賽勒赫翻过身, 面朝着墨绿色绒椅背重新开始新一轮面壁。
卡珊的话讓他想起一个重要前提。
这个游戏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非要说的话,这里只是个意識上傳后的云端模拟器。
他的本体还正躺在真人秀的摄影棚的营养舱里, 和其他几百个玩家一起, 像幼儿园午睡一样排排睡, 在低氧环境下被迫拥有婴儿般深沉的睡眠质量。
那头怪物对他的一切影响都不可能是基于他的本体。
一切的疼痛、饥餓、快感, 都是计算机模拟的结果, 只能讓他误以为自己的有机体异常, 不可能真的伤害到他的本体。
说到底,是计算机配合着大脑一起欺骗他的结果。
賽勒赫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他身上感覺到的不适, 都应该是基于潜意識作祟。
他之前被玫瑰花头的根莖侵入喉咙,潜意識里就覺得一定被放进去了什么, 表现出来就是覺得胃里有东西, 拥有饥餓的症状应该也是同理,肯定不是真实的。
總不至于那朵花真的能往他的脑子或者身体里塞入了什么东西, 那就太可怕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
眼睛会欺骗身体, 大脑也会欺骗。
对于这种潜意识错覺,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或者用其它方法转移注意力。
賽勒赫闭上眼睛,反复给自己催眠,试图忽视身体上的怪异感。
但也仅仅只咬着牙坚持了几分钟。
所有感官带来的负面反馈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可思议的恐怖程度, 賽勒赫只好重新考虑当前的情况。
在他吞下那两片面包后, 似乎唤醒了潜伏在胃部的东西。
那东西吸收了他摄入的食物中的能量,变得更加活跃和强壮,他之所以感到饥饿, 也是因为胃里的东西全部被吸收掉了。
然而在这之后,赛勒赫并没有如它所愿继续补充能量,没有立刻摄入足够的食物,所以它变得无比暴躁,不断撞击着他胃壁的内层黏膜。
尽管它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破开胃壁和腹腔,但疼痛和惡心的感觉不断地侵袭他全身。
按照这个逻辑,如果继续进食,那东西摄入足够的能量后,就能像电影里一样撕开他的身体破体而出。
很经典,一切也说得通,但他不想成为现实版的惊悚片角色。
赛勒赫咬紧牙,强撑着不讓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他现在只能硬撑,无非两种后果,肚子里的东西先把他折腾崩溃,或者率先先体力不足停止攻击。
如果再见到那朵花,他一定要把它烧成渣渣。
大约对抗了十分钟,体内的撞击频率略微降低了一点。但这并不是好的预兆,赛勒赫意识到那东西已经认清了环境,似乎也明白宿主并不打算遂了它的意,开始下一步的打算。
果然,撕裂的疼痛感傳来。
赛勒赫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溢出呻吟声。
那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冲击他的食管和胃的连接处。
反胃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赛勒赫一邊在心里骂,一邊扶着椅背起身,捂住嘴。
这样下去,那东西很有可能从他的嘴里爬出来。
他不想讓别人看到这一幕,如果出来的东西无害还好说,不过看那东西现在的情况,绝对是个凶悍异常的存在,如果它的出生导致玩家损失惨重,他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總之不能让这头即将新生的怪物被发现和他有关联。
其他三人见赛勒赫剛躺下一会儿,又脸色极差地起来,捂住腹部和嘴,一副吃坏了东西的感觉,看上去似乎身体非常不舒服。
但他的血條并没有减少。
“你没事吧?”
伯爵夫人抿了一口红酒,随口问了一句。
赛勒赫黑着脸,看了一眼滿桌的美食,爬起来的时候带倒了一片凳子,稀里哗啦的巨响传来,他头也没回,跌跌撞撞地朝房间门走去。
伯爵夫人站起身:“你要去哪?”
赛勒赫快被食物的香味和胃里的疼痛撕扯疯了,随口胡言乱语搪塞道:“去抽根烟,不用管我。”
三人面面相觑,术士忍不住说:“这个时代有烟吗?”
三人目睹赛勒赫开门离开安全屋,同时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很不解,这个时候出去,完全是找死的举动。
城堡内部几乎已经被玫瑰花头的根系占滿,到处都是它的花苞,只要它想,可以出现在城堡的任何角落。
赛勒赫非常清楚他们的想法。
可他不敢想象从肚子里爬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总之,他不能让那个东西当着他们的面出来。
伯爵夫人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当然不是真的在意赛勒赫怎么样,只是他剛才拿出的那根紫色品级的法杖让她很感兴趣。
如果想要封印惡灵,必须借助非物理手段,但她们团队中的术士词條等级太差,而且缺少能对付恶灵的关键性道具,直觉让她感觉到法杖就是所谓的关键性道具,但她也明白那个白色头发的重刑犯完全不信任她。
对方虽然词条等级低,但战斗力并不低,而且警惕性很高,她没办法把他收归自己团队,也没办法把东西骗到手,更不能明着硬抢。
但如果放任他死,他系统中储存的道具也会随之消失。
之前她没有这种顾虑,因为在她看来,赛勒赫就是那种只会犯下抢车偷窃街头枪战的帮派炮灰,虽然能打,最多就是炮灰中的小头目,因为真正的大佬要找个替罪羊轻而易举,不可能轻易入獄,就算入獄,也有花不完的钱不停上诉,甚至可以取保候审,完全不用真的蹲在监狱里。
她需要的只有三种人:真正有钱的金主,对她绝对服从的买家,最后一种是健康廉价,为了金钱毫无底线的活体底层穷人。
所以像赛勒赫这种已经入狱的底层小流氓,对她而言失去了价值。
但现在她必须做出权衡。
她手中有一个金色道具,可以在游戏前几天保住濒死的队友,但不意味着她会用在其他罪犯身上,之前她不想,但现在她不得不在意一下这位队友的命。
终于她下定决心,对一旁的平民说:“你跟出去看看情况,如果他快死了,立刻通知我。”
平民的脸色瞬间被吓得苍白:“可是,那头怪物……”
伯爵夫人依然保持着冷漠的微笑,手中的红酒杯微微摇晃:“做不到吗?没关系,可惜你想要的肝脏我就爱莫能助了。”
提到“肝脏”,平民脸上的犹豫和恐惧慢慢散去,站起身,对着伯爵夫人恭恭敬敬地说:“是,我不会让您失望,M夫人。”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用力想要拉开,却发现门闩一动不动。
“怎么了?”伯爵夫人追问。
“门好像打不开。”
“打不开?”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餐刀,牵起裙子,来到门边,将薄薄的刀片从门的缝隙中插了进去,一股顿力让她意识到刺中了什么东西,收回来一看,刀尖上沾着植物根莖上流出的绿色汁液。
她随手在裙子上擦干净刀,动作自然熟稔:“看来那头怪物的手已经伸到我们附近,说不定门外已经全是它的领地。”
平民指着门:“那那个人……他刚才是怎么出去的?”
*
门在身后关闭,安全屋里的光完全消失。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早已布满整片墙的花茎将餐厅的门牢牢缠绕、封死,直至再无打开的可能。
这个方向没有窗户,走廊上一片漆黑,赛勒赫记得明明来的时候外面还点着零星的几支火把,现在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被熄灭了。
他靠在墙上,后背紧贴着很多条手臂粗的根茎,闻到的全是植物的清新气味,但这个味道让他恶心。
那头怪物随时都会找来,不能久留。
赛勒赫在地图上调出最近的盥洗室,借着系统发出的光,小心绕过地上的根,扶着墙壁尽可能快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胃里的东西正在更加兴致勃勃地撞击他脆弱的皮肉,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吐出来。
中世纪的盥洗室中,只有贵族才配使用类似马桶的东西,通常都是塔楼上单独的小房间,里面有一道垂直的管道通往城堡最下方的排污槽,离得越远,气味越小。
但他们作为底层仆人,自然不可能去主人的盥洗室。
他推开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赛勒赫冲进去,对着水槽,手伸进口腔按压住舌苔,想把那个东西直接吐出来。
反正现在没人,只要能把这个东西和他撇清关系就可以了。
然而刚才还迫不及待要破体而出的生物却突然没了动静,像是死了一样蜷缩到他的胃部底端,不论他怎么样催吐,那东西都死死抓住他的胃黏膜,没有任何反应。
赛勒赫身上渗出冷汗,将他的衣领完全打湿。
在又一次催吐未果后,他忍不住骂出声。
忽然,他又一次闻到了玫瑰花的气味。
黑暗中,一双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抱住他,人类正常的体温隔着衣服传了进来,赛勒赫意识到它并没有用玫瑰花的本体,而是穿了一具他之前见过的“管家”的身体:
“它并没有成熟,现在不会出来的,它只是饿了而已。”
送上门了。
“是吗?”赛勒赫抬手,一个肘击砸在它下颚上,抱住他腰的手本来就收得不紧,这下直接被他打得后退两步。
赛勒赫借机步拉开距离,抽出一直别在腰上的匕首,锋利的刀尖指着自己的腹部,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脸上却显得格外冷静:“退后,不然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那些脏东西快,还是我的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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