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裴拜野总是逼他说出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一样,他也想逼迫裴拜野说“他不介意”,说他不介意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是会一如既地对陛下好。


    结果裴拜野虽然接住了他,却仍旧虚虚抱着,并没有开口说话,是在拒绝他的讨好。


    是的,讨好。


    凤御北知道这种行为叫示弱讨好,这样做并不合他的身份,但如果是为了留住眼前人,他也愿意。


    陛下虽然那方面的东西知道得不多,但自打裴拜野坚称已经和他结为连理,凤御北其实已经偷偷找来过不少本子研究,他现在知识丰富得可怕。


    所以他松衣领、解衣袖的小动作是故意的。


    就在刚才,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他真的要把裴拜野也赶离开自己的身边吗?


    答案是不愿意的。


    裴拜野对他太好了,好得就连以天下养的凤御北都不舍得放手,因为这样的好是没有底线,也没有条件的。


    凤御北其实知道裴拜野在背后偷偷威胁张院首给他配药的事儿,给老头儿愁得胡子打结,头发打绺。


    这样的过度纵容其实在皇家并不被允许,容易把孩子惯坏。这是没有底线。


    而无论是最初他把裴拜野关在门外不相见,还是后来他已经摸准裴拜野的脾性,毫无顾忌地在他的底线上蹦来蹦去,裴拜野总是不会生气。这是没有条件。


    总有人觉得,全天下都是随着陛下的心意而变,但其实以往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独独为了凤御北而活的。


    裴拜野是唯一一个。


    母后很爱他,但母后要操心着偌大一座后宫里的皇子妃嫔,要平衡各处,打整收支,不可能整日整夜地陪着他。


    相反的,是年幼的凤御北把母后当做了自己的全部。


    父皇或许也曾经很爱他,但父皇的爱要分散成那样多的份数,要分给皇兄皇弟,要分给各宫妃嫔,还要分给朝臣,分给天下百姓。


    父皇爱他吗?可能是爱的,但永远比不上他的江山社稷。


    至于稚久和霜敛,凤御北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是生死之交的兄弟。


    但他们之间不能谈什么酸溜溜,麻兮兮的爱不爱的话,就像他们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死后绝不能睡在一张棺材板里。


    而王公公还有伺候他的一众宫人,这些人看着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也不过因为他是皇帝,是陛下。


    如果换了个凤御东,凤御西,凤御南来当皇帝,这些人也会忠于他们。他们忠于的是皇帝这个身份地位,而不是凤御北。


    只有裴拜野,无论他如何地折腾,如何地任性,如何地不像一个太子,更不像一个皇帝,裴拜野都不会离开他。


    裴拜野好像会瞬间移动一样,出现他需要的时候,为他善后,带他回家,然后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有我在”。


    “我没……”裴拜野喉咙里的话翻腾了许久,最终还是被问住。


    果然被凤御北发现异样了吗?


    早知道他就不该吃这烂什子醋,现在把自己搞得进退两难。


    他总不能说,我现在想趁着这氛围,把你给就地办了吧?


    虽然他就是这么想的。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办人也不能在这地儿,何况他还没那么禽兽。


    而且,凤御北这扑人怀里松衣裳的动作到底是谁教的?!


    他可只教过凤御北接吻,否则这么久来只能看却一点不能碰,他还不如出家当和尚去。


    但更进一步的,裴拜野却一点没告诉凤御北。


    眼下这明明白白勾.引人的手段,看得裴拜野是心热又脸冷。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教了凤御北这些,他一定把那人按着全身206块骨头一一给他拆开。


    凤御北见裴拜野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愿意正面回答他的话,只觉得心下难堪。


    他已经明白裴拜野不是吃醋,因为若是吃醋,肯定会要他的解释,但裴拜野没有,只是一味躲避他的亲近。


    既然如此,凤御北自觉也没必要继续往上蹭,否则和那些勾栏唱曲的男倌儿又有什么区别?


    他用力地一把推开裴拜野,正要转身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解恨地回头,一脚踹到欲追过来的裴拜野的腰胯上。


    “滚!骗子!”


    说罢,凤御北扯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口上帽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快步离开了后殿。


    而裴拜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被凤御北的一脚踹得欲.望更盛,发现身体变化的那一刻,他差点被自己气笑。


    但凤御北最后那句骗子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掩藏了自己的一丝欲念,不过是怕吓着凤御北,怎么着也算不上骗子吧?


    而且若是他没看错,凤御北最后离开时抬了抬胳膊,那模样实在太像是在抹眼泪。


    哭了?


    被他吓哭了?


    还是因为觉察他最深处的欲.望被气哭了?


    他已经在尽力和凤御北保持距离了,就是怕凤御北一个小孩儿觉得恶心冒犯,难不成还是在那一个情不自禁的浅浅拥抱中,被鬼精一样的陛下觉出了什么……


    裴拜野不禁后悔,早知这样,他就不该贪恋凤御北主动递来那点温软。


    当然,以裴拜野的思维,他根本无法理解现在凤御北的想法。


    裴拜野是怎么也想不到,凤御北会以为是他要抛弃他。


    在裴拜野的逻辑里,凤御北就像是一座青山。


    一座挺立着的,风雨不动的,荫蔽着鸾凤的国土和子民的漫漫青山。


    他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开而难过,因为他的职责就是站在那里,用尽自己的一切去巩固社稷,护佑子民。


    这一点,曾经死在凤御北手里的“反贼”裴拜野太有发言权。


    山不会倾倒向任何人。


    山不就我,所以裴拜野选择自己去就山。


    裴拜野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凤御北有什么不好,相反的,他迷恋凤御北身上的那股子近乎疯狂而决绝的韧劲。


    他甚至不太介意凤御北心里不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知道凤御北永远不可能放下他的江山和子民。


    既然如此,能与其二者三分陛下心间的位置,裴拜野已经觉得很不错。


    凤御北出三分之一的爱意,他出三分之三的爱意,多的一份还能在两人闹脾气有矛盾时多退少补。


    可惜,裴拜野真正了解的,是那个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九年,能以一人之力稳固江山的凤御北,而不是现在还是太子殿下的凤御北。


    现在的凤御北母后新丧,父皇近乎断情寡恩,既不关心母后的葬礼,也不心疼被豺狼之流觊觎的儿子。


    凤御北顶着一个“太子殿下”的名头,如小儿抱金行于幽夜,明晃晃地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割一块肉下来填饱肚子,有人甚至打算杀了他取而代之。


    失去了父皇和母后的庇护,凤御北最初的那段日子过得如惊弓之鸟。


    即便他现在的记忆已经是从华云寺回来,表面上宫中已是一团和气,但下面的暗流汹涌从未停止过。


    凤御北明明知道此时距离当日已经过了许多年。


    他不必再害怕银筷上不时出现的漆黑,不必再害怕身边宫人饱含监视和探究意味的眼光,不必再害怕出行途中突然杀出来的大批刺客。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可怖的回忆就像发生在昨日一般,他明明已经很任性让自己像个无所不能,无所不惧的皇帝,但午夜梦回时,他眼前的依旧是一柄直指眉心的长剑。


    曾经,赵贵妃的人距离杀死他,就只有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所以,裴拜野的出现对凤御北而言,是比他想象中更为重要的。


    他需要一个人,陪他走过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记忆。


    而裴拜野的出现是那样地合适,那样地恰如其分。


    当凤御北已经习惯了在裴拜野的温暖怀抱里入眠,他才发现自己的梦魇不是被治好了,而是在他的梦里,有人出现捏碎了那柄指着他眉心的长剑。


    那个人就是裴拜野。


    入夜繁星漫天


    裴拜野染了一身的草药味儿从太医院里出来,他犹豫着是要先去看看凤御北,还是先去沐浴。


    省得他家陛下一闻到他的满身药味儿,又想起张老头儿的那碗“黄连炖苦参”,反而叫他平白多遭一层嫌弃。


    凤御北白天的那一脚着实不轻,虽然裴拜野当下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心思更加旖旎,但当他走了没两步,就觉得自己的腰胯仿佛散架了一般地疼。


    寻了处没人的地方解开衣裳自己看了看,那处已经青紫一片。


    上一次裴拜野被人这么打,还是在斯拉夫人设置的训练场上,那时候他身上几乎没一处好肉,全都是青紫红黑地一大片。


    也是巧了,他长这么大受过的所有伤,几乎都和凤御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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