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清的血液犹如仙药回春,尽管云鸾精神恹恹,但身体上的折磨没有了。
坐在床沿的男人喂她汤药,若是以往,她定会不痛快,现在经历过那些后,认命许多。
“阿蛮身子虚弱,需得服药后才能彻底康复。”
云鸾没有拒绝那碗药,也没有资格拒绝。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你可以出去了。”
“阿蛮……”
“长清君是不是觉得看着我作死很有意思?”
“阿蛮莫要说气话。”
“我说的是气话吗?给我一副死人的躯壳,用药物操控我,让我离不开你,做造物主的滋味是不是很有意思?”
谢长清闭嘴不语。
云鸾指着外头,“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谢长清怕她又跑了,乖乖出去。
他前脚出去,她后脚就去试探屋内情形,果然下了结界。
狗男人。
云鸾恨恨回到床上,只觉处境尴尬,打不过他,跑出去没有他的药会死,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李云鸾的声音响起,怂恿她去天医阁,当然不是去求医,而是利用谢长清去灭门。
云鸾没有回应,她自然也清楚天医阁的过往。
当年魔渊被围剿的起因就是天医阁,恢复记忆后,没心思去清算前尘旧账。
现在李云鸾提起,她怎么可能好心呢,定然是想找机会获得躯壳的自主权。
魔素来会分裂,身体里两个灵魂,总有一个会被吞噬掉,云鸾有点厌烦。
躯壳被谢长清掌控,灵魂被压迫,随时可能消失。
她需要打一场硬仗,既能摆脱谢长清的操控,又能吞噬掉李云鸾,一场谁都不能左右她命运的硬仗。
晚些时候谢长清进屋来看她,云鸾已经睡着了。
他偷偷坐到床沿,像大狗似的看了她许久许久。
不敢触碰她,怕她又跑。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着实有几分为难。
第二天早上谢长清给她做了早食,是一碗面片汤,味道跟以前杏花村一样。
云鸾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的情形。
她的教书先生处处妥帖周到,没有玄门纷争,也没有欺骗,日子安宁而富足。
她抬头看他,仍旧是熟悉的脸,可是那个人变了。
“阿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云鸾回过神儿,自言自语道:“我忽然想起了杏花村的那个教书先生,很想很想他。”
谢长清默默无言。
云鸾望着他道:“我们回不去了。”
谢长清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只要阿蛮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云鸾摇头,“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谢长清:“我是你夫君。”
云鸾:“李云鸾在我的身体里,她随时都能吞噬我。”
谢长清沉默。
云鸾:“郎君也没有办法把她杀掉,对吗?”
谢长清苦笑,“阿蛮是魔,李云鸾也是你自己,最后你究竟会变成阿蛮还是李云鸾,全靠自己的造化,旁人左右不了。”
云鸾垂首不语。
谢长清继续道:“我若能左右你是谁,早就把李云鸾杀了。
“当然,我也清楚你怨恨我给了你这样一副躯壳。
“可是阿蛮,那场战役太过惨烈,九洲玄门经不起第二个夜罗刹屠杀,我不想重蹈覆辙。”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郎君以为,我们之间还能建立起信任吗?”
谢长清抿了抿唇,“我们可以齐心协力,想办法把李云鸾杀掉。”
“之后呢?”
“阿蛮若想过太平日子,可以到凡俗之地避世。”
“你继续用血和药物喂养我?”
“阿蛮……”
“我想换一副躯壳,长清君能满足我么?”
谢长清再次沉默。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需要夺舍他人才行,对不对?”
谢长清没有答话。
云鸾自顾说道:“亦或许,你根本就不想我换躯壳,因为换掉了就不能操控我了,对不对?”
“阿蛮有仁慈之心,这是你跟李云鸾的区别。”
“我不要什么仁慈,我只想要换躯壳,换一副不需要你用药物喂养的身体,这件事是不是很难办?”
谢长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云鸾又笑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信任,长清君说从头再来,怎么从头再来?
“我的命运掌控在你的手里,不对等的关系,你让我怎么从头再来?”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道:“除了换身体以外,其他的任何事我都答应你。”
听到这话,云鸾半信半疑,“任何事?”
谢长清点头,“任何事。”
云鸾:“我想换躯壳。”
谢长清:“不可以。”顿了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云鸾被气笑了,“你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无耻道:“我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不惜折损寿元,不惜与九洲为敌,不惜弃了修行,从头到尾花了不少心血,怎么可能放你走?”
“我若日日与你作对呢?”
“无所谓,只要你高兴就好。”
云鸾无语。
谢长清想说什么,她冷不防道:“我要灭天医阁。”
谢长清愣住。
云鸾重复方才的话,“我要长清君灭天医阁,你敢不敢?”
谢长清皱眉,“是李云鸾让你做的吗?”
云鸾:“我已经恢复记忆了长清君,李云鸾知道的事,我也知道,我只问你,灭天医阁,你做不做?”
“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又道,“方才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不要求换躯壳,任何事都答应我,可当真?”
“自然当真。”
“那就去灭天医阁。”
谢长清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琢磨眼前的女郎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见他许久都没有吭声,云鸾道:“怎么,不愿?”
谢长清没有回答。
云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在猜我现在到底是李云鸾还是阿蛮,对吗?”
谢长清:“所以,你真的是阿蛮吗?”
云鸾点头,“如假包换。”
谢长清:“当年围剿魔渊,起因是天医阁的驻华丹被抢,阿蛮是想报复,对不对?”
云鸾点头,“对,我要算旧账,长清君可愿做我的手中刀?”
谢长清闭嘴。
云鸾自顾说道:“你若不愿,我便亲自动手。”
谢长清:“明日就可以去天医阁。”顿了顿又道,“只要阿蛮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你做所有。”
云鸾看着他的眼睛,二人对视,谁都没有逃避,似乎在衡量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道:“长清君不会后悔吗?”
谢长清淡淡道:“只要是阿蛮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代劳,毕竟我是你夫君。”
云鸾勾起唇角,“那明日就去天医阁。”
谢长清点头,“阿蛮也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云鸾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长清君为什么会答应我这样的要求?”
谢长清难得的严肃起来,“因为我相信阿蛮是杏花村的那个阿蛮,她纯良厚道,心怀慈悲,从不轻易害人。”
这话云鸾听着不大舒服,辩驳道:“那只是长清君自欺欺人罢了,我是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不想再继续掰扯,“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
于是翌日夫妻动身前往昆洲望仙山。
当二人出现在天医阁山下时,守门弟子看到他们,立马追问来意。
云鸾狗仗人势,叉腰道:“去告诉你们阁主朱辛弘,就说夜罗刹来讨债灭门了。”
听到夜罗刹,那青衫弟子被唬了一跳。
谢长清道:“阿蛮,灭门不是这样灭的。”
云鸾:“???”
谢长清:“我来教你,得硬闯。”
云鸾:“……”
好吧,她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此刻朱辛弘还在玄天宗商事,忽然接到天医阁传来消息,说夜罗刹打进去了,叫他赶紧回去抵御。
朱辛弘被吓了一跳,慌忙回去看情形。
天医阁的护宗大阵已经开启,但对谢长清这样的顶级大能来说,破阵并不困难。
阁内弟子受创纷纷退让,云鸾命令道:“把你们的驻华丹交出来,若不然一个都不留!”
谢长清自作多情问:“阿蛮是想用驻华丹替我延年益寿吗?”
云鸾没好气道:“长清君想得倒挺美,你吃了它会断子绝孙。”
谢长清:“……”
骂得真难听。
也在这时,匆匆赶回的朱辛弘看到被打伤的弟子,暴怒道:“妖女休得狂妄!”
见他回来了,云鸾道:“朱阁主回来得正好,听说你们天医阁的驻华丹很是厉害,今日来讨要,朱阁主可舍得?”
朱辛弘的视线落到谢长清身上,咬牙道:“长清君休要欺人太甚!”
谢长清淡淡道:“欺人又如何?”
“你!”
“去找凌霄宗告状,还是找太音寺做主?”
朱辛弘被气得吐血,愤怒道:“扶风观玉清真人被你二人所杀,天理难容,九洲玄门岂能放任你们猖狂?!”
云鸾:“杀了他。”
朱辛弘面色铁青,见状不对当即动了心思,故意把二人往天医阁的后山引。
他仅仅只是元婴期修为,哪里是谢长清的对手。
但他有克制他们的法宝,那就是藏匿在后山的镇魂阵。
夫妻俩追到后山,看见一处石洞,仅仅只在门口,就感觉洞中阴风阵阵,邪门得紧。
谢长清皱眉,提醒道:“阿蛮且在外头,我先去探探情形。”
云鸾似有打算,道:“我与你一起去,里头说不定藏有宝藏。”
谢长清狐疑看她,总觉得她现在有点像李云鸾。
云鸾不理会他的揣测,率先走进洞里,谢长清被迫跟上。
那处石洞是天医阁的禁地,阁内弟子严禁靠近。
而现在,云鸾贸然入内,既然李云鸾怂恿她来天医阁,那索性玩票大的。
她要捅篓子,就从天医阁开始。
第47章
一般情况下,宗门里都有秘境禁地什么的,谢长清并未放到心上,大不了是养着妖兽之类的东西。
哪晓得朱辛弘为求保命,把夫妻引进镇魂阵,放出数万婴灵猎杀。
幽幽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起初谢长清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确实有哭声。
“阿蛮且仔细着脚下。”
云鸾掐诀以业火开路,两道火光往洞内深处窜去,周边时不时立着用铁链拴着的雕塑。
“郎君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哭声。”
云鸾竖起耳朵倾听,确实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跟她心中的猜想一样。
谢长清提醒道:“此地邪门,阿蛮小心着些。”
云鸾冷哼道:“能邪门得过我?”
谢长清:“……”
云鸾:“幡来!”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手中,它仿佛感应到了邪祟之气,开始抖动。
谢长清见状,皱眉道:“阿蛮是要动幡吗?”
云鸾没有回答。
哭声渐渐近了,火光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坐在地上的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
猝不及防见到一个婴孩,谢长清颇觉诧异。
云鸾停止了前行,只盯着那婴儿看。
谢长清护到她身前,警惕道:“这洞中定有古怪。”
云鸾平静道:“郎君可知,天医阁的驻华丹是用什么东西炼制而成的?”
谢长清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云鸾用万魂幡镇压,铜伞开启,一道紫光围绕伞口晃动起来,那婴孩果然消失了。
“朱老乌龟,你们天医阁不干人事,以凡间婴孩作药引炼制驻华丹,我魔渊替天行道,反倒被围剿,今日必当清算旧账!
“幡起!”
手中的万魂幡瞬间由铜伞幻化成骷髅幡状。
紫光从破烂的幡洞中折射而出,照亮了巨大的洞府。
只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繁缛经文,皆是为镇压那些婴灵而设。
朱辛弘的声音在洞中响起,口出狂言道:“夜罗刹你休得狂妄!今日我天医阁的镇魂阵,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谢长清压下心中震惊,追问道:“天医阁的驻华丹,当真是以婴孩炼制而成?”
云鸾:“今日便让郎君开开眼,你们玄门所谓的正道究竟是什么道。”
谢长清顿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阿蛮是想把婴灵吸入万魂幡?”
云鸾:“不然呢,把它们放出去危害人间么?”
“阿蛮!”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镇魂阵里的婴灵满含怨气,最是适宜炼制怨灵了。
谢长清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你是李云鸾。”
云鸾:“郎君莫要忘了,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紧绷着面庞不语,也在这时,婴孩的哭声渐渐多了起来。
云鸾不作多想,当即坐地设阵开启万魂幡。
恢复记忆后,掐诀更为娴熟。
一道道紫光从手中结印成形,落地的瞬间,光柱上挂幡。
地上的圆形经线开始有规律浮动,谢长清怕婴灵出去害人,当即封印洞口。
挂幡的光柱横向扩大,围绕云鸾转动。
身体里的李云鸾兴奋得不行,咯咯笑了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暗处的婴灵受到万魂幡招引,陆续爬出。
谢长清头皮都麻了,那些幼小的幽灵发出刺耳的哭声,看起来个个都很小,不足一岁。
他不知道天医阁到底炼制了多少凡人婴孩,巨大的怨气笼罩山洞,连七星剑都自主泛起白光防御。
是防御,而非击杀。
毕竟那些孩子皆是一岁以内的婴儿,处于需要人喂养照料的阶段,什么都不懂。
这样的幽灵,被困于镇魂阵里,无法进入六道轮回,实在伤天害理。
他们生前被炼制作药引,死后还要被镇压,成为用来铲除外敌的手段,委实可恶。
数万个婴灵纷纷朝万魂幡爬去,谢长清知道云鸾要以毒攻毒,试图阻拦道:“阿蛮!”
云鸾冷漠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疯狂。
谢长清再次看向那些幽灵,当机立断传音给张谷一。
遗憾是镇魂阵威力巨大,与外界隔离,无法传递信息出去。
他不作多想,以七星剑设阵护体,阳神出窍离开天医阁传音。
与此同时,李云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好阿蛮,那么多婴灵,拿来喂万魂幡,定能吃个够。”
云鸾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拿来喂自己?”
“什么意思?”
“你嫌弃这具躯壳,我也嫌弃,既然没什么用处,那今日就把它献祭给那些婴灵好了。”
“你疯了!没有这具躯壳寄生,你会死!”
“我死不死不重要,但今日,我要你死。”
原本等待吸收婴灵的万魂幡忽然停止了阵法运转。
李云鸾顿时气急败坏,“疯子!疯子!要作死别连累我!”
她在身体里与云鸾抗争,试图获取躯壳的自主权。
阵法由先前的强势变得极不稳定,那些爬来的婴灵如潮水般涌向阵法里的人。
云鸾忽觉后背传来刺痛,有婴灵开始啃食她的血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婴灵爬到她身上啃食躯壳。
李云鸾受不了那种疼痛,凄厉尖叫。
云鸾却笑,笑得疯狂。
婴灵怨气横生,凶残啃食她的血肉泄恨。
不一会儿胳膊被啃成森森白骨,鲜血流淌,婴灵趴在地上舔舐鲜血。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蚕食着云鸾的理智,李云鸾在身体里激烈反抗,操纵被啃食的躯壳掐诀反杀。
可是婴灵实在太多太多,数万只婴灵嗅到血腥疯狂涌动,层层叠叠把云鸾包围淹没。
谢长清原以为她会用万魂幡屠杀婴灵,哪晓得只是哄骗他和李云鸾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献祭。
把自身血肉献祭给婴灵,利用它们杀死身体里的李云鸾。
婴灵有怨力,邪气重;李云鸾是魔,邪气同样重。
以毒攻毒。
而云鸾若要从这场献祭中活下来,唯一的自救就是赌谢长清教她做人的慈悲善念。
为了摆脱谢长清的掌控,她不惜置死地而后生。
另一边的张谷一得知天医阁用凡间一岁以内的婴儿炼制驻华丹,整个人都懵了。
现在镇魂阵里锁着那些死去婴儿的亡魂,谢长清不忍杀戮,让他去超度。
可是张谷一哪有那等本事能镇得住数万婴灵的怨气,当即前往太音寺,得请那帮老和尚才行。
由于镇魂阵的内部构造,谢长清在外头窥不透里面的情形,等他回来看到云鸾被婴灵吞噬,当即便意识到她的目的。
简直疯狂!
“阿蛮!”
他立马用七星剑开路,上前扒开那些婴灵。
耳边的哭声与李云鸾痛苦的嚎叫声刺激着他的神经。
那些婴灵惧怕他身上的罡气,却又受云鸾的血肉吸引,一些后退一些涌上前,根本就扒不完。
朱辛弘的笑声响起,他似乎知道谢长清不忍伤害婴灵,用来对付他最是管用了。
事实上镇魂阵也杀过不少玄门修士,但凡发现天医阁秘密的人都会被引到洞中成为喂养婴灵的饲料。
“谢长清救我!谢长清救我!”
随着躯壳被啃食干净,李云鸾的灵魂愈发衰弱,云鸾则早就没有了反应。
等谢长清把云鸾刨出来,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他的心态有些崩,喊道:“阿蛮!”
为了保住白骨,谢长清当即结印。
然而白骨一心寻死,散成了一堆落地。
“谢长清救我!”
是李云鸾的求救声。
谢长清望着周边的婴灵,它们仍旧不断朝白骨爬来,他立马驱赶。
外头夕阳西下,等张谷一赶到太音寺已经是傍晚时分。
得知天医阁的情形,慈云方丈不敢拖延,当即带领八大执事前往昆洲为婴灵超度,以防它们祸害人间。
过来时天医阁陷入了一片火光中,谢长清一怒之下把天医阁烧了个精光。
阁内子弟们四散逃离,阁主朱辛弘被他捉来喂食婴灵泄恨。
镇魂阵的洞口是封闭的,慈云方丈一行人抵达后,谢长清才开启结界。
众人匆忙入阵。
当时云鸾的白骨被谢长清护了下来,人们看到洞中的婴灵,无不毛骨悚然。
张谷一脱口道:“混账东西不干人事,这得杀多少婴孩啊!”
慈云亦是满目震惊,明明是名门正派,却造下这样的孽来。
福海心中胆寒,道:“此地怨气横生,那么多怨灵,若是放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慈云:“设阵!”
于是八大执事纷纷入定设阵,念度亡经。
慈云坐于八执事正中央,双掌合一,闭目诵经。
顷刻之间,周边磁场出现了波动。
八执事齐齐诵经。
金色经文由他们口中诵出,构建成往生莲,为婴灵搭建通往六道轮回的桥梁。
幽暗的洞中泛起温暖的金光,方才的怨气被净化许多。
谢长清抱着云鸾的白骨,望着空中浮动的经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若是按正常情况,那些婴灵很快就会爬到通往六道轮回的桥上。
然而度亡经无法送它们离开,因为它们不走。
慈云缓缓睁眼,心中似有困惑,看向谢长清,道:“长清君怀中白骨……”
谢长清:“婴灵把阿蛮啃噬了。”
慈云皱眉,他当然也知道他嘴里的“阿蛮”是复活的夜罗刹。
夜罗刹是魔,且有万魂幡护身,怎么可能会被婴灵啃噬?
这不,张谷一也感到不可思议,直言道:“夜罗刹怎么可能被婴灵啃食?”
谢长清没有回答。
慈云沉吟片刻,方道:“还请长清君把白骨献祭给婴灵,送它们轮回。”
“我不允。”
谢长清强势拒绝,如果连白骨都没有了,那他的阿蛮就真的活不成了。
慈云仿佛知道夜罗刹为什么会剩一具白骨,叹道:“既然夜罗刹选择把血肉之躯献祭给婴灵,长清君便成全她罢。”
谢长清没有说话。
张谷一好奇问:“老和尚,这中间可有什么讲究?”
慈云道:“我佛慈悲,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张谷一听不懂他说的哑谜,只看向谢长清,“少安就放手罢。”
谢长清不允,“我要我的阿蛮回来。”
慈云道:“若长清君不愿放手,或许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谢长清抬头看他,慈云继续道:“献祭血肉,本就是为了求生。
“夜罗刹是邪物,婴灵也是邪物,两相交融,唯有慈悲,方得大道。”
听他这般说,谢长清悟明白了。
云鸾想要的生,是靠自己蜕变重新长出血肉,而不是他用药物催生而成的生。
这步棋,着实冒险。
赌的就是她有没有做人的资格,究竟是魔还是人。
轻轻抚摸白骨,他终是狠下心肠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把白骨以入定的姿势摆放好,取消了护她的结界。
果不其然,婴灵迅速朝白骨爬去,继续啃食。
李云鸾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诅咒谢长清不得好死。
谢长清不忍看婴灵啃噬,转过身强行镇定。
慈云等人继续诵经。
随着白骨一点点消失,李云鸾痛苦的叫骂声也小了下来。
度亡经,不仅是度婴灵,也是度云鸾。
听不见李云鸾的声音后,谢长清才克制着情绪转过身。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做梦一样,他亲手放走了她。
正情绪低落时,不知何时空中浮动的经文忽然聚起了一朵莲花。
福海震惊道:“是再生莲!”
所有人都看向那朵再生莲,慈云亦是动容。
谢长清不懂再生莲的意义,可是他隐隐听到了跳动声。
“怦——怦——”“怦——怦——”“怦——怦——”张谷一也听到了,诧异道:“这是什么声音?”
整个洞中都回响着怦怦声。
谢长清瞳孔收缩,神情里难掩震惊。
心跳,是心跳的声音!
他惊讶望向那朵再生莲,眼神百感交集,他的阿蛮真的又回来了么?
那么多个日夜,为了改造她蜕魔,他费尽心思教她学做人,教她领悟慈悲与善念。
“阿蛮……”
“阿蛮!”
洞中忽地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轻声哼唱摇儿歌。
那是在杏花村时,当地妇人哄幼儿入睡的摇儿歌。
曲调轻柔,声音熟悉,充满着怜惜温情。
阿蛮,是他的阿蛮在哼唱杏花村的摇儿歌!
慈云等人听着摇儿歌,震惊地看向通往六道轮回的尽头。
那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位妇人,似乎在朝婴灵们招手,唤它们回家。
起初不愿离开的婴灵开始陆续爬上通往轮回的桥梁。
它们在摇儿歌中温顺离开了这个残酷的桎梏之地,走向了新生。
愿来生喜乐平安,健康成长,不再受侵害。
在场的人们被那场景震慑住了,诵经与摇儿歌交织,数万婴灵陆续消失不见。
这场超度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位婴灵消失,镇魂阵才彻底破灭,洞中再无先前的怨气。
慈云似受到触动,把那朵再生莲收起交给了谢长清,道:“长清君且带回家养着罢,至多三日,便会重长血肉,还你心中之愿。”
谢长清如获至宝,“可她是魔。”
慈云感慨道:“是魔还是人,不过是一念之间,既然心有慈悲,便许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谢长清克制着心中欢喜,“多谢慈云大师。”
慈云:“贫僧先回了,天医阁之事,日后再议。”
谢长清行礼相送,慈云还礼。
一行人离开天医阁后,在回去的路上,典座明尘好奇道:“师傅,魔真有一颗慈悲之心么?”
慈云叹道:“以前我也不信,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福海:“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想来长清君为了把魔洗礼,也费了不少心思。”
慈云:“是啊,我佛慈悲。”
此后三日,谢长清守着那朵再生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他的阿蛮复生。
那个浴火重生的女郎,向死而生,成为了命运的主人。
第48章
云鸾从黑暗中复苏,再生莲化形成人。
谢长清知道她今日会化形,特地煮她爱吃的鱼。
女郎不知何时站在窗前,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素白单衣,长发及腰,正晃动手臂,打量新生的血肉。
谢长清进屋看到那情形,难掩激动,喊道:“阿蛮?”
云鸾缓缓回头,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谢长清展颜,欢喜道:“我给阿蛮做了鱼汤。”
云鸾没有说话。
谢长清忙出去端鱼汤,她收回视线,闭上眼感受微风拂面的轻柔。
耳边的鸟雀声,阳光的和煦温暖,院里花开的芬芳,五感一点点感受它们鲜活的生机。
活着真好。
不一会儿谢长清端来奶白鱼汤,还烙了饼。
云鸾坐到桌前,他殷勤舀起一勺吹凉喂她,她尝了尝,是熟悉的味道。
“如何?”
云鸾看着他道:“是灵食。”
谢长清抿嘴笑,“阿蛮初初化形,身子弱,灵境之地的鱼更滋补。”
云鸾淡淡道:“有药吗?”
谢长清:“你已经不需要我喂药了。”
云鸾沉默。
她拿过汤匙,小口尝鱼汤,鲜甜味美。
烙的饼也合她的胃口,表皮酥香焦脆,内里松软。
细嚼慢咽,胃囊一点点饱足起来,口腹之欲令她无比满足。
哪怕做个凡人都好。
谢长清怕她冷,拿外衣给她披上。
云鸾看自己的双手,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个人了。”
谢长清:“阿蛮可以试试掐诀。”
云鸾当即尝试。
妆台上的梳子出现在手里,隔空取物没有问题。
谢长清笑着道:“阿蛮以后可以修道,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命运了。”
云鸾抬头道:“郎君会不会很遗憾?”
谢长清似有不解,“我为什么会遗憾?”
云鸾:“我无需你的血和药物供养,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太音寺的慈云方丈说你心有慈悲,我亦盼着你能脱胎换骨。
“如今也算心愿已了,为阿蛮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有遗憾呢?”
云鸾默默抽回手,没有说话。
谢长清岔开话题,“天医阁之事在玄门里掀起波澜,那么多凡人婴孩惨死,实在伤天害理。”
云鸾淡淡道:“扶风观也有参与。”
谢长清愣住。
云鸾缓缓起身,“扶风观和玄天宗都逃不了干系,光靠天医阁是没法骗来这么多药引的,需得旁人相助。”
谢长清皱眉道:“玄天宗也掺合进去了?”
云鸾:“你爱信不信。”顿了顿,“扶风观那帮道士,我容不下他们。”
“我替你做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鸾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郎君可知,手上沾染杀孽,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清不以为意,“阿蛮日后可以修道,我却不用了,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做。”
云鸾沉默,半晌后,方道:“长清君大可不必替我背负因果。”
“阿蛮,我心甘情愿。”顿了顿,“我只想你日后好好的。”
他不怕背负因果,这一生,已经够了。
修道这条路,没什么意思,唯愿他的阿蛮能随心所欲活着,方才不枉他费的心思。
她要灭扶风观,他去做便是,对她十足的信任,因为坚信她心有慈悲。
云鸾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清楚的明白,自己会离开这个男人。
经历过这些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之前天医阁的数万婴灵令九洲玄门震惊不已,没过几日,扶风观被谢长清一把火烧了,搞得玄天宗人心惶惶。
陈凤卿求助于太音寺,结果那边只给了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请他好自为之。
不出半月,谢长清出现在玄天宗。
宗内子弟如临大敌,护宗阵法已经开启,钟声不断,提醒众人御敌。
谢长清站在云端,负手而立。
冷风吹动衣袍飞舞,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好似在审视蝼蚁。
一个已经弃了修行的人,一个再也无法继续修行的人,一个寿元只有数十年就会死亡的人。
九洲玄门怕他,除了修为外,怕的便是他们想要长生不老,而他无所谓。
破罐子破摔。
修行者不愿沾染他人因果,可是他不在乎。
冤有头债有主,那数万婴灵的债,其他玄门不愿沾染,便由他来讨债好了。
说到底,不过是凡人的子女,食物链的底层,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呢?
亦或许,这些玄门里还有人得了驻华丹的益处,恼恨他多管闲事,断了他们走捷径的心思。
就在玄天宗上下都如临大敌时,谢长清突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口哨声。
由远而近,断断续续。
瓢泼大雨之下,一位少年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村里最高的巨石上吹响了竹口哨。
天空雷鸣阵阵,暴雨浇灌而下。
那少年郎不顾家人的叫喊,拼命吹响竹口哨。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尖锐。
“三郎快下来!”
坐在巨石上的冯三郎嘶声道:“我不下来!我要召唤神明!”
底下的冯父气恼道:“你小子疯了,这世间哪来什么神明?!”
冯三郎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倔强地抹了把脸,再次吹响那只口哨。
他记得老师谢先生离开杏花村时告诉过他,只要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便在高处吹响它,会有神明降临为他排忧解难。
他信了。
口哨声穿越千山万水,传到谢长清耳中,他当即消失不见。
玄天宗的弟子们见人影消失,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入定,谢长清忽然出现在面前,她受到惊动,缓缓睁眼。
谢长清冷不防问道:“阿蛮想回寿星关看看吗?”
云鸾愣住,“现在?”
谢长清点头,“现在。”
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寿星关怎么了?”
谢长清道:“阿蛮可还记得我的学生冯三郎,就是那个送我们泥娃娃的学生。”
云鸾点头,“记得。”
谢长清:“那小子找我,兴许是有什么事。”顿了顿,“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件大事。”
云鸾笑了起来,“郎君此去,只怕会给寿星关带来麻烦。”
谢长清:“无妨,去看看就走。”又道,“阿蛮要一起去吗?”
云鸾缓缓起身,她对杏花村的记忆是美好的,走一趟也没什么,只是怕打扰到当地人的平静。
夫妻二人动身前往,于当日傍晚时分进入赤燕洲。
以前云鸾做凡人时,受困于凡俗王朝政权更迭。
而今再看,心态完全变了,因为她已经脱离了凡俗的生存规则。
二人乘坐飞驹抵达寿星关时,天降暴雨。
入到城内,到处都湿漉漉的,气氛也很古怪,死气沉沉。
他们先到一家客栈落脚,谢长清好奇询问跑堂小二。
那店小二垂头丧气,说道:“二位赶紧走吧,咱们这里是不祥之地,再过一个月,就得被淹了。”
云鸾诧异道:“这里不是福地吗?”
店小二摆手,“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此话怎讲?”
店小二当即跟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来在一个月前寿星关就开始下暴雨,起初人们以为是自然现象,毕竟这个时节的雨水是要多些。
哪晓得暴雨一下就是半月,连长生湖的水都涨了不少。
后来有一位神婆得菩萨托梦,说寿星关供奉来历不明的五通神。
那精怪在其他地方造下祸事,受到了天道处罚,可是寿星关的百姓还在继续供奉,引起神明震怒,决定降下处罚。
起初神婆同村民们讲起这个梦,无人相信。
结果暴雨接连下了一个月,眼见长生湖的水越蓄越多,当地人才意识到神婆说的事似乎是真的。
于是他们慌忙把供奉的仙人庙砸了,并向上天祭祀告罪。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暴雨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神婆告诉人们,寿星关百姓供奉五通神有违天道,待到四月初五,长生湖就会受天雷攻击溃堤,水淹寿星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可把当地人唬得够呛。
一些人怕遭遇劫难,迫不得已携带家口离开寿星关避难。
一些人土生土长,外头又混乱不堪,只想死守家园。
村里人组织起来开闸泄洪,但那闸门就是打不开。
于是人们挖水渠排水,可是那水渠也是奇怪,白日刚挖,晚上就复原了。
人们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湖水越涨越高,只得冒雨抬石头把堤坝加高,防止湖水溢出。
听了店小二的讲述后,云鸾并不信什么天道降临处罚,觉得应是精怪作祟。
翌日夫妻离开客栈,前往长生湖探情形,沿途看到的仙人庙确实被损毁。
以前谢长清曾来过长生湖抓鱼,知道水下情况,而今看到那湖水,确实暴涨不少。
当地村民在衙门的组织下搬抬石头筑堤,无法开渠放水,也只有把堤坝筑高。
谢长清阳神出窍查探寿星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精怪,也没有修士。
竹哨声还在断断续续,阳神猝不及防出现在冯三郎面前。
他震惊地望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人影,谢长清微微一笑,“三郎许久未见,功课学得如何了?”
冯三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吃惊道:“先生,真的是先生吗?”
谢长清:“当初我们拉勾为誓,三郎只要吹响竹哨,我就会回来。”
冯三郎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先生没有骗我,真的没有骗我。”
谢长清伸手,“三郎有什么困难可与我说。”
冯三郎抹泪道:“雨,下了好久的雨,大人们说寿星关大难临头了,我害怕。”
谢长清拿过他手里的竹哨,问道:“你相信先生吗?”
冯三郎点头。
谢长清:“那就回家去,先生知道你的困难了。”
冯三郎破涕为笑。
谢长清把他送到地上,说道:“下这么大的雨,莫要受了凉,三郎赶紧回家去。”
冯三郎不敢不听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谢长清站在原地目送,待他走了很远后,才消失不见了。
冯三郎满心雀跃,他仿佛看到了他心目中的神明降临——
作者有话说:正文会在寿星关结束,没两章啦~~
第49章
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谢长清夫妇回到了杏花村。
曾经居住过的屋舍被马氏看管,跟往日一样,干干净净。
云鸾站在院里,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
得知夫妻回来,王家人诧异不已。
马氏还以为自己眼花,戴着斗笠大老远就问道:“可是阿蛮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口音,云鸾在雨中回头,难掩欢喜,“王嫂。”
马氏“哎”了一声。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那种久违的熟悉令人心境愉悦。
“欸,你们两口子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谢长清道:“听说寿星关下了一个月的雨,回来看看。”
马氏“哎哟”一声,大嗓门道:“可别提了,这雨邪门得很,他们说城里跑了不少人,都怕被水淹。”
云鸾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下了一个月的雨呢?”
马氏道:“观花婆裘婆子阿蛮还记得吗?”
云鸾点头,“记得,好像有一回妞妞夜啼,抱去找裘婆子烧符纸水吃,回来就好了。”
马氏:“对对对,就是那个观花婆。”
当即说起菩萨托梦的由来,跟客栈里店小二的说法是一样的。
不仅裘婆子梦到了菩萨托梦,其他村的观花婆也梦到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屋里不免潮湿。
马氏道:“平日里我隔三差五就来开门开窗透气,这阵子天天都是雨,屋里的物什只怕都要发霉了。”
云鸾进屋道:“还得感谢王嫂费心。”
马氏摆手,“都是邻里,谈不上费心。”又道,“你俩才回来,屋里什么都没有,到我家去吃便饭,空闲再打理也不迟。”
云鸾笑道:“那敢情好。”
大黄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看到主人回来了,欢喜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谢长清去摸摸它的头,它高兴围着他的脚转。
马氏道:“大黄还知道认主呢,橘猫不知藏哪去了。”
云鸾也去逗狗。
外头的雨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云鸾问起王大他们,马氏无奈道:“父子俩被村里喊去修长生湖了。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杏花村就是根儿,离了这里没地方活,就算要被水淹,也没得法。”
听到对面在喊,云鸾开门透透屋内的湿气,三人先去王家。
这阵子村里轮流抽人手去修长生湖,王二郎也从县城里回来的,这会儿在隔壁村。
马氏和云鸾他们过来,王二郎的媳妇张氏在灶房做饭,听到声音,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唠家常。
以前相处得和睦,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
张氏忍不住试探问:“自谢先生离开后,我们杏花村来了不少玄门修士,他们个个都说谢先生是大能,能飞天遁地……”
马氏干咳两声,怕对方忌讳。
云鸾笑着道:“我们走后,当真来过很多人?”
张氏点头,“以前二郎喜欢吹牛,周边邻里都当他胡吹乱侃,哪知道真有修仙者,可把村里人激动坏了。”
当即说起他们走后杏花村的过往,听得云鸾时不时掩嘴笑。
不一会儿王二郎从外头归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鬼天气,进屋见到云鸾他们,整个人都惊呆了。
云鸾笑着喊道:“王二哥别来无恙?”
王二郎滑稽掐了一把大腿,“哎哟”一声,脱口道:“祖宗!两位活祖宗!”
当即便要跪下来磕头,被云鸾一把拽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王二郎激动道:“苍天有眼,两位祖宗可算有心人,愿意回来看一回,若是再晚些,寿星关都得被淹了!”
谢长清道:“我们此次回来,确实为着降雨一事。”
王二郎更是激动不已,“谢先生可莫要诓我!”
谢长清:“没诓你,不过我查看过寿星关,既没有山精鬼怪作祟,也没有修士人为,这雨实在怪异得紧。”
王二郎要哭了,“村里的观花婆说是天罚,是上苍要处罚我们寿星关人私自供奉仙人庙。
“提起这茬儿就冤呐,寿星关都供奉了数百年,也没见什么天罚。现在莫名其妙降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马氏也道:“是啊,咱们乡里的仙人庙全都毁了,一处都不敢留。
“不仅如此,还摆三牲祭礼向上苍告罪,法事也做过好几场,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谢长清道:“五通神非正经神明,若它没有犯事,供奉倒也没什么。
“若是遭遇天罚,定是供奉的精怪造出了孽事,以至于遭天谴,从而连累到信奉者。
“据我所知,一些修道的精怪为了能提升修为,会主动沾染善因。但修道途中出了岔子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寿星关遭此劫难,应是它出了问题,但寿星关百姓也罪不至此。
“毁了仙人庙告了罪就已然表明了诚意,倘若水淹寿星关,数万生灵难逃一死,惩罚实在太重。”
张氏不满道:“也得怪正统神明不管事,它们当初若受了香火愿意插手管一管,寿星关百姓何至于要供奉五通神?
“而今降下惩罚来,乡里也知道错处了,却连一点活路都不给留,这难道就是正道?”
马氏忙道:“芸娘莫要说气话,老天爷都看着呢。”
张氏不敢多言。
中午饭后,几人坐在一起就寿星关下雨一事讨论了许久。
起初云鸾并不觉得是天罚,后来听他们说起具体情形后,也不禁有点怀疑了。
谢长清还是打算到长生湖看一看,凡人之躯无法开闸,可是他能。
晚些时候夫妻前往长生湖,二人在屋里凭空消失,唬得马氏等人瞪大眼睛。
王二郎激动道:“我们寿星关有救了,有救了!”
长生湖雨雾绵绵,长达一个月的雨,导致地里的庄稼无法生长,死了不少。
天空阴沉沉的,叫人无端觉得心烦。
谢长清出现在上空,施术试图开闸。
然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轰隆雷声霹雳而来,威仪女声响起,“尔等宵小休得放肆!”
修建堤坝的人们听到那声音,慌忙跪地求饶。
谢长清放低姿态,问道:“敢问仙人,寿星关百姓已经毁了仙人庙,且向上苍告罪,为何阴雨连绵不断,不能撤回天罚?”
女声回道:“有没有告罪的诚意,上苍自知,尔等修道之士,休要多管闲事!”
谢长清不敢忤逆。
跪地的人们面面相觑。
谢长清落地,王家父子认得他,见他从天而降,忙喊道:“谢先生!”
谢长清走上前,二人起身朝他走去。
谢长清皱眉问:“你们可清楚乡里做法事告罪是否落下了纰漏?”
二人一头雾水,王大道:“我们也不懂祭祀的名堂,只知各乡都做过好几场告罪的祭祀,该备下的都有。”
谢长清若有所思。
王兵不解问道:“方才天上的仙人说有没有告罪的诚意,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先生可清楚?”
谢长清回道:“是诚意不足。”
也在这时,云鸾撑伞过来,“神女降世,斥责寿星关百姓告罪没有诚意,且不允修道者插手,各乡还得做祭祀才行。”
县丞向少东也听到了天上传来声音,忙到堤坝看情形。
王大等人跟他说明情况,向少东先是诧异,而后虔诚问道:“不知高人可有法子护住寿星关渡过难关?”
谢长清道:“闸门开不了,挖水渠一夜之间就会复原,就算我强行开闸,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尝试施术开一条水渠,那水渠很快就成形,可是湖里的水却不会往水渠流,反而倒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云鸾理智道:“郎君纵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也万万不能用到寿星关。
“今日就算把长生湖填了,天罚仍旧存在,总会以其他方式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根源问题解决才行。”
谢长清点头,看向向少东,道:“既然上天有了提示,还请向县丞与朱县令商议再次告罪,把仪式做足,诚意也要有。
“这毕竟是数万生灵的前程,想来上天不至于要把寿星关百姓逼入绝境。”
得了他的指点,于是各乡和县城再次筹集三牲祭礼祭告上苍寿星关百姓的赎罪诚意。
朱县令亲自主持祭告,领着城中百姓跪拜上苍。
不仅如此,各乡的乡绅们也在同一天主持了告罪祭祀。
老老小小的百姓们皆在雨中叩拜赎罪。
谢长清也亲自观望过告罪仪式,看不出什么纰漏来。
哪晓得祭祀后的第二天,乡里的观花婆仍旧说诚意不足,引起了极大的怨言。
这回连谢长清都不理解了。
村民们牢骚不断,搞不明白到底哪里不诚了。
谢长清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应对。
大雨依旧如昔,寿星关的百姓并未放弃自救,继续修筑堤坝,试图人定胜天。
云鸾心善,给他们符纸烧成灰兑入水中,饮用后力气大得多,也能减缓疲劳。
夫妻二人不敢逆天而行,怕引起更大的灾祸降临。
就算谢长清修为顶级,始终不是神仙,哪有力量与上天抗衡呢。
但他总觉得苍天太过苛刻,时长独自站在雨中悟道,究竟什么才是天道。
所谓的正义之道,结果天医阁视人命如草芥;所谓的正神信仰,又何尝不是一场笑话。
什么天罚。
不去惩罚那些祸害人间的玄门,反来惩罚最底层的凡人。
没有诚意,什么叫没有诚意呢?
是一次又一次的告罪,还是对正统神明失望透顶,转而投入五通神的怀抱?
谢长清不禁对一切生出质疑。
见他在雨中一动不动,云鸾阴郁道:“郎君在想什么?”
谢长清回过神儿,面目沉寂,“阿蛮你说,什么才是天道?”
云鸾沉默。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出来。
谢长清继续道:“我悟不明白,天道究竟是什么。以前遵循正义之道,可是后来发现,正义也会背刺。
“天医阁造了那么多的孽,却不曾遭受天谴。
“而今的寿星关,不过是供奉五通神被反噬,却要付出斩尽杀绝的代价。
“阿蛮你说,天道究竟是什么,衡量生与死的那把尺,又是什么?”
云鸾无法回答,只默默地望着雨中的男人,不禁感到了悲哀。
曾经一剑问道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质疑信仰的那一天。
世人苦心修道,盼着逃离六道轮回做神仙,又哪里知道不平才是人间常事。
谢长清质疑曾经的道心,质疑他守护的正义,尽管寿星关百姓遭遇天谴,他却认为上苍不公,对他们太过苛刻。
这种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事实证明寿星关百姓骨子里的反叛,既然该做的已经做了,却还是无法改变现状,那就去抗争好了。
身强力壮的汉子们喊起号子,在雨中抬起巨石,一点点把堤坝巩固加高。
哪怕人力在神明的眼里微乎其微,却仍旧不愿放弃生机。
这是他们的家园,土生土长的根儿,有人选择离乡背井,却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坚守故土。
做保卫家园的战士。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离四月初五越来越近,气氛不免紧迫。
衙门做好了防御,把下游的村民和城里的百姓疏散,让他们往高处走。
这里的人们曾经与人祸战争抢夺生存,而今是在与天斗。
那种不愿屈服的精神是寿星关人能在数百年里延绵不绝的根基。
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扎根,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捍卫家园,永不离弃。
携带包袱的男女老少们冒雨离开了村庄,相互搀扶前往高处迁移。
谢长清在云里看他们奔忙,而寿星关外则是艳阳高照。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地方,若是外头太平,又何至于死守。
人间不易,活着更是不易。
谢长清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默默眺望远方,四月初五那天,寿星关的天空也该像外头那样,艳阳高照。
根据观花婆的说法,四月初五寅时二刻,就会降下天雷摧毁长生湖堤坝,水淹寿星关。
在头一天,修建堤坝的村民全部撤离。
处于下游的百姓也已撤离,杏花村这边离长生湖远些,但乡里已经鸣锣提醒村民往山上走。
谢长清近日站在雨中时常会问一些奇怪的话,已经引起了云鸾的警觉。
只是她没料到,他竟然会荒唐到与天斗。
四月初四那天晚上,谢长清趁她不备时给她下了咒术。
云鸾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谢长清坐到床沿,像往日那样同她说道:“阿蛮早些歇息,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云鸾已经猜到了什么,愠恼道:“你要去长生湖对不对?”
谢长清沉默。
云鸾冷酷道:“长清君莫要忘了,纵使你修为再高,也始终是人,与天道对抗,只会死亡。”
谢长清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云鸾克制不住情绪,愤怒道:“你会死。”
谢长清沉默了半晌,才道:“阿蛮,有些事情,若不去做,往后余生想起来,总会留下遗憾。”
云鸾瞪着他。
谢长清继续道:“你曾说过,想让我继续修行,而今日,我便选择了修行这条路。”
听到这话,云鸾不禁红了眼眶,“你与天道对抗,会身死道消。”
谢长清:“我知道。”
云鸾:“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做?”
谢长清垂眸,“有些事,总要去试一试。”
云鸾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着他。
谢长清平静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蛮且信我一回。”
云鸾沉默。
眼见时候不早了,谢长清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云鸾忽然道:“谢长清你走!永远都别回来了!”
谢长清顿身,没有回头。他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他知道自从她复生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经历过那么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呢?
但杏花村承载着太多美好的记忆,他不想它被毁掉,似乎留住它,就能让二人回到最初。
他终归还是走了,踏入了无尽的雨夜中,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完啦,会写点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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