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弥诃斯似乎逃走了。


    饿着肚子围着毛氅、坐在地上等鸟飞回来的许潮如是想。


    他合上膝盖上的书, 日落的橘光从群山的缝隙间穿过,映在窗外刻着浮雕的石壁上, 他的饥饿感卷土重来。


    一整个下午都没出现,弥诃斯是不是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成鸟?


    许潮在心里嘀咕,将书放回架子上,决定到楼下的群鸟食堂找点吃的。


    他到的很早,食堂里新鲜出炉了一大批食物,闻上去香气扑鼻,但比起弥诃斯做的,就有些味道寡淡了。许潮拣了几只酱淋小麻雀糕, 一碟咕咕炖汤,一条腌制水鱼, 正踌躇着要不要多拿一份糕点时,肩膀被拍了一下。


    珀尔托伸出自己的鸟头,碰了碰他手里的叉子:


    “这里的梅果糕好吃,芝麻馅的很腻。”


    很听劝的许潮拿上珀尔托推荐的糕点, 被拐走到了他们那桌。


    桌上有几只陌生鸟, 珀尔托一一介绍后,和许潮一起坐下, 仰天长叹。


    “累死我了。”


    “干什么去了?”许潮搅和着碗里的汤,问。


    “百鸟春祭要到了, 医鸟镇大部分鸟都在忙着制作草药包、宣传板、布置会场,例行坐诊和入户诊治的任务繁重了一倍不止,我今天跑了六十多间树屋。”珀尔托哽咽地狠咬一口酥香小鸟饼,羡慕地看着许潮: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放假就好了。”


    许潮擎了擎自己的右手臂,打趣:“我的悠闲可是伤换来的,你也要吗?”


    “那还是不了。”珀尔托嘟哝, 吃着吃着,突然问:


    “莱斯,你白天去哪了?”


    “首领要我给你送信,我下午去了你的房间,发现你不在。”珀尔托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给许潮,抱怨道:“你还受着伤,可别到处溜达,关键时候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许潮嗯嗯地敷衍几声,比起珀尔托的叮嘱,他更在意弥诃斯的信。


    灰浆纸信封四四方方,以火漆章封口,封信的鸟一看就很认真,章圆圆的,位于中间,大小刚好,恰到好处。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入目一行遒劲的笔迹。


    「临时有紧急要务,分身乏术,离开时把门锁好,先回去睡吧,我会暗中保护你。」


    珀尔托好奇地伸脑袋:“写了什么?”


    “逐客令。”许潮一避,不让珀尔托看上面的字,语气淡淡的,眼睛却弯起来,不像失落的样。


    “白天做得太过分,有鸟不欢迎我了。”


    珀尔托觑他,对不让他看信这事有点不满,嘟嘟哝哝道:“不给看就不看,猜就是你出门惹事了。”


    许潮但笑不语,等珀尔托快吃完饭,又旁敲侧击:“你知道弥诃斯去哪了吗?”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这雀鹰天天口无遮拦,动不动直呼首领大名,他都快习以为常,懒得纠正了。


    “不知道,首领下午把信交给我后就飞走了,怎么了?”


    “担心我的安危。”


    许潮拄着下巴,划拉着见底的汤碗,愁道:“我刚受了伤,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鸟想置我于死地,弥诃斯不在,我寝食难安。”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首领去了哪,但肯定不会离开领地。”珀尔托胸有成竹地安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直是这样啊。”珀尔托咀嚼着最后一口饼,话语像水一样流出了鸟嘴:“每年春祭时候,他都会消失一阵。”


    “……”


    许潮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眉梢轻挑,像是鲨鱼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血腥味,不着痕迹地接话。


    “消失?你们找不到吗。”


    “找得到的话就不叫消失,而是度假了。”珀尔托无奈唧唧道。


    “那领地里的公务怎么办,弥诃斯不在的话,会积压成小山吧。”许潮想到白天他醒来时,勤政爱民的弥诃斯好像就坐在二楼平台上批公文。


    “这个没关系,加里曼先统会处理的,他经常暂代族务,批文件又快又好。”珀尔托道。


    加里曼?


    许潮回忆片刻,珀尔托口中的这位先统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很少,他甚至对不上对方的脸,许久,他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在他被救下后醒来的第二天,弥诃斯吩咐莉娜将他带到山顶,询问过一次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的信息,那时,弥诃斯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那只脾气很差的燕隼?”


    “小点声,大摇大摆在食堂里说人家坏话是会被绑了翅膀吊上树屋的。”珀尔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周围,做贼一般道。


    “这是领地里的禁忌话题吗?”许潮看着他这偷偷摸摸的样,也跟着缩起了脑袋。


    “不算,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先统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但听说以前不这样的,是在上一代首领死后才性情大变的。”


    许潮恍然:“你上次说猛禽领地以前是燕隼领地,与这件事有关?”


    “有,我年岁小,具体的事不太清楚,领地里的老鸟或许会有头绪,但他们被首领下了封口令,不许说。”珀尔托道。


    许潮若有所思。


    珀尔托的小鸟脑袋几乎要埋到桌下,警告道:“这些可是秘辛,你要答应我不往外说,不然我以后再不给你讲八卦听了。”


    许潮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头发上的鸟毛:“好,我绝对不往外……”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袭来一道凌厉的阵风,咻咻破空声刺耳,他眸光一凛,左手按着珀尔托的后脑勺往桌底下一压,转身,打着石膏的右手向上一挡。


    砰!


    鸟爪袭来的巨力顷刻击碎了坚固的石膏,白色粉末炸开,雪一样溅落在地面,掉进周围鸟的碗里。


    那力道狠狠撞在固定着许潮右臂的钢板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食堂里来往的鸟很多,谁都不会想到有鸟能在别人吃饭时发难,周围的鸟伸着脖子朝这边看热闹,看清楚糟乱中心站着的鸟后,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的露天食堂里落针可闻,气氛犹如冰封。


    许潮肩膀一晃,反震力顺着骨骼流窜,他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眼里却没了笑意,一向温和又轻佻的金瞳藏在睫毛落下的扇形区域里,投出阴鸷的不悦视线。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站了一只陌生的鸟。


    那鸟身材不高,比许潮矮了小半个头,黑色寸头,锻炼得宜的肌肉露在外面,背后开了刃的弯刀雪亮,就像他的鸟爪。


    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剜了眼脑袋藏在桌下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珀尔托后,才抬起来,盯向许潮。


    他用力一凿,尖锐的鸟爪在钢板上抠出了一个两个窟窿,却没有戳到肉。


    许潮站起来,俯视着眼前陌生的鸟,声色俱厉:


    “我记得食堂里不许打架,更不允许背后伤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爪下去,他很可能丧命。”


    “公然诋毁他鸟,就应该有被报复的觉悟。”陌生鸟冷冷一笑。


    许潮眯起眼,立刻明白了:“你是加里曼。”


    “整个领地里不认识我的鸟很少,你是一个。”加里曼抱臂,粗嗓子跟吃了枪药一样冲,睨着珀尔托:“把他交出来。”


    “你想干什么?”许潮蹙眉,微微侧身,把身后的珀尔托挡住。


    “本先统教育口无遮拦的鸟,用你区区一只外来鸟管?”加里曼威胁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尖锐,加重了外来鸟的读音,许潮面色不虞,正要反驳,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


    战战兢兢的珀尔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抖着眼珠,对许潮摇了摇脑袋,示意对方别跟加里曼起冲突,免得引火烧身。


    “我,我跟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左手用力,又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甚至还踹进去一个凳子,彻底挡死了他爬出来的路。


    珀尔托:“?


    许潮语气幽幽。


    “我不记得领地手册里有禁止谈论其他鸟的规矩,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没有污蔑,更没有诽谤,如果你听不过去,可以小惩大戒,而不是蓄意伤害,上来就想要他的命。”


    他靠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绑在钢板上的右手。


    “我的伤势是证据,在场各位也都是证鸟,你想好在巡鸟营面前怎么解释了吗?还是说,加里曼先统,你觉得自己官威大到可以藐视规矩,只看拳头不讲理。”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加里曼的鸟缘不好,但它们不愿意得罪先统,又觉得许潮说的有道理,便开始叽叽喳喳。


    “他说的有道理,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伤鸟。”


    “加里曼错的更明显,这两只鸟又不是他的下属。”


    “要不各打五十大板,互相道个歉算了,叫巡鸟营挺麻烦的。”


    “……”


    “加里曼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难怪当年先首领没选他……”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加里曼的瞳孔骤缩,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骤然扭曲,心头火起。


    他暴怒地伸出手,扒拉许潮,朝桌底下的珀尔托伸去。


    许潮不偏不倚地扣住他的肩膀,蹙眉冷声道:“别动。”


    “滚开!”


    加里曼怒吼一声,右手成拳,直击许潮面门


    许潮眼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站着,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如果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一击,他恐怕会面骨开裂。


    加里曼心惊了一瞬,他没想到许潮不避不躲,正犹豫着要不要停手,忽然,天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喝声,怒气如滚滚云雷。


    “加里曼!!!”


    那嗓音穿透了所有鸟的心扉,将他们牢牢钉在地上,加里曼脑袋一白,拳骤然急停,悬在离许潮鼻尖几公分的地方。


    扑面的拳风吹起许潮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偏过脑袋,朝天上望去。


    姗姗来迟的弥诃斯脸色比锅底还黑,凌厉的黑眸往外吐着火,落在地上,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抬手照着加里曼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他用力超大,像鞭挞西瓜,拍得加里曼脑壳咚咚响。


    长兄如父,加里曼许久没有遭受哥哥正义鸟掌的制裁,眼珠子嗖地变圆,脑瓜子嗡嗡的,嚣张气焰一下没了,懵了。


    弥诃斯已经有二十年没打他了!!


    上次当众揍他是他十四岁的时候捅翻了一群夜莺的窝。


    ……


    天杀的。


    他又被弥诃斯当成幼鸟训了吗?!


    “你在干什么,当众使用暴力,威胁领民,你要造反吗?”弥诃斯就差提溜着加里曼的耳朵咆哮了。


    加里曼缓了过来,怒气又涌上了脖子:“是他们先……”


    “闭嘴。”


    弥诃斯鸟爪伸来,掐鸡崽一样,抓住了加里曼的脖子。


    堂堂先统就这么被压着,加里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奈何他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弥诃斯的钳制。


    弥诃斯治完手里这个,锐利如刀的目光又投向面前这两只始作俑鸟,拿出首领气势的弥诃斯是很吓人的,令鸟心肝滚颤。


    “珀尔托,你还想在桌子底下呆多久?”


    珀尔托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他推开凳子,连滚带爬地出来,脑袋上的鸟毛左摇右晃,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首领。”


    “堂堂一只黑鸢惹了事却躲在桌子底下,掩耳盗铃,纵容冲突升级,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弥诃斯瞪着他。


    珀尔托心里叫苦。


    他也想出来调停,奈何许潮一脚凳子给他踹里面了,他出不来啊!


    他苦唧唧地瘪着嘴,明白事已至此,狡辩也没用,不如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首领。”


    弥诃斯:“罚扣一个月功勋,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珀尔托:“是。”


    弥诃斯掐着加里曼的脖子,睨着他:“加里曼,给珀尔托道歉。”


    “我不。”


    加里曼不甘地吼道,用力抬起脑袋,眼珠愤怒地往上翻。


    弥诃斯彻底怒了,阴测测的眸子死死剐着加里曼,气势陡然暴涨,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


    加里曼光速滑跪,语气不甘,但无可奈何:“对不起。”


    珀尔托闻言,就坡下鸟,赶紧低头:“先统,我也有错,我不该说你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你是一只好鸟。”


    扑哧。


    周围,不知道谁笑了一声,鸟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悄声附和。


    “……”


    加里曼脸色扭曲,血压猛地冲上头顶,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天灵盖咔咔作响的声音。


    “加里曼,你滥用暴力,违反规定,有愧先统职责,险些酿成大祸,罚你半年功勋,停职一周,去亲卫营门口扫一个月街。”


    加里曼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是。”


    弥诃斯松开手,加里曼当即直起身来,有首领在,他不敢造次,只能沉着脸转身就走,跺得地面轰轰响。


    “都看到了,依照规矩,谁敢将口头争执上升到暴力对抗,严惩不贷。”弥诃斯环顾四周,在鸟儿们或信服或仰慕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神里,沉声开口。


    鸟儿们纷纷展开翅膀,示意自己知道了。


    热闹没了,食堂又恢复了原状,弥诃斯眯起眼,最后看向许潮。


    许潮靠在桌边,石膏被震碎了,没长好的右手臂被绑在钢板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他姿态闲适,银发微乱,端得一派散漫,舒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


    吓?


    弥诃斯一哂,铁面无情地开口:“莱斯,蓄意激怒加里曼,火上浇油,纵容事态升级,罪加一等,罚你从明天起和珀尔托一起去抓小田鼠,另强制参加春祭的求偶会。”


    许潮:“?”


    他脸上侥幸的笑容顿时僵住,耷拉着眉眼:“我是受害者啊,弥诃斯,我也要被罚吗?”


    “受害者?”弥诃斯冷笑,瞥了一眼对方手臂上钢板被加里曼抓出来的两个洞。


    那个位置非常刁钻,避开了骨骼和筋脉,伤不到根本,如果加里曼力道再大一点,能直接扎个对穿。


    他不清楚这是否在许潮的计算之中,但更没法相信这只是运气使然。


    还有刚才,加里曼那一拳绝不是许潮躲不开,而是他不想躲。


    要不是弥诃斯来得及时,制止了上头的加里曼,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按照规定,当众使用暴力,伤害领民,加里曼最少也要被停职教育,关两个月禁闭。


    弥诃斯并不溺爱自己的弟弟,毕竟加里曼总是这么冲动,前几天还在战场上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没有怠误战机,也确实该敲打一番,只是绝不能在现在。


    ——在这个领地首领分身乏术的时机。


    加里曼是他的义弟,他什么性格弥诃斯再了解不过,作为战鸟,他悍不畏死,胆大英勇,有着热火一般的激情和战意,永远冲在阵线的最前方,但缺点也来自于此,行事冲动,容易被激怒,不够冷静,破坏欲旺盛,经受不了挑衅,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弥诃斯收回心思,道:


    “莱斯,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只雀鹰,长着一双漂亮的金眼珠,里头盛着的却是一汪坏水。


    许潮:“……”


    他狭长的眼睛一垂,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骨相立体,五官硬朗,笑意挂在眼角唇畔时,整个人狡黠伶俐,温和友善,但一旦他面无表情,令人心寒的锋利与攻击性便凸显出来,像一把藏锋于鞘的、沾了血的银匕。


    他卸下了温良无害的皮,严肃道:


    “弥诃斯,那家伙的爪子是冲着珀尔托脑袋来的,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这鸟的脑壳已经比桌上的蒜锤牛蛙还碎了。”


    许潮指着身旁的珀尔托,“这次是你来了,下次呢?”


    “没有下次,我会管教加里曼,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会再犯。”弥诃斯道。


    许潮不认同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管得了他一时,管不了他一世。”


    弥诃斯口吻郑重:“只要我还是猛禽首领一天,我就能管他一天。”


    许潮与他对峙,冷声质问:“如果你不是了呢?”


    弥诃斯:“……”


    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许潮。


    猛禽的脸埋在山体落下的阴影中,料峭的风吹起他的长发,掠过羽毛,山上,浑厚古朴的报时钟再次响起,填充着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真空。


    珀尔托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尴尬,想说什么,又被许潮警告性地一瞥,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莱斯的表情好可怕,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珀尔托脑袋晕晕地想。


    许潮直视着弥诃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逼迫对方思考,但这只健壮宽厚的鸟就像从丛林与泥土中生长出的碑,顽固,保守,刚毅,缄默,不容侵犯。


    他在钟声结束后,用比钟声更冷肃的嗓音道:


    “莱斯,即便那天到来,这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只鸟的脸上,覆盖着他许久没见过的、属于首领的傲骨和威严。


    虽然他们隔得不远,许潮甚至能看见弥诃斯那双漆黑鸟目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但他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沟壑。


    一道以庞大的权力和责任划分出的、不容凌驾的边界,承载着领地的安危、荣誉。


    许潮在这头,弥诃斯在那头,各有其位,不可逾越。


    “……”


    “呵。”


    许潮一哂,仿佛自嘲。


    弥诃斯抿着唇,眉心微蹙,紧绷的心弦被拨动,震出一道叹息般的轻响。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堵,就像多余的羽毛没有梳理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许潮低下头,睫毛掩住了眸光里的一切情绪,抽离的情绪令他指尖发凉,然后,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席卷着他。


    他幡然醒悟。


    他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劝说、警示弥诃斯,和对方辩论何是为王之道吗?


    他的目的好像不是这样的。


    激怒加里曼,引对方破坏规矩,暂时废掉弥诃斯的左膀右臂,趁机查清楚对方无故消失的原因,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虽然弥诃斯突然出现,令他的计划没能得逞,但就结果而言也算及格,他在认真什么。


    ……


    他何必去置喙弥诃斯的理念,猛禽领地以后面临的危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


    他一定是发疯了,和鸟儿们玩家家酒上瘾了,才会多余做这些。


    他从五岁起就不和人吵架了。


    他向来是直接动刀的。


    “……”


    许潮轻笑一声,唇角扯起,云销雨霁,露出无懈可击的笑。


    他甘拜下风地举起左手,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先前与弥诃斯针锋相对的鸟不是他。


    “好吧,对不起,弥诃斯,我不该激怒他,我甘心受罚。”


    “……”


    弥诃斯对他骤然的情绪转变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更堵了,板着脸,没说话。


    许潮又软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右手,求情:“我手臂都这样了,别让我去求偶会了。”


    弥诃斯:“不行。”


    许潮:“……”


    虽然没抱期望,也早就知道这鸟来真的,但他还是一哽。


    求偶会,该死的求偶会。


    弥诃斯这么在意产蛋率,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多生几个呢?


    他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想,但脸上肌肉牵起的恰到好处:“好吧,我会去的,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珀尔托见状,在许潮和弥诃斯之间徘徊了一下,平心而论,他是想留在弥诃斯身边的,但弥诃斯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难过,此刻留在对方身边容易被牵连,许潮又为了救他砸碎了石膏,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去看看。


    他对弥诃斯欠了欠身,告别后,跟上许潮。


    “你别走那么快。”


    许潮步伐很快,有种不顾珀尔托死活的快,他唇是翘起来的,眼角却弥漫着一层冷意,乍一听,语气和平时没区别。


    “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我当然要来。”珀尔托心虚地回头,沮丧道:“好在首领没有狠罚,只是罚我们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抓小田鼠是你们黑鸢最擅长的事吧。”许潮问。


    “差不多,我们还擅长抓小鱼小鸟小昆虫,以前没被首领捡回来的时候,我也去陆行种的领地翻过垃圾。”


    “比如?”


    “狮子豹子老虎吃剩的骨头,剔点肉下来,也是一餐。”珀尔托道。


    许潮颔首,“那你还挺勇敢。”


    “那当然。”珀尔托洋洋得意,“对了,刚才你和首领……你们在吵架吗?”


    “……”


    闻言,许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没有。”


    “真的吗?可我从没见过首领那种表情。”珀尔托心有余悸。


    他顺着台阶向上,路过一处平台,透过栏杆向下望,正好能看见他们原先在的食堂空地,不知为何,弥诃斯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许潮和珀尔托的方向。


    蒸腾的热气、倾斜的夕阳,来来往往的鸟群,喧闹的鸟叫声,一切的一切都融化成乏善可陈的背景,只有弥诃斯身形挺拔,如一个自带吸引力的洞,瞬间攫住许潮的视线。


    不甚清楚的视野里,许潮似乎和猛禽的黑瞳对上了目光,又好像没有。


    许潮心烦,别开了眼。


    他斩钉截铁地对珀尔托说:“我们没有吵架。”


    只是他脑子被鸟啄傻了、发了疯,单方面、一厢情愿、愚蠢至极地发脾气而已。


    ——


    加里曼知道,弥诃斯兴师问罪起来非常可怕。


    他坐在议事厅下面,上头,弥诃斯翻着刚送来的公文簿,脸色铁青。


    整个议事厅里的空气沉甸甸的,潮湿又沉闷,拧一下都能出水。


    加里曼拘谨地坐着,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错。


    就是因为弥诃斯总是纵容那些小鸟崽子,纵容那些不知来历的外来鸟,才会让这个领地越发没有尊卑,没有铁律可言。


    他越想越气,开了口。


    “弥……”


    “我让你说话了吗。”弥诃斯冷冷道。


    加里曼脸色一僵,捏紧了桌上的小茶杯。


    “加里曼,你是疯了吗。”


    弥诃斯放下笔,看向他,冷冽的目光直刺加里曼的心,与自己这位弟弟单独在一起时,他从没有用过如此重的口吻。


    “如果今天我不在,你想怎么收场?那么多鸟都看着,你甚至会被革职,锒铛入狱!”


    加里曼不服气地抿着唇:“哪有那么严重。”


    “哪有?”


    弥诃斯把手边的领地生活指南一掷,重重砸在加里曼脚边:“睁大你的眼珠子给我看清楚,蓄意伤害、残害同胞是什么下场。”


    书页被愤怒的鸟撕破了少许,加里曼没有去翻,他当然记得这里面每一条的内容。


    “我没想违反你制定的规矩,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教训?”


    弥诃斯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怎么教训,把他们的喙缝上让他们再不能说话?还是挂在树屋上震慑所有鸟从此都对你言听计从,你以为现在还是过去暴君统治一切的时代吗,捂住他们的嘴是没有用的,你总要让鸟儿们敢说话!!”


    “你说的轻巧,你宽容,你大度,如果他们有一天也来齐齐讨伐你呢?!弥诃斯。”加里曼怒了,他抖着羽毛,质问道:


    “听听你养的鸟崽子说了什么话,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去他的鸟屎!我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英勇,我流血流汗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可靠,这群长了喙只会搬弄是非的鸟!!”


    “他们会看到的,加里曼。”


    弥诃斯厉声道:“领地只有这么大,你的善名会像恶名一样传播,鸟儿们长了眼睛,会看,你的下属知道你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那总有一天,你的领民也会知道你心系族群,爱他们如手足。”


    “……”


    加里曼拧着眉,眼珠转动,腮帮子咬紧,一哂:“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弥诃斯,我一直都想问问你,这领地里鸟和鸟斗殴,你把它们关起来,让施暴者得到惩戒,那领地外呢?”


    他气势汹汹,指着远处的群山:“北部陆生种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要不了多久,那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就会越过山脉,侵入我们的领地,我们会不会是下一个雀鹰领地?”


    弥诃斯冷着脸:“雀鹰领地的事还没查清楚,凶手不一定就是陆生种。”


    加里曼一愣,嗓子发紧:“那只雀鹰告诉你的?他不是失忆了吗?”


    “他是失忆了,但他并非一无所知。”弥诃斯想起这事就头疼,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来前与许潮的不愉快,“我打算等我……等春祭结束之后好好和他谈谈,看能不能问出更多情报。”


    “……”


    加里曼噤了声,像是在思索。


    “雀鹰领地的那些鸟质,以及后续出现的蛇群实在蹊跷,能使出这种驱虎吞狼的计策,凶手定然居心叵测,我怀疑对方的目的不只是雀鹰领地,还是我们。


    加里曼,保卫领地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我不在的时候,领地里就靠你了,你总不能像那群鸟崽一样给我添乱吧。”


    弥诃斯说到最后,无奈地抖了下耳羽。


    “我知道了。”


    加里曼撇着嘴,觑着弥诃斯:“你这次要多久?”


    弥诃斯:“可能……两周。”


    “两周?”加里曼低垂着眉,偷偷打量着上首的弥诃斯:“为什么这次这么久。”


    “因为……”


    弥诃斯欲言又止,“出了一点意外……别问了。”


    加里曼没做声,两只鸟各怀鬼胎,气氛一度沉默,半晌,弥诃斯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公文:“明天,记得把这些批了。”


    加里曼一脸苦相:“你停了我的职,我还要批公文?”


    “对。”


    弥诃斯站起来,走下去,拍了拍加里曼的肩膀,以示鼓励:“停职不停工,加油。”


    加里曼:“!!”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种族的寿命设定上,人类上限100,猛禽有110这样子,有年龄差,但不存在寿命论(毕竟很接近。)入v啦,感谢支持正版!(虽然还有1k多字没写,我请求明天补上(抹泪。


    第18章


    从议事厅到家的距离不算远, 但弥诃斯花费了平时的两倍时间。


    越到门口,他的翅膀越沉重, 羽毛像浸在泥浆里,每拍打一次都举步维艰,他被迫落在地上,用双脚行走。


    街灯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柱上缠绕的植被里传来昆虫的嗡鸣,他沿路而上,在一个路口停下。


    这条路他不怎么走, 一般来说,他更习惯从穹顶开阔的空井飞进家里, 而不是走正门,但他记得路,转过这个路口,就能望见自己家的木门。


    门旁有一盆吊兰, 是几年前一只被他救助过的幼鸟送他的礼物, 每到春季就会发枝,绿茸茸一片。


    弥诃斯想着毫无边际的事, 脚步越来越慢,慢吞吞地从矮墙后走出,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家门口探去,仓促而急迫,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惜,家门口空旷一片,只有吊兰的绿影在琉璃灯的照耀下轻晃。


    “……”


    弥诃斯呼吸一窒,捆住他腿脚和翅膀的无形枷锁陡然消失, 宛如卸下了某种令他提心吊胆的负担,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莫名无端的庆幸与怅然。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不会有鸟傻傻蹲守在他的家门口,只为了在他家地毯上借住一晚。


    也好。


    弥诃斯想。


    至少他不必思考用什么借口拒绝对方,今晚也能睡个整觉,不用继续在房顶望天数星星了,尤其是最近,他很需要不被打扰的睡眠。


    他加快脚步,走进家门,跺了跺地板,琉璃灯亮起。


    弥诃斯在家踱了一圈,书架上所有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包括许潮看过的几本,都规规矩矩地放回了原位。


    家里的陈设与以往没有区别,根本看不出昨晚和今天曾有鸟逗留。


    唯一失窃的东西,是他挂在架子上的毛氅。


    那毛氅说贵不贵,但有纪念意义,弥诃斯攒了三年自己换下来的鸟羽,送给最好的衣匠制成了毛氅,保暖、防风,是他衣柜里最喜欢的一件。


    他或许该找许潮要回自己的毛氅,毕竟他一共就两件,一件在雀鹰领地交给许潮后,于战斗中丢失了,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件。


    但堂堂首领,去找受了伤的小辈要东西,会不会显得太斤斤计较?


    不然,还是带着礼物去。


    ……


    可和好的礼物昨天被吃掉了,他得再去猎一只,不,两只鹰吧,显得有诚意。


    做事一向力求滴水不漏的弥诃斯站在原地,打定主意,来到窗边,起飞前,不由自主地向下一瞥。


    从他的房间向下望,正好能看到许潮的窗口,这是在他选择住处时为了方便保护对方所特意安排的,此刻却发挥了额外的功效。


    游隼的目力很好,这使他毫不费劲地捕捉到了琉璃灯下的身影,对方坐在窗边,正披着他那件‘丢失’的毛氅,懒散地翻着桌上的书。


    精致的灯盏托举着火光,在对方的银发上圈出一道光晕,向下,是比平时更明显的下颌线,他手上的石膏重新打过,绷带也换了新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如果现在是白天的求偶会,一定会有求爱的胆大雌鸟飞到他窗口,给他抛去坠着小浆果的树枝。


    弥诃斯仔细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对方的倒影,没过一会,许潮福至心灵,忽然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过来。


    弥诃斯一愣,下意识压低身体,心虚地将自己藏进夜色里。


    他不确定雀鹰的目力能不能看到他,毕竟,任谁得知自己大半夜正被一只可疑的鸟盯梢都不会心情美妙,他不想再让事情变糟——毕竟他还得想办法取得许潮的信任,从对方嘴里撬出信息来。


    “……”


    风过枝蔓,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小鸟细碎的叫声,像是睡前给彼此唱摇篮曲,透过林叶的缝隙,弥诃斯看见许潮蹙了下眉。


    微风吹动他手里的书页,左手细长的手指压在上面,折出一点明显的弧度,他的金瞳和火光一起跳跃,在黑夜中徘徊了一会,不解地下垂。


    好像是没发现。


    还没等弥诃斯松一口气,就见许潮手往窗框上一摸,干脆利索地拉下了用来遮光的藤蔓。


    被迫中止偷窥的弥诃斯:“……”


    好吧。


    不给看,小气鸟。


    ——


    第二天一早,许潮被珀尔托的歌声叫醒。


    他从毛氅里探出头,唱歌并不好听的珀尔托站在他家起降平台上,正卖力施展歌喉。


    鸟类建筑通常依树而建,中庭穹顶凿空的设计独特,通风优良,高大茂密的树冠如同伞盖,能遮挡大部分雨水,只要别下大暴雨,就没问题。


    “珀尔托,别唱了,你还不如楼下的合唱团。”


    许潮的嗓音懒洋洋,带着一点困倦。


    “不瞒你说,我在选择成为医鸟之前,理想职业就是合唱团,但声乐老师说我没天赋,劝我转行。”


    “所以你弃音从医了?”许潮调侃。


    珀尔托扒着房梁,鸟脑袋伸出来,棕眼珠像巧克力球,鸟脸上有着清晰的人类情感,那是一种骄傲:“是的,医鸟数量很少,大家都嫌苦,不愿意当,但首领说我适合做医鸟!”


    “……”


    怕是领地里医鸟太缺了,弥诃斯才变着法拐鸟去当吧。


    好在珀尔托好骗,弥诃斯也是只心思单纯的鸟,要是换上别人,珀尔托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去。


    许潮低笑一声,“……劝鸟学医呵。”


    “什么学医?”珀尔托咕咕一声。


    “没事。”


    许潮起床,套好皮铠,由于今天要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最好穿便装,他将毛氅搁在衣架上。


    “珀尔托,我只剩一条胳膊,能行吗?”


    “没关系,大不了我把你那份一起干了,叉小田鼠还是比较轻松的。”珀尔托胸有成竹道。


    许潮:“!”


    珀尔托真是只乐于助残疾人的鸟。


    吃过早饭,许潮坐在珀尔托的鸟爪上前往目的地,鱼田分布在西边聚居地外,与出事的香料场在同一片区域,一条阿拉河从山上流下,香料场在上游,鱼田在中下游。


    整齐排列的块状水田如拼图般镶嵌在大地上,蜿蜒的河流上架着水渠与水泵站,引河水入田,又就着地势流出,鱼田里种着水生稻和水性植被,下方有鱼蟹,田间有原态化的翠鸟、苍鹭、鸬鹚在劳作,他们正在卖力整理稻苗,准备新一年的春种,田地里一派欣欣向荣。


    今日阳光很好,田水里波光粼粼,许潮向下望去,刚想赞叹,就见一只鸬鹚在水中踱步,见四下无鸟,闪电般将喙埋进水里,叼住一条游鱼,一吞,幸福地眯起眼。


    许潮:“……”


    他扯了扯珀尔托的鸟腿毛:“这里的工鸟还能连吃带拿?”


    珀尔托瞥了眼,见怪不怪:“当然能呀,这个工作包午餐的。”


    “那我们也能吃?”许潮又问。


    “哦,那不能。”珀尔托道:“我们不是水鸟,没有这个待遇,但我们可以吃小田鼠,等我给你抓几只来。”


    许潮:“……”


    其实比起小田鼠,他更能接受吃鱼来着。


    ——


    上午,身为黑鸢的珀尔托不愧是最擅长抓小田鼠的鸟类之一,许潮像个土财主派来的督工,大摇大摆坐在田垄上晒太阳,注视着珀尔托拍着翅膀,起飞、俯冲,像过山车一样在田里乱窜。


    到后来,看着自己身边堆成小丘的小田鼠尸体,听着身边叽叽喳喳满是惊叹和崇拜的水鸟联欢,深刻怀疑派珀尔托来这边帮忙是弥诃斯的奸计,因为最近春祭,许多鸟都去布置场地、排练节目了,田间的劳动力大大减少。


    快到中午时,珀尔托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他落在许潮身边,把头埋进翅膀里,开始梳理羽毛,顺便发出很舒服的叽叽叽叫。


    早已把火升起来、串了好几串小田鼠、就等对方回来开饭的许潮翻动着食物,没过一会,身边就聚集了一堆肉食小鸟。


    “他捉了很多,一起来吃吧。”许潮坐在田垄上,毫不吝啬地招呼他们过来。


    一旁的珀尔托:“……叽叽,快来。”


    原态化的鸟儿们围过来,变成人类形态,顷刻坐满了田垄。


    “你们是新来的鸟吗?以前没见过。”一只喜鹊好奇地问,“你捉小田鼠真厉害,能不能以后一直在这?”


    珀尔托吞咽着肉,含糊道:“我们是被罚来帮工的,只做一周,我是医鸟。”


    “医鸟?但医鸟很宝贵呀,要好好呵护……”喜鹊抖着尾巴:“怎么被罚来这,你们干了什么?”


    许潮趁机接过话,微微一笑:“惹首领不开心了。”


    珀尔托:“?”


    他们是因为这个被罚的吗?好像有点不对……


    “天呐,首领也会生气吗。”喜鹊立刻板起脸:“那一定是你们做了很过分的事,该罚。”


    许潮:“……”


    珀尔托纠正:“没有啦,我们只是当众说了先统的坏……额,实话。”


    “哦哦。”喜鹊嘟哝着:“那罚的好像有点重了。”


    许潮啃着小田鼠骨头,调侃:“你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首领是首领,先统是先统。”喜鹊趾高气昂地啾啾一声,跟身边一只白尾鸢嘀咕道:“那这样的话,下午还是不要叫他们了……”


    “叫我们什么?”许潮挑眉,立刻问。


    “呀,他一只黑鸢几乎把整片地的小田鼠都抓完了,导致下午异常空闲,我们本来以为你们也是来赚功勋的,想带你们去赚外快,但这样的话……”喜鹊欲言又止。


    珀尔托听见外快眼睛都亮了,“说说,什么外快?”


    他虽然不需要功勋,但许潮需要呀,对方一只外来鸟刚到领地,好不容易接了一份工还是个圈套,总不能身无分文天天靠救济金和冲弥诃斯乞讨过日子,这时候能小赚一笔,非常划算了。


    “也不是什么好生意,就是去河里捡石头。”喜鹊压低了声音,“你们大概不知道,从两个月前开始,这条河上游的河床里总是有晶晶亮的石头碎屑,应该是从山里冲下来的,我们闲着就去捡,要是捡到形状好的,卖给那群乌鸦,能赚不少功勋。”


    珀尔托:“不少是多少?”


    许潮倒兴致缺缺,他不太想到河里去,会弄湿裤子,但还是随口问道:“石头?什么样的。”


    “一块能有个二三十吧,要看出价,前段时间有鸟捡到大的,卖出去好几百呢。”喜鹊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碎屑,递给许潮。


    “就这种,不知道什么材质,但漂亮得很。”


    “去吧,莱斯?”


    珀尔托拍了板,他偏头,担心许潮不想去,正要劝一劝,只见对方神色变了。


    许潮原本悠闲的模样一扫而空,凝视着手里的碎屑,就像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猛禽,金瞳前所未有的亮。


    他用指腹捻了捻碎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回道:


    “当然。”


    【作者有话说:】


    救命真是没想到入v第二天就食言,不要呀我的信誉度不要流走呜呜orz,评论区掉落20个小红包~感谢Mimoo的手榴弹;感谢晚来天欲雪^v^、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东风刀客、阡陌夕語、Mimoo、惊羽(太太今天加更了的地雷。


    第19章


    吃过饭, 在喜鹊的带领下,他们沿河一路上行, 越过一片湍急的山崖,视野骤然开阔。


    绿意盎然的湿地平铺在眼前,低缓的水泽澄如明镜,阳光一照,便泛着波光粼粼的金点。


    众鸟们降落,腿长的水鸟们坦然自若地在水中漫步,腿短的小鸟则扑腾在空中,低头寻找水中的漂亮石头。


    最近没怎么下雨, 山里冲下来的碎屑已经被找得差不多,珀尔托在空中悬停许久, 才瞧见一个类似的。


    他俯冲下去,在淤泥里翻翻找找,叼起一块,低头给许潮看, 兴奋道:“是这个吗?”


    许潮拿出手帕, 接过,将石头碎屑对着阳光看去。


    这块碎屑只有一指节长, 边缘锋利,外矿是带着棉絮的白, 内里则透着清澈的湛蓝,石头透光,被阳光一照,里头的蓝色仿佛活了起来,亮闪闪的,静静飘动。


    “是。”


    许潮谨慎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 才点头。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是我们啦。”珀尔托叽叽叫,纠正他。


    许潮将石头握在掌心,一怔,继而露出和煦的笑:“对,我们。”


    他望向西方的高山,喜鹊说这些石头是从山里被冲下来的,他拍了拍珀尔托的鸟腿:“这里的石头太少了,我们去上游看看吧。”


    珀尔托迟疑地摇头:“不行。”


    “那边已经封锁了,现在是禁区,我们不能过去。”


    “封锁?”许潮愕然,心中一动,“什么时候封锁的,上次我去香料场的时候还没有。”


    “很早啦。”


    珀尔托咕嘟着,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


    自从许潮在香料场受伤,弥诃斯重新下令将近西山以及阿拉河上游的区域封锁,周围还挂上了禁止鸟进入的牌子,离他们不远,再往上游飞几公里就能看到。


    封锁的消息在巡鸟营能查到,应该……不算泄密吧。


    珀尔托琢磨了几秒,道:“首领说阿拉河上游前段时间发生了矿灾,巡鸟营无暇管理,加上你遇袭,安全起见,就下令彻底封锁了,之前你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秘密封锁,个别路线存在漏洞,疏于巡查。”


    许潮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词眼。


    矿灾。


    他像只初来乍到的好奇鸟,就着话问:“以前领地里发生过矿灾吗?”


    “没有。”珀尔托啃啃自己的鸟毛,“水灾倒是挺多。”


    许潮颔首。


    两个月前,阿拉河上游河床里的石头碎屑,罕见的、导致封山的矿灾……


    线索非常明确,但想确证他心中的猜测,必须亲自去禁区里看一看。


    许潮按捺心思,道:


    “珀尔托,你能再帮我找几块吗。”


    “当然可以,看我的。”


    珀尔托哼哼叫了几声,飞上天空,扑打着翅膀,俯瞰底下一个个忙碌捡石头的小鸟们,找石头比找小田鼠轻松多了,只需要眼尖,爪快。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他们收获到了三块小的,很快,运气来了,他瞄到某处水草底下有强烈闪光。


    “我好像发现了,在这等我,离远点,小心水,我去去就回。”


    他把许潮放到岸上,自己一头扎进水里,只是动作太猛,水花溅起,不偏不倚地给了岸上的许潮一个兜头巴掌。


    被从头淋到脚的许潮:“……”


    叼着大石头从水里飞出来,正想炫耀自己成果的珀尔托:“?”


    两只落汤鸡面面相觑。


    “你也进水里了吗?”他歪着脑袋。


    许潮头发全湿了,柔顺的银发贴在脸颊,他眨了眨水洗过的眼睛,抹了把脸,笑得吓人:“你说呢?”


    半晌,珀尔托扑哧一笑,语气颤抖:“对不起哦,但你已经淋湿了,要不要下来洗洗?”


    “不了。”


    许潮单手一拧自己的一摆,水淅沥沥地往下淌,他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无奈。


    “咿。”


    他属实不解一只雀鹰是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才会抗拒水又抗拒沙子的。


    “看来你不仅没在沙地里打过滚,还没在小水沟里洗过澡,那你平时怎么清洁,端端正正坐在水盆里搓洗翅膀,然后躺在起降平台上把自己晒干?”


    “差不多。”


    许潮点头。


    他昨天还用一只手给自己洗了个头发呢,这么一想,他可真是身残志坚。


    “好吧,你这挑剔鸟。”


    珀尔托不再邀请许潮,钻到附近较浅的干净水洼,开始用翅膀拍击水面,把自己膨胀成毛茸茸的鸟球,抖来抖去。


    许潮搓弄着手里的石头碎屑,瞧着水里叽叽叫的珀尔托,忽然问:“游隼也是这么洗澡的吗?”


    珀尔托把脑袋从翅膀里伸出来,“对呀。”


    他心里疑惑。


    对方的问题真是没头没脑,什么鸟不是这么洗的?


    “游隼多久洗一次?”许潮继续进行他的提问。


    “不知道,这种私密的事情没鸟会告诉其他鸟吧。”珀尔托眼神越发怪异,警告他:


    “莱斯,你问我就算了,毕竟我们都是雄鸟,大家偶尔也会约在一起去水浴,但你要是这么问雌鸟,尤其是雌性游隼,人家会把你的脑壳抓漏的。”


    “放心,我不会去问雌鸟的。”许潮安抚道。


    “那就好。”珀尔托嘟嘟哝哝地继续洗。


    许潮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后背黏糊糊的,里头都是水,他想回家换套衣服,好在珀尔托洗的很快,一抖,羽毛顿时清爽干净。


    一下午在河里摸石头,战利品足足有四块,由于担心许潮感冒,与其他鸟告别后,珀尔托在日落前回到了议事厅。


    许潮回到房间,换上新的皮铠,那件是弥诃斯先前送他的乔迁包裹里的,这会正好用上。


    珀尔托见他安全到家,遂道:


    “那我就送你到这……”


    “等等。”许潮把身上湿淋淋的皮铠扯下来,叫住他:“我请你吃饭。”


    “别了吧,你的功勋太少了,我请你还差不多。”珀尔托站在树枝上,不好意思道。


    “我们现在去把捡到的大石头卖掉,就有功勋了,你已经把石头都给我了,我不能让你白干活。”


    “嘿嘿,那好。”珀尔托也不推辞,兴致勃勃地点菜:“我要吃商业街的昆虫派。”


    许潮陡然想起自己先前从邻居那里收到的面包虫酪,心里一凉,飞快拒绝:“这个不行。”


    “诶。”珀尔托大为失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换一家。”许潮摇头。


    “好吧,可惜,我还以为今天能吃上首领同款。”珀尔托嘟哝:“那家店可是连首领都觉得好吃。”


    许潮:“……”


    虫子,好吃?


    真的吗?


    他可耻地犹豫了一秒,而后,重新坚定自我。


    就算弥诃斯觉得好吃,要他吃活虫子,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又不是什么弥诃斯的狂热拥趸,猛禽说什么就是什么。


    ——


    重新收拾好自己,他们带着石头往最近的商业街去。


    喜鹊告诉他们,商业街树下的乌鸦小贩会收购这种漂亮石头。


    北边聚居区的商业街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与普通居住用的树屋群不同,这里的建筑高低错落,如同将巨树上雕刻、镂空、扩大,有的店铺在树洞里,有的在高枝上,各式店铺琳琅满目,琉璃灯缠在树冠上,流光溢彩。


    他们来到一个移动小摊前,戴着老花镜的乌鸦商人坐在自己的小木车前,正在兜售各种金光闪闪的小垃圾。


    “这个,收吗?”许潮将手里的大石头摊开给他看。


    乌鸦:“三百功勋。”


    “如果我要买呢?”


    “六百功勋。”


    珀尔托小声嘀咕:“一块石头,这中间商也赚太多了吧。”


    乌鸦耳朵尖,闻言,啊啊地损他:“那你就不卖咯。”


    珀尔托:“……”


    嘿!


    许潮安抚好身边要跳脚的黑鸢,又问:“如果我要买比这更大的石头呢?”


    乌鸦:“四位数,但这里没货。”


    “什么时候有货?”


    “最近货少,你等下次下雨后吧,或者,你自己去捡咯。”乌鸦无所谓道。


    许潮颔首,把石头扔给他:“谢谢,三百,你拿走吧。”


    拿货,给钱,乌鸦商人眯着眼把玩石头,扬着嗓子道:“啊啊~交易愉快,下次再来。”


    “走吧,我们去吃饭。”许潮云淡风轻地揣着三百的功勋票,离开了乌鸦摊。


    “下次我们自己卖,一定能多赚一点,这东西还挺暴利。”珀尔托给他出主意,却被许潮回绝了。


    “不用。”


    “你不缺功勋吗?”珀尔托疑惑:“我看你手里还有几颗小的,怎么不卖。”


    许潮微微一笑,语气却有些漠然:“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


    说不定等不到他身无分文那天,这片猛禽领地就会天翻地覆,到时……


    他正思索着,突然听身旁的珀尔托语重心长道:“你,你千万不能做违规的事,比如打劫刚才那个乌鸦商人之类的。”


    许潮:“……”


    他怎么感觉,是珀尔托想这么干呢?


    他摸了摸珀尔托头上的鸟毛,语气温和地安慰:“别担心,我没想做危险的事,我只是打算多吃一段时间弥诃斯的软饭而已。”


    珀尔托长舒一口气:“哦,那行……”


    “……”???


    珀尔托鸟毛一立,看着不断远去的、许潮的背影,大骇。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


    如果不是确定珀尔托这鸟的眼珠子没问题,菜品也很正常,许潮都快怀疑对方是对他有意见。


    因为这只黑鸢一直用【你怎么能如此胆大包天】【实在大逆不道】【我也想吃一口啊分我一点首领的软饭】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走进家门。


    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逐渐远去,树屋内又恢复了安宁,许潮脱下衣服,从桌子上拿出白天捡到的几块小石头碎屑。


    他取来琉璃灯,打开灯罩,添上足够的油,让火苗变得炽烈。


    火焰的热量炙烤着鼻尖,他去窗外折了两根长长的树枝,放下帘幔,遮住所有可能窥到屋内情况的窗口,而后夹起一枚石屑,放在离火苗三十厘米的位置。


    在火焰的炙烤下,碎屑的乳白色外矿变得透明,内里的湛蓝色开始缓慢涌动,如同云絮。


    许潮收回手,用树枝组装了一个支撑架,又取来一个形似坩埚的器皿,架在火上,选择了一块最小的石头,搁在里面,加热。


    火温不够,器材简陋,远远不能彻底提炼这石头,但许潮并不心急,他坐在旁边,取出昨晚没看完的书,静静等待。


    他不需要得到完美结果,只要答案能印证他的猜测,就足够了。


    一页。


    两页。


    ……


    林夜静谧,火焰温和,许潮捻起一页来,刚要翻过,就听桌面传来砰的一声响,桌面被炸开一个洞,七零八落的木架和坩埚掉在地上,石头的齑粉到处都是。


    许潮合上书,站了起来,并不惊讶,冷静地收拾好桌面,拿起那枚炸开的石屑,揉进掌心。


    直到这时,他的眼中才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狂热。


    看来,他的首席工程师说的没错。


    这片深藏于切赫拉坎密林的猛禽领地,的确拥有着稀有无比的充能晶矿脉。


    足以覆灭一个部落,甚至半个帝国。


    【作者有话说:】


    由于明天上夹,今天提前更。另外申请了插画活动,过几天会上,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抽一下。


    第20章


    许潮躺在床上, 把玩着手中的碎屑,仰头望去, 头顶树冠之上就是猛禽领地的天空。


    它星罗棋布,忽明忽暗,山脉如同绸缎,将这片深邃高远的帷幕包裹——与万盛京的天际全然不同。


    那座屹立在大陆南方、被无数堡垒和炮镇拱卫起来的人类联合帝国首都,万盛京,就像一只匍匐在大陆南部的发光巨兽,虎视眈眈地将目光投向北部的群山与密林。


    它有着辽阔的天穹,但看不见星星, 数量庞大、排列整齐的流体照明设施由各大能源工厂安装、供能、维护,十数年如一日地照亮庞大的城池。


    民用设施尚且如此, 许潮的宫殿更是彻夜通明,没人在意会因此浪费多少能源,除了他的首席工程师——辛宁。


    因此,当那位醉心研究、恨不得将全部生命都贡献给人类的城防进步与科技革新的天才女士来到他的宫殿, 对他说帝国的能源储备已经岌岌可危时, 许潮非常平静。


    他不会忘记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几乎不出席任何会议的辛宁大半夜杀到他的宫殿,用力将自己近三个月的研究报告堆满了他的桌案, 高得他差点看不清那位女士的脸。


    “我必须提醒你,许潮, 如果你想在一年内继续发兵,让周围那几个该死的部落彻底归顺,我们目前的能源储备完全不够。”


    “你大老远来我这,应该不只是为了警告我吧?”许潮打了个呵欠,挑眉一笑。


    “我找到了大陆上可能存在的第四处矿脉,如果我的计算没错, 那里的矿藏储备量将足够支持你把半个帝国都碾一遍。”


    辛宁眼下的黑眼圈无比明显,连日来废寝忘食的测算令她神色不佳,但深褐色的眼珠里却透着狂热的光。


    “不,如果新的冶炼技术能得到推广,你可以把周围的几个小部落碾好几个来回。”


    “……你说的我好像什么战争狂人。”


    许潮无奈一哂,掀起眼皮看她,他们合作己有十余年,他深谙是对方的品性,这是个比他还有战争狂热的家伙,且从不撒谎。


    “你应该知道,充能晶矿脉通常分布在地壳断裂带,存在条件之一就是达到高压级指标的岩浆和热液活动,如果构造活动不够强烈、充能晶矿所在的岩层不够古老,就会出现劣质化的……”


    辛宁脸上露出有些神经质的专注,滔滔不绝地动着嘴皮子,许潮蹙了下眉,怕对方又把他当成矿场里的学徒讲个没完,立刻打断她:


    “好了,不要给我科普你的地理学知识,直接告诉我它在哪。”


    辛宁走到长桌下的战争沙盘,将一枚黄金棋插在大陆北方、连绵亘古的密林中。


    “切赫拉坎密林。”


    许潮注视着那面黄金棋,习惯性挂在唇角的笑容消了几分,严肃道:


    “你对预测结果有多少把握?”


    “七成。”


    七成……


    太少了。


    他拄着脑袋,陷入思虑。


    这片大陆以中部的斐达吉斯诃为界,四面环海,水生种遍布。南部是散落着的人类部落领地,北方则是庞大的切赫拉坎密林,其中生活着以陆行种和空行种为主的兽人种群。


    由于天堑的存在,依靠着平原与河流筑成部落与城池的人类,和依托山脉与丛林生存的兽人种群向来没有爆发过大的争斗,彼此谨守底线,维持着各自种群的平衡。


    如今,即便他扫荡了数十个人类部落,建立起新生的人类联合帝国,铲除了旧指挥官的残部党羽,稳定了内政;迫于新帝国的武力威慑,周边剩余部落也选择臣服,但暗地里的摩擦不在少数。


    现在要他出兵,跨越长河,进军切赫拉坎密林,只为了一条不能确定储量、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矿脉,有些过分激进了。


    更何况,黄金棋的位置,恐怕是空行种的领地。


    人类的军队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与兽人正面交过手,在无法安装大型对空炮台与驻地防御装置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密林,只有被空行种撕碎的份。


    更何况,密林里不只有空行种,还有陆行种,容易腹背受敌。


    “如果你能造出移动城池,不是不可以考虑。”许潮想了想,在辛宁热切的目光中调侃。


    “别开玩笑,你知道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再过一百年才能考虑这东西。”辛宁皱眉。


    “许潮,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打仗的事我管不了,结果我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这个指挥官的决断了。


    我知道要军队跨越一千八百公里进入密林作战很不切实际,但就整个帝国的民众与未来而言,我希望你能出兵,帝国需要这处矿脉,它很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矿脉,我们必须在其他生物发现它之前,将其据为己有。”


    “……”


    宫殿外,巡逻的士兵经过,全副武装的铠甲发出沉闷的声音,上首的指挥官如往常一样坐在沙盘前,身披织花长袍,垂敛的长睫遮在阴影里,透出几分比一旁的挂剑更冷肃、料峭的光。


    好一会,他作出了选择。


    “你这样说,我不得不去了。”他歪着头,微微扬唇。


    “你同意了太好了,我现在就……、”辛宁顿时狂喜,很快却一怔,“等等,我没听错吧,你说,你去?”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选。”


    辛宁脸上出现了一丝空白,那是一个人感到极致荒谬和难以置信时才会出现的神色,她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颤抖:


    “开什么玩笑!你是又开始发疯了吗?密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你死在里面怎么办,你要是死了,谁来替你接管帝国这堆烂摊子?!”


    许潮赶紧举起手,挂上安抚般的微笑,耐心解释:“此程路途遥远、风险过大,密林内情况复杂,我必须亲自确认矿脉储量与具体位置,才能判断采取何种策略,更何况,你看看我们的样子,没有利爪,没有羽毛,与那些具有血脉能力、进入原态化后简直就是大号野兽的家伙没有一丁点相似,我信不过旁人。”


    辛宁半信半疑地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觉得没什么理由反驳,“虽然我一向相信你……但还是太危险了。”


    “那我不去了。”


    辛宁:“……”


    她为难地咬紧后牙槽,露出一副堪比小倔牛的神色。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


    “既然是你的决定,身为盟友,我无条件支持,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真搞不懂,你现在是最高指挥官,明明坐享荣华富贵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辛宁疑惑地一哼:“你该不会是像那群爱疯言疯语的民众猜测的那样,热衷找死吧?”


    “……”


    许潮抽动唇角,挂上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掩盖了底下莫名情绪的笑容,语气缓缓:


    “怎么可能。放心吧,我是去勘察矿脉,绝不会去寻死的。”


    “那就好。”


    辛宁又道:“多嘴问一句,如果勘察后发现确有矿脉,你打算怎么把矿石运输回来?”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工程师女士。”许潮拒绝道。


    辛宁点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多留在这座宫殿里,毕竟,脚下这片金碧辉煌的金砖,在兵变日当晚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即便现在,她都能回想起当晚的赤色都城。


    也就只有许潮这种手上缠满鬼魂的恶魔,才敢在尸山血海上安枕。


    真是可怕的人,还好当时选择了他当盟友。


    辛宁瞥向身后那端坐高堂的人影,心有余悸,走出了宫门。


    许潮坐在高背椅里,凝视着沙盘上那枚高高屹立的黄金棋,仿佛在透过土黄色的沙子,窥视那远在天边的、潜藏在密林中的庞大矿脉与领地。


    怎么把矿石运输回来,在旁人看来,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许潮不觉得。


    人类开采出充能晶矿脉的历史己有百余年,直到这一代,辛宁才利用自己的才学与父辈百年的经验研究出了第一代能源提炼技术,这种技术是超前而划时代的、耗资庞大,目前只能服务于整个新生的帝国,而作为最高指挥官,权柄尽数攫取在他手中。


    除了帝国,没有任何人类部落能取得这种技术,更何况远在密林的兽人们。


    他们强大却保守、凶悍而愚昧,嗅觉灵敏但闭目塞听,不过,正如族群会彼此争夺水草丰茂的栖息地,他们也深谙怀璧其罪的道理。


    人类的军队敌不过英勇的鹰隼、凶悍的虎狼、阴毒的蛇蝎,但如果他们失去首领、群龙无首,开始因仇恨、混乱与贪婪而彼此攻讦呢?


    这片密林,还能像过去那般固若金汤吗?


    ——


    整整一周,许潮和珀尔托每天上午捉小田鼠,下午去河里捞石头,晚上去商业街卖石头,再吃一顿好饭,等到他们惩罚结束,水田里的鸟儿们都依依不舍。


    毕竟,这么会抓小田鼠的珀尔托走了,他们以后就不能再愉快地翘班捞外快了,真是可惜。


    在这期间,猛禽首领就像林间蒸发了,许潮再没有偶遇弥诃斯,好在,日子平静。


    一周后,有鸟敲响了许潮家的门。


    身挂绶带、头戴鸟雀羽巾的鸽子站在他家门口,从自己的邮递包里掏出一份长长的折叠清单。


    “素未谋面的鸟啊,祝你百鸟春祭快乐,请到中央广场参加一个小时后的朝春仪式吧!”


    许潮一愣,伸手,一边感谢,一边准备接过传单。


    鸽子嗖地一收手,把自己的小挎包拉开,咕咕道:


    “小费,五功勋~”


    许潮:“?”


    他靠在门上,疑惑:“居然不是免费的吗。”


    “当然不是免费的,你以为春祭海报会主动掉到你家门口吗,没有食物的话,鸽子才不会主动飞上你的手心。”


    鸽子扬起脖子,骄傲道。


    许潮:“……”


    糟糕,这里也有讨厌的小费文化。


    【作者有话说:】


    感谢梲兮的手榴弹;感谢脑子爆了糊了一脸脑浆、甜甜甜、檐下听雨、Mimoo、璞蜡、戚郁怜、梲兮、半个奥利奥、阡陌夕語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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