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托来找许潮的时候, 对方正坐在起降平台上,仔细研读手里的传单。
百鸟春祭会持续五天, 每天领地内都有密集而有趣的活动,各色摊位遍布会场,第一天是中央广场的朝春仪式,第三天有万鸟期待的求偶会,最后一天则有每一年保留节目、鸟鸟们的难忘今宵——猛禽之歌篝火晚会暨闪光庆典,也就是许潮房间下面每天早上合唱团拼命练习的那个。
“你已经拿到了吗?真可惜,我还特意给你带了一份的。”
珀尔托落到许潮面前,嘴里叼着两份传单, “只好用来垫桌脚了。”
“用五功勋垫桌脚是否太奢侈了。”许潮穿上皮铠,调侃。
珀尔托脑袋一歪:“五功勋?你在说什么, 这东西是巡鸟营门口免费派送的呀。”
许潮换衣服的手一顿。
“?”
他茫然了一瞬,而后看向桌子上那被自己珍而重之折叠好、准备放进口袋里的传单,恍然大悟。
原来五功勋不是小费,是咕咕的百米配送费吗?
“你怎么啦?”珀尔托拍着翅膀问。
“……”
许潮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知道最近的鸽子汤馆在哪里吗?”
珀尔托:“?”
——
清晨, 许潮和珀尔托在咕咕汤馆享受了一顿完美的早餐, 食材是猛禽捕猎队在领地外大清早抓到的咕咕,新鲜肥美, 肉质弹牙,春祭期间打折, 店家还额外附送了两份甜品。
吃饱了瘫在椅子上的珀尔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慨:“如果每天都是春祭就好了,不想工作……”
许潮掀起眼皮:“如果你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弥诃斯呢?”
珀尔托立刻眼露精光:“那上班还是可以接受的。”
许潮戏谑地扯了下嘴唇。
哇哦。
弥诃斯可真是只魅力惊人的鸟,能以一己之力让鸟爱上工作。
但说完,珀尔托又瞬间泄气:“可就算是亲卫营里的鸟,包括莉娜, 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首领的,她可是亲卫队长。”
“弥诃斯还没出现吗?”许潮用绢布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已经一周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啦,首领从不会缺席朝春仪式,这可是我们领地的最隆重的盛会。”
珀尔托结了账,与许潮一同向中央广场走去,朝春仪式作为百鸟春祭的开幕式,有着非凡的意义,领地里四分之一鸟都在往这边赶,视力好的猛禽们不凑热闹,选择蹲在较高的树屋与起降平台远远观看,以免围得水泄不通,演变成鸟挤鸟的窘境。
中央广场坐落在北山脚下,被羽毛彩带和果实铃铛整齐装饰,高大的石壁镌刻着猛禽搏击长空的图腾,数十面绣着鸟类剪影的旗帜从入口排到高台上,恢弘大气。
一进入会场,各式鸟头攒动,嘈杂的数十种鸟叫声搅合在一起,无差别地灌进许潮的脑袋里,他站在鸟群里,左耳是鬼哭狼嚎的咕咕咕,右耳是尖利穿云的叽叽叽,后脑勺是开了立体音效的www,前面是伸头伸脑的珀尔托,对方正发出kueeee的声音,兴奋不已。
好可怕。
他的耳膜不会出问题吧?
许潮捂住耳朵,默默后退,决定站远一点。
他来到广场边缘的高台,坐在楼梯上,晴空下绿荫万里,鸟儿们站在高枝上,很快,喧嚣嘈杂的鸣叫变得规律,众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振翅入空。
从天而落的鸟羽如同雪片,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林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许潮的头发被鸟儿们振翅的气流掀起,他抬手遮过眉眼,从指缝看去,晴空之上,一只叼着猛禽领地旗帜的游隼背靠天际,发出尖锐嘹亮的叫声,盘旋于空,如同号召。
那是这座领地的捍卫者、庇护者,在向它们发出邀请,与它共赴天穹。
数万只鸟雀激动地鸣叫,它们扑打着翅膀,彼此追逐,向着弥诃斯飞去。
鸟群黑压压一片,鸟群如同被撕碎、吹散的黑尘,飘渺的色块漫然天际,宏大,壮观,令许潮些微失语。
他站在地上,举目仰望。
鸟儿占领着天空,这片人类无法触及的层云下是空行种独有的游乐场,它们衔着树枝、花叶、旗帜、鸟羽,追向弥诃斯的身影。
游隼锋利的羽翼裁切着天空,猛禽领地的旗帜在他身后猎猎飞舞,他一鸟当先,气势如虹,在天空盘旋、巡航、滑翔,最后,俯冲。
一颗水滴状的子弹从天而降,没有鸟能跟上他的速度,但不妨碍它们都在俯冲。
弥诃斯低低地掠过丛林,越过许潮头顶,向着领地南方飞去。
这是一场盛大的首领巡游,它将带着猛禽领地的旗帜飞过领地的每一寸土地。
许潮转身看着弥诃斯逐渐缩小的翼影,只一会功夫,先前还鸟满为患的中央广场陡然空荡荡,只有地上厚厚的鸟羽证明这里曾有鸟儿呆过。
这时候,不会飞的许潮就显得很格格不入,好在,珀尔托还记得他。
黑鸢落到他身边,鸟喙里传出催促的叫声。
“上来,这可是首领巡游,不能落后!”
许潮立刻抱住他的鸟爪。
由于耽搁了一会,他们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后方是大量不擅长距离飞行的小型鸟,它们会先跟随弥诃斯飞一段距离,然后在中央位置停下,等弥诃斯折返回来,再跟随首领飞完回程。而头部队伍,则是速度与力量兼具、或者很擅长长距离飞行的猛禽们。
对它们来说,能跟着弥诃斯飞完全程,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为了完成这项壮举,甚至会有不少鸟提前好几个月锻炼体能,争取能望见弥诃斯的鸟尾巴。
许潮放眼观察,没能在前排鸟群里找到类似在香料场袭击他的蒙面鸟的身影,距离太远,鸟数庞大,鸟儿们原态化后姿态也都差不多,实在难以分辨。
珀尔托给许潮指了莉娜的位置,对方叼着一条金色的亲卫奖章,位置非常靠前,毕竟身为红隼,又是亲卫队长,只落后弥诃斯五十米。
再往前,就是矫健的弥诃斯。
比起捕猎,对方的飞行姿态极度利落,振翅的幅度合宜,驾驭气流的动作精准,优雅而充满爆发力,为了照顾领民们的速度,除了最开始的俯冲,他没再全速前进,而是恰到好处地领飞。
猛禽领地的旗帜在他身后展开,他的翼影遮蔽河山。
巡游的队伍很长,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有鸟降落歇息,也有早早等候的鸟加入,一个多小时后,弥诃斯开始折返。
鸟群的数量无比庞大,回到起点时,几乎整个领地的鸟儿们都聚集在了北山下,身着亲卫营制式皮铠的战鸟们列成两排,以天穹为阶,恭送弥诃斯飞向议事厅最高的平台。
它下落,隼头一扬,将旗帜挂在了最高的树杈上。
万鸟齐鸣,撼然如雷。
许潮远远望着,弥诃斯张开翅膀,仰声长啸,宣布春祭开始。
——
盛大的巡游仪式后,鸟儿们还没从兴奋劲中缓过来,它们聚集在北山下,叽叽喳喳比较着谁飞得最久。
珀尔托是医鸟,马上要到医鸟的摊位去准备节庆活动,率先告别,许潮则跳下平台,向着议事厅走去。
他穿过鸟群,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莉娜身后背着长枪,看起来像是在维持秩序:“议事厅在布置活动会场,现在不能进。”
“弥诃斯呢?”许潮问。
“首领有要事,已经离开了。”莉娜一板一眼道。
许潮仰头,猛禽领地的旗帜还在飘扬,但上头的游隼却不见踪影。
“……”
还能怎么办呢,
他又不能把鸟抓起来,拴上链子,不让对方离开。
“好吧,如果你见到他,记得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我知道了。”
莉娜点头,在心里却腹诽能有多要紧,是吃不下饭,还是找不到老婆?
这只雀鹰太不独立,总变着法骚扰首领,他难道没了首领就活不下去吗?
哼
“对了,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给鸟画肖像的地方吗?”许潮忽然又问。
莉娜想了想:“你去艺术宫门口看看吧。”
——
艺术宫坐落在中央文记馆之后,是一座修建在巨树上的宫殿,三层高,存放着领地里的鸟文展品。
正值春祭,艺术宫免费开放,又举办了文鸟交流活动,无数热爱装饰艺术以及诗词歌赋的鸟都停在这里,展览自己的作品,街边有很多小贩,在卖小商品。
“客人,来看看新出品的百年诗歌本,有拼音版!”
“大文豪鸟的传世之作,字画孤本,前十本半价啦,多买有折扣!”
许潮目不斜视,加快步伐,心中好笑。
好厉害,全领地限量一本的字画孤本,这里居然有一百多本。
“大工匠创造的装饰品复刻板,送给伴侣的最好摆件!”
“……”
“首领小时候在沙地上踩出来的鸟爪拓本,瞧一瞧看一看。”
许潮的脚步停了一瞬,忍不住看去。
一块砂石板摆在商品层的正中间,一个小小的鸟爪印烙刻在上面,力道不均,有深有浅。
许潮走过去,一只园丁鸟正坐在椅子上,热情招呼:“客人,看你气宇不凡,肯定是有见识的鸟,要不要看看我家商品?”
“你这真是弥诃斯小时候的鸟爪吗?”许潮问。
“额。”听见许潮直呼弥诃斯大名,园丁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翘着头上的蓝毛,慢了半拍,才笑道:“唉,那当然,我小时候和首领可是邻居呢。”
谁说树屋之间差两千多米就不是邻居了?领地是所有鸟的家,大家都是家人,他没说自己是首领弟弟已经很有职业素养了……
他刚说完,只见一只原态化的小园丁鸟拎着自己的小鸟爪子从箱子后面走出来,睡眼朦胧地打呵欠,奶声奶气道:“kiney,我饿了,我想吃……”
许潮看了看手底下的鸟爪拓本,又瞧了瞧小园丁鸟崽的爪……
哎呦,祖宗!
鸟商一个激灵,暗道不好,捂住小鸟的喙,将对方推回了箱子后面,满头大汗。
“哦。”
许潮和善一笑,敲了敲手下的拓本:“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首领小时候是园丁鸟。”
鸟商:“……”
“如果我去举报你欺骗消费者的话,不知道巡鸟营会不会管呢。”许潮叹息。
园丁鸟一个高蹦起来,眼珠子瞪溜圆:“有话好商量,这大喜的日子,我免费送你一个好不好?”
许潮脸上的笑更灿烂了:“送我就不用了,我更想要真品,不过,你能帮我个忙吗?我需要找鸟画几张鸟的肖像。”
园丁鸟立刻拍着胸脯:“那你可找对鸟了,我们园丁鸟可是公认的艺术细胞最强的鸟,我又是我们这条街上最会画鸟的鸟,鸟送外号……”
许潮打断他,合上手掌,“那太好了,不用介绍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园丁鸟殷勤地给许潮搬了个板凳,又支起画架,铺上画纸,拿出自己研磨好的各色矿石粉,坐在板凳上,“好了,你可以开始描述了。”
许潮想了想:“我想找的鸟是一只游隼。”
园丁鸟用翅膀尖尖蘸上墨,开始挥洒,嗯嗯附和:“游隼?游隼好呀,咱们首领就是游隼。”
“棕黑色脑袋,黄色爪子,速度很快,翅膀修长。”
“这点也和首领很像,不过所有游隼都长这样,比首领快的倒没几个。”
“它的胸脯毛很温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鸟羽味。”
“嗯嗯,胸脯毛厚也好,孵蛋的时候暖和,但脸……”
园丁鸟语速放慢,翅膀也是,疑惑地看向许潮:“你用你的脸干什么了?”
许潮斯文地坐在板凳上,乖巧回答:“埋在了它的胸口。”
园丁鸟:“……”
他觑着眼珠,仔仔细细看了许潮一会:“你是在找伴侣吗?”
许潮:“不是。”
园丁鸟:“哦哦。”
他抖了抖翅膀,重新将目光锁在花板上,加快绘画速度,翅膀挥出残影,嘟哝着:“真希望你说的是幼鸟时的事情,不然随便把脸埋进人家胸口是很不友好的事。”
许潮微微一笑,不做言语。
不友好的事,他做了不止一次,弥诃斯也没把他怎么样。
没过一会,园丁鸟画完了,将画纸给他,自信满满道:“看看,符不符合你心里的形象?”
许潮笑吟吟地接过,一瞧,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园丁鸟用蘸了墨的翅膀尖抹了抹鼻子,笑嘻嘻道:“是不是被我的画技折服了?”
“是啊。”
许潮慢悠悠地把画纸展开,指着那上面的墨迹狂草、根本看不出是鸟的抽象的灰蓝色块:“你刚才说,你鸟送外号什么来着?”
园丁鸟吹了一下自己的头毛:“灵魂提取者,奔放大鸟触,艺术宫最自由的园丁鸟。”
许潮:“……”
园丁鸟又道;“看看这细腻的笔触,我还特意给你加深了让你记忆犹新的鸟胸脯毛,你看怎么样?”
许潮:“……”
不怎么样,弥诃斯才不是这种潦草的鸟,对方总是把毛梳理得干干净净。
许潮想。
——
便宜没好鸟,但画都画了,不用怪可惜的,许潮遂带着自己的好几张寻鸟启示去了巡鸟营,张贴告示。
最后一站是亲卫营,他的目的是为了扩大证人范围,这里游隼最多,首领亲卫也多,非常适合。
他走向亲卫营,还没到地方,便看见了一个身影。
翅膀上安着加长扫帚的加里曼正在认认真真地扫着亲卫营门口的鸟羽,周围有几只打扮相似的鸟在帮他,嘴里叽叽叽叽,义愤填膺:
“先统,首领怎么能让您扫街呢,您的翅膀可是用来击退敌人的。”
“您去休息吧,这街马上就扫完了,我们帮您干完。”
“都怪那只黑鸢和雀鹰,给您乖乖道歉就行了,非要惹得首领来……”
“都安静!”
加里曼喝止他们,语气很差:“干活就干活,别来说这些令鸟烦心的话。”
几只战鸟纷纷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许潮自然地走过去,没有掩饰行踪,大摇大摆像回自己家一样,因此,他一接近,加里曼就发现了他。
“你来干什么。”加里曼吼他。
“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加里曼。”许潮避而不答,一脸从容,直直地迎上对方不满的目光,“要再来打一架吗?我奉陪。”
加里曼一愣,语调骤然扬起:“你说什么?”
察觉到加里曼又要生气,他的下属们赶紧把他围起来:“先统,您的处罚还没结束啊,不要冲动。”
“我没冲动。”加里曼拨开围在自己胸口前的小鸟脑袋们,烦躁道:“我答应了弥诃斯,不会再冲动。”
“……”
哦,这家伙今天带脑子了。
不过。
他怎么也能直呼弥诃斯的名字?
许潮保持着唇角的微笑,眼里却有些不满,有种自己的特权被剥夺的感觉。
他转身,掠过加里曼,向着亲卫营门口的便民告示牌走去,偶尔会有居民鸟粘贴一些比较棘手的请求,他用胶水将寻鸟启示粘上,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加里曼的动向。
对方站在远处,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脸色阴沉,像是在观察,或者窥视,这令许潮有一瞬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敛眸思索片刻,贴好寻鸟启示后,离开了。
过了好几分钟,确认许潮走了,加里曼迫不及待地飞到告示前,啐了一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脸色严肃,一字字看过去,读出声,没过一会,皱起了眉头。
“寻鸟启示,诚寻孵蛋鸟,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已深深折服在你的羽毛之下,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如果你愿意,请来两天后的求偶会找我,我是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疑似对象是一只……游隼?”
加里曼紧皱眉头,面容扭曲,看着上面黑棕蓝色一团、看不出鸟形的杂乱线条。
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坨比被做成夹心丸子的面包虫酱还抽象的东西,是游隼?
【作者有话说:】
插画活动上啦,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抽奖好像也开奖了,评论区前排掉落20个小红包~
第22章
弥诃斯不见踪影, 矿脉的位置暂时无法确定,该做的事差不多做完了……这么看来, 短暂享受一下假期也不过分?
许潮坐在路边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果酱脆皮米饼,外壳焦脆,回味悠长,唇齿留香。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小摊旁围聚了几只绒毛还没褪的画眉幼鸟,一个个你叼着我我挨着你,混作一团, 大鸟们在聊去年的收成,远处的擂台传来高昂的助威鸟叫, 鼓声阵阵,热闹非凡。
许潮吃饱,抹掉唇边果酱,看向摊主:“那边有什么节目吗?”
“这你都不知道?那边在举行战鸟大乱斗。”摊主笑呵呵道, “那你真该去看看, 很有意思的。”
“原来是这样。”
许潮道谢,顺手薅了一把身边的幼鸟头毛, 施施然过去,大老远就看见亲卫营的旗帜。
斗鸟是一项无论战鸟还是普通鸟类都很喜欢的运动, 彼此穿着皮铠,胜利条件是取得或击中对方脖子上的参赛牌,风驰电掣、爪爪到肉,对抗性强、精彩的空中博弈经常令观众忍不住高呼,以弱胜强、逆风翻盘的桥段更是为观众鸟津津乐道。
赛场是一片伐空了树木的巨型空地,以木质围栏划出界限, 近万只鸟站在树枝上,都叼着各色零食,观赏着这精彩纷呈的比赛。
目前正在比赛的是两只红隼,一只身材硕大,力量感十足,一只体型略小但机动性强,它们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胜负。
观众鸟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许潮揉着耳根,一眼就看到了在裁判台旁珀尔托。
身为医鸟,他这会在担任斗鸟赛事的急救员,一见许潮,便高高挥手。
“莱斯,这视野好。”
珀尔托给他搬来了小板凳,许潮就坐,拿起桌上的赛程单,发现这已经是倒第二场了。
一对一的赛事,最后一场压轴是莉娜,后面是不限种族的群体大乱斗。
远处,身着皮铠的红隼正在挑选趁手的长枪,她的对手是一只身经百战的雌性金雕。
“能赢吗?”许潮问。
“不确定。”珀尔托担忧地望着莉娜,“那只金雕是先统的下属,莉娜是打赢了她后才当上的亲卫队长,对方为此总来找她约架。”
“战绩怎么样?”
“一百场里能赢五十几场。”
“挺高的。”许潮安慰珀尔托:“毕竟不是以命相博,只是赛事而已,输了也无妨。”
“有妨。”珀尔托咬着羽毛,艳羡道:“一对一赛事的最终奖品是首领的签名奖牌,这可是无价之宝!”
许潮颔首,又要说什么,只见两道白色的流体从头顶落下,啪唧一声,掉到了他面前的赛程单上。
“?”
他注视着这两坨煎蛋般的鸟屎,仰头,只见头顶的树上有两个圆润蓬松的毛茸茸鸟屁股。
许潮:“……”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珀尔托叫他。
“去买点吃的。”许潮挥挥手,思索再三,还是叮嘱道:“小心头顶。”
珀尔托歪着脑袋,闻言,缓缓抬头。
“……”
许潮走着走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气急败坏的鸟叫。
“说了多少遍,这里不准拉屎!!!”
最后一场一对一,莉娜上场,作为弥诃斯一手养大的亲卫队长,她的战斗风格承袭了弥诃斯的凶悍与凌厉,即便面对力量与体格远强于自己的金雕,也能很冷静地周旋,赛场外观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过山车一样又上又下。
许潮看了两眼,走到最近的小吃摊,金灿灿的招牌写着:【爆炸脆珠奶香籽,首领严选的十大国民品牌。】
这好像就是珀尔托上次想吃,但被他拒绝的店,节庆期间居然出了餐车摊?
“要来一份吗?”小麻雀厨子用力拎起炒锅,大声问。
许潮没做声,瞧了瞧锅里。
戴着厨师帽的摊主将一把圆滚滚的幼虫扔进烤锅里,炭火噼里啪啦,炙烤着蛋白质,没过一会锅里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它非常慷慨地打开自己的调料桶,花花绿绿的调料一眼望不到头,当着许潮的面,搅水泥一般哐哐往里倒,没过一会,锅里就出现了深褐色的粘稠质地。
许潮战术性后退一步,重新看了看招牌。
这实物和照片完全是两个东西吧,按照人类的定义来说,已经是欺诈了。
“不了。”许潮微微一笑。
“诶,行吧,反正我也要收摊了,这份就当我送你,不用给功勋啦。”
小麻雀厨子将锅里的东西盛出来,塞给许潮,飞速收起招牌和锅具,推着自己的小车往丛林里跑。
与此同时,这一片的不少摊贩都在逃离此处,观众席的鸟反而热情高昂,纷纷跃跃欲试地展开翅膀,鸟鸣轰然。
许潮微微蹙眉,迷惑地看着手里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食物,以正思索着对方是不是往食物里下毒了,就听身后擂台下的大钟发出咚咚巨响。
莉娜险胜,与金雕友好示意后,赛事进入群体大乱斗。
象征比赛开始的大钟再度响起,浑厚古朴的钟声震耳欲聋,没有裁判,没有规则,甚至没有任何预告,许潮站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无数原本还是观众的鸟儿们陡然飞起,开始用翅膀与喙殴打身边的鸟。
偌大的擂台场一下没了边界,癫狂的情绪肆意蔓延,无论观众还是一对一的参赛者,这会都成了大乱斗的主角。
鸟鸟们像积攒了一整年的愤怒,开始用翅膀、用爪子、用喙互殴,气势如虹的叫骂声盘旋于空。
“说!上个月我家谷仓里丢的小田鼠干是不是你偷的!”
“让你老在我家起降平台上拉屎,吃我一记幸运画眉爪!!”
“你这只死杜鹃自己不会孵蛋吗!你鸟屎的把自己的蛋产我窝里,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事我老婆以为我出轨了差点把我鸟爪打断!我今天不撞死你我就不是苇莺!!”
“还我功勋!你都住上树屋了凭什么不还我一百功勋!”
“珀尔托——!!”
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许潮敏锐地一回头,只见远处珀尔托正脚下拌蒜般抱头鼠窜,正在追他的居然是莉娜。
红隼飞冲下来,一脚踩在珀尔托脑袋上,气愤道:“上次首领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不是你拿走了!!”
珀尔托翘着屁股毛,用力抖翅膀,脸色涨红:“不是!”
“放你的圈屁!”莉娜狠狠挠着珀尔托的翅膀窝,龇牙咧嘴:“你一只黑鸢,用什么红隼毛膏!!”
许潮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天上掉下雨点般的鸟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到处都是在互殴的鸟。
几十只喜鹊殴打一只金雕,上百只朱颈斑鸠欺负十几只红隼,红隼们生气了,又集合周围的隼隼一起围攻斑鸠,殃及咕咕,吓得它们落荒而逃,游隼和鹰们正围堵在树洞前,疯狂啄躲在里面的鸮们的屁股。
“叫你们晚上老啄我们脑子!!”
场面乱作一团,许潮初来乍到,没见过这癫狂的场景,他后退一步,庆幸自己是只安分守法的好公民鸟,没什么敌人,正准备开溜,一转头,一只张着翅膀的雨燕迎面扑来。
许潮侧身闪开:“我和你无冤无仇。”
雨燕低空飞过:“我知道,但你不清楚大乱斗的规则吗?来参加的别说是鸟,就算是小田鼠,也要挨上一爪子再走。”
许潮恍然,他算是知道麻雀摊主为什么跑那么快了。
跑慢了就会像他一样,被路过的鸟当成参与者猛踹。
不过……
如果是小田鼠,可能就不只是一爪子了,他想。
许潮偏头躲开周围落下的鸟,蹙眉:“我没有翅膀,你欺负我是不是过分了?”
雨燕:“!!!”
它眼珠子一亮,惊喜道:“还有这好事??”
它回头,大声招呼:“这里有只没翅膀的雀鹰,快来揍他!!”
许潮:“……”
——
这场大乱斗持续到了深夜。
夜晚,议事厅底下的食堂灯火通明,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就连食物的香气都叫不活这群惨兮兮的鸟。
没有一只鸟能从中幸免,哪怕是莉娜,都被白雕薅走了好几撮后颈毛,这么一比较,姗姗来迟的许潮居然是看起来最体面的鸟之一,依旧风度翩翩,游刃有余,只是头发微乱,手臂上多了几道鸟爪痕。
珀尔托趴在桌上,正在啃着面包,脸被抓了,脚也扭伤了,一群疑似为了加里曼出头从而跑来公报私仇的燕隼围殴他,如果不是莉娜救他,他的屁股毛多半不保。
“莉娜,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走不出擂台了,以后要是看见那群燕隼,我一定要……”珀尔托抹泪。
“不用谢。”莉娜低着头,相当自然地夹走了珀尔托碗里最后一枚红浆果。
珀尔托不满:“喂。”
“一定要什么?”许潮坐在一边,把话接过去。
“要给他们配最苦的药,哼哼,我要让他们知道得罪医鸟的下场。”珀尔托道。
“首领说了,大乱斗可以公报私仇,但平时不行。”莉娜觑他。
“……”
“叽。”
珀尔托顿时眼泪汪汪,泄气地趴在桌上,看向许潮:“好兄弟,我遭难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
“因为我也在被一群雨燕围殴。”许潮无奈耸肩,给他看自己手臂上的抓痕。
“天呐,就连你也……”珀尔托缩了缩脖子,“那你今晚一定要记得睡在木巢里,把门关好。”
许潮心不在焉地应下,吃过饭,回到房间,一进门就感觉不对——有鸟的动静,从树冠下的起降平台传来的。
他眸光一凛,拿起厨房的刀具,带上琉璃灯,脚步放轻,走上楼梯,黑暗中,好几团会动的黑影在树下挤来挤去,伴随着细碎的鸣叫。
“谁在那。”
许潮严肃地抬起琉璃灯,灯光尽头,好几双漆黑的眼珠齐齐朝他瞥来,看体态,是一群刚成年的灰背隼。
隼隼们挨在一起,躲在树枝下,看向许潮:“你好,是我们,你这里比较隐蔽,借我们躲躲。”
“躲?”
“对呀,你不知道吗?”灰背隼们你一嘴我一嘴地拼凑话语:“今天晚上,白天被欺负过的鸮们要出来踹我们脑袋了,你要是不想参加,就赶紧把门关好,不然它们会冲进木巢、钻你的被窝叨你的。”
许潮:“……?”
所以这个大乱斗,还有鸮们特供的夜场??
——
同一时间,加里曼提着琉璃灯,飞到一个垂着藤蔓的山洞前,葱郁的藤条遮住了洞口,让他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
他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有贸然进去,以弥诃斯的听力,他在百米外对方就能听见,但过了好几分钟,弥诃斯才走出来。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般,没精打采,眼珠垂着,青筋爬上颈侧。
“领地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亲卫营加强了对斗鸟的监管,目前没有鸟做出出格的事。”
作为弥诃斯不在时的管理者,加里曼详细地给对方汇报了春祭各项活动开展的情况。
弥诃斯听着,简单点评几句,瞥了眼加里曼,发现对方手里还拿着什么。
“这是?”
“你不是让我关注那雀鹰的行动吗,他今天在亲卫营前贴这个。”
弥诃斯接过,垂首,掸了掸,定睛一瞧,立刻石化了。
他浆糊成一团的脑子循环播放着一句话:
这是什么?
加里曼没好气道:“你看看这张纸,还雀鹰领地的游隼,我们带队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鸟,哪有游隼会违反纪律给他孵蛋?再说了,区区一张求偶告示有必要大张旗鼓地贴吗?”
“……”
弥诃斯喉咙干涩,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嗓音凝滞:“他只贴了亲卫营?”
“还贴了每一个巡鸟营,你是最后一个见过这告示的鸟。”加里曼冷哼。
弥诃斯闻言,头更疼了。
“我看他就是在捣鬼,这画像哪里是游隼,分明就在抹黑,就算要画,也得照着你画吧?真是丢隼的脸。”加里曼怒了。
弥诃斯:“……”
还是不要了,他想。
加里曼嘀嘀咕咕地叫了半天,实在气不过,抬头看弥诃斯,等着对方也说两句,谁知对方只垂着眼,神色僵硬,除了青筋鼓起的手,没有其他异样,半晌,才哑着嗓子,无奈道:“去把这告示撤了。”
“好的。”
加里曼大喜,伸手,准备把弥诃斯手里的告示拿走,谁知对方一躲,避开了。
“你走吧。”
加里曼蹙眉:“这张不用销毁吗?”
弥诃斯顿了顿,摇头:“不需要。”
加里曼:“哦哦。”
弥诃斯一定是想留一张当证据,来治对方的抹黑之罪,他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由于鸮们轰炸了领地一晚上, 筋疲力尽的鸟鸟们不约而同地选择第二天休息,会场里更多的是和平温馨的亲子活动。
许潮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唯一令人不悦的插曲,就是他发现自己张贴在巡鸟营门口的寻鸟启示不见了。
他不气不恼,遛弯般转到艺术宫前,把园丁鸟抓起来又画了一幅游隼肖像画,带回家里。
第三天,万鸟期待的求偶会如期举行。
作为春祭里最盛大的活动,求偶会盛况空前,即便分了好几个会场, 北区的场地里依旧有上千只适龄鸟儿。雄鸟们有的蹲在看台上梳理羽毛,有的坐在木桩上清理手中的猎物, 雌鸟们大多矜持地站在高处静静观察。
莉娜站在视野最开阔的树枝上,没什么兴趣地瞥着下面,她身边,亲卫营的同僚伸着脖子张望, 惊讶道:
“莉娜, 那不是上次来亲卫营门口找你的俊俏公鸟吗,他居然也来求偶会?”
莉娜顺着看过去, 只见会场入口的木桩下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皮铠, 一头银发有些惹眼,站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折着手边的柳枝,英俊出尘,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不少雌鸟注意到了他。
“那有什么, 领地里适龄的鸟不都在吗。”莉娜不以为意。
“话是这么说了,但他看起来不像没有伴侣的样子。”同僚蠢蠢欲动,忽然眼尖地看见了什么:
“咦?”
“他身上的,是张……告示?”
莉娜一愣,低头看去。
雀鹰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绢布告示,当着所有鸟的面,毫不避讳地挂在了自己胸前,这动作令他看起来很不着调,尤其鸟儿们视力都极好,当它们看清对方身上挂着什么的时候,偌大的会场竟有一瞬静默。
“寻鸟启示,诚寻配偶?”
“雀鹰莱斯,对象是……游隼?”
“雀鹰领地旁的山洞,那是什么地方?”
雌鸟们站在树上,有的疑惑,有的遗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叽叽,已经心有所属的鸟就不要来求偶会,能看不能吃,这不是馋鸟吗。”
同僚可惜道:“莉娜,你知道他喜欢的是哪只鸟吗?”
“不知道啊。”
莉娜一头雾水,她和许潮也见过这么多面了,偶尔也一起吃饭,从来没听说对方有什么心仪的鸟。
驰援雀鹰领地的战鸟队伍是弥诃斯亲自挑选的,里面的游隼十几只,每一只她都认识,有的还交好,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当时队伍里有什么游隼会和许潮有交集。
“可能是帕切米?”莉娜猜测。
“但帕切米最讨厌孵蛋了。”同僚道。
“那就是伊汶。”
“她上周不是刚订婚吗?”
莉娜:“……”
她眉头越拧越紧,脸色古怪:“那就没有适合的雌鸟了,这家伙不会喜欢雄鸟吧。”
“我觉得不是。”
珀尔托停在莉娜身边,看着自己的义姐,有理有据道:“要不要听听医鸟的推断?”
“那时候的莱斯处在死亡边缘,为了不让自己死去,记忆会自动触发片段刺激他醒过来,我猜,那只鸟只是他的濒死幻觉。”
“幻想自己被游隼孵蛋?”
莉娜闻言,有些理解了。
她确实也听过不少死里逃生的战鸟说起自己临死前的感觉,但思索片刻,脸色更怪了:
“可他又不是幼鸟。”
“这种现象在幼鸟医学中有专业术语的,叫幼鸟爱偿效应,多发于丧失亲鸟的幼崽身上。”
“但我和你小时候也没了亲鸟不是吗?”莉娜反问。
珀尔托叽叽道:“所以我们总睡在首领的翅膀底下呀。”
莉娜:“……”
也是哦。
虽然他们没有亲鸟,但他们是被弥诃斯捡回来的,不只是他们,有不少幼鸟团子都枕过弥诃斯的翅膀毛入睡。
“不过,莱斯的症状确实很严重。”珀尔托回想:“他一周前问过我游隼怎么洗澡,想来那时候他就发病了。”
莉娜别开脸,再次看向树下那俊朗的雀鹰,视线里带了几分怜悯,对方好像听不见树上鸟们的讨论,狭长的眼睛垂着,每一分发丝都发着光,看上去无害又可怜。
他难道很缺爱吗?莉娜忍不住想。
说到底,虽然这家伙有一点可恶,但他的确是受害者,失去了亲鸟与家,搬到新的领地不过一天就险遭不测,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鸟,结果对方是他脑袋犯病臆想出的幻觉。
一只鸟怎么能惨到这个地步。
许潮站在树下,没过一会,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长鸣,群鸟纷纷活跃,拍打着翅膀,以示欢迎。
这叫声许潮已经很熟悉了,能得到如此多的拥戴与迎接,除了弥诃斯,领地里没有第二只鸟有如此影响力。
弥诃斯落到高处的平台,像是匆匆赶来的,顺长的棕发被梳洗过,还流淌着未干的水滴,削弱了他眸光里的锐利。
“久等了,诸位。”他扬声道:“所有鸟,都到齐了吗?”
鸟群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很好。”弥诃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么,求偶会正式开始。”
他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雄鸟们纷纷进入原态化,想尽办法向心仪的鸟展示自己的强壮与优势。
夜莺在唱歌,比拼谁的嗓子更亮更尖更婉转。
极乐鸟在跳舞,展开扇子般的颈羽,螃蟹一样绕着雌鸟转圈圈。
鹰隼们则更直接,叼着自己捕到的猎物就往雌鸟怀里飞,如果有竞争对手,二话不说直接格斗,如果赢了,就会进入二阶段,它们会抓着自己的猎物在空中展示自己的飞行技巧,要是雌鸟接受了它们的表白,两只鸟就会一起在天上抛接猎物,然后飞走,共筑爱巢。
起初,天上飞来飞去的全是叼着猎物的鸟,随着看对眼后飞走的的伴侣们越来越多,会场逐渐变得空旷,这时,雌鸟们才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那只身上挂着寻鸟启示的雀鹰,没有进入原态化。
他保持着人类的姿态,站在会场最中心的木桩旁,仿佛周遭喧闹的一切与他无关,沉默又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莱斯,你在做什么,快原态化呀。”珀尔托有些焦急地喊他。
虽然平心而论,对方人类的样子就足够令不少雌鸟对他产生好感,但仅仅外表超模是不够的,对鸟类来说,是否具备强大的狩猎能力、有足够的实力守护巢穴、愿意与雌鸟共同养育幼鸟,才是更重要的择偶标准。
许潮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听到珀尔托喊他,冲他无奈一笑。
珀尔托立刻反应过来。
这只雀鹰没有翅膀!!
无论是飞行表演、捕捉猎物、筑巢、还是展开翅膀跳舞,他都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原态化,只会显得他畸形又怪异,跟重新撕开他的伤疤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他带着这张告示站在群鸟中,明显是在等一只根本不会来的鸟。
“到底是谁提议让他来的,太过分了。”珀尔托焦虑道,“我们去禀告首领,把他带走吧。”
“等等。”莉娜拦住即将飞下去的珀尔托:“好像有鸟过去了。”
直到此时还没有找到伴侣的鸟,要么是择偶标准非常严格、宁缺毋滥、还在谨慎观望,要么就是根本就没有意愿,只是来走个过场,因此,他们都蹲在树上,目光如同聚光灯,齐刷刷落在一只鸟的身上。
那是一只雌性雀鹰,体态有力,在雀鹰这个种群中无疑算做魁梧,她落地后化为人形、修长的翅膀在身旁垂下,手里拖着一只小型隼。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气质飒爽,大步走来,将猎物扔在许潮面前。
这动作让在场所有鸟都开始起哄。
一般而言,鸟类雄性在求偶中承担了大部分主动者的角色,通过展示与竞争来争取合适的配偶、取得对方的同意,是自身能力的表现之一。如果在求偶的过程中雌鸟给雄鸟带猎物,就说明雌鸟非常、非常心仪对方。
雀鹰更是如此。
由于重量差异,雌性雀鹰普遍比雄性更有力量,也更主动,二者配合,才能更好的守护巢穴。
在这一点上,这只走来的雌性雀鹰绝对无可挑剔。
高台上,目光始终未从底下那抹银色身影上脱离的弥诃斯有一丝惊讶。
以对方的条件,吸引雌鸟的注意易如反掌,但在许潮没有展示任何个鸟能力的情况下就有雌鸟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还是有点太快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许潮抬起眉,往他这里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弥诃斯脸色一僵,回望过去,但许潮已经不再看他。
“你好,莱斯,我叫芙兰,是一只雀鹰,来自北方的金雕领地,现在在这里定居,是一支外出狩猎队的指挥猎手。”
芙兰的嗓音有种独特的磁性,令人安心。
鸟儿们听着她的自我介绍,无不惊叹。
在这座领地,只有足够善战的鸟才能成为指挥猎手。
许潮文质彬彬地颔首:“你好,我知道你的来意,但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仪的伴侣对象了。”
“我知道。”芙兰没有退缩,她扬起眉,笑道:“但你在这站了很久了吧,她到现在还不出现,你难道不清楚为什么?”
许潮沉默地看着她。
“我的亲鸟教导过我,遇见心仪的猎物就要先下手为强,我看中你了,希望你能跟我走。”她昂着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猎物:“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许潮瞥了眼那只小型隼,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曾收到过鸟儿捕来的猎物——一只弥诃斯给他的苍鹰,肉质紧实,烤过后香气扑鼻。
“我不会跟你走的。”许潮摇头,认真道:“你很优秀,可以去找其他的雀鹰,他们一定会同意你的求偶。”
“其他的我看不上,领地里所有的雀鹰我都揍过,没一个符合我要求的。我观察过你在第一天乱斗中的身法,你很敏捷,善于战斗,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原态化,但我不介意。”
芙兰倨傲地扬起唇,看向许潮的目光越发满意:“你应该知道,身为空行种,即便我们已经部分打破了原态种族的生殖隔离,但要想孕育出足够强大的后代,还是应该本族结合,而我,想要最完美的后代。”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对这只游隼忠贞不二,我不会强迫你,你也不需要参与抚育,我只需要一枚蛋。”
她的发言坦荡无比,就像是走进商店,在和老板询问一件商品的价格,听得树枝上的鸟儿们都沉默了。
“这,这也……太彪悍了。”有鸟抹掉额头上的汗。
“我觉得挺好的,人家说的很明白,求偶嘛,也不一定就要保持长久关系。”另一只鸟道。
“少说傻话了你们这群小型鸟,谁不知道猛禽都是一夫一妻制,莱斯不会答应的。”一只雀鹰转头道。
“怎么样,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答应,我会给你提供足够你挥霍一整年的功勋。”芙兰补充道。
她这话一出,树上的看客鸟们的口径又变了,不少小型鸟都有些蠢蠢欲动。
一颗蛋换一年的功勋,这买卖可不是一般的划算。
“其实,答应了也不会怎么样嘛……”有鸟道。
许潮站在树影下,头顶盘旋着鸟儿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他一如既往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只无奈地扯了下唇,英俊的五官顿时活了起来,看向高台上的弥诃斯。
那只面无表情的猛禽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像高贵的看客评判台中的木偶,肩头皮铠的毛领在微风中晃动,衣摆也是。
他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没有为许潮解围的意思,但也不撮合,只是平静的、如一潭死水般注视,静候这出闹剧的结局。
许潮垂下眸,唇角牵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既然弥诃斯想看戏,就由他把这幕剧推向高。潮吧。
他当着所有鸟的面,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羽毛。
众鸟又开始惊呼,这次,就连原本自信满满的芙兰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高台上,弥诃斯的瞳孔陡然一缩,难以置信地张开嘴,死死盯着许潮,心头大震。
那枚羽毛不是他送给对方驱离噩梦的安枕羽毛吗,他这会拿出来干什么?!
许潮举起手,向所有鸟展示着那枚修长硬实、形状完美的飞羽,边缘如匕首般锐利,阳光下,棕黑色的短毛根根分明,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只游隼最宝贵的飞羽。
不,这已经不仅是一枚飞羽了,而是雌鸟给雄鸟的、最高规格的定情信物。
“芙兰,我在等它回来,我确信它一定会出现,无论几天,几月,几年,只要它一天不出现,我就一直等下去。我对它忠贞不移,所以,容我拒绝。”
许潮斩钉截铁道。
芙兰脸上的自信全部褪去了,她纠结了一会,很快,重新扬起笑容,一个发自内心的赞赏和钦佩。
她哈哈大笑:“我知道了,祝你早日找到它。”
许潮微微一笑,“谢谢。”
说完,他眯着眼,不经意地瞥了高台上的弥诃斯一眼。
鸟儿们发出庆祝的欢呼,这次不是为了求偶成功,而是为见证一只雀鹰的决心,铺天盖地的鸟叫声里,只有十几只旁观的游隼呆若木鸡,一旁,莉娜死死盯着许潮手里那枚羽毛,难以置信地滚了下喉咙。
那根飞羽太长,也太完美了,形如细刀,色泽厚重,其上白色的条纹在阳光下如同缎带,充满着慑人的寒光。受到体长大小和体重多少的限制,一般的游隼绝不会有那么长的飞羽,如果说这片领地里谁能给出那样的游隼飞羽,就只有……
莉娜瞳孔地震,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身影。
弥诃斯,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猛禽领地的首领。
“不会吧……”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什么时候?
不,不对,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莱斯是只惯会骗鸟的鸟。
他是不是趁着弥诃斯睡着偷偷跑去捡对方的鸟羽了?
莉娜脑子晕晕的,其他十几只游隼也是,甚至有一只因为过于震惊导致脑袋缺氧,从树上掉了下来。
“什么不会吧?”珀尔托在一旁天真地问。
莉娜的口水糊住了嗓子,她正要说话,只听高台上,一道威严的嗓音传了下来,带着一丝隐怒。
“莱斯,现在来找我,立刻。”
正迎接着无数鸟儿赞美的许潮抬起眉,狡黠的金眼睛微微一眯,笑意如一条佯装恭敬与顺从的蛇。
“是,首领。”他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晚来天欲雪^v^的火箭炮;感谢Mimoo、檐下听雨、霁隐_超爱高岭之花美、晚来天欲雪^v^的手榴弹;感谢懒得改昵称、DOGE、Mimoo、小梨、阡陌夕語、檐下听雨、香煎荷包蛋、ryu、寻找美丽老婆、Qinshar、Rin、大山、梲兮、一纸陈年、再多写一点!、九、戚郁怜、白森铃、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晚来天欲雪^v^的地雷。
第24章
许潮拾级而上, 望着弥诃斯的背影。
对方背着手站在高台边缘,没有穿披风, 宽松的皮铠掩住身型,只在腰际用兽筋勒出一点内凹的弧度。
周身萦绕着低沉气息的猛禽首领俯视着下方的鸟儿们,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浓重的不悦如实质的水,垂坠在眼角眉梢,皮铠下的胸脯毛微微鼓起,被风吹的摇晃。
这是气得不轻啊, 毛都炸了。
许潮一边心想,一边平静地开口:“首领。”
弥诃斯用自己的眼珠子剜他, 许潮眼观鼻鼻观心,不与对方对视,一副死鸟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只脸皮比石壁上苔藓还厚的坏鸟。
弥诃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跟我过来。”弥诃斯越过他,脚步踩在木板上, 咚咚作响, 嗓音越发严厉。
许潮立刻跟上。
他没什么犯了错的自觉,云淡风轻地迈步, 就像即将被首领封赏的战鸟,路过周围亲卫时还面带微笑, 微微颔首,直到弥诃斯忍无可忍,一把抓起他的领子,飞了起来。
猛禽滑翔,落到会场后方一间树屋里,那是用来存放临时物资的地方, 非常隐蔽,没有多余的鸟干扰。
弥诃斯单手掀开帐篷,赶着许潮进去,而后抱臂在藤蔓门帘上一靠,脸色阴沉如水。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半的入口,树屋里有些灰尘,被这么一带,都浮了出来,阳光顺着藤蔓的缝隙穿过,雾蒙蒙地笼罩着弥诃斯的眉眼,以及底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
他冷着嗓子,浸在骨子里的长鸟派头浓重,令整间树屋里的空气都微微凝固。
“莱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潮静静听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弥诃斯发起火来很可怕,但也真是只好鸟,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训鸟要避着外鸟,给他留面子。
他靠在桌上,明知故问:“你说的是什么?”
“当然是那根羽毛,你这只撒谎不眨眼的鸟!”弥诃斯道。
“你是在怪我吗?”
许潮金色的目光透过浮尘,望向弥诃斯的眼睛,倔强道:“我的确是借了你给的羽毛编造了谎话,但你把它给我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我不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反正也不会有其他鸟发现不是吗?”
“强词夺理。”弥诃斯胸膛重重起伏,斥责道,“你以为其他鸟的眼珠子都是瞎的吗?”
“是啊,我就是这么以为的。”
许潮抱着手臂,理直气壮地点头,眯起眼反驳道:“弥诃斯,我喜欢的又不是你,你心虚什么?”
“……”
弥诃斯的鸟舌头好像打结了,说不出话,随即更为气愤,颈部青筋暴起,样子像极了拿一只无理取闹的鸟束手无策,如果不是他脾气好,就直接给对方一翅膀了。
许潮不满地继续道:“你让我来求偶会,我来了,至于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我明白你的用意,但不是每一只鸟都要顺着你的良苦用心,弥诃斯,我必须拒绝她,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焦灼,就像一场先认输就会一败涂地的拉锯战,浓烈的火药味在这间小小的树屋中升腾。
“你的理由?为了一只冷落你、看着你出丑的雌鸟,你就宁可放弃领地里所有的鸟吗。”
弥诃斯板着脸:“而且,我已经跟你说过,领地里没有那种鸟,就算你再贴一百张、一千张、一万张告示,它也不会出现,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许潮闻言,眸光一闪,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不悦地压下眼睛:“我的告示果然是你撤的,你到底……”
“莱斯!!”弥诃斯再也忍不了了,勃然大怒,“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自欺欺鸟吗?你以为继续欺骗自己,就会有一只鸟主动飞到你身边吗?”
“……”
正要反驳的许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掌轻微颤抖,就像被戳穿了什么一般,脸色刹那间煞白。
弥诃斯凝视他,一字一顿:“我说过,猛禽领地没有那只鸟,那只是你的幻觉!”
“我本不想告诉你,我乐意见到你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无论你追求的东西是真实还是虚幻,这都不是我应该置喙的,但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打破你脆弱的幻想。”
“……”
许潮整张脸浸在黑暗里,他明明也是精健的体格,此刻却笼罩着厚厚的死寂与阴霾。
他哑着嗓子,用眼神恳求对方别说出来。
可弥诃斯是只狠心的鸟,他一字一顿:
“雀鹰领地的山洞里根本没有什么游隼,那只是你濒死时的幻觉,是你……是你求生意志的作用,即便你再等几天、几月、几年,它也不会出现!”
“……”
咚,一锤定音。
那一刻,弥诃斯在面前这只向来温和狡黠的鸟身上听见了心灵破碎的声音,那是一种努力维持的体面被撕碎的裂帛之响,粉饰太平的幕布落了下来,露出背后鲜血淋漓的真相。
弥诃斯定定地看着他,注视着这只将脸埋进黑暗的鸟,真假交织的谎言撕扯着他的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苦闷席卷了他。
莱斯对他说了谎,他又何尝没有对莱斯说谎。
因为身为猛禽首领,他又很清楚,即便是真的,莱斯等待的那只鸟也不会来。
——永远不会来。
与其让对方终身等待一个注定无果的可能,不如就长痛不如短痛地将对方的一切念想斩断,正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会落泪、会绝望,但总有一天它们会振作起来,试着重新回到天空。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许潮忽然哂了一声,他像是歇斯底里后无所适从,带着悲怆的怒意和委屈,脸色紧绷,身躯藏在黑暗里,一双金瞳闪烁。
他死死盯着弥诃斯,说出了猛禽意想不到的话。
“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这下,被砸到失语的成了弥诃斯。
什么?
“你,你知道?”他竟有一瞬茫然和惊愕,“那你还……”
许潮一哂,突然直起腰,气势汹汹地大步朝着弥诃斯走去,这姿态,毫无疑问是要打架了。
弥诃斯不怕他,身为首领,他教训过不知道多少只狂妄嚣张的鸟,然而,与他预想不同的是,许潮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弥诃斯只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烙铁钳住了,或许是因为绝望和愤怒,许潮的力气意外的大,甚至将他往前扯了一步。
他踉跄一下,手被引着,伸进对方的皮铠,摸到了微凉又结实的肌肉。
“!”
弥诃斯一愣,脑袋轰一下炸开,指腹触到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令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而,许潮已经欺了上来。
他步步紧逼,空间陡然变得逼仄,鞋尖抵着鞋尖,额头碰着额头,由于彼此都是人类形态,许潮甚至比弥诃斯高上一点,展现出了几乎不曾有过的压迫感。
他视线幽幽,带着一股被刺伤的、歇斯底里的狠劲,掐着弥诃斯的手腕,不让对方挣扎。
“你发什么疯。”弥诃斯抬头,怒瞪他,咬牙切齿。
许潮垂着眼,脸色冷冰冰的,手掌青筋暴起,一哂:“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我现在告诉你,你满意了吗?”
什么?
弥诃斯脑子一片空白,原有的恼怒变成了不解,蹙眉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吗。”许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再度用力,将弥诃斯整个手掌都贴在了自己心口。
“弥诃斯,我已经进入半原态化了。”
“怎么可能,你分明……”
弥诃斯一愣,瞳孔微缩,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未曾预想过的、全新的真相令他毛骨悚然。
进入半原态化后,空行种的体态会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例如长出内绒毛,手骨变得锋利,背后的翅骨逐渐放大,为了将翅膀从肩胛处伸出。
不同种族之间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不可能完全没有变化,除非,对方是一只有基因缺陷的畸形鸟。
这种鸟是基因进化的失败品,因为残缺,它们无法进入原态化,有的干脆长不出翅膀,或者出现半人半鸟的畸形体。
在残酷的密林中,这种鸟的寿命通常很短,大概率会被亲鸟抛弃,疾病多发,容易沦为被捕食的对象,像对方这样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一定已经死里逃生很多回了。
弥诃斯的心一颤,苦涩的汁水从缝隙流淌出来。
他这时才意识到,莱斯是一只无法原态化的畸形鸟,就连体温都比正常鸟低一些。
怪不得他从未见过对方进入原态化!
“你……”
他的愤怒顷刻消失,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他不想再撕开对方的伤口,但许潮浑不在意。
他就是要说,说到弥诃斯心肝碎裂才好。
他用冷淡又自嘲的语气,一点点把自己的控诉和痛苦说给弥诃斯听。
“弥诃斯,我不是什么没有思考能力的幼鸟,当时队伍里的游隼不多,就算一只只排查过去我也能发现端倪。”
“我拼尽全力地欺骗自己,有一只鸟是爱我的,那幻觉就像吊在我面前的浆果,只要看着它,我就有动力往前走,我就会觉得我自己是只正常的鸟。”
“弥诃斯,我非常抗拒参加求偶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厌恶,可是你非要我来。你这种生下来就健全的鸟应该从没有想过畸形鸟该怎么度过一生吧?
我讨厌在所有鸟都能飞向天空的时候我却只能被孤零零留在地上,这只会让我更确信我是只畸形鸟,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跟上它们的步伐!”
“弥诃斯,你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什么拒绝融入领地,可你告诉我,我一只畸形鸟,要怎么和一只正常的雌鸟生蛋?!”
他嗓音压得很低,手指越发紧攥,几乎把弥诃斯避在角落里,鼓噪的心跳顺着血管和皮肤上涌,震得弥诃斯指腹发疼。
“对,我是一只坏鸟,我借了你的羽毛,欺骗了所有鸟,我想要一个体面拒绝所有示爱者的理由,我不想把我的伤疤揭给其他鸟看。
我宁可给自己编织一个可笑的谎言也想就这么活下去,我可以幻想与它生蛋,有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伴侣生活,这会让我好受一点,让我不那么难捱,到底哪里不可以?!”
“我已经没了翅膀,你还想要我没了尊严吗?”许潮失望地逼问。
“我没有。”
弥诃斯嗓音苦涩,指腹下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开始变得滚烫,在这热量的引动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已经无暇估计自己的异样了。
他想道歉,但话语在此刻变得苍白。
寥寥几句话语无法填平一道鲜血淋漓的心壑。
“我,我不知道你……”
弥诃斯低下头,几度失语,最终,从嗓子鼓出了几声细碎悲戚的鸟叫。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
死寂。
冲突宛如爆发的火山,在即将燃尽一切的当口被掐灭,只剩压藏在地脉里无法喷吐的余热。
许潮一怔,半晌,自嘲一笑,像是用尽了力气,将弥诃斯的手拽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被释放,得到的却不是解脱。
他倒退几步,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颓唐而虚弱。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领地里的每只鸟都过得好……”
“我不怪你。”
弥诃斯的呼吸一滞,心一片片碎开,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潮。
对方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就连一向闪闪发光的银发也黯淡了下去,他垂着眼,越过弥诃斯,行尸走肉般地推开了门,撂下话语。
“弥诃斯,你别再管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被对方离去激起的扬尘不断下落, 外面的风捎来几丝会场的鸟叫,弥诃斯却觉得周围安静极了。
时间仿佛静止, 他第一次厌恶自己得天独厚的听力,即便不去捕捉,也能听清对方离去的每一声沉重脚步。
一步一步,猛禽首领刚毅的脊梁像承受着莫大的重量,逐渐弯下去,最后,弥诃斯耳羽一抖,双膝一软, 猛地滑到了地上。
藤蔓在他脚下蜿蜒,灰蒙蒙的阳光从窗棂斜打进屋内, 从他眉骨斜划至唇角,将他的脸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他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眉头因为细密的钝痛而蹙起。
他抓着自己未干的长发, 青森的血管蛰伏在皮肤下, 随着用力而鼓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酸涩的心无休止地吐着苦水, 对方语气里的控诉、眼神中的痛苦、令鸟怜爱的悲戚就像丝线,绑缚住鸟儿的翅膀, 句句回音如同石子,砸进弥诃斯的心泉,又激起了不合时宜的、早被压下的汹涌涟漪。
所有的歉意、与对方感同身受后产生的痛苦,都透着指腹残留的余温渗进了肌肉、骨骼,引发了可耻的滚烫。
莱斯的控诉如在耳畔,魔音一般拨撩着他的神经。
不被期待的畸形鸟生下来该如何度过一生?
莱斯委屈, 莱斯控诉、可恶又可怜的莱斯冲他大发脾气,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鸟屎的。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畸形鸟……畸形鸟。
所有鸟都以为他们的首领坚毅、果敢、是完美无缺的仁慈领袖,可谁又看得出,那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弥诃斯其实也是只畸形鸟呢?
弥诃斯用力将脸埋进手臂里,吞咽着喉咙里干涸而断续的呻吟,他忍不住唾弃自己,嘲弄地闭上眼,被长久压制的情潮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于层层封锁的囚笼中窥见了一隙裂痕,开始汹涌地、不可阻挡的反扑,蚀骨的燥热和麻痒抓住了游隼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逼迫他吐出灼热的喘息。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弥诃斯用尽最后的理智想。
继续待在这里,他会不断反刍莱斯那张痛苦又英俊的脸,想起自己触过的、对方皮铠下块垒分明的肌肉,他是一只那么年轻、狡黠而充满活力的鸟……
该死,明明这次他都压制好了,怎么又开始……
停下吧,别再想了。
弥诃斯洗脑般地告诫自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佝偻着身体,渗了汗的后颈潮湿一片,掌心也出了水,在干燥的树屋木板上留下几个重重的指痕。
被刻意忽视的热度席卷皮肤,弥诃斯夺门而出,振翅入空,
躲起来。
快躲起来。
他现在这幅样子,绝不能被任何鸟看见。
——
第四天,珀尔托醒的很早,早到天还黑着,医鸟镇里一片安静。
他平时也起这么早,因为并不是只爱睡懒觉的鸟,起来后就会帮忙提前分拣药材、研磨药粉,看会药典,等着同僚醒来。
但今天属实有点太早了,原因无他,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思考昨天许潮和首领究竟单独去树屋里说了什么!!
起初,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问了莉娜类似“莱斯好像死定了,不过首领为什么生气?”之类的话,但当时的莉娜没有像往常一样解释,而是脸色越发古怪地摇头,张开翅膀,悄悄飞到了高台附近,和她一样这么做的还有十几只游隼。
好奇使然,珀尔托悄悄跟上了,然后就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平日里很讲规矩的莉娜和游隼们,居然头碰着头叽叽喳喳一顿,然后在弥诃斯把许潮拎走时尾随,蹲在十几米外使劲探头张望,试图听墙角。
天呐,谁都知道弥诃斯的警戒心超乎寻常的强,周围一旦有异响,绝对逃不过他的侦察,因此从没有鸟敢听他的墙角,一旦被抓住就是一个月禁闭。
“叽叽,你们到底在听什么,一个个神情这么严肃?”珀尔托挤在一群游隼里,把脑袋伸得和它们一样高,混入其中,问。
没有鸟回答他,莉娜甚至嘘他:“你小点声,我都听不清了。”
被平白呲了一顿的珀尔托很气愤。
什么嘛,离得这么远,弥诃斯与莱斯又在树屋里,墙壁外围的藤蔓非常吸音,就算他不说话,也很难听到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有鸟心焦,开始咬自己的羽毛,嘟哝:“他们怎么进去这么久。”
“什么都听不到,他们在干嘛。”鸟抓耳挠腮。
“可恶,就不能再离近一点吗?”
“但首领太敏锐了,这个距离其实都很勉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发现……”有鸟担忧。
“……那就再近一点!”莉娜思索片刻,恶狠狠地说,“保护首领,鸟鸟有责!”
“对,鸟鸟有责!”珀尔托赶紧道。
游隼们下定了决心,打算向前再挪几米,没等他们动,就见一道身影掀开藤蔓,走了出来。
是许潮。
游隼们迅速蹲下,把自己藏在灌丛后面,一对对鸟眼睛死死盯着他,细致观察。
这只雀鹰状态不好,看上去像是刚和鸟吵了架还吵输了,脸色臭的要命,但不妨碍他俊……哦,跑题了。
怎么能长莱斯志气灭首领威风呢?
珀尔托赶紧把自己心里的嘀咕掐灭,重新打量他。
看上去没怎么异样,没有伤、除了胸前皮铠边缘有些折痕……
就在这时,一直目视前方的许潮突然偏了下脸,朝他们藏身的灌丛看了过去,这举动给十几只游隼吓得不清,纷纷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大气也不敢喘。
好在,对方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很快就转过了头,离开这片区域。
确认对方听不见了,游隼们长舒一口气,还没等疑惑,就见树屋里的弥诃斯着急忙慌地闯了出来,嗖一下飞走了。
看上去,像是没谈拢,不欢而散了。
游隼们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心中盘旋着一个共同的问题。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
珀尔托心事重重地回味着昨天的事,等到天蒙蒙亮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是春祭的第四天,会场里有许多平时买不到的新鲜货品出售,还有的是从陆行种的领地遗迹翻出的摆件,珀尔托决定拉上许潮去逛逛,毕竟对方昨天看上去郁闷又难过,作为朋友,他当然要去关心一下,顺便旁敲侧击一下昨天的事情,简直是一石二鸟。
他打定主意,欢欢喜喜地来到议事厅,降落在对方家里的起降平台上,像对暗号一样,先是踩了踩他家的木板,而后清了清嗓子:
“叽叽。”
“……”
没动静。
珀尔托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一声。
“……”
还是没动静。
是还在睡吗?这家伙昨晚不会难过到出门买醉,宿醉后到现在还没醒来吧。
那可不行,刚康复就喝酒什么的……
莱斯真是只爱惹鸟担心的鸟。
珀尔托叹了口气,从平台跳进屋里,大大方方来到卧室门口,“莱斯,你还没起来吗?”
他咚咚敲了两声,过一会,门开了,露出的脸却不是许潮,而是莉娜。
珀尔托鸟眼睛立刻直了,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在这。”
“先别你来你去了。”莉娜打断他,严肃道:“莱斯不见了。”
——
许潮独行在密林中。
阿拉河的河水奔流依旧,今日天色暗沉,连绵欲雨,北山的轮廓隐在阴霾里,泼墨般延伸到天边。
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连续放倒了四名驻守在哨所的战鸟,哪怕在春祭期间也没有放松的警戒令他更加确信,在猛禽领地的西边,这被弥诃斯下令封锁的山脉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拨开灌丛,无视了道路两旁严禁进入的告示牌,开阔的山口在溪流对岸,崖壁有石头崩落的痕迹,周围没有风蚀的弧度,看上去不久远,绝不会超过半年。
他淌河下水,在水中发现了一些充能晶矿的碎屑。
如果能在不惊动鸟的情况下从这里将山开一个口子……不知道能不能探到底下的晶矿。
许潮沉思片刻,从腰侧的皮鞘里拿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左手臂骨,下压。
匕首避开骨骼,扎进肌肉,精准命中藏在其中的发信装置。
嗡。
信号折跃,密林某处,一台埋在地里、被落叶掩盖的小型接收仪发出了滴滴轻响,紧接着,又被一只手关掉。
“是老大用了发信器。”
穿着制式军装的男人收回手,抽出一支通体细银色的手枪,对身后的士兵们道:“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出差中,稍后捉虫。
第26章
血涌出, 蜿蜒的红线爬行,顺着手臂上的伤口汩汩流下, 滴进许潮脚下嫩绿的草叶上,惊动了叶下乘凉的草虫。
许潮抽出匕首,用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绢布擦干净刃上的血,重新插回刀鞘,又拿出止血贴布,按在伤口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睫没有一丝颤抖。
林间的风低声呜咽,吹了许久,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密林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拨开林叶,探头张望。
来人穿着一身迷彩色的制式军装,不算干净的行军靴紧紧绑起,身材恰好, 面容周正, 一头杂乱的金毛比太阳还耀眼。
他一看见许潮,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像是看见了救星的笑。
“老大——”
他拖着长音, 快步奔过来,似乎是想热情拥抱他, 但想到了什么,眼底又闪过几分胆怯,最后只能安分地站在许潮一米外,往他身后望了望。
“我终于等来您的联络信号了,您要是再不给我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琼, 营地在哪。”
许潮动了动手臂,确认止血了,将脏污的止血贴布揣进兜里,语气淡淡。
“在正北方向六公里的山外,我们在山体薄弱处凿了一条地道以缩减进山的路程,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你们把流体聚能炮的台座弄丢了。”许潮突然打断他,严肃道。
林琼鼻尖唰一下沁出汗,六公里的轻装山地越野没有对他造成负担,许潮这一句话就令他头皮发麻。
“老大,那群鸟来得太快了,我们来不及把台座挖出来,所以……”他解释道,紧张到舌头都捋不直。
远途行军中保护不好辎重,导致丢失重要军备,按律是能直接把他从左军帅的职位上撸下来,尤其在军纪方面,所有人都知道,许潮眼里有多容不得沙子。
他可是刚刚才升了职,变成了许潮手下最最最得力的下属啊!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林琼心里就一阵悲凉。
“回去后自己领罚。”许潮走在前面,“带路。”
“是。”
林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语气都低落了不少。
约莫半小时后,许潮穿过山体隧道,来到人类孤军在猛禽领地山脉外的驻扎点。
这次秘密的勘察行动挑选的都是帝国军里精锐中的精锐,大半都是许潮的心腹,包括弄丢了东西的林琼,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他们是许潮唯一的后盾与支援。
驻扎点在一个背阴的山洞里,据林琼所说,是他们击杀了一只棕熊后抢夺来的地盘,外面有藤蔓庇护,周围又撒上了驱赶其他动物的熊尿,能支撑一段时间,就是味道有些难闻。
许潮进入山洞,不少整装待发的士兵都站起来,乍一被指挥官视察,紧张到不敢出声,纷纷敬畏又热切地看着他。
山洞中央码放着整齐后勤装备和军械枪支,被冶炼过的充能晶石装填在箱子里,随时等待取用,角落里,三台流体聚能炮罩着防尘布,静静地藏身于黑暗中。
许潮满意地收回视线,向士兵们做了个辛苦了的手势,叫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勘探员,这是辛宁精挑细选出的、学识最扎实的徒弟。
勘探员小跑过来,带着一脸热切。
“长官,您找我?”
许潮来到地图前,用炭笔在猛禽领地西侧,阿拉河上游圈出一个区域,将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并将自己捡到的碎片给他看。
有了样本,勘探员开始架设装备,进行初步提纯,山洞里的气温一下高了上来,士兵们纷纷坐在洞口吹风。
等待期间,许潮站在洞边,不知想着什么。
林琼站在一旁,放空大脑,等待下一道命令,百无聊赖,仓鼠一样啃着自己手里的压缩零食。
从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注视许潮的背影,无论是在旧指挥官府、他们都还是被贵族们豢养的、用于角斗观赏的弃子时;还是后来南征北伐的战场上、营帐里,无论什么样的绝境,他都无需思考,只要听从对方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地执行对方的决断,这位战争之神的爱子就会带他们走向胜利。
诚然,有太多敌人咒骂他、恐惧他,就连新生的帝国暗地中也不乏对他的贬毁与反对,说他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暴君,但在林琼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而且,他们年轻的指挥官是那么高瞻远瞩、料敌如神,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帜,一把出鞘必斩的锋刃,人们忌惮他、敬畏他、对他三缄其口,但没人不感激他。就像那些满口胡话的反对者,不也是因为正享受着帝国慷慨无私的庇护和温暖的眠床吗,不再挨饿受冻,才有功夫在这自大地针砭时弊吗?
在林琼看来,许潮早就应该更激进的登基了。
人类的启明星就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庙台里接受供奉,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是他应得的,现在在林子里斗鸟算怎么一回事……
林琼视线发直,正想着,就见许潮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他吓得咳了一声,糖浆花生米块差点从嘴里吐出来,磕磕绊绊道:“怎么了,长官?”
是他啃零食的声音太大,吵到对方思考了吗?
许潮靠在洞壁,视线在他手上的零食上转了一圈,伸出手,讨要:“给我一块。”
“您怎么能吃这个,这些都是士兵吃的,我给您找点更好的……”
“别废话。”
林琼战战兢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没拆包装的,递给许潮。
新生帝国有太多需要支出的款项,民用基建开支、军备、便民财税、城防维修、农业改造……林林总总看的人头疼,许潮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搜刮了大量财富,也只能勉强填上千疮百孔的财政窟窿,要不是他的财政大臣是个不喜欢诉苦的,许潮的桌案就要被各种费用告急的公务折淹没了。
对新生的帝国来说,军费供给是头等大事,这也是财政大臣唯一一个从来不会扯皮的款项,因此,士兵们的行军饷里能配备一些高能量的零食和一小撮口嚼烟草。
许潮撕开包装,用桂花、蜜糖、红枣碎屑和大量花生粒烧制的压缩糖果非常可口,带着令人类愉悦的甜味。
果然,人类还是要吃这种东西才行,什么奶酪面包虫糊糊,都是鸟才喜欢的东西。
许潮咯吱咯吱地啃着手里的糖果,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头道:“再来一块。”
林琼赶紧双手奉上。
这次,许潮吃的慢了一点,身后的仪器滴滴作响,提纯时的热浪扑打到了洞外,他手里的焦糖化了一点,变成晶莹剔透的棕褐色。
就像猛禽的头发。
……
不知道弥诃斯喜不喜欢吃人类的糖果。
……
啧。
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琼站在一旁,眼看着原本表情淡漠、目光有些放空的许潮突然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林琼梗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会呼吸而触了对方的霉头,好在,身后勘探员激动的话救了他。
“长官,结果出来了,纯度非常好,运回首都用高冷却炉提纯的话足以达到军用级!”
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士兵们眼里都爆发出了希望的光,就连许潮也微微勾了下唇,他们再次讨论,经过长达半小时的商议,最终决定,炸山。
要确定最终的矿藏储量,以及矿脉长度和深度,就必须把山撕开一个口子。
流体聚能炮的开山能力不足,要想在没有大型勘探机器的情况下击碎山体的岩石,就必须架起更高功率的歼战炮,但开炮后,必然会引起领地里猛禽的注意。
有翅膀的飞不过没翅膀的,一旦引起大量空行种的注意,他们势必会被包围,轻则损耗兵力,重则全军覆没。
必须采取更稳妥的办法。
“老大,请下令调派大军吧!就像以前一样占领这里,大军在我们出发时就集结完毕,时刻准备推城进山。”林琼亢奋道。
有三百台歼战炮,人类的军队就可以踏平猛禽领地,即便这可能消耗掉目前帝国能源库里三分之一的储藏,但稀有的矿藏就在这里,他们不愁补给。
士兵们都很激动,彼此畅想着战后即将攫取于手的硕果,肥美的羔羊就陈在砧板上,引他们垂涎、遐想。
但许潮显然不这么想,甚至,他一台歼战炮都不想出。
既然有以逸待劳的方法,为什么非要他亲自动手呢?
“不必。”
许潮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沉道:“按原计划执行。”
林琼闻言,用力挺起胸,做了个很有力气的、标准的军礼,“是,老大。”
说完,他又疑惑地挠了挠头:“说来也奇怪,那只猛禽的首领上次不知道为什么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躲开那一炮……但我保证,这次绝不会打偏,一定能干掉他。”
“……”
“您觉得呢?”
“……”
“老大?”见许潮没有回应,林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对方脸色没什么异样,只是一双金瞳的视线没有落点,像是在放空,唇线下撇,侧脸线条锐利非常,周身低气压明显,他这样子,令林琼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记得很清楚,许潮在用刀割下那个旧指挥官的首级挂在城头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混合着所有目标达成的解脱与大仇得报后的茫然,仿佛仇恨消解,人生也就此失去目标,徒留空壳于世。
林琼害怕地缩了下头,不敢再去追问。
许潮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开山时间在明晚十点,到时,猛禽领地内会举行庆典,大部分鸟类都聚集在北山的议事厅,守备空虚,适合袭击。你们将三台歼战炮架设在山口,开炮后,一旦确认坐标地山体崩落,立刻撤退,确认安全后,再重新校正我的位置。”
“山开后,按照计划,去周围的领地散布消息,尽可能让所有领地都知道这里有不可多得的宝藏,至于弥……那只猛禽首领。”
说到这里,许潮停顿了一下,口吻罕见的踟蹰,半晌,才在林琼热切的眼神中继续道:
“我会再带一枚发信器进入领地内部,想办法把他引到西山的山顶,到时……不许失手。”
“是!”
——
第四天,许潮没有回家。
珀尔托安慰莉娜,对方只是出门逛逛,让她不要多想,但第五天的早上对方还没回来的时候,珀尔托也坐不住了。
他们合计了一下,觉得事有蹊跷,遂分头寻找。
傍晚。
“到处都找不到。”
珀尔托气喘吁吁地落在高枝上,看着周围十几只游隼,焦急道:“我叼着他的画像四处去问,谁都没见过,商业街、艺术宫、议事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得到许潮消失的消息,偷听小分队全部出动,莉娜也从巡鸟营回来了,一无所获,脸色阴沉:“这个莱斯,该不会是寻死了吧。”
“我觉得更像离家出走了。”一只游隼道,“他昨天脸色那么臭,像极了我小时候和亲鸟吵架。”
“我们去找首领问问或许有用?”另一只游隼出主意:“毕竟他们昨天在一起。”
“巧就巧在,首领也不见了。”莉娜忧心忡忡,“我昨晚就去找过他,他不在议事厅。”
“首领又消失了?”珀尔托蹙眉:“那,那我们……”
“我们去找先统吧。”莉娜叹了口气,“莱斯的身份特殊,还事关雀鹰领地的袭击者,总不能放任不管。”
“我说。”一只游隼弱弱地抬起翅膀:“如果他只是心情不好,出门散心了呢?我们这样找他,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也对哦。”有鸟附和。
“他一只没有翅膀的走地鹰,就算散心也不可能离开北区。”莉娜简单粗暴道,“不管了,先去报告给先统,让他转达给首领。”
“好哦。”
十几只鸟乌泱泱飞起来,来到议事厅,加里曼正好在埋头批公文,脾气大的脸上能滴出水,见一群鸟闯进来,更是心烦。
他吐出嘴里的苞子壳,睨着下方带头的莉娜:“有什么事?”
“先统,莱斯不见了。”
“……”
加里曼一愣,脸色古怪:“你说谁?”
“莱斯,那只雀鹰领地的鸟,他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怀疑他被绑架了,或者走失。”莉娜脸色严肃:“这件事很关键,请您转达给首领。”
“……”
“绑架?”
加里曼放下笔,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抽搐了片刻,才道,“是吗,既然如此,他失踪了多久。”
“两天。”珀尔托道。
“……”
两天?
加里曼眼珠一转,先前听玩笑的心态烟消云散,登时警觉。
他思考片刻,挥了挥手:“我会转达给首领的,一会也会派鸟去追查,你们不要再管了。”
“我也去。”莉娜道。
“不行。”加里曼一口回绝。
莉娜蹙眉:“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怕我拖累你的步伐,我是亲卫队长,我有能力……”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加里曼烦躁地站起来,略一思索,道:“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批公文。”
莉娜:“?”
“我去帮你找鸟,你帮我批公文,不是很合理吗。”加里曼飞下台阶,拍了拍莉娜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十几只游隼和珀尔托:“你们几个,去把议事厅里的文书归档。”
“什么?”珀尔托大吃一惊:“但我们要出门找莱斯。”
“不冲突,等你们整理完,再去找他。”加里曼道。
珀尔托气坏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加里曼咧开嘴,无视了珀尔托的控诉,没了弥诃斯,这议事厅里他就是老大,想干嘛就干嘛,轮不到其他鸟过问。
他大步迈出议事厅,吩咐身边的守卫,“看好他们,批不完公文,他们都不许出去,否则首领回来检查,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对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飞出议事厅,到了高高的、声音无法被其他鸟听到的上空,才道:“立刻搜索,任何疑似莱斯的身影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下属点头,疑虑道:“先统,首领那边……”
“不必告诉他。”加里曼眸光一冷。
“是。”
——
莉娜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批公文能批到笔尖起火,尤其周围有十几只游隼盯着他,叽叽叽地给她加油鼓劲。
“快点,莉娜,天都黑了。”
“还有一百册就批完了,加油!”
“哎呀,再不快点别说找莱斯,我们都赶不上今晚的晚会了。”
一只拿着扇子给莉娜扇风的游隼突然尖叫一声,吓了周围几只鸟一跳。
“你干什么,突然开腔。”
“我刚想起来,我是合唱团的。”游隼大惊失色:“我要去表演节目啊!”
其他鸟:“……”
“天呐。”珀尔托绝望地看着他,指着窗外:“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想起来,晚会都开始了!“
游隼:“!!”
他惊恐地冲到窗前,果不其然,远处的广场已经站满了鸟,随着音乐响起,欢天喜地的气氛传遍整片树林。
“叽叽叽叽!”游隼哭着伸出翅膀,含泪跟着朦胧的歌声施展歌喉。
其他鸟:“……”
真是可怜的合唱团鸟,听众居然只有他们这么十几只。
“等首领回来,我一定要状告先统颐指气使,把我们关在这里,整理文书。”
“所以他为什么要关我们呢?单纯看珀尔托不顺眼吗?”
珀尔托:“……”
“我觉得单纯是他抓到了壮丁。”一只游隼在一旁叹气:”我要是能抓到鸟替我写作业,我也会偷溜出去的。”
“所以我们是不是不该找先统。”
“……”
鸟儿们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考虑过后,纷纷叹气。
“行了,先别说了,我马上批完了,做好准备。”桌案上,莉娜快马加鞭,猛鸟出笼,笔走龙蛇。
鸟鸟们纷纷振奋,重新站起来,伸出翅膀。
“三份。”
唰唰唰。
“两份。”
“一……”
轰隆!!!
在莉娜抬起笔的一瞬间,话音未落,只听一道爆破般的闷响从宫殿外的天空中传出,如同突兀的春雷,回荡在空气里。
听见这动静,鸟儿们纷纷奇怪,飞上高处看向事发之处,但漆黑的夜空里,似乎没什么异常。
莉娜升空,十几只游隼站在石壁上,看向幽深的夜色。
“发生什么了?!哪里来的巨响。”
“不知道,好像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在西面。”
“斥候鸟呢?没有斥候鸟来传信吗?”
“暂时没有,这个距离,斥候鸟还没飞过来。”守卫摇头。
莉娜沉吟片刻,看向珀尔托,担忧道:“有点奇怪,走,跟我去看看,希望那声音底下,不是莱斯。”
——
地动山摇。
眼前的山体石块崩落,歼战炮的破灭光束造成了预期中的精准打击,将山体撕开了一道缝隙,直达层岩,焚毁的林木分出一条焦黑的通路,在那下面,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以及洞开的山崖。
这下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从腰际抽出匕首,迎着地穴吹来的风,跳入洞窟。
【作者有话说:】
感谢晚来天欲雪^v^、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的火箭炮;感谢晚来天欲雪^v^、檐下听雨、梲兮的手榴弹;感谢梲兮、檐下听雨、晚来天欲雪^v^、戚郁怜、幽浮、Mimoo、菠萝果冻脆脆脆、我也不知道哇、由惜、糖醋小土豆、一纸陈年、哦,细节、让尘、阡陌夕語、大山、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的地雷;
第27章
空气中传来岩石变成齑粉后的生涩味道, 斜入地底的深窟逐渐开阔,炮火焚毁的矿壁痕迹开始消退, 露出全新的陌生通路。
许潮微微蹙眉,站在脚下结实的地面,仰望着头顶的岩壁。
不对。
按照勘探的初步测算,这条由远程火力开辟的通路最多只有一百米,尽头应当直抵矿脉的边缘地带,但……
这里怎么连上了?
他抬手,抚摸着身旁的石壁,观察着上面斑驳的痕迹, 整体并不算新,显然是最近才开凿出来的——看样子, 他这一炮运气绝佳,误打误撞地从山的背面直接打通到了山体内侧,接上了这里原有的矿道。
这并不是件好事,因为这也意味着, 除了他, 居然有其他的鸟知道这里的晶矿存在。
……
情况比他想的要棘手一些,不过, 尚在计划内。
许潮微微一凛,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 迈过脚下散落着湛蓝色的精矿碎屑,向着内部进发。
希望没有鸟留在这矿道里,否则……
许潮握紧匕首,走入黑暗中,周遭死寂一片,偶尔传来碎石崩落的嘎哒声, 山外的震动隔着岩层,他走了有段时间,七拐八拐,身旁,石层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储量惊人的充能晶矿将整个石壁映成幽蓝色。
正当他想要从石壁上敲一块下来时,周遭凝固的气流突然活了起来。
漆黑的洞窟里,有一股刚劲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狭窄的矿道里几乎没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只要和对方正面相遇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从翅膀拍打时气流撞击石壁传来的回声判断,对方绝对是一只强大的鸟,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就会耗费他至少几分钟的时间。
许潮目光一冷,杀意涌起,他退身到一个岩壁角落,熄灭了手腕上的低频矿灯,屏息以待。
鸟类飞行的噪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仿佛有所警觉般,对方在五米外停了下来,与他遥遥对峙。
被发现了?
许潮压下眼睛,指腹摩挲着匕首的握柄,所有的注意力凝缩成针,在生死一线的预感上游走。
咚。
黑暗中,那不见轮廓的鸟向前走了一步,它重踏时利爪抓地,在岩石上凿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紧接着,许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脚步声下,夹杂着一道难以克制的、狂暴的喘息。
鸟就像洞穴中蛰伏的发狂猛兽,逐渐逼近。
一步,两步……
……
就是现在!!
杀意的爆发仅在一瞬,许潮矮身蹬地,如同一条鬼魅的游鱼,匕首的寒刃在空中拉出一道刺人的凶光,酷似弯月,直冲鸟的脖子斩去。
得手了?
不。
叮!
刃光在中途被阻挡,许潮感到一阵气流从自己头颈侧方飞过,本能的预感令他立刻收手,向侧边扑去,回身反击。
这一下,他匕首的尖刃实打实地刺中了什么,但不够深。
——是翅膀。
他的匕首在对方收拢的翅膀上刮出一道血痕,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然而,鸟被这伤口激发了怒意,喉咙里滚动着歇斯底里、几乎发狂的低吼。
一道闪着寒光的长枪从身侧抡来,迅捷如电,许潮躲闪不及,只能架起手臂抵挡。
咚!
巨力袭来,砸在他的右手臂上,将他整个人抡得一晃。
许潮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他咬紧牙关,反手握住长枪,欺身而上,匕首前斩。
叮。
又被挡开了。
许潮这次有了经验,迅速在脑海中勾勒这只鸟的画像。
从对方的攻击手段来看,它的近身战经验极其丰富,此刻正进入半原态化的状态,伸长的翅膀能有效抵挡奇袭,手中的长枪增加了进攻范围,双腿应当是偏向兽类的鸟爪,这使它能对猎物造成更大威胁,那么……
许潮松开手,疯狂近攻。
绵密的刃光如同雨线,刀兵相击之声堪比连绵的音爆,在矿道里叮咚作响,肾上腺素拉满,人类的战斗力被他拉至极限,就连善战的鸟类也不能彻底摆脱他蛇绞般的追击,某一瞬间,许潮挡开对方的长枪,突然打开高功率矿灯,直直照向鸟的双眼。
刺目的人造白光在漆黑的矿道里爆发,在近距离的情况下,杀伤力不亚于一枚闪光弹。
——得手了。
鸟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僵直,许潮当机立断,斩向对方的头颅……
然而,他借着自己腕灯的光,瞧见了一双眯起的眼睛。
光线照亮对方右眼浅浅的疤痕,汗湿的棕发贴在面额,那张许潮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弥诃斯?!
许潮心一惊,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本能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匕首横斩的角度向上大幅偏移,擦着弥诃斯的脑袋而过。
这一下致命的迟疑令他彻底丧失了制胜的良机,并且,两秒的犹豫,已足够弥诃斯适应矿灯的白光。
弥诃斯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像蒙了一层晦暗失智的雾霭,没有半分人性,只剩纯粹的攻击欲望。他抬脚,一爪子蹬在许潮胸口,将来不及回防的许潮重重踹飞出去。
许潮就像被一只狂暴的牛撞了一般,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寸寸开裂,五脏承受的巨力令他一口血喷出来。
他的后背撞到岩壁,凸起的石块很寸地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整个人滑下,匕首掉在一旁,想挣扎着站起,但无济于事。
几秒后,他身体一软,意识断联,昏了过去。
——
沙沙。
求生的本能在敲打他的脑壳,不断催动许潮在昏迷时自救,他的意识朦胧难辨,游离状态下,他总觉得自己在被一只手抓着拖行,就像一头被成功猎捕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羚羊,任由对方将他拖回巢中。
沙沙。
咚。
他被放了下来,丢在了一旁。
被震伤的内脏发出哀鸣,许潮逐渐从剧烈的疼痛中转醒,他缓了好一阵,才逐渐从那可怖的、不能反抗的晕厥中脱离出来。
他疲惫地睁开眼皮,由于撞到了后脑勺,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耳鸣严重,视野先是花了一会,才逐渐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正躺在一个开阔的洞窟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石,双手和双脚被藤蔓绑了起来,捆绑他的家伙手段粗暴,他手腕里甚至嵌了几根植物的尖刺,丝状的血流下,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他垂着眸,尽可能地打量四周,但很不巧的是,由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见远处有一张放着书籍的矮桌,地上摆了几个空碗,散落着一张毛毯。
这里似乎是一个有鸟居住的洞穴,灯火不算明亮,但看起来用了很久,空气里弥漫着少许腥甜的气味。
这是似乎是弥诃斯的巢穴。
……
该死,他的运气是有多差,居然能在干坏事的时候撞见弥诃斯,这家伙怎么会藏在西山的矿道里?
许潮吐出一口气,狼狈地把脑袋搁在地上,自嘲着扯了下唇。
他一定是发了疯……才选择放过了弥诃斯,让自己沦落到这般任鸟宰割的境地。
许潮忍住头疼,过了好一会,他的耳鸣略有消退,立刻听到了一点声音。
那是鸟痛苦又压抑的喘息,从光影后的洞窟角落里流出。
“……”
怎么回事?
他微微蹙眉,看向石壁上晃动的鸟影,烛火抖动,鸟的影子就动,对方的长发一个劲晃,声音濡湿又艰难,有着搅动蜜糖时的粘稠感,夹杂着细碎的鸟叫气声,听上去有些痛苦,还有点可怖。
他从没听过弥诃斯这样叫,就像谁点燃了他,烧灼着他,令他痛苦煎熬,理智尽丧。
许潮心中疑惑,侧耳倾听,弥诃斯似乎在哭泣,很快,对方的声音消失了。
正在许潮一头雾水时,他看见石壁上的影子动了,然后,弥诃斯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许潮一愣,假装合上眼,垂下眼睫,窥探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弥诃斯看起来很不好,他脚步踉跄,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浇过的肌肉甚至在反光,翅膀蔫哒哒地垂在身后,长发凌乱,看上去癫狂而脆弱。
他喉咙里滚着细碎的鸟叫,是呻吟,又或者喘息,崩溃地一点点往外吐,像只理智烧尽的幽魂,往许潮这里靠近。
好像有点不妙……
不,是非常不妙。
许潮喉结滚了滚,哪怕是不知道弥诃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这不是平时的弥诃斯!
虽然对方没有立刻杀他,但不意味着接下来不会。
要想办法逃走。
许潮的心突突直跳,他的体力恢复了一点,但内伤严重,匕首不见了,正面对抗不见得能赢弥诃斯,除非偷袭。
弥诃斯在靠近,或许,可以趁对方不备……
许潮的心跳很慢,详细而周密地盘算自己的脱身之法,他屏息以待,很快,弥诃斯果然来到了他面前,单膝跪下,开始胡乱去解许潮手腕上的藤蔓。
猛禽的长发垂在许潮脸上,羽毛一样扫弄,柔软炽热的呼吸扑打在他颈侧,许潮后背倏然窜上一股电流,骨髓顿时发痒。
“……”
由于是垂着眼,许潮的视线只能虚虚落在弥诃斯裤子上的水痕上,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弥诃斯解开了藤蔓,又不动了。
许潮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能感受到弥诃斯的视线流连在他的脸上,存在感过于强烈,他的感官因为视觉的剥夺而放大,他越发紧张。
很快,弥诃斯捉起了他的右手,拉到了自己身前,这个动作令许潮肾上腺素飙升。
他几乎想要暴起,他怕弥诃斯砍断他的手掌,但理智告诉他,再等等。
现在不是最好的反击时机。
弥诃斯嗓子里发出艰涩的鸟叫,像是渴望,又夹杂着自我唾弃,用自己热汗淋漓的手指,触了下许潮修长的中指。
许潮按捺心跳,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抚触,猛禽的手指有些薄茧,这动作令他毛骨悚然。
等待死刑宣判的过程最是难熬,许潮更是如此。
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在剧烈鼓动,种种情绪交织,像一条随时准备伸出獠牙的蛇,警戒着弥诃斯的一举一动。
再等等……
等……
终于,弥诃斯动了。
许潮立刻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吞没了他的手指,然后,重量袭来,弥诃斯坐上了他的掌心。
许潮:“……”
那一瞬,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令他呼吸一窒,大脑顷刻宕机,什么计划啊任务啊逃生啊杀死弥诃斯啊的全都消失不见,只剩因为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而产生的空白、无措、疑惑与茫然。
弥诃斯在用他的手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许潮有一双灵活、有力的手。
他曾用这双手执起刀兵, 青筋暴起时,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偶尔, 他会在夜里的营帐中揉捻军棋,在明亮的宫灯下斟酌、细思大军前进的方向;再特殊一点,他也用这双手拟写过《告子民书》,宣布人类联合帝国的成立……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应当有这样的作用。
手指被温热地包裹,绵密的交缠感令许潮脑中一片空白, 思绪停摆,所有感官凝固在指尖, 这感觉怪异又战栗。
头顶,高大的猛禽从嗓子里溢出细碎的叫声,搅拌在水声里,听上去苦恼又婉转, 他把自己抬高, 许潮的指根立刻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 感到凉飕飕的。
许潮的心跟着悬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 紧接着,温热的濡湿感复又压下,以比之前更凶猛的力道。
这一下差点把许潮的掌骨压麻了,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许潮:“……”
弥诃斯嗓子里嘟哝着听不懂的话,又或者, 那根本不是语言,只是一些野兽表达情绪的本能叫声,他耸动着腰,像是在寻找什么,一会不满,一会又哀鸣,不得章法。
许潮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只觉得一阵电流从脊骨钻到颅顶,彼此皮肤触碰带来的敏锐热感令他克制不住地咬紧牙关,这种陌生的刺激就像拉开酒罐时顶出来的金色麦花,泛着苍白的泡沫,令人忍不住张口啜饮。
尤其是,麦花流了他满手。
“……”
他或许该帮弥诃斯一把,毕竟……放任猛禽陷入困顿的境地不是他的作风。
对吧。
他脑子轰隆隆地响,血涌上头,弥诃斯溢出的好听鸟叫勾出了一股未知的、引人战栗的本能,这东西潜藏在他的骨血中,蛰伏了他人生危机四伏、命悬一线的前二十八年。
他遵循着某种牵引,不经意地、轻微地、在弥诃斯迷离时,动了下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修剪整齐的指甲圆钝,弯起来后,角度完全变了。
几乎刹那,他便感觉头顶的鸟叫又不一样了,手上的重量也变沉了,对方像是被触到了什么开关,健硕的肌肉一个劲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腰腿,将全副重量都砸了下来。
吱嘎。
猛禽的手拄着地,小口小口的喘气,脸埋在阴影里,翅膀尖尖拖着地,汗如雨下。
“knezz……”
猛禽断断续续地叫,像是沉浸在某种甘之如饴又蚀骨的欢愉里。
很突兀的中场休息,突兀到莫名其妙。
正在许潮疑惑间,突然感到自己的眉眼处被遮住了,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是弥诃斯干的。
视野被彻底剥夺,五官的敏锐度顷刻飙升,湿咸的汗珠砸下,落到许潮的唇角,泌进唇缝里,令他尝到了一缕咸味,过了一会,弥诃斯又动了。
他脱力般抖着手掌,嫌不够似的,捧着许潮的手,哆哆嗦嗦地触到他的食指和无名指。
“……”
许潮呼吸一窒,这次,几乎半个手掌都被征用,温热的水顺着他的指根一个劲往外溅,顷刻弄脏了他的衣袖。
他有些不满,受够了猛禽这样的贪婪与蛮横无理。
他是人,不是供这只鸟自由取乐的工具。
他决定报复弥诃斯,对方要往东,他便要往西。
他的反击是有效的,因为黑暗中,头顶猛禽的鸟叫声逐渐带上了几分崩溃的水感。
山洞逼仄,洞内自带回音,连绵的叩击声敲砸着,就像流水冲刷岩石,这个过程持续得非常漫长,漫长到许潮的额头鼓起了青筋,被迫学会了一点什么。
他发现,只要他的手指弯曲到某个角度,弥诃斯就会舒服得颤腰,通常要缓好一会,才会再次骚扰他。
他是个聪明的学生,在某方面无师自通的程度堪比他得天独厚的战争嗅觉。
他开始恶毒地重复自己的所学,这令弥诃斯吃了好大的苦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对方再也维持不住般地坐在了许潮的手上,腿部肌肉紧紧绞着他的指尖,洞窟里的噪音销声匿迹,只剩鸟儿细碎到不可捕捉的喘息。
烛火摇曳,弥诃斯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左右拉扯、延伸,许潮屏住呼吸,由于弥诃斯的动作很大,他的眼睛被罩着,视野一片漆黑,即便睁开眼睛也不会被发现。
他抖了抖睫毛,狭长的眼睛睁开,借着光影的隐蔽向上看去,隔着羽毛的层层缝隙,他看见了弥诃斯的脸。
刚强、严肃、不容侵犯的猛禽首领俨然变了一个样子。
他的脸埋藏在烛火的阴影里,长发汗湿地贴着胸膛,如藤蔓般攀附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他的刚毅、冷肃、凛然统统融化,漆黑的眼珠迷离震颤,汗水顺着下颌直流,神情是纯粹的、沉溺在欢愉和自责中的甘甜、堕落、靡艳。
他好像被弄坏了,腹部肌肉微小地痉挛着,嘴唇微张,从里头压榨出一串串纤弱、模糊又密集的鸟叫。
终于结束了……?
许潮心想,然而,他的手指还没获得自由。
很快,弥诃斯舔了下唇,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蹙着眉,准备离开,临走时却又不甘心,纠结了好久,悄悄地前后磨了一下。
“……”
许潮瞳孔一缩,脑袋里,一根紧紧绷着的弦啪一声断开了。
那是他被灼烧得一干二净的理智,以及鲜少迸发的欲望。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无法逆转的变化,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念头。
他喜欢弥诃斯的表情。
他想像今天弥诃斯弄脏他的手一样,弄脏对方。
他想看更多。
——
弥诃斯坐在地上,被筑巢期带来的可怖情潮焚毁的理智渐渐回笼,短短五分钟,他便经历了从一只野兽进化到空行种的过程。
他的记忆产生了严重的断片,一开始是在天上,后来是在山洞里,他把自己像往常一样拴起来,结果却无济于事,一道炸雷般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自我禁锢,出于保护领地的本能,他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跑了出来……
然后是什么来着?
弥诃斯蹙着眉,翅膀艰难地颤动着,他绞尽脑汁,终于从碎片般的回忆里拼凑出了只言片语。
他好像遇到了敌人,然后,他把敌人击倒了,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他记得自己把对方带回去审讯了……
审讯。
不对。
他好像没有审讯对方,他一开始是想的,但他好热,该死的筑巢期令他痛苦难耐,他好像中途去找石头,去解决自己的……
石头?
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就是石头吗?
……
弥诃斯呼吸一窒,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喉咙里鼓出一丝惊慌的疑问。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猛地起身,腰却软了,被迫坐回去,不知道戳到了哪,霎时闷哼一声。
水流了一地。
他额头青筋暴跳,眯缝着眼睛,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潮湿的手向前一拨,露出了眼前的……鸟。
银发的青年正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角带血,他的手因为被蛮横征用,因此消失了一半,此刻脏的不行。
弥诃斯:“……”
他喉咙一滚,把翅膀盖在了对方脸上,难以置信,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体内的异物感提醒他,他之前都做了什么。
……
他强迫了昏迷中的莱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弥诃斯脑子乱糟糟的, 就像现在一切凌乱、泥泞的境况。
他陷入了沉默的静止,由于过分的惊恐、无措与紧张, 他的肌肉绷紧,不断吸绞,陌生的感觉刺激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对现状的认知——显而易见,是他把莱斯叼回了自己的山洞,然后趁着对方手无寸铁、没有反抗的能力,强迫他……
天啊。
这一定是梦吧。
弥诃斯眼前一黑,心乱作一团, 不断响亮的声音诘问着他,强烈的背德感就像银针, 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脊骨,令他战栗难安。
——你怎么能放浪至此,弥诃斯,他可是你救回来的鸟。
他是那么信任你, 是畸形鸟, 需要你保护,你却粗心大意, 屡次伤他的心,现在又要借他的手来解决你这畸形扭曲的欲望。
他甚至对这一切毫无防备, 一无所知!!
……
莱斯他一无所知啊。
……
弥诃斯用力收拢翅膀,单手掩面,肩膀轻轻颤动,仿佛只要眼睛看不到,就能彻底无视这荒谬的事实、忘却此刻难堪的境地,但就像对他的惩罚, 体内浪涌般的热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脸颊上的汗淌下,砸到翅膀下被盖着的那张脸上。
啪嗒。
水滴喂进那对薄厚适中、形状完美的唇内,弥诃斯忍不住直了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从对方的鼻梁、唇角、下颌,描绘到他的手臂、手腕,手心。
对方似乎曾被什么东西绑过,手腕处嵌入了少许细细的尖刺,淡淡的血珠已经干涸,洇在皮肤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一旁,被他征用的另一只则水亮亮的,掌纹清晰,皮肤发白。
……
弥诃斯心痛难忍。
他知道,他现在该做的就是立刻站起来,给莱斯擦干净,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在一切来得及挽回的时候转身离开,以终结这荒诞不经的梦,但他做不到。
他不想离开。
因为当他看到那只手的时候,首先蔓延而来的是强烈愧疚,但紧随其后的,则是清晰到仿佛能印刻在大脑皮层的愉悦。
那是莱斯的手。
是……
是令他心动的鸟的手,正被他含着、绞着,是任他享用的无上珍馐,可遇不可求的甜美之果。
该死。
……
那一刻,弥诃斯的眼睛就像被烫了一下,急促地低下头,悲戚的自我和狂热的情潮交织,理智与感情开始抗争,他的思绪转的很慢,喉咙里鼓出轻细的叫声,低低的,宛如呜咽。
——你这可恶的、肮脏的、放浪的、不知廉耻的鸟!
弥诃斯咒骂着自己,仿佛只要承受多到无法计数的谴责,就能暂时捂起他的耳朵,侵占他的思维,令他不用去想更多的道德、伦常,很快,为了消解自己的罪恶感,他又开始给自己编织理由,就像作茧自缚。
——洞窟外面还有疑似的袭击者,他还没能弄清巨响发生的原因,周遭可能危机四伏,他没时间在这里慢慢忍受筑巢期的煎熬,必须尽快解决这棘手的麻烦。
为了领地。
……
对。
为了保护更多鸟的安全,他得赶快好起来。
……
弥诃斯缓慢地睁开眼,思绪的挣扎是沉默的战争,他的落败理所应当。
他就像梦中的游魂,唇舌碾着温热的吐息,强烈的自责与荒谬感撕扯着他,引他伸手。
一根手指远远不够,必须……
他低下头,眼中浮现强烈的挣扎,欲念几乎扭曲了他好看的眼睛,几秒后,他脱力般的抖着手掌,捧起许潮的手,将对方的中指解放,然后找了个角度,抚触着对方的食指和无名指。
一变三。
弥诃斯蹙着眉头,前所未有的欢愉将他的所有焦躁都抚平,正当他以为事情会平缓地进行下去时,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细鸣。
他没有感觉错,某一刻,原本由他操纵的角度产生了某种偏差。
弥诃斯的瞳孔涣散了一瞬,他惊悸地向下看去。
莱斯……动了吗?还是他太过忘情,以至于没能避开那里。
他屏息等了一会,却没发现任何端倪。
应当是意外,如果莱斯醒来,绝不会就这样好好躺着,任他狎玩自己的手掌。
莱斯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鸟。
弥诃斯苦涩地想,他抖着翅膀,嘲笑自己做贼心虚——他这样,就算被醒来的莱斯指责,也是罪有应得。
他咀嚼着内心的苦水,故技重施,但不知为何,他操纵不好,举步维艰,一会停,一会缓,戳到了就要逃避,逃久了就忍不住去寻,总差那么一点。
奇怪。
他仰着头,喉咙里舒爽和痛苦混杂的鸣叫从未停歇,汗如雨下,从柔韧的脊背下流,终于,某刻,理智决堤,这蚀骨的快意几乎摧毁了他,用道德、廉耻、责任武装的铠甲轰然碎裂,露出内里柔软温热的自我。
他迷离地想,眼眶里全是被逼出的泪珠,朦胧视野虚幻着扩张,他忍不住舔着唇,渴盼自己等待许久的东西。
他的感官汇聚到一点,除了微微张开嘴,让被声带压紧的碎鸣代替他呼喊外,做不出任何的举动。
……
这次筑巢期应当是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弥诃斯后知后觉。
他已经很累了,从心灵到身体,他疲惫地不敢去看被他借用的鸟的脸,更不敢拿开翅膀,他的眼珠恢复清明,蹙着眉,告诉自己该离开了。
但,其实可以再放纵一次……
权当是对他平淡又沉重的生命的奖赏,馈赠他唯一一次能和心爱之鸟相贴的机会,过了此夜,他就还是猛禽的首领,是无坚不摧的弥诃斯。
反正今夜的莱斯也不会记得……
他眯起眼睛,卡着对方的指节,悄悄地、小幅度地磨了磨。
这窃来的欢愉令他战栗,哼唧了好一会。
他站起来,他飞快地处理好淋淋漓漓的水,穿上蔽体的皮铠,不肖片刻,他就变回了以前的弥诃斯,除了眼角眉梢残留着一丝柔软外,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从桌子上取来手帕,折返,跪在莱斯面前。
深深陷入昏迷的雀鹰没有醒来的征兆,就连呼吸都很平缓,弥诃斯喉结滚动,压住自己回味的冲动,用手帕一点点擦干净莱斯脸上、手臂上的水。
清洁完,他又哆嗦着捧起对方的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
莱斯的确有着非常修长的手指,因为被水泡久了,指腹皮肤有点微微的皱,指甲缝隙里也很湿润,擦不干净。
弥诃斯嘟哝着,处理了好一会,才勉强掩盖住了痕迹。
直到这时,他才有理智思考问题。
所以,他是怎么把莱斯叼回窝里的?以及,刚才在为对方擦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莱斯身上有伤。
伤又是哪来的?
……
鸟屎的,记不清了。
弥诃斯闭着眼,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但他筑巢期时不清醒的时候很多,这次尤为明显,努力了一番,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先去确认领地的安全吧,莱斯的话就先藏在这里,在他醒来前,这里还算安全。
弥诃斯这么想着,叹了一口气,视线随着思绪的变化而抬起,然后,他就与一双睁开的、有些迷茫的金色眼睛对视了。
弥诃斯:“……”!!!
那只刚才还在昏迷的雀鹰,就这样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醒来了。
两鸟相对,均是无言。
弥诃斯心咚地一跳,好在他有着首领波澜不惊的伪装,哪怕震惊,也只是瞳孔微微一缩,石化在原地。
醒来的莱斯还有点懵,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弥诃斯?”
“嗯。”弥诃斯僵硬地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雀鹰虚弱地问。
弥诃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来救你。”
雀鹰蹙着眉,很不好受地想挣扎起来,却忽然嘶了一声,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的手怎么了。”
弥诃斯:“……”
他绝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绝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弥诃斯, 我怎么觉得我的手好像被……唔。”
许潮缓缓开口,还没说完, 头顶便被恼羞成怒、狠狠板起首领威严相的弥诃斯来了一翅膀。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的手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要再想了,快起来。”冷酷的鸟道。
“……”
对方这么解释,许潮也不好说什么,他垂着头歇了一会,准备爬起来,却被胸口隐秘的闷痛击中了。
看他难受, 弥诃斯半跪着问:“怎么了?”
“痛。”
“哪痛?”弥诃斯担忧地蹙眉。
许潮没说话,抓住对方的手, 往自己胸膛和肋下摸,虚弱道:“这。”
弥诃斯的眼珠一颤,眼睫抖了抖,下意识要抽手回去, 却在下一秒摸到了什么, 脸色立刻严肃。
他一只手按住许潮的后背,撑起对方身体的力量, 右手诊断性地按了几下,惹得许潮直抽气。
他之前就发现了莱斯身上有伤, 但因为没有近距离触碰伤处,导致他误判了。
“你的伤怎么会这么严重?”他忍不住道。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许潮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弥诃斯哑了几秒,才道:“我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昏倒了。”
许潮咳了一声,认命又虚弱地把脑袋往弥诃斯手臂上一靠。
“谁伤了你, 还记得吗?”弥诃斯追问。
许潮眯缝着眼,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他掀起眼皮,头发蔫哒哒地扫在眉骨,轻声道:“你啊。”
弥诃斯:“……”?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
……
谁?
像是担忧弥诃斯没听到,许潮又歪着头,抓着对方的手,往自己的胸膛和腹肌摸,开口时力求自己吐字清晰:“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你……”
弥诃斯赶紧抽出手,冷冷道:“莱斯,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
唉。
鸟不想摸他,可惜。
“弥诃斯,贼喊捉贼可没有意思。”许潮垂着眼,手掌空了,手指微微蜷缩,凄惨地扯着唇:“我被来历不明的鸟袭击,好不容易躲进山洞,本来以为安全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我躲闪不及,被你一爪子踹晕了,现在肋骨骨裂,内脏痛得要命,你却和我说你不知道。”
“???”
弥诃斯呆若木鸡。
他相当混乱,记忆本来就不清楚,这会听许潮这么控诉,心中疑问像毛线团一样缠绕,难免产生了几分‘果真如此吗’的想法。
所以,他不是遇到了敌人,把对方击倒后拖回去,而是误把逃进山洞的莱斯当成敌人,然后把鸟踹晕,当成俘虏叼回巢里,还强迫了对方?
怪不得莱斯的肋骨有不明显的异常移位……居然是他造成的。
……
天啊。
他都干了什么。
要不是为了保持首领的威严,弥诃斯现在已经把脸埋进翅膀里了。
“莱斯,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弥诃斯垂着头,脸色僵硬,诚恳道歉,而后话锋一转:“稍后我会把你送去医鸟镇,但现在事态紧急,你需要和我详细地说一下你遇到的来历不明的……”
许潮点着头,态度有些敷衍,用后脑勺蹭弥诃斯胳膊的动作倒是积极,口吻懒懒:“先等一下,托你的福,我后脑勺撞在石头上了。”
弥诃斯:“……”
猛禽微顿,心里更虚地给许潮揉了揉脑袋,继续自己的话题:“来历不明的鸟,是……”
“弥诃斯,我的手腕也疼。”
许潮抬起手,看向上面微小的血孔——刚才弥诃斯帮他清理手掌的时候已经贴心地擦掉了血渍,也处理了嵌在皮肤里的尖刺,但异物被取走了,不代表许潮不痛。
“刚才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手臂不对劲,弥诃斯,你是把我绑起来了吗?”
弥诃斯斩钉截铁,像是这两个字烫嘴,恨不得赶紧给扔出去:“没有。”
“诶。”许潮疑惑,“怎么会没……”
弥诃斯额角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了了一般,一把捂住了许潮的嘴,凶狠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我就把你丢出去。”
许潮:“……”
好一只恼羞成怒的凶鸟呵。
许潮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弥诃斯放开对方,后退到石壁前,抱起手臂。
或许是托莱斯的福,他凶猛的筑巢期终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一些在旖旎和情潮中没能嗅到的疑点纷纷涌了上来,就像重新取回了自由与理智的羁鸟,他变得冷静、清醒、条理清晰,口吻带上讯问般的冷酷意味,抛出诸多疑问。
“莱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袭击你的鸟又是怎么一回事,长话短说,领地似乎受到了袭击,我需要尽快支援。”
“另外,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里是西山封锁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鸟不得进出,你又没有翅膀,谁送你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锐利逼人,一个回答不好,就会勾起对方的疑心。
许潮这会早就适应了疼痛,坐起来,面对弥诃斯姗姗来迟但来势汹汹的质疑和责问,他从容地从衣袋里取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晶石。
看到那湛蓝色的晶矿碎片时,弥诃斯的脸色陡然一冷,眸光里的复杂更甚。
“没有鸟送我来,我自己走来的,来找石头。”许潮将石头递给弥诃斯。
“从议事厅到这里,你走了一天一夜?”
“嗯。”
许潮点头,没有隐瞒,诚实道:
“一周前,你罚我和珀尔托在这附近的鱼田叉小田鼠,那时我们从阿拉河上游的河床里找到了这个东西,这些石头碎片在商业街可以当稀有装饰品高价售卖,很多鸟都喜欢。”
弥诃斯的表情严肃,看上去对此事有所知晓,并不惊讶,但凝视许潮的时候,目光里的怀疑更浓了,试探道:“你知道这石头是什么吗?”
许潮眼神清澈,摇了摇头。
弥诃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为失恋了,心情不好,大半夜来这里捡石头?”
在他听来,这个理由的逻辑非常牵强。
许潮觑了弥诃斯一眼,不悦道:“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吗?”
“……”
弥诃斯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弥诃斯,不会有鸟因为失恋就一气之下走一天一夜来这里找石头的,哪怕是我。”许潮抓了抓头发,犹豫再三,语气有些别扭道:“我来找石头……是想跟你和好的。”
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弥诃斯难得一愣。
和好?
莱斯是想跟他和好?
“你这个表情……我的回答这么值得惊讶吗。”
许潮嘟哝:“我又不傻,弥诃斯,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当时情绪上头,对你说了过分的话,事后当然会后悔。”
他似乎没和鸟推心置腹地剖白过,尤其是和一只比自己年长的鸟,神态十分拘谨,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腹摩擦,在地上映出几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眼皮悄悄抬起,用自己的金眼睛观察弥诃斯的状态。
弥诃斯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的手指,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收回来。
“是我脆弱,不敢面对自己的残缺,擅自将自己的愤怒和不幸迁怒于你,我其实只是在借由你发泄我的情绪。
我本可以一早告诉你我是一只畸形鸟,这样我不必去求偶会,你也不会因此蒙受我的指责,一切都是我自私造成的后果,所以,我想跟你和好。”
许潮声音低低的,语气诚恳。
“我想继续留在领地里,也想你管我,行吗?”
“……”
空气一阵静默,弥诃斯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之前已经做好了对方就这么离开猛禽领地的准备,雀鹰这记回头球打得太猝不及防,给弥诃斯干懵了。
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感觉对猛禽来说有些奇妙。
许潮见弥诃斯在沉默,又道。
“我知道用一颗石头做赔礼远远不够,但看在我蹚着河摸了好久的份上,你别嫌弃它小,石头是附赠品,只因为我顺路到了这里,我一开始打算去的是附近那座封锁的香料场。”
他忍不住抬起眼,观察弥诃斯那凝固住了的脸,几次停顿,最后,下定决定一般道:
“弥诃斯,关于袭击雀鹰领地的凶手,我想起了一些事。”
弥诃斯听见凶手两个字,迟滞的脑筋终于动了。
“你是说,你想起了有关凶手的线索?”
“嗯。”
许潮眼神闪躲,“我其实早就想起来了,但……我不信你。”
弥诃斯一口闷气在胸中,他之前就想找个机会和对方聊聊这件事,但中途一波三折,他们的关系总在一步步崩坏,到了现在,峰回路转,他却有些被莱斯牵着鼻子走的不真实感。
“你现在信我了?”弥诃斯问。
许潮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弥诃斯面前,摊开手掌,将掌心那枚小小却明亮的湛蓝色石片递给对方。
“我没了翅膀,单靠我一只鸟没法报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
他动作小心翼翼,捧着石头,就像捧着一颗单纯又金灿灿的真挚之心。
“弥诃斯,收下它吧,我听见外面的鸟在骚动,他们都在等你主持大局。等你回来,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消息都说给你听。”
“……”
他见弥诃斯没有反应,主动拉起鸟的手,将石头按在掌心,慢慢拢起对方的手指,倾身,隐秘的话语摩挲着弥诃斯的耳廓:
“小心你身边的鸟,那些家伙……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
弥诃斯终于缓了过来,蹬地后退一步,手指用力,抓走了那枚造型独特的晶石片。
他深深地看了许潮一眼,复杂情绪交织,过了几秒,拉起许潮的手腕,将对方拽到了墙角,然后,拿起墙上焊着的空锁链,咔哒一下,锁住了许潮。
这东西本来是为筑巢期中的弥诃斯准备的,用锁扣锁住他的脚踝,就能防止进入原态化、失去理智的他冲出山洞,因此做的极其牢固,这会,倒是有了新的用法。
许潮看着自己手腕上长长的链条:“??”
“这里很安全,你就呆在这里,哪也不要走,这个洞窟里有你无权查阅的机密,为了保险,我必须把你拴在这里。因此,如果我回来后发现你解开了这个锁链,或者干脆直接消失不见,你明天就会变成领地里的通缉犯。”
弥诃斯道。
许潮:“……”
弥诃斯怕对方听不懂,扯了扯锁链,郑重道:“听明白了吗?”
许潮的胳膊跟着一起晃,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胸骨又开始疼了,无奈道:“……我知道了。”
“好好呆着,我会尽快回来。”
弥诃斯满意地看着他,转身准备走,衣角被扯了一下。
许潮叫住他:“好歹给我一个凳子,我不想再躺在地上。”
弥诃斯用翅膀给他扫来一只凳子,许潮无可奈何地坐下,等鸟走后,抬起手腕,甩了甩上头沉重的铁链。
沉闷的金属声回荡在山洞里,许潮仔细观察这铁链,确认除了炸开洞壁外没有其他打开方法后,彻底放弃了挣扎。
人生二十八年,他是第一次被锁着——还是被一只刚拿他的手做了坏事的猛禽。
……
哦,而且,还是右手。
今天怎么尽是右手失去自由?
他又叹了口气,弥诃斯走了,一切危机解除,许潮终于找到机会打量这间洞窟。
如他之前所见,整个洞窟有着相当多的居住痕迹,墙壁上残留大型猛禽的抓痕,烛火燃到尽头,洞内的光线并不充足,但足够视物。
洞窟中央有一张堆放着书籍的矮桌,纸页敞开,依稀有手写的字体,地面散落着炭笔,桌下有软垫,看上去,弥诃斯常在那里伏案书写。
桌下的书籍高高得堆积,看不清书名。
弥诃斯可真好学。
……
许潮看完这片,站起来,走到锁链能延伸的最远处,视线向内探,目光定在角落里一些造型熟悉的器具上。
那是被罩在暗布下、只露出一角的研磨杵、坩埚、简易的提纯装置、以及……低配焚烧炉?
他一凛,蹙眉思考,片刻后,豁然开朗。
如此一来,他进入这通道时的疑问就有了解答。
这里不仅是弥诃斯的密室,更是对方偷偷研究充能晶矿的地方。
既然这里有焚烧炉,那弥诃斯大概已经知晓了充能晶矿有遇高温会爆炸的特性,就是不知道这只猛禽研究出了多少……
不,没有人类的炼矿技术帮助,弥诃斯对矿脉的认知恐怕只停留在相当浅显的知识层面。
身为猛禽领地的首领,领地内的山中挖出了诡异的矿脉,弥诃斯不可能毫无对策,这么一来,对方在矿灾后封锁这片区域的理由就非常合理了。
虽然限于技术原因无法弄清矿脉的具体用途,但仅靠粗浅的钻研,就能敏锐地嗅到其可能带来的危机、战争与混乱,选择果断封锁、严加防范……
弥诃斯的确是只高瞻远瞩的鸟。
许潮由衷赞叹。
就是可惜,这炮一开,山被炸出一个大洞,弥诃斯要怎么继续瞒住这个消息呢?
——
弥诃斯振翅,飞出洞窟。
矿洞里的气流在周身涌动,掌中的尖锐感令他有些心焦,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晶石片。
他见过太多这湛蓝的晶矿,他并不在乎矿石奇异的美丽,而是企图研究出这东西的特性,他试了很多方法,凿、压、碾、烧……他用尽了办法,终于在某天随手将这石片投进冶炼炉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天生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常可怕,可怕到必须立刻藏起来,不让任何生物知晓,否则,战争的阴云将立刻笼罩这片领地,就像过去一样。
他绝不能让这片领地重蹈覆辙。
……
他见过太多湛蓝石片,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确剔透又美丽,其中的蓝色流光如同云雾,飘渺浪漫。
与他见过的相比,莱斯送他的这块倒有点浑浊了,没那么透亮,含着杂质。
但没关系。
弥诃斯想。
石头也不一定都要透亮才有收藏价值。
他收起石片,珍而重之地放在皮铠内侧的衣袋里,就在这时,加里曼带着巡鸟营的鸟来了,后面跟着莉娜和珀尔托,以及一群亲卫营的战鸟。
弥诃斯眸光一凛,手执长枪,迅速下令。
“莉娜,带亲卫一队从北绕山,凡有来历不明的鸟,就地扣押。”
“珀尔托,你和亲卫二队、三队一起,从南绕山。”
“南部和东部巡鸟营的战鸟,在山下警戒,驱离任何想要进山的鸟。”
“剩下的鸟,跟我出山!”
弥诃斯一鸟当先,众鸟啼鸣,以作响应,加里曼跟上来,问:“弥诃斯,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爆炸声应该是从山外传来的,小心行事,注意提防袭击。”
“该不会,山里那东西被发现了?”加里曼一愣,有些许惊慌。
“还不能确定,但希望别是。”弥诃斯摇头。
“对了。”加里曼严肃道:“还有一件事,莱斯失踪了,下落不明……”
弥诃斯一哽,打断他:“先别想这件事。”
加里曼哦了一声,提议:“弥诃斯,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莱斯抓起来,我总觉得那家伙可能知道什么……”
不用。
弥诃斯心道。
那家伙,已经被他拴在洞窟里了。
【作者有话说:】
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二更没写完,明天来orz。以及放心,甜文来的!前几天一直在出差,最近终于恢复了稳定的生活,开始猛猛推!(苍蝇搓手感谢今夜无人入眠、83501751、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酱油今天更新了吗?的火箭炮;感谢Mimoo、今夜无人入眠、酱油今天更新了吗?、梲兮、83501751的手榴弹;让尘、梲兮、戚郁怜、子非鱼、若寒、win、50095414、由惜、Qinshar、大山、迟忆、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组合构造、晚来天欲雪^v^、甜甜甜、好甜爱嗑、幽浮、惊羽(太太今天加更了、一颗坏菠萝、璞蜡、ryu、木偶、的地雷。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