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礼
“好了, 不哭了,不好红着眼圈见你的小凤。”羽嘉抬手在千阙后脑处轻轻拍了一下。
千阙转过脑袋伏在她膝头蹭了蹭,又吸吸鼻子, 呜咽道:“我才没有哭呢,是神君太好了, 我非但无以为报, 还暗自揣测神君, 我就是觉得有些有些惭愧。”
“谁说无以为报了, 初来天庭那日不是已经报了吗?”羽嘉低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流淌于腿侧的发丝。
“初来天庭那日?”千阙将头转过来想了想, 睁着圆圆的杏眼看向羽嘉, 疑惑道:“那日, 我什么也没做啊, 还吃了太多东西身体不适,反倒劳烦神君照料了一晚。”
“嗯?什么都没做吗?”羽嘉抿唇一笑,亦将目光悠然落于她落眼睛里,带着些许意趣反问道:“本君怎么记得, 有一小仙缩在本君怀中哭着闹着要以身相许呢?难不成,是本君记错了?没有这桩事。”
千阙霎时羞红脸,连忙拉起她的外袍挡住自己的脸, 小拳握着轻轻垂在她腿上,将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在心口上辗转一圈。
想到青鸾为了报妖神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又想到昆仑的花招也曾为了报神君的大恩, 要以身相许, 千阙心口有些酸涩。
她俯在羽嘉身侧, 嗓音如咕噜噜冒着气泡的果酒:“哼, 如神君这般身份尊贵、法力无边的神仙,肯定恩惠过不少小仙吧。是不是许多小仙都曾因无以为报,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来报答神君的大恩啊,难不成,神君都要将她们娶回神山?”
不等羽嘉回应,她将外袍拉开些,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将话说的慢悠悠、酸溜溜的,又道:“我还听闻,如天庭的天君、四海的龙王,还有八荒的领主这般统领一方的神仙,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神君掌管神山,自然也可以。神仙寿命这般长,难说神君以后会不会对我腻了、厌了。若那时,又有旁的娇滴滴的小仙投怀送抱、以身相许,神君岂不是会将她们一一迎娶回神山,将我厌弃在冷宫里。”
倒打一耙的本领又精进不少,羽嘉听着她这从凡间戏本子里拼凑来的狗血桥段,脑门突突一跳,扶额苦笑一声。
千阙看羽嘉无奈的神情,嗓音中的酸意更明显了些,撚着她的衣角,仰着头质问道:“神君说不出话来,当是被我说中了。”
哪里就说中了?羽嘉叹了口气,低道:“歪理邪说。”
“就是被我说中了。”千阙撇撇嘴。
羽嘉知晓她不依不饶的性格,摇摇头,无奈道:“不是所有神仙都像妖神那般随意就要人以身相许的,本君更不会。况且,仙界哪有你所说的冷宫,本君又怎会厌弃你?”
“神君不会吗?那花招呢?”花招之事千阙确实耿耿于怀,只是以前的她没资格也没胆量问,如今神君说了要同她大婚,千阙底气十足看着她,想要听她亲口说清楚。
定是听了少阳那厮添油加醋乱说一通,在心头郁结了疙瘩,羽嘉顿时心下会意,直视着她的眼睛,耐心同她解释道:“花招是曾想过以身相许本君,但她是被是少阳误导了,误以为本君对她有意才敢这般做的,本君同她说清楚后,她便死心了,几千年来,再无逾越,往后也再无瓜葛。你大可放心。”
“果真是误会?神君对她一点情意都没有?”千阙目光闪闪地追问。
“半点不曾有。”羽嘉轻答。
千阙眼睛一眨,小扇子般弯翘的睫毛低低垂下掩去她藏不住的笑意,浅笑的嗓音甜丝丝地说道:“花招之事神君亲口说了,我自然就放心了,我就是想同神君一心一意,永结同心,再不希望有旁的人。”
“不会有旁人。”羽嘉回道。
“一心一意,只有我?”千阙抬起睫毛,重复一问。
“一心一意,只有你。”羽嘉点头,轻答。
“不许抱别的小仙,也不许她们以身相许。”千阙又扇了下睫毛,再次确认。
“只抱你一个小仙,也只许你以身相许。”羽嘉耐心回应。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严丝合缝、对仗工整的问答小鼓点一般敲打在千阙心口,她脸色有些发红,黑溜溜的眼珠里滚动着些许羞涩,嘿嘿一笑道:“我心里也只有神君,也会一心一意待你的,再也不会有旁人了。”
羽嘉浅笑着看她无比笃定的作出承诺,伸手将外袍从她脸颊处拉来,以目光勾着她的下巴,认真问道:“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有了。”千阙满意极了,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她的佩剑来,直起身子问道:“神君方才说到小凤来,可是已经去除戾气了?许久不见,我还怪想她呢?”
“随我来。”羽嘉缓缓起身拉起千阙,引着她缓步至庭院之中。忽尔,她抬手于胸前,掌心聚起一团光芒,那光芒延展开开迅速幻化为一把神剑,剑光粼粼,不见日月。
眼看羽嘉祭出小凤,千阙心念转动,仅是想象着她以此剑斩杀沧弥的样子,就已心猿意马,过了许久才瞧出握在神君手中的剑早已脱胎换骨,大有不同。
小凤是千阙朝夕相伴的战友,她再熟悉不过了,可眼前这把大体相似,细看之下,却天差地别。
此剑,剑柄的日月星宿邀映天象,剑身的上古暗纹也合着天道,光芒更凌厉,剑身也更巍峨,仅是看一眼,便臣服于剑下,不敢造次。
千阙眯了下双眸,没敢接剑,疑惑道:“神君,这,还是小凤吗?”
“是,也不是。”羽嘉笑意深深。
千阙愣怔怔看看剑,又恍惚惚看看握剑之人,良久才开口:“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从未见过本君的佩剑吗?这把便是。”羽嘉眨了眼睛,将千阙傻愣着看向她的目光引向手中的剑,解释道:“你从前用的小凤是本君凤鸣剑的影子,而眼前这把,才是货真价实的凤鸣剑。”
千阙瞠目结舌,心跳声从嘴巴里,从耳朵里跳出来,在剑身上蹦跶一圈,然后跳进羽嘉的耳朵里。
“试试。”羽嘉将剑朝她身前递去。
像是站在悬崖边被人推搡了一把,千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声从进军号变成了退堂鼓,望而却步。
神君的佩剑,见过的人,灰都没能留下。
“神,神君的佩剑,我我用的一直是神君的佩剑?”千阙有些结巴,光是有幸用过它的影子,千阙已觉荣幸之至,何况是
“彼时,你尚未飞升,能调动的修为较为浅薄,只能驾驭它的影子,如今修为尚算身后,灵力亦是澎湃,可以驾驭它了。”羽嘉柔声道。
“可神剑皆有灵,它是神君的佩剑,如何肯受我一个小仙的驱使?”千阙疑惑道。
“它喜欢你,早已受你驱使了。”羽嘉目光极尽柔和,手中的剑也低鸣一声,十分悦耳。
“我我能驱使?”千阙又喜又惊。
“还记得你身陷魂阵中时的那道剑光吗?”羽嘉轻问。
“记得。”千阙点点头。
在魂阵中,千阙手中的剑在那道剑光之中变得威力大增,她们也曾配合默契地摧毁了沧弥无数恶魂。
力竭之时,千阙曾问过小凤:“你的光时从哪里来飞来的,天上?还是神君哪里?”
在倒下之前,千阙也曾用最后一丝力气冲它低喃:“带我去你来的地方。”
她还能活着见到神君,就是因为这把剑曾在她的号令之下,带着她冲出了魂阵落于神君面前。
千阙恍然大悟,神君救过她,神君的佩剑也一直守护着她。
这样的恩情,怕是以身相许也定然不够了。
千阙失语良久。
羽嘉冲她轻笑,缓缓道:“彼时,本君一心忙于解决冥海的恶魂,无暇顾及旁的,是它先感应到你有危险,未经本君允许便从本君玉佩中一飞冲天,赶去西海救你了。神剑有灵,护主心切,它早已把你当它的主人了,自然肯受你驱使。”
千阙眨了两下眼睛,四指拳进掌心里,再舒展开,反反复复抓握了好几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抬手将剑接了过来。
那剑在交接之时,剑身突然簌簌抖动伴着悦耳的嘶鸣,剑气光芒四射闪了几下之后,静静躺在千阙手中。
千阙抬眸看了羽嘉一眼,羽嘉冲她点点头,千阙这才后退几步,试着挥舞了几下。
大道至简,仅是几个简单的斩、刺动作,便能试出神剑的威力,千阙欣悉难耐,上前几步冲只羽嘉道:“神君的佩剑,果然不凡。”
“如今,是你的了。”羽静静立在一旁。
唯有心意相通之人,才能驱使对方的佩剑。
千阙望着羽嘉出神,如今她看起来依旧疏疏离离,冷冷清清,但千阙知晓,她的神君大人早已与她心心相印再也分不开了,不禁笑眯了双眼。
“傻笑什么?”羽嘉微微侧了身子打量她。
“这剑,是神君大婚的聘礼吗?”千阙眉梢一挑,露出素日里顽劣的一面,往羽嘉身侧贴了贴,粘着她问道。
羽嘉沉思片刻,亦在眉宇间流露出上古神兽的威严与桀骜,低道:“本君身为诸神之君,怎么好拿一把剑做聘,岂不小气?”
“可这是神君的佩剑,才不小气呢?”千阙连忙反驳,她私心以为神君的佩剑是这天上地下除了神君自己以外最宝贵的存在了,连神君自己也不能诋毁。
“连佩剑神君都觉得小气,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神君觉得不小气的?”
“本君以神山为聘,迎娶你可好?”
“整座神山?”
“整座。”
“四座山头,还有灵泉和东市?”
“都归你。”
“青梧宫也给我?”
“也给你。”
“山上山下的神兽和子民呢?”
“皆由你调遣。”
“神山归我了,神君一无所有,岂不是要入赘。”
“没大没小。”
“就没大没小。”
“那若是以后咱们吵架了,神君就无家可归了。”
“你要将本君赶出神山?”
“我是说万一”
“”
“唔疼小仙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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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闯祸
闯祸
修养了几日, 体内灵气早已平复,眼下又得了神剑,千阙自然按耐不住, 恨不能连夜将那只心心念念的水凤凰猎了来试试手,去往南荒之事便也再次提上了日程。
翌日一早, 千阙草草用了些早饭就闹着羽嘉启程, 不料天君私下派人来请羽嘉说有要事相商, 去往南荒的行程只得耽搁半日。
天君没说什么事, 神君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千阙左等右等不见人归来, 决定去少阳殿同少阳辞别一番, 顺道炫耀一下她新得的神剑。
水凤凰之事千阙一直藏着私心, 毕竟这般稀罕的坐骑, 若被旁人知晓了难说不会同她争抢。所以,这些时日,就连在少阳跟前她也不曾提起过。
去往少阳殿的路上,千阙撚着珊瑚吊坠想辞别的理由, 又遇到两个仙娥鬼鬼祟祟从祈澜宫殿的侧门走出,昨日她忧心戏里的桥段无暇顾及,如今细细回忆起来, 撞到她的也是这两人。
“什么人?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千阙停下脚步冲那两人质问一句。
“没,没什么?”那两个仙娥转身看了千阙一眼,见她面生的很,仙泽也普通, 敷衍一句就匆忙跑开了, 慌乱之下门都没掩好。
千阙蹙眉思索片刻, 原想帮忙关上门就离开的, 可手刚搭到门闩处,她不禁好奇起来。
祈澜是为天君的接班人,为仁坦荡庄严,行事一板一眼,她宫中的宫人不多,冷冷清清的,但千阙见过几个伺候她的仙娥,都是彬彬有礼之人,绝不是方才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仙娥行迹。
而如今,天庭上下都知道她与花神的婚事,大半宫人也都忙着操办此时,若是此时有人行事鬼祟,必然是与婚事想干。
千阙反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决定一探究竟。
侧门通往的自然是侧院,比她初来天庭那日前来拜访时走的正殿的院子还要冷清,人影子也没有一个。
九重天上住的神仙众多,更不乏本领通天之人,多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这些神仙们在天庭的仙府宅邸互相挨着,难免有些家长里短的私密之事不被便同僚知晓,所以,在天庭初建时就下了禁制,凡私人仙府宅院,皆无法用神识探查,其上空,也无不可腾云架雾。
千阙只得依靠脚步走了几处院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正打算离去时,却看到一红色人影蹑手蹑脚走进最后排的屋舍之中,然后掩上了房门。
天庭逸闻轶事众多,千阙听少阳说起过自然知晓,难不成今日竟能被自己撞到一桩,千阙心口一跳,也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潜入院子,躲在屋角听了片刻,屋内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千阙静静等了一会儿,才隐约听到一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似在刨白心意,尔后有悉悉索索的衣衫滑落声。
大婚临近,祈澜竟然与别的女人偷情!负心人!
千阙面色一红,羞涩中带着些许怒气。
不过,祈澜与花神的婚事先不说,她私闯天君接班人宅院也先不说,就光是偷听人家情事这一桩,若被神君知晓了,也够她羞愧而死了。
正要悄悄离开,却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大胆,你住手”
是祈澜的声音,这声音不如初见她时那威严庄重,还有些虚弱无力,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千阙脚步一停,狐疑起来。
祈澜这是真不愿意,还是两人间的情趣?千阙进退两难,本能低支棱着耳朵细细听去。
“你,滚开!来人,来人”祈澜声音微弱,但语气中满是狠戾和厌恶。
她不愿意,她是被人强迫了?
想起方才鬼鬼祟祟的红衣人影,看来祈澜并不是什么负心人,千阙掌心一攥,怒冲冲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大胆,放开她。”人影都还没看到,她先大喝一声,然后才快步朝屋内走去。
掀开珠链,越过屏风,千阙就看牙床边坐着一位红衣女子,这女子长相在一众女仙里尚算出挑,就是眉眼间透露着讨人嫌的刁蛮,而祈澜躺在床上,外衫落在地上,内衫的衣领也被人动过。她面色微红,看样子是被什么困住了,无法起身,看到千阙进来,眼皮在翻滚的怒意中无力地沉下。
“你你你把她怎么了?”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些话,千阙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因为仙泽被掩藏了,那女子看不出她的身份,以为只是普通的神仙,原本惊慌失措的神情收敛的像无事发生一般,白了她一眼道:“你是谁?”声音同她的眉眼一样讨人嫌。
“你管我是谁,这里是祈澜的宫殿,她不喜欢你,叫你滚出去。”千阙上前一步,眉宇间是羽嘉吩咐事务时常带的冷漠与桀骜,无甚废话。
“一届不入流的小仙,也敢在本殿下面前大放厥词。”那女子起身,挥手将房门关上。
正常人被人撞破这种事早就羞愧难耐,夺门而出了,她竟然反手把门关上了,难道是要灭口?千阙皆备起来。
砰的一声关门传来,祈澜无力地睁开眼皮,同千阙道:“她的法器能蛊惑人心、颠倒是非,去叫人。”
“祈澜姐姐,你放心,我如今得了神剑,厉害的很,可以替你报仇。”千阙快步走到床前拉起被子为祈澜掩好身体,转身看向那女子不屑到:“哼,入不入流,亲眼看看不就是了。”
“还想报仇,就凭你?”那女子冷声道。
“就凭我。”千阙施法将祈澜护在身后,尔后抬手将剑祭到面前,她先爱惜地看了剑一眼,才不屑地抬眸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原本孤高自傲的神情在看到千阙手中的剑时神色大变,她认不出此剑,却能感受到剑中的巍峨之气,戒备道:“你一届小仙怎配拥有此般神剑,定是从哪位神仙那里偷来的?”
这剑确实是偷来的,从神君心里偷来的,千阙勾唇一笑,忍不住得瑟到:“偷来的又何妨,一样能砍你。”
那女子冷笑一声,尔后才高傲地自报家门道:“我可是天君的女儿,你敢动我一个指头,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她是天君的女儿?可祈澜也是天君的女儿啊!她们?这是?
果然是自古宫廷多秘事啊,千阙顿感失语。
那女子以为千阙听到她的身份害怕了,气焰更加嚣张,冷嘲热讽道:“现在知道怕了,跪地求饶我还能饶你一命。”
“你你,你怎么敢欺负你的姊妹。”千阙无暇顾及那女子说了什么,不解地问道。
“你想什么呢,我是天君的义女,祈苏。”那女子听出了千阙的言外之意,连忙解释。
千阙松了口气,这才蹙着眉头质问眼前这个荒唐至极之人:“可祈澜是天君的亲女儿,还是继任天君,又与花神有了婚约,你敢这般轻薄她,要跪地求饶、魂飞魄散应该是你吧?”
“你知道什么,天君曾许诺过我的,要她大婚的本应是我,是花神她嫁不出去跑来同我抢的”
祈苏眼圈一红,看了祈澜一眼,而祈澜无力地眨了下眼皮,眼中充满厌恶。祈苏见状,伤心欲绝起来,心口急急起伏了一下,她一咬牙抬手祭出了一把琵琶。
那琵琶的四根弦下镶着七彩宝石,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发着璀璨光芒,应当就是祈澜所说的能蛊惑人心的法器。
千阙曾听青鸾提起过,上古时传下一把七星琵琶,只需七个音符,便能摧毁人的心智,再弹七个音符,便能篡改人的记忆,尔后再弹七个音符,便能操纵人心,唯有倒弹,方可恢复。
“她喜欢的是我,她想同我大婚,你才是来轻薄她的人”祈苏挥手拨弄琴弦,想要篡改在场之人的记忆。
第一个音符钻入耳中,千阙顿觉有强大的力量进入脑中将她的神识搅弄成一团浆糊,仿佛忘却了来意,也忘记了要做什么。
“快走,莫被她操纵”祈澜的声音被琵琶的第二个音符打散,没能传至千阙耳中。
响起第三个音符时,仿佛有一双手要将刻在她心口的东西系数抹去,那是装满神君的位置,千阙心口跳动了一下,手里的剑随之震颤着发出嘶鸣,她调动周身发力超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用力挥去
“歪理邪说。我喜欢的是神君,才不会跑来轻薄祈澜呢。”千阙低低呢喃一句。
琵琶声戛然而止,饶人心神的喧嚣声轰然散去,空气静默了一秒。
咔哒~
七星琵琶断为两半滚落于脚下,尔后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再然后,是由近及远的噼里啪啦声,以及逃蹿声、惊呼声、求救声
放眼望去,剑气所致,房倒屋塌、烟尘翻滚,绵延数里。
半个九重天,一片狼藉。
祈澜用全身尽力气朝剑气劈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尔后昏倒的很安详。
千阙收起剑,抬脚将琵琶踢开些,若无其事地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祈苏,又气定神闲地捡起祈澜的外衫,尔后转身施法将祈澜卷在被子里,头也不会地携着她朝司晨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表面:真勇士从不回头看闯祸现场。
内心:神君,你在哪?没有你,我可怎么收场啊。
第93章 赔偿
赔偿
若是此刻站在三十三重天的雷阵中往下看, 就能看到九重天的东侧,狼烟四起,尘屑翻卷, 无数人惊魂未定,四下逃窜。
而九重天的西侧, 一众神仙接连放下手中之事, 腾云的腾云, 驾雾的驾雾, 个个祭了法器,前往东侧, 一探究竟。
唯有一小仙逆众人而行, 步履镇定, 直直朝着司晨宫走去。
天庭重地, 一向是结界禁制密布,戒备森严,即便集结十万天兵天将,内外勾结, 要想攻下半个天庭也绝非易事,更遑论顷刻之间便将其夷为平地。
九重天的大罗神仙们也没见过这样阵仗,赶到现场时, 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待到反应过来时,才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的庆幸自己的宅邸设在了西向, 有的窃喜死对头无家可归, 还有的看着宅院家当尽毁伤心欲绝, 自然也有冷静之人, 正四下探查,找寻罪魁祸首索赔
千阙护着祈澜回到司晨宫,又将她安置在侧殿之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一路上,光看这些大罗神仙的反应,她也知晓,这一剑确实有些出格了。
身后那么多人在惊呼,也不知道有没有伤没伤及旁人?倒了这么多房屋,也不知道神君能否赔得起?据少阳说,九重天的东侧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神仙,天庭许多重要部门也都设在东侧,这一剑肯定是得罪了不少厉害的神仙,往后这天庭怕是再也来不了了
千阙踱了几步,连叹了几口气,尔后缩坐在司晨宫正殿的门槛上等着羽嘉回来,发丝垂在肩侧落在地上,远远望去像一个无助的墨点。
羽嘉正在天君处议事,忽地一阵剑气传来,将天君的碧波殿憾动着摇晃两下,众人惊慌之时,羽嘉指尖金光一闪将碧波殿护住,然后施法将剑气拦下。
“何事?去查。”天君连忙转身朝殿外吩咐了一声,再回头时,羽嘉已经不见了。
这么熟悉的剑气,除了千阙,还能有谁?羽嘉放出神识一路探查她的踪迹,却在司晨殿的一角感受她的仙泽。
一道金光降落在正殿外,羽嘉现出真身时正看到千阙双手抱膝坐在门栏上,她下巴抵在膝头愁容满面,看到她时连忙起身,脚步慌乱,险些踩到了垂在脚边的发丝。
“神君,你快去看看祈澜,她昏迷了。”千阙急急道。
原以为她只是得了神剑试手时失了轻重,不想是真有事发生,羽嘉上前扶着她些,蹙眉问道:“祈澜?她怎么了?”
“她差点被人轻薄了,多亏我及时赶到,把她救下来了。”千阙急急解释道,说到救人时,眼皮迅速眨了一下,略显心虚。
闯了祸的人总会先说功劳,以为这样就能能抵消些闯下的祸事。
“你及时赶到?救她?”羽嘉正要细细追问,千阙急切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朝着侧殿走去,边走边道:“神君,你先看看她要不要紧,我渡了些真气给她,但是她还没醒。”说着她推开房门,将羽嘉引至祈澜的床前。
只看了祈澜一眼,羽嘉心下就已知晓了大概,她转过身冲着千阙吩咐道:“去吧,先到门口等着。”
“哦。”大事当前,千阙也没在追问,连忙点头应了一声,小跑着到殿外,关上了房门。
羽嘉朝着门外笑了笑,尔后转过身施法,先将祈澜体内的药酒逼出,又将千阙留在她体内四处乱窜的灵力平息掉,她缓步走到床侧坐下,开口道:“你没有昏迷。”
“拜见神君。”祈澜缓缓睁开眼,嗓音依旧没什么力气。
“说说吧。”羽嘉又道。
“祈苏让人偷偷在酒里下了药,又用七星琵琶乱了我的心智,多亏千阙上仙赶到”祈澜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一剑?”羽嘉垂眸轻问。
“斩断了七星琵琶,我二人的神识这才没有被影响。”祈澜答道。
“为何要假装昏迷?”羽嘉再次追问。
“方便她行事。”祈澜毫无遮掩道。
“从前本君为天庭背锅挡祸,如今本君的人也要被天庭利用吗?”思及天君的邀请,再看祈澜的遭遇,未免过于巧合,羽嘉冷声道。
“神君息怒,我从未利用过千阙上仙,连我自己都,都差点,又怎知晓她会恰巧来我宫中。”祈澜连忙解释。
“有本君在,这锅就落不到她头上。至于如何善后,你大可躺在这好好想想。”羽嘉说罢,起身离去。
“祈澜欠千阙上仙一个恩情,它日自会相报,定然不叫神君失望。”祈澜连忙坐起身恭送。
祈苏是北荒之主祈澈之女,她出生之时,北荒仗着神器七星琵琶称霸一方,祈澈更是气焰嚣张一时。
天君为了笼络北荒,将祈苏收为义女,养于天庭,并与天族定下婚约。北荒为表诚意,也将上古神器七星琵琶做了两族缔结良缘的信物,由祈苏带往天庭保管,两族因此也算安宁了数万年。
如今,天族日渐势大,自然无需忌惮北荒,唯有这桩婚事,天君时时受制于北荒。
祈苏日渐长大,对祈澜动心,多次抱着七星琵琶求天君赐婚,而身为北荒之主的祈澈,自然十分乐意做未来天君的丈人,也曾为了这桩婚事,亲自到九重天跪求天君。
天君知晓其中厉害,也知晓祈苏无德无状绝非未来的天后的人选,只是,他身为天君,又曾有诺在先,一时不好推脱。
祈澜自然也不愿迎娶祈苏,以身入局应下了昆仑的婚事,也只是暂做缓兵之计。
祈苏自小骄纵跋扈,看到祈澜于他人定亲,自然不甘心,她这般无甚城府又无甚计谋的小仙,看着天庭大张旗鼓地筹备祈澜婚事,更是气不过,自然寻机做下了这桩荒唐事。
而天庭要等的,也就是她这桩荒唐事。
等闲之辈,不入天局。
如今,祈苏轻薄祈澜,有错在先,而维系两族婚约的信物,也就是北荒制衡一方的神器七星琵琶,被千阙一剑劈成两半。
北荒既失了脸面,又失了制衡之器,与天庭的这桩婚事,自然作罢,天君也好、祈澜也罢,也自然顺势抽身。
而上古神器被毁,天庭数百座宫阙宅邸倒塌之仇,便悉数记在了千阙这位小仙头上。
一介小仙,救人之功不抵过错,只需往诛仙台一丢,对北荒、对众仙都有交代。
这样严丝合缝的巧合,在天庭,日日都有,并不稀奇。
旁人袖手旁观,避之不及,唯有千阙,像个脚踩七彩祥云的英雄,一剑劈开了祥和之下最不堪的一切。
羽嘉推门走出侧殿,就看到千阙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口,一副人神勿近的样子。
这样乌烟瘴气的天庭秘事,不值得她守护,她守着的或许是天庭的未来,至少以祈澜的为人,日后做了天君,也能将这风气扭转一二。
“如何了?”千阙急急问道。
“无碍。”羽嘉挥手关了房门,拉着她朝院中走去。
“无碍就好。”千阙稍稍放心些,转念想到被她劈毁的房屋,她又提心吊胆起来,弱弱道:“神君,我我闯大祸了。”
塌天大祸。
“嗯。”羽嘉淡淡回应。
神君这副天崩地裂都懒得看一眼的淡漠神情,简直迷死人,千阙望着她愣了一下神,停下脚步,缩着脖子问道:“神君知晓了?”
“知晓了。”羽嘉转眸看她。
“那?咱们赔的起吗?”千阙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
羽嘉牵着她步至院落中央,转身面向她,将她揽至身前抱在怀里,缓缓道:“闭眼。”
千阙乖乖闭眼,又猛然睁开,急切又道:“嗯?难道神君也赔不起,要逃跑?”
羽嘉勾唇轻笑,答她:“你不是着急去南荒猎那只凤凰吗?”
“现在就去?”千阙不可置信。
“迟迟不去,不怕被人抢先一步?”羽嘉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柔的不像话,声音更是好听极了。
这一瞬间,千阙觉得,方才的房倒屋塌像是一场梦,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转眸看向宫墙外四散的烟尘,她知晓,这不是梦。
闯祸了,就是闯祸了。
“那些神仙无家可归,不用管吗?”她自责地问。
“有人管。”羽嘉知晓她不放心,缓缓解释道:“何况,神仙都不止一座府邸。”
“谁来管?天君吗?”千阙追问。
“你来天庭这些时日,都是同谁一同游玩的?”羽嘉笑问。
“少阳。”千阙答。
“嗯。”羽嘉看着她,缓缓点了下头。
千阙目瞪口呆,嘴巴里能塞下一个小拳头。
若是此刻神君将她带走了,即便天君知道她的存在,也不敢去神山拿人。而她这些时日日日同少阳厮混一处,大罗神仙都有目共睹,她闯了祸人不见了,那所有人都只会去找少阳!
神君这是要少阳替她背锅!
“不不不好吧。”千阙依旧不可置信。
“海底宝贝众多,她赔得起。况且,她敢利用本君赚人情,自然要付出些代价。”羽嘉淡淡道。
再者说,天上地下,哪个当差的神仙不知晓,少阳所辖的四海是统管十亿凡尘的富庶之地,原本就是天庭的小金库,她与天君再互不顺眼,可到底是亲兄妹,一个面子,一个里子,打着配合辖制了龙族和天庭十数万年。
让少阳来背锅,就是明打明地打天君的脸,让少阳赔偿,自然也是要让天君出血,这是命令,也是警告,一个也不放过,一个也不冤枉。
大罗神仙们一个比一个精明,自然能意会此中用意,也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羽嘉话音刚落,少阳就跌跌撞跑了进来,远远问道:“神君,千阙,外头乱套了,神君可知是何人所为?”
羽嘉将千阙松开些,牵着她迎上几步,冲少阳笑了笑:“来的正好。”
这笑意,有点瘆人啊。少阳皮一紧,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正要逃命,却听羽嘉轻声细语冲她问道:“少阳,本君再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不—不—敢—当—”少阳后退一步。
“嗯?”羽嘉眼风一扫,警示模样。
“好—好—极—了—”少阳脚下一顿,不敢退了。
“嗯,去吧。”羽嘉淡淡笑道。
“去,去哪?神君,您您这是何意?要送我什么大礼”少阳进退两难,结巴着问道。
羽嘉揽过千阙的腰,抬手挡住她的眼睛,心念转动间化为一道金光,去往南荒之前,她将一句话撂在少阳耳旁——
“送你一个叫两任天君再欠你一个人情的大礼。”
【作者有话说】
少阳:就活呗,一活一个不吱声。
天君:诶,祖上攒了几十万年的家底呢,哦,全败光。
大罗神仙:拆迁啦,拆迁啦,免费盖新房啦。
第94章 南荒
南荒
南荒的尽头, 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自开天辟地以来就被瘴气弥漫着,因为水草丰盛, 毒虫爬兽遍布,危机四伏, 少有人至。
羽嘉带着千阙缓缓落在瘴气中的礁石之上时, 四周的雾气被强大的仙法逼退至几仗外, 像一圈白色的雾墙将两人隔绝于世。
千阙惦记着少阳在天庭的处境, 一不留神被瘴气呛到,轻咳了一声, 冲羽嘉道:“神君, 留少阳一个人在天庭独自应对一大帮神仙, 真的没事吗?”
虽有仙泽护体能抵抗这些瘴气, 但羽嘉依旧不放心,抬手一点在她脑门处,加设了一层防护之法,转身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答道:“十数万年来,本君从不曾亏待过她,替她操心, 大可不必。”
沿着羽嘉的话千阙点头思忖,神君好像确实没有亏待过少阳,崖山战事将启时,神君亲自去冥海解决她的后顾之忧, 天君反对她和钟瑶在一起, 神君也为她们争取, 还有她使计请神君去做祈澜的证婚人之事, 神君虽不愿也应承下来
神君对少阳算得上有求必应了。
而且,少阳自己也曾说过,她年幼时闯下什么大祸来,都是躲在神山让神君替她做挡箭牌,这么推算下来,神君已然庇护了她十几万年了。
反观自己呢,除去昏睡的三千年,和神君的交集还不足千年
愧疚之感顿然全无,酸溜溜的醋意涌上心头,千阙垂着眼眸嘀咕道:“神君待少阳确实很好。”
比待我还好。唉!
羽嘉听出了她的酸意,侧开脸轻笑一下,拉着她朝前走去。
“神君对谁都这么好。”千阙亦步亦趋间又补了一句,心口的酸意更浓,甚至有些气恼,抬脚时狠狠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礁石。
“当心脚下。”羽嘉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拉着身侧平坦处,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本君待少阳好,是因为受她母亲所托要照料好她。本君待旁人好,也仅是力之所及。”
有时候,千阙觉得,神君郑重其事的解释比时间最美的情话还要动听,因为重视,才会解释,因为你与旁人不一样,所以才会解释。
“那神君待我好呢,是为什么?”千阙滴溜转了眼睛,明知故问。
“你知道。”羽嘉将笑意洒在她额间,转身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羽嘉的轻笑就像顺毛的手,总能将千阙炸起的每一根毛捋得服帖,再将她每一个毛孔抚慰的舒坦。
千阙揣着她的小心思嘻嘻轻笑着快了脚步,揽住羽嘉的胳膊,将语调问的羞赧婉转:“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神君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呢?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羽嘉只笑着带路,不理她。
水草中响起窸窣声,循声望去,水面上咕噜噜冒起一串串水泡,这些毒虫爬兽感受到强大的威压逼近,正在四下逃窜。
千阙心口的酸意散去后,变得耳聪目明起来,她想起初到神山时,曾听老头说起过,南荒的沼泽深处有天地间最大的药材宝地,就连水中漂浮的枯木上都长满珍稀的草药,她沿着水中腐朽的枯木找寻一圈,果然看到许多泛着微光的奇花异草,连忙问:“神君,老头说的药材圣地就是这里吧?”
“是,这里有瘴气毒虫守护,等闲神仙都难以进入,即便最普通药材在这里也能生长千年万年,变得珍贵异常,何况一些珍惜草药自上古时就一直长在这了。”
千阙闻言,施法摘下远处浮木上的一颗开满粉色小花的仙草拿在手中,上下打量一圈才举到羽嘉面前,朝她问道:“这颗也很珍贵吧。”
“这颗用不到。”羽嘉连忙挥手将她手里的花打落至水中,面色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要丢掉?兴许老头能用到呢,我拿回去给他的。”千阙不解地冲水中望去,粉色的小花,多好看啊。
“他也用不到。”羽嘉垂眸,语气不可置疑。
“神君认得此花?医什么用的?怎么会连老头这样的神医也用不到?就算用不到,这花这么好看,我带回去栽在院子里观赏也好啊。”千阙絮絮叨叨说完,才觉察到羽嘉神情中的微妙,贴近她些仔细看了她神情,心中更加不解起来。
羽嘉转过身,背向她,缓缓道:“月华幽,天上地下药效最强的迷情之花,无药可解,你确定要将此花栽在院子里?”
“呃”
千阙又看了一眼即将陷入淤泥中的粉色小花,耳朵立时窜起火苗,脸也烧了起来,浮木上七彩斑斓的花花草草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一颗?
傻笑一声,又提了口气,她伸出一根小指在羽嘉背上轻轻戳了一下,解释道:“神君,我一点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又不认得这花,就是顺手摘来的,神君不喜欢,我就不带回去了。”
“走吧。”羽嘉将手绕道身后,拉起她戳在背后的手。
“那凤凰还离的很远吗?”千阙连忙岔开话题道。
“过了前方窄口就到了。”
沿着越来越难走的礁石往前走了一段路,瘴气更浓了起来,隐约中透着淡蓝色的幽光,幽光之后确实有一个崖石环抱的窄口,仔细看去有无数巨鳄守在入口处,眼睛同样发出蓝色的光,像是听到动静,蛰伏在水中,伺机而动。
千阙正要祭出佩剑杀出一条血路,却见羽嘉脚步轻落间,修为沿着礁石和水流奔涌而出,而那些守在窄口处的巨鳄先是惊慌失措,尔后接连匍匐在淤泥之中排成两排,像是在跪拜。
神君统领世间一切灵禽异兽,哪里需要她动手了,在这样的威严之下,千阙有些尴尬,也有些自觉渺小,被羽嘉握在掌中的四肢蜷动了一下。
“不怕。”羽嘉将她的手握紧些。
“神君,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些傻乎乎的巨鳄都知道臣服神君,那水凤凰是不是也无需我动手了?”千阙耷拉着眼皮,兴致缺缺道。
“这鳄看起来傻些,却是灵兽,可那水凤凰刚孕育出没几日,灵智未开,只能驯服。”羽嘉牵着千阙从两排巨鳄之间的窄廊处穿过。
“那就由我来驯服它,神君站在一旁观战即可,千万不要出手。”千阙眸子霎时闪起光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早已跃跃欲试了。
“若是你驯服不了她呢?”羽嘉笑问。
“嗯,我请神君帮忙的时候,神君再出手。”千阙生怕被人抢了威风,又生怕神君不帮她,言辞十分严谨。
穿过窄口,眼前是一层蓝色瘴气围成的巨大屏障,“到了。”羽嘉松开千阙,以仙法将屏障撕开一角,示意她先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越过屏障,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没有瘴气,没有杂草、也没有淤泥,只有一方清澈的静潭安然落于万里晴空之下,空气被潭水净化过十分清新冷冽。
朝静潭中心望去,有一小岛,而那只水凤凰此刻就静卧在小岛上休憩,远远望去,其周身泛着幽蓝的光,神秘而高贵。
“真好看啊,比青鸾的真身还好看。”千阙情不自禁地惊叹道。
“去吧,本君就不打扰你们切磋了。”羽嘉挥手在静潭的岸边设了茶桌,十分惬意地煮起茶来,就是语调有些低落,隐含酸意。
千阙一心扑在那水凤凰身上,头都没回,目光灼灼地盯着湖中心看,心猿意马。
她背对着羽嘉立在岸边观望了片刻,这才挥手祭出神剑,尔后脚步一点朝湖心飞去。
水凤凰感受到剑气,抖了两下翅膀,千阙这才看清,它周身的羽毛上如凝结无数细小的露珠,每每扇动都会带起湖光般璀璨的光芒,满目玲琅。
千阙喜爱极了,手里的凤鸣剑随着主人的心绪转动发出一声低鸣,彻底唤醒水光之中优雅的水凤凰。
千阙停在半空中观察它,那水凤凰朝着她的方向振翅起身,额顶的冠羽高高仰起,超然而高贵,一双凤目如蓝宝石般清澈又神秘,炯炯地望向她。
千阙按耐不住心中的欢喜,连忙挥剑掀起层层水雾,只见那凤凰翅膀一扇,将所有水雾停在空中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球,尔后尾羽一摆又将那些水球朝着千阙接连袭去。
火凤凰可以御火,水凤凰自然能御水,以水攻击大意了,千阙连忙躲开,可头发还是被打湿了一截。
上一刻还威风凛凛的上仙,此刻略显狼狈,惹得岸边一声轻笑。
水雾朦胧中看美人,最得意境。
原本是想挑逗一下这只凤凰的,不料反被戏耍了,出师不利,千阙脸都涨红了,手里的剑也庄重起来,不敢再轻敌了。
正如羽嘉所说,这水凤凰灵智未开,一旦觉察到危险就会变得暴力凶残,以水球挡下千阙三剑后,它唳鸣一声,惊起无数水雾,尔后扇动翅膀卷起滔天巨浪,朝千阙主动攻击起来。
凤凰振翅,翺翔九天,青蓝羽翼,流动间如流苏般华丽耀眼。
猎凤上仙,威风凛凛,手中神剑,挥洒间如风如雾神秘莫测。
一人一凤在水浪纷飞中缠打了半日,千阙才寻着时机将那凤凰困于剑阵之中。
降伏比围猎还要难上万分,千阙提着剑在剑阵前后又忙活了小半日依旧不得其法,那水凤凰无论如何不肯臣服于她,逮着机会就冲她吐水球。
眼看临时设下的剑阵即将被水凤凰水流之力冲开,千阙冲着岸边喊了一声:“神君,还要看热闹吗?它就是不服我,该如何是好。”
羽嘉单手拖着腮,有一眼没一眼的朝潭心望去,问道:“你为她取好名字了吗?”
“取名字先不急,等我收服它之后慢慢想。”千阙一边补修补着剑阵一边冲岸边答话。
水凤凰嘶鸣一声,将更多的水浪溅在千阙身上,它不仅不服,它还接二连三地挑衅。
心爱之物,哪里舍得打,更舍不得伤了它,千阙掐诀将身上的水汽系数烘去,然后将剑举到那水凤凰面前,威胁道:“再把我弄湿,我就杀了你。”
那水凤凰看了一眼面前的剑,尔后眼睛一闭缩起身子许久未动,千阙以为此招有用,正要再次威胁,却见那凤凰抖然睁开眼,身子一颤口中再次凝出一颗水球,吐在千阙身上。
它还是不服。
岸边再次传来一声轻笑。
【作者有话说】
南荒回去就do,不着急哈,搓搓手
第95章 天青
天青
凤凰的尊贵与霸气从来都不是因为她们凶猛和暴唳, 她们的高贵是孕在骨子里、育在血液中的,与生俱来。振翅撼九州,利爪踏万宇, 她们生来就是万鸟之王。
那水凤凰在千阙的声声威胁中,抖擞着高傲的冠羽, 眼睛一眯一睁间尽显神兽的野性与不拘, 即便被剑阵困住了, 它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
“士可杀不可辱, 你!你!我仔细看看,我手里这把可是神君的神剑, 一剑就能要你鸟命, 再冲我吐水球, 我就真砍啦!”
千阙低头看了一眼满身的水, 恶狠狠地朝那水凤凰低吼一声,手里的剑高高抬起,却轻轻落下,始终是没舍得伤着自己的心爱的坐骑一根毫毛。
有时候, 时间就像一个轮回,将兜兜转转的众生,一次又一次带回原点。
远远看着千阙拿那雏凤毫无办法的样子, 羽嘉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她也曾对着一个小小的仙娥失了手段,轻不得,重不得, 只能等着她慢慢蜕变, 逐渐信任。
陈年的记忆勾起声声轻笑, 惹的潭心的小仙恼红了脸。
“神君不帮忙就算了, 还看我笑话。”千阙朝潭边撇撇嘴。
“驯服一匹烈马都需技巧和时间,何况是凤凰,先来喝口茶吧。”水凤凰孕育于静潭之低,吐出的水寒彻骨髓,羽嘉抬手斟了热茶搁在桌边。
“神君说的轻巧,这剑阵要是不时时补着,一会儿就被它冲破了,我哪里有功夫去喝茶。”千阙前后补着剑阵,一副狼狈模样,语气虽然不满,可目光看向那只凤凰时却满是无奈和喜爱。
羽嘉笑了笑,挥手施法,将一团金光围绕在剑阵四周,原本岌岌可危的剑阵霎时变得牢不可破,无论那水凤凰掀起多大的水流冲击,都纹丝不动。
千阙四下查看一番,终于松了口气,立在剑阵外朝那只凤凰又叫嚣了几句,才起身飞至潭边,掐诀烘干衣服,坐在茶桌旁问道:“神君当初是怎么收服青鸾姐姐的啊?”
羽嘉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淡淡答道:“本君摸了摸她的头,她就乖乖跟我回神山了。”
这
千阙刚抿了半口茶,差点呛到,轻咳一声,瞪着圆溜溜的杏眼不可置信道:“可,鸾鸟不是猛禽吗?”
还吃人,一口十个,青鸾她自己说的。
“是。”羽嘉道。
千阙收回目光暗自思忖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当初神君把她拐回神山的时候可没有摸摸她的头,只用一句话就把她给收服了,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越想越气,她长叹了一口气,气神君没摸她的头,也气自己和青鸾一样,都挺不争气的,还没有潭心那只小凤凰有骨气。
想着,她又为难又些钦佩地看向潭心处,那只水凤凰依旧孤高矜贵地昂着冠羽,时不时眯了她一眼,桀骜又不屑。
她们高贵的神兽都有这般眼神,神君有,司羽有,连这么点的小凤凰竟然也有。
更气人了,千阙别过头,饮了一大口茶。
“名字想好了吗?”羽嘉轻问。
这不想干的问题,这袖手旁观的语气,无疑是火上浇油,千阙将茶杯抵在嘴边,堵着气道:“想好了。”
其实没有。
“哦?叫什么,说来听听?”羽嘉转眸看向她问道,顺势观察她无端炸起的小脾气。
“不告诉你。”千阙抖了下睫毛,偏要抖擞出迟了近千年的骨气来。
“是现在不告诉我?还是永远不告诉我?”羽嘉挺起脊背往后靠了靠,微仰着头睥睨她。
“当然是永”
话说一半时千阙的骨气就抖擞掉了一半,另一半也被眼前人迷死人模样给蛊惑光了,她冷冷“哼”了一声将脸转开些,强迫自己不看她。
羽嘉不知她这气恼何来,依旧静静凝望着她,指尖不过点了七八下,眼前的小仙便按耐不住了,先是不服气地提了口气,眼睛又快速眨了几下,双手紧握着茶杯冲她哀怨道:“神君没有摸摸我的头就将我带回神山了。”
哦~恼在这呢。
别人没有的,她要有。别人有的,她要更多。这才是她。
羽嘉轻微点了下头,笑道:“你怎么知本君没摸?”
“就没有摸啊。”千阙抬手拍拍自己的额头,反问:“摸了我还能不记得吗?”
“醒来之前呢,也能记得?”羽嘉也反问。
那,倒是忘记了。
千阙一时语塞,眼珠子里翻滚的尴尬与惊喜在羽嘉的凝望之下无处遁形,她抿唇一笑,将茶杯重新举至嘴边小饮一口,浓郁的茶香伴着暖意落至心口,再四下散开。
神君在她还没醒的时候就摸了她的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意外之喜更能沁人心脾。
她无意识地前倾了身子往羽嘉身侧靠了靠,低着头嘿嘿一笑,这是她示弱和祈求怜爱是惯用的姿态,羽嘉抬手在她额发处揉了揉,一如唤醒她的那日。
小猫一样服帖乖巧地缩在羽嘉温热的掌心中,千阙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羽嘉,眸子亮闪闪道:“神君,我知道如何驯服她了。”她成竹在胸道。
羽嘉勾唇,手掌缓缓下滑,捏了捏她的耳垂,信赖地冲她低语:“去吧。”
千阙灿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尔后缓缓起身,气定神闲地走向静潭。
她收起手里的剑,又将剑阵撤下,没有腾云,也没有架雾,一步一步踏在水面上,朝潭心而去,如履平地。
神君留在体内的三成修为被她悉数调动起来,沿着洁白的靴低踏入无底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脚步所致,水面震颤,跳动起无数火焰,火焰沿着脚下的涟漪,缓缓蔓延,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沿着静潭的边缘朝潭心围去。
水与火,五行中的两极,原本势不两存,此刻,却交融于一体。水在火中跳动翻卷,变得热烈,火在水中流动绵延,变得温婉,炽烈的火焰交织着柔美的水流,缓缓将水凤凰围于潭心之中。
千阙目光宁静柔和,脚步轻盈稳重,一步步走近潭心。
戒备、嘶鸣、战栗,潭心中的雏凤在千阙的步步逼近中簌簌抖动。
强大的威压之下,镇定的凝望之中,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凤凰就双翅压下,冠羽低垂,碧眸之中的不屑与桀骜也荡然无存。
“你名天青,因着一番机缘做了本仙的坐骑,自今日起,你便跟着本仙修行,要服从管教,潜心修炼,可知晓。”
飘渺空旷的声音响彻九霄,压过凤凰的鸣叫之声,落在潭面上跟着火光跳跃,随着水流奔涌,悉数落于烈焰环绕之中的水凤凰耳中。
同时传向她的还有千阙的诚意,撤下困住她的剑阵是诚意,只围在外侧丝毫不再逼近的火光是诚意,强大的威压之下不曾伤她半分是诚意,卸下所有修为只身走向她面前也是诚意。
万物有灵,小天青是灵禽,更是万鸟之王的凤凰,她顷刻间便能感知到来自上古的威压,自然也能感受到千阙的诚意。
她低低鸣叫一声,似在回应,尔后卸下防备,缓缓将高傲的头颅垂在千阙面前,水光潋滟的冠羽也舒展开来。
千阙撤回所有的火光,又将卸入静潭中修为收回,缓缓走到天青面前,试探性地抬起手在她冠羽处摸了摸,如冰如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冰凉细腻极了。
天青初时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千阙心口大喜,又沿着冠羽下滑,摸了摸她的羽毛。
小天青感受到千阙的善意和小心翼翼,踮了一下爪子,顺势将冠羽昂起,轻轻在千阙脸颊处扫了一下,像小雏鸟一般依偎着她。
随着脸上冰凉的痒意传来,千阙心口一软,无比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这才乖嘛,我带你回神山。”
小天青又在她腮边蹭了蹭,缓缓昂起头,剔透的蓝色眼睛滴溜转了一圈,仿佛美玉雕琢而澈的碧蓝色凤喙缓缓张开,凝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千阙见状连忙后退一步,冲她命令了一声:“不许冲我吐水。”
吐水珠不仅是为了防御和攻击,也是水凤凰讨主人欢心的方式,其意思大抵是:“看我厉害吧,我还会吐水珠。”
炫耀一半被制止,小天青脑袋一顿,有些不解,看着千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又停滞了片刻,犹犹豫豫一会儿,才将嘴里翻滚的水珠吞下,低低鸣叫一声。
“孺子可教也,和我小时候一样乖巧听话。”千阙再次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潭边再次传来一声低笑,千阙才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暗咳了一声,冲笑天青道:“天青,我带你去见神君。”
小天青初时不懂她时何意,看到她朝岸边飞去,才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凤刚落到岸边,千阙还没来得及显摆一下自己的训凤之术,小天青就直直朝羽嘉蹦跶而去,然后低低俯下身子,将头垂在她的茶桌前,一副叩拜讨好姿态。
这
看在眼里,酸在心头,千阙蹙着眉头、掐着腰,问道:“神君不是说她还没开智,只能驯服吗?怎么我忙活半天,她却来拜你。”
“你方才不是已经为她开智了嘛。”羽嘉冲小天青挥手,示意免礼,小天青立马蹦跶着退后几步,乖巧地立在一侧。
这
千阙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竟然从一只矜贵的、优雅的、高傲的、不屑一顾的水凤凰身上,看到了些许——谄媚!
没天理!
羽嘉眼风淡淡扫过,示意千阙先坐下,缓缓解释道:“神明言出法随,你方才调用起周身法力为她赐名,便是开智。”
千阙弯身坐在一侧,蹙眉深思了良久,生怕神君又是在捉弄她,再次确认道:“这么简单就开智了?”
“万物有灵,她是凤凰,又不是蠢物,即便无人点化,不出数年,她也能自己开智。”羽嘉坦然道。
何况千阙调动的修为,是来自开天辟地的神明的之力,就算是蠢物也开智了。
“我还以为我驯服了她,她就只认我呢。”千阙低估一句。
其实,千阙的小心思和当初的青鸾如出一辙。
有了天青,她就不是神山上年龄最小、仙阶最低的那个了。
有了天青,她就不再是处处被引导、被管教、被保护的那个了。
有了天青,她就有了和别的神仙一样无法推脱的担当和责任,哪怕不是统领一方、掌管一权的要职,但至少,她觉得自己可以平等的和她们站在一起了。
所以,她才生怕天青不服她,不认她。
“她是你收服的,又是你的坐骑,日久相伴,往后她自然会只认你的。”羽嘉看出千阙的忧虑,缓缓开解道。
“当真?”
“当真。”
千阙朝天青望了一眼,她立马仰起头认真地看向她,千阙又朝她挥挥手,她马上就蹦哒几步跳到千阙身侧,拿冠羽轻蹭她的肩膀。
这般体贴乖顺的模样,让千阙放心不少,这才想起方才被打断的训凤之术还没来得及炫耀,连忙问道:“神君,我厉害吧,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她收服了。”
“厉害极了。”羽嘉郑重其事道。
千阙正得意挑眉,就听见她又轻笑一声,补充道:“本君从未见过如此严丝合缝的抄袭,着实厉害。”
“你名千阙,因着一番机缘得了仙身,自今日起”
“你名天青,因着一番机缘做了本仙的坐骑,自今日起”
还真是,严丝合缝!
“借鉴,借鉴。”千阙看了天青一眼,连忙冲羽嘉使眼色,生怕羽嘉这些话影响了她在天青心中的高大巍峨的形象,略略直起身板义正言辞道:“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我这叫借鉴。”
“借鉴。”羽嘉玩味般重复一遍,眼神温柔地笼着她,问道:“天青,这名字不错,何时取好的?”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嘿嘿嘿我伤重昏睡时,神君曾念诗给我听,方才我从水流和火焰中看到天青的羽毛,一下就想起来了。神君也看到了,我火势都烧起来了,也不好再停下来想别的名字,所以,就拿来直接用了。”千阙抓了抓耳朵,笑得恬静而羞涩。
“也是?”
“借鉴?”
羽嘉语意缓慢悠长,目光意趣横生。
【作者有话说】
96章原版在vb@肆典典,可不买
不敢想以后千阙带着天青一起闯祸得多壮观。
感觉整个晋江只有我一个人在搞纯爱,快100章了,我的主角还没do。
第96章 月影
月影
神兽走向雪山, 灵禽采摘红果,高山春雪初融,化为溪涧游走于峡谷, 水珠迸射,月光闪烁, 时而有小花飘散遇到云影, 结上荇藻。
“神君, 这潭底可还有别的宝贝吗?咱们要不要潜下去看看啊?”
“贼不走空?”
“来都来了, 这潭底能孕育出天青这样的灵禽,就能孕育出了别的稀罕物, 若是真有宝贝, 咱们一并带回去, 也不白来一趟。”
“一只水凤凰还填不饱你的胃口, 竟还惦记着别的宝贝。”
“嘿嘿”
满月悄悄沉入潭底,在平静无痕的潭面上映出的乳白色的光辉,天青静静漂浮在水面,恬静入眠, 温柔月色与冷凝羽色交相辉映,天地青茫茫,宛如一镜湛然。
千阙懒懒地缩在羽嘉一侧休憩, 从霞光笼罩,一直坐到到月色漫天,她不愿离开,也舍不得离开。
这一日注定是不凡, 九重天上连绵翻滚的烟尘还未散去时, 静潭中的绵延涌动的火苗便在跳跃。而此刻, 天青栖息在远处的水天一色中, 将所有尘埃与喧嚣笼进翅膀里,闲适而宁静,有些不真实。
千阙再次看到蓝色雾墙边盛开的粉色的小花。
是月华幽,月影之下的月华幽,同白日里不同,它吸收了月色的光华,花瓣上闪着点点星辉,璀璨夺目。
“神君,你这一日都还没有吻我。”千阙动了身子,缩近羽嘉怀里。天大地大,她暖玉般细腻温润的嗓音却仅能飘进一个人的耳朵里。
羽嘉迎着月光打量她,指尖跟随着目光缓缓滑动,她撚了撚她柔软的耳垂,沿着清晰下颌线向下,勾起她藏在发丝中的下巴,低头含住她凝着甜香花汁般的双唇。
许是月色过于温柔,她头一次不等她央求就回应她。
五指轻轻旋转,指背扫过她的颈窝合并于耳后,羽嘉用掌心托起她的头,从双唇间开始,反方向吻过被目光流连过的地方。
千阙感觉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耳垂湿湿的痒意传来是时,那些舒展的毛孔又颤抖着、跳跃着收紧,变成一颗颗不满足的小栗子。
“神君”千阙低喃。
羽嘉牙齿轻启,舌尖抵在她耳垂上扫了一下,以唇语回应她:“在。”
战栗与酥麻自耳后升腾,沿着脖颈和脊椎传达致腰窝,千阙身子抖动一下,抬起手臂勾住羽嘉的后颈,将自己送至她怀中。就在此刻,她无比知晓,自己贪恋什么。
羽嘉顺势将手环至她的腰后,托起她,吻回她的双唇。她的吻总是有条不紊,先是不厌其烦地流连,再是耐心十足地辗转,尔后循序渐进地探入、勾挑
吻的行云流水般,吻的妙不可言。
千阙爱极了她的吻,每每都舒适到忘记了如何回应,只得亦步亦趋地追随着她。可眼下,她却有些焦急,急切地迎合她,舔舐她,像抢食的小猫,软乎乎的身体里藏着尖尖的兽牙,急不可耐地咬住她,再不舍得松开。
羽嘉故意躲开她,嘴唇出红了一角,她低垂着双眸看她焦急的样子。果然,千阙很快追了上去,再次咬住她的唇边,扯乱她的衣衫,眼睛一睁一合,暴露了她急切和不满之下翻涌的情思。
小仙无状。
羽嘉松开她的腰,抬手将她缠在颈后的双手拉回,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禁锢在眼前,眼含笑意望向她。
千阙面颊绯红,气息也乱了,微醺般仰着头眯着双眼哼哼一声,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羽嘉的回应,她蹙着眉头贴向她凌乱的领口,羞赧软绵地低唤了两声:“神君,神君~”
“月色这般好,想和神君做月华幽那样的事。”
未经世事的人,不知情字间的难言与微妙,所以会轻易地开口索要。
羽嘉望着她迷离的双眸心口雷动,抓着她手腕的双手紧了紧,又松开,握紧的是欲望,松开的是克制,千阙就是拉扯着她所有欲望与克制的那个人,在她犹豫间趁虚而入,软着身子钻至她的怀中,伏在她的心口。
爱慕与眷恋才是世间最迷情的小花,唯有爱人的身体可解。
羽嘉心口起伏一下,随后利落地吻住她,双唇沿着她的下巴辗转,将她吻入怀中,吻至身下,来来回回,一遍一遍。
山花开满南山,红果熟透西林。百鸟振翅归巢,万兽步入xue中。
怀中的人,在抚慰中变得柔情蜜意,在细吻中变得香甜可口,让人不止于浅尝,要细细地回甘,一点也不错过。
“我带你回去。”羽嘉将吻暂停在千阙耳边,低低道。
千阙情动时,是开口索要,羽嘉情动时,是要带她回去,索要她。一如南山的那个吻。
“就在这。”千阙喘息着抖动一下身体,她不想再等了,此时、此地,眼前的人,她要将自己和盘托出,一刻也不要等了。
“很快。”瞬移之术,眨眼便至,羽嘉也没再克制。
“潭心,去潭心,可好?”千阙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央求。
“天青还在。”羽嘉吻住她的耳尖,提醒。
“轻轻地”千阙低喃着,再次央求。
羽嘉抬眸看了眼恬静入眠的天青,再看回怀中的人,轻笑着吻向她含羞的眉眼,指尖法力催动,天旋地转。
“不必。”羽嘉轻声告知。
“嗯?”千阙刚问出声,就感到身下一软,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置身软榻之上,头顶月光皎洁,四周帷幔环绕,隐约中可以看到天青浮在远处的水面上安眠。
“神君。”千阙低唤一声。
“不必,轻轻地。”羽嘉再次吻住她。
有的吻,是跳跃的,或落在眼角,或落在眉梢,刚出现于耳畔,又莫名抵达唇边,在鼻翼处将将掠过,到眉心时稳稳印牢。出其不意,乱人心智。
有的吻,是连绵的,沿着身体的脉络,徘徊辗转,反复流连,或潜入凹窝,或攀向凸峰,走向坦途大道,也抵达绵延小径,柔软处轻轻咬噬,硬挺时缓缓吮舔。气定神闲,星火燎原。
最初时,千阙是被羽嘉的眼神掌控她的,只需她眼风一扫,她便不敢再造次。
后来时,千阙被她的声音掌控,不管何时何事,只需她冷冷淡淡几句话,她就会言听计从。
再后来,千阙被她的双手掌控,或拍在后脑,或点在额间,或牵在掌心,或揽在臂弯,只要她出手,她就只得乖乖投降。
此刻,千阙被她用双唇掌控着,她的吻不管抵达何处,也不管如何抵达,都能在她身体中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迅速席卷全身,让她从温软变得火热。
千阙有些不知所措,身体无措,手足无措,喘息更无措,她不晓得如何投降,也不晓得自己想要什么了,因为羽嘉给她的,比她期待的更多、更不可言说。
“神君,神君,神君”意乱之中,千阙只能无助地唤她,以气息和低吟的声音哀求,一遍一遍。
没有谁能比神明更能知晓人心底的欲念。
神兽走向雪山,灵禽采摘山果,高山春雪初融,化为溪涧游走于峡谷,水珠迸射,月光闪烁,时而有小花飘散遇到云影,结上荇藻。
羽嘉低下头吻住她的双唇,将无边月色,拥入怀中。急切的小仙,乱了章法,将系在她腰间的玉佩和腰带扯的缠作一团。
羽嘉低头,轻笑一声。千阙难为情极了,将手举致肩膀一侧,想要施法解开。
羽嘉再次挽唇一笑,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腕举致头顶,压在散落软榻间的青丝之上,再次以唇齿轻轻地咬噬她的脖颈。
她的占有欲,也带着郑重和霸道,一切温热的、柔软的、甘甜的,统统吻在双唇间,所有战栗的、跳动的、挣扎的,悉数掌控掌心里。
低喃声在层叠的酥麻感冲破喉咙,又在接连的战栗感中冲破双唇,声音愈发婉转,在千阙急的快要哭出来的那一刻,羽嘉才终于停下她慢悠悠的撩拨。
她自从雪峰缓缓而下,沿着蜿蜒曲线,辗转而至,穿过丛林,越过溪涧,去往深泉。
清泉与云朵邀她停驻,流风与晚歌作为报偿。神明奏响人间曲调,月色下的落花作了点缀。
爱人眼角滚落的一颗泪珠,泛起波澜,比任何过往与将来交织的色彩,都要绚烂。
羽嘉松开千阙的手,吻去她眼角的泪痕,轻问:“疼吗?”爱怜溢于眉眼。
千阙觉得自己凝成了一粒水滴,被她托于掌间,只消稍稍一动,她便消散了。
她静静抵在她肩窝里,抽泣了两下,在天青震了两下翅膀之后,才缓缓勾住她的后颈,抬起腰贴向她。
夜色漫无边际,银砂般的月光随着帷幔轻轻飘荡,幽涧的乐曲再次凑起。
即便最气定神闲的神明,当爱人是手中的瑶琴时,也会变得小心翼翼,羽嘉将羞涩藏进眼眸里,体贴地和着千阙的反应。
在她回吻时摁住琴弦,在她下坠时勾起。在她急切时压下琴弦,在她回落时挑起。她偏偏再也不说一句话,将所有的温柔与体贴饱含在爱意中,用双手捧给她。
千阙觉得自己在死掉的边缘,她被一双手慢悠悠推起,又猝然间拉下,她所有的羞怯和理智被拨散、拂去,身体里仅剩无边的欢愉,催的她眉眼迷离,急切不可耐。
她在羽嘉的脉脉温情中,徐徐绽放,又在潮起潮落中,发丝翻卷。
“卿卿”
千阙无意识低喃一声,自她知晓羽嘉的身份之日起,这个名字就只敢在心中辗转,直至此刻,她才敢轻唤于唇边。
神君的千重威严、万道光芒,她统统不要了,此刻,她只要卿卿的十分怜爱和百般美好。
“卿卿,卿卿”
每唤一声她便战栗一下,每唤一声她便将她抱紧一分,哪怕双臂缠着她绕着她,也还是不够,要像两滴水,缓缓融为一滴。
羽嘉在她的声声轻唤中身体震颤,“卿卿”二字,是怀中的人为她取的小字,自取好那日起,她就再也也没有听她唤起过了。
她紧紧回拥怀里的人,毫无保留地给予她她能给予的一切,也再不克制地占有她能索要的一切。
在羽嘉的温存备至中,在她的体贴入微下,千阙感受到世间最极致美妙的欢愉,如千万朵小花瞬间绽放在身体里,她弓起身子在羽嘉的怀中簌簌抖动,身体在情动的余韵中软成一池春水。
羽嘉紧紧抱着她,温情脉脉地吻着她的眉间的小痣,等着她从恍惚中缓回心神。
呼吸逐渐平稳,身体的薄汗渐渐退去,小栗子也一个个不见了,千阙张了张嘴,又抿住。她的羞涩总是后知后觉,直到此刻,食髓知味,她才羞红了脸着躲避羽嘉的目光。
月华幽那样的事,是世间最美好的事,妙不可言。
羽嘉剥开她颈侧的湿发,将她的羞涩撚在指尖,为了让她安心,她将脸埋在她发丝间,不看她,仅在她耳边轻问:“怎么了?”
“神君。”千阙轻唤。
“嗯。”羽嘉回应。
“卿卿。”千阙转动脸颊,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改了口。
“嗯。”羽嘉心口起伏一下,再次回应。
千阙低下头,在她心口处落下一个吻,轻声央求:“咱们回神山,好不好。”
“现在吗?”羽嘉眼神里的欲望纵然一跃。
“卿卿,我们回青梧宫里,也做月华幽那样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月华幽:谁说这花不好,这花可太棒了。
还说回神山,千阙看到小花时,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第97章 处境
处境
千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神山, 月华幽那样的事,神君在羽翎花的花树下同她做了,在栖云亭的小床上同她做了, 最后才是青梧宫的寝殿里。
沉沉睡了一夜,醒来时身子有些酸, 她懒懒翻身把身体往羽嘉怀里送了送, 身上略略宽大的睡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 笼着别样的风骨。
羽嘉早就醒了, 却没说话,伸手环过她的腰将她包裹进怀抱里, 鼻息埋进她额发间等着她晨起的第一声轻唤。
“卿卿。”
软糯的嗓音自肩窝处飘出, 像是洁白的云朵飘飘进耳朵里, 羽嘉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发。
“神君。”
尾音微哑, 像是风将白云撕碎了、吹散了,羽嘉再次亲吻她。
“起不来了。”千阙伏在她心口软乎乎道。
“那就不起来。”羽嘉吻至她的耳畔,应她。
千阙捏了捏羽嘉的衣领,在她脖颈处看到了一颗红痕, 那是她情难自抑时咬出的印记。
曾经遥不可及的美人筋,如今成了她唇舌之下的私有之物,千阙羞涩又窃喜地贴过去吻了吻, 又探出舌尖轻轻舔舐。
羽嘉胸腔起伏了两下,心声雷动,千阙觉察到她的克制,唇角一勾, 更加放肆地吮吸起来, 她爱极了羽嘉这般克制不住时的反应。
羽嘉慵懒地侧开了脖颈, 温声道:“不闹。”
神明的羞涩, 细小而不易察觉,这样不痛不痒的制止仿若一声令下,千阙拉着她的衣领便追了上去轻轻咬噬她,想将她昨夜的所作所为一一回敬。
羽嘉俯身将怀里的人禁锢在臂弯之中,面色微红,压低嗓音道:“不是说起不来了吗,还这般不老实?”
千阙试探着扭了两下身子,没能挣脱开来,乖乖求饶:“神君,疼~”
“哪里疼?”羽嘉连忙松开她些,略微蹙眉。
“嘻嘻”千阙嬉笑着转眸看向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发丝,眼波流转:“神君压着我的头发了。”是撒娇耍浑时管用的小嗓,细小而婉转。
羽嘉无奈,单手撑着腮,慢条斯理地为她打理发丝,时而浮现出她昨夜间青丝翻卷的模样。
千阙直勾勾望着她,看看缠在一起的发丝,又看看她的手,打量她的眼角眉梢,又打量略显凌乱的领口,勾在唇角的笑意愈发放肆了,故意将理顺的头发又滚乱几分。
羽嘉撚住她的耳垂,微微用了力,又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拨开些。
千阙咯咯笑着转过脸,她没在闹腾,却将手沉在被子里勾着她的腰带,缓缓道:“神君,神君的睡袍真好看,软软的,滑滑的,抱起来也很舒服,比我的好。”
“是吗?”羽嘉反问。
“是啊,我的就没有神君的好看,也没有神君的舒适。”千阙勾在她腰上的手指,迈着小步子徘徊了两下。
“你若喜欢,本君送你一件。”羽嘉眼神自她衣领匆匆一瞥,缓缓道。
“现在就要,要和神君这件一样的。”千阙眼眸一亮,将手里的腰带扯了扯。
羽嘉轻笑:“正好。你身上这件,就是一样的。”早将她的小心思看的一清二楚,她仰起下巴故意不理她。
千阙连忙四下打量了自己一眼,身上这件睡袍不论质地还是剪裁都和羽嘉身上那件一样,唯有几处暗纹略有不同,只是穿在她身上宽大了两分,失了原有的气场。
千阙心有不甘,眼珠子滴溜转着,撇撇嘴道:“可我就喜欢神君身上这件。”
羽嘉依旧不理她。
千阙也不泄气,将头拱进她怀里蹭了蹭,软绵绵道道:“反正都是神君的睡袍,咱俩换一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好啊!”
小伎俩花样百出,羽嘉无奈一笑,将她严严实实卷进被子里,清声到:“再睡会,我去吩咐老头做些吃的。”
“哦哦。”千阙有些失望,躲在被子里吸吸气,好在冷香还圈在怀里里不曾散去。
或许,真正的欢后余韵,是第二日醒来时的羞涩与玩闹,不抱在一起难舍难分一会儿,太对不住前一晚的抵死缠绵。
不管睡前还是醒后,千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同她闹上一会,将她的底线一步步逼退,再将自己一步步往前挪,每前进一点,都喜不自胜
许久没吃老头做的饭菜,千阙胃口不错,吃到一块青色糕点时,才想起天青来。
昨日,羽嘉瞬移回栖云亭时,她□□,连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天青,千阙连忙起身问道:“神君,天青呢?昨日我,神君是不是也忘记把她带回来了。”
羽嘉目光自她腰间扫过,缓缓道:“本君将她收进你的珊瑚里了,在栖云亭。”和她的衣衫散落一处。
“哦,那就好。”千阙松了口气,缓缓坐会椅子上,心神不宁地等着羽嘉用完饭后,才朝栖云亭走去。
刚绕过亭榭就看到栖云亭上空云雾缭绕,水蒙蒙的,千阙小跑几步打开庭门,就看到天青正在花海中嬉戏,白色小花卷了一身,和着她波光粼粼的湖蓝色羽毛,远远看去,竟是惊心动魄的美。
当然,更惊心动魄的,还有院子里积的半尺深的水,几近凋零的一百棵羽翎花树,还有偏院里倒了大半的的屋舍
“天青。”千阙大吼一声。
天青哪晓得自己闯了祸,看到千阙时,碧蓝的眼睛一亮,抖擞着一身的小雀跃就朝她扑去,原就花瓣凋零的花树,在她的羽翼之下瑟瑟发抖。
羽嘉眉梢一挑,后退一步,倚在门边瞧着一人一凤,颇有意趣。
天青的热烈保留着原始的野性和无状,一夜不曾见到主人,她的奔涌而至是善意的,也是欢喜的,即便无比透彻地浇了主人一身的水,她不管不顾,将头埋在千阙肩膀上,用冠羽蹭她的脸。
千阙原本还怒气冲天,只被她用羽毛轻蹭了两下,霎时就心软了,蹙着眉头训斥道:“天青,你怎么能这么顽皮啊,才来一天就闯祸。”
天青缩缩脖子,不解地看看千阙低低鸣叫一声,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知道错了。
“闯祸了就要受罚,罚你,罚你去剑阵里闭关一天,不,三天。”千阙学着羽嘉的语气,沉着嗓音冲天青冷冷道。
天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严厉,头一歪,冲她眨眼睛,雏鸟一样可怜巴巴的样子,惹得人心头又是一软,千阙差点抬手安抚她。
狠了几次心,千阙才舍得将珊瑚祭在手心里,将天青关了进去。
“和你小时候一样,”身后传来好听的声音,千阙难为情的转身,就看道羽嘉笑意吟吟冲她道:“乖巧听话。”
“哼。”
千阙别过头,看了一眼天青留下的残局,还好她只是在栖云亭折腾,要是淹了老头的药田,那还得了。
千阙正犯愁,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就看到羽嘉已经离开了。
“神君去哪?神君不帮我收拾残局吗?”千阙追出院子问道。
“你的坐骑,自然要你自己收场。本君昨日一夜未眠,要回去休憩一会儿。”羽嘉答她。
千阙羞的满脸通红,答不上话来。月华幽那样的事,是她缠着人家要了一次又一次,不眠不休的。
“不必为难,想想少阳的处境。”羽嘉走之前将一团金光落在千阙身上,将她湿透的衣衫烘干
少阳的处境确实比千阙难上千百倍。
羽嘉走时虽没有直说,但少阳是聪明人,从祈澜处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自然就知晓了其中的用意。
神君替天庭背锅多年,从不曾计较过什么,可千阙不行,即便天君也不能打她的注意,这是神君的警告,也是她的惩罚,谁也不能含糊了事。
如今,剑神千阙拯救四海的大戏刚在天庭上演,半个天庭就被人一剑劈毁了。天君将此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罪魁祸首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罗神仙拍拍脚后跟也能猜得出,此事定与神山的那位神君脱不开干系。
而此时,少阳自愿出来顶锅,大家自然就知晓,狮子大开口的时机到了。
私人宅邸毁了117座,公家府衙倒了79处,仙家法器、丹药等,数万件宝贝不翼而飞
为什么不翼而飞?
不用问。问,就是放在家里,一剑砍没了。
毕竟连七星琵琶那样的上古法器都能斩成两截,寻常宝贝自然早就化成灰了。
只能照价赔偿!
少阳咬着牙调了近千天兵天将,一趟一趟从四海搬运奇珍异宝,足足搬了两个月,才勘勘够赔偿那数万件宝贝的,气得折扇都摇散了十几把
神山之上,鸡飞狗跳,上下不宁。天青闯祸的本领比起千阙来,有过之无不及。
旁的就算了,最千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短短两个月,天青就将老头的药田淹了足足七次。
她们凤凰不愧是万鸟之王,血脉里流淌着的都是桀骜难驯。
她头一次淹了药田时,老头把千阙这个主人臭骂了一顿,天青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似乎记恨上老头了,逮着机会,就去朝他的药田和药庐吐水球。
防不胜防。
每每都是千阙跟着她一起挨骂。神君已经放弃她俩了,初时还帮着说说情,如今,只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好在青鸾那只猛禽回来了,据说少阳天上地下搬运宝贝的事,连妖族都惊动了。
不妙的是,妖神留在东湖的画舫,也被天青弄坏了。
第98章 管教
管教
自神山一别, 神君同千阙去往天庭看热闹,栩无离去了妖族周旋妖神的婚事,青鸾便同朝华回了镜中。
于神山而言, 不过是过去了两月有余,可对去了几处凡尘仙山游玩的青鸾和妖神来说, 却已过了数年。
如今两人再回神山, 颇有些久别重逢、物是人非之感。
在青梧宫和栖云亭都没寻见人影, 两人四下找寻一圈, 竟发现神山上下,屋舍倒了几处, 被水淹了几处, 处处透着破败萧瑟之景。
两人心下狐疑, 万人敬仰的神山, 就这么人去楼空,荒凉了?
不解之时,两人终于在一处高坡上寻到羽嘉的身影。竹影斑驳,微风阵阵, 她一个人背靠竹林闲坐着,听风吟茶,远远望去无比惬意, 之前的荒凉之感霎时没了踪迹。
“神君怎么这般悠闲?千阙呢?”青鸾远远问道。
羽嘉目光注视着山坡下,没有回头,也也未答话,只挥手示意两人坐下。
走近几步, 两人顺着羽嘉的视线往高坡下望去, 好不热闹呐。
坡下的药田早已淹成了沼泽地, 隐约能看到几颗草药没在水中, 不远处的药庐倒了几间屋舍。
千阙一边护着身后,一边和老头在田埂上周旋,而躲在千阙身后那只光辉灿烂的水凤凰,蔫坏地缩着脖子,逮着机会就冲老头吐水球,老头气的九须都祭出了。
“老头,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我同神君去南荒时,那里的草药都是长在水泽之地的,每一颗都长势奇好并没有被淹坏。说不定,说不定,天青她只是出于好心,在帮忙浇田。”千阙一手护着身后,一手摆在胸前,一副谈判的姿态,苦口婆心的冲老头解释着。
“好心?帮忙?”老头胡子都吹落了几根,怒道:“亏你说的出来,我药庐一共九间房子,被她毁了三间,也是好心?我东湖养了一万年的金心莲,全被她薅光了,也是帮忙?”
老头怒气冲冲,看架势非要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天青不可,千阙眼看着他手里青光一闪现出九须,不得已间只好将神君的凤鸣剑也祭了出来:“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目光略过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青鸾上前一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天青的羽毛,感叹道:“乖乖,好漂亮的水凤凰啊,谁家的啊?”
“谁护着就是谁家的呗。”妖神立在一侧看热闹。
“这怎么回事啊,神君?”青鸾看千阙也祭出佩剑了,朝着羽嘉问了一嘴就要上前劝架。
“能怎么?打起来了呗。”妖神伸手将青鸾拉回,眼神在羽嘉身上拐了一圈,冲她道:“人和鸟都是她的,她都不管,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那水凤凰可是个稀罕宝贝,别被误伤了,我去看看。”青鸾回头冲朝华解释一句,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托到凳子上,得了她的默许才朝坡下飞去。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你真能忍得住不管?”朝华目送青鸾下去之后挑了下眉梢,冲羽嘉问道。
“为何忍不住?”羽嘉递了杯茶给她,慢悠悠反问。
“你不怕她,伤着?”朝华接过茶,再次超朝坡下望去,目光落在从中调和的青鸾身上。
羽嘉冷笑一声,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从千阙身上移开过,缓缓道:“溺爱之下,难成才。”
此话,对千阙适用,对天青也适用。千阙初仙身时也常闯祸,她虽不曾严惩,却也少有护着。如今千阙过分溺爱天青,即便她闯了祸,也处处挡在她身前宠着、护着。这于天青而言,并无益处。
“看来我的鸾儿打小跟着你,没少吃苦。”朝华撇撇嘴,看了一眼这个狠心肠的女人,疑惑自己当初看上她啥了。
“青鸾一向乖巧,吃的苦最少。”羽嘉低道。
“少?那也是吃过咯。”朝华心有不甘。
她们这般上古之神,看着清心寡欲、满不在乎的,实则占有欲极强,自己的人只能在自己处吃苦头,若是被旁人苦了一星半点,那便是欺人太甚,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羽嘉勾唇一笑,并未答话,反倒另起一行冲她询问道:“你这般从来只顾自己逍遥的人,怎会想着回神山了?”
“切,正想问你呢,少阳命人一趟一趟从四海搬运奇珍异宝,随便一个精怪、小妖都知晓天庭有大事发生,鸾儿她自然要回来看看,我就跟着来咯。”妖神翘着二郎腿,连无奈都是娇媚百出的模样。
“是嘛。”羽嘉浅浅一笑。
低坡之下,青鸾的加入非但没有缓和矛盾,反倒助添了天青嚣张的气焰,同为羽禽类,她们原本就有心灵相惜的信任,尤其青鸾的眸子里满是对天青的喜爱,不比千阙少一份。
“千阙,这是哪里来的水凤凰,漂亮极了。”青鸾赶到的第一句就是赞扬。
“青鸾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她叫天青,是神君送我的坐骑你快帮我管管她吧,你都是羽禽类,你说话或许她会听。”千阙近乎哀求道。
青鸾闻言正艳羡地打量着天青,却听老头在一旁不满的发牢骚:“多少沧海桑田我都历过了,就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坐骑,打都打不老实,她能听话才见鬼呢。”
面对天青的明知故犯,老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眼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能比千阙还顽劣吗?老头,你是不是太闲了脾气变古怪了?不就淹了一点儿田吗,至于把九须都拿出来吗?”青鸾抬手摸了摸天青的翅膀,心都偏到嘎吱窝了。
“一点儿田?你知道什么?”老头怒目四射看着不分青红皂白的帮凶,正要将天青罄竹难书的罪行细细数落一遍,一不留神间,天青头一仰,咕噜噜凝出一颗水球,再次吐在他脚下。
老头的怒火本就因着青鸾拉偏架而更盛一层,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被一只雏凤挑衅,他手里一直虚张声势的九须挥舞了几下,实打实的敲向了躲在千阙身后天青。
千阙生怕老头这一棍子下去把天青敲成傻鸟,也知晓自己过于骄纵天青不好,眼看九须就要落下时,她撇到了遥坐高坡之上冷眼旁观的神君。
若是她犯错了,神君会如何做呢?
霎那之间,千阙压下手里的神剑,用肩膀挡在九须之下,尔后手中剑锋一转,剑狠狠地打在了天青的身上。
老头以为千阙会以剑挡开他的棍法,所以打的实在,天青也仗着千阙挡在她身前,所以没躲开。
结果就是,九须结结实实打在千阙肩膀上,而千阙的剑结结实实打了天青身上。
浑厚的棍气之下,千阙闷哼了一声,缩着肩膀后退一步。
凌厉的剑气之下,天青嘶鸣一声,几根羽毛飘落在田埂边的泥土里。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战况变得明朗,青鸾愣在当下,老头也始料未及。
羽嘉掌心紧握着,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
朝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这个女人心真狠啊,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功夫喝茶。
“天青是我的坐骑,她闯的祸,后果皆由我来担着。她犯了错,自然也有我这个主人,亲自管教。”千阙一字一句打破众人的沉默。
说完,她咬咬牙,重新提起手里的剑,重重打在了天青身上。
而天青抖擞着身体,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千阙时,满是关切和内疚。
此情此景,还能说啥,老头重重叹了口气,回药庐给这一人一凤配药去了。
青鸾连忙上前将千阙手里的剑拦下:“好了,老头都消气了,你就别打她了。”
“知错犯错,是为挑衅,不可纵容。”
“犯了错、闯了祸,就要自己扛着,这是担当。我的坐骑,不能做只会躲在人身后的缩头乌龟。”
“你犯错,也怪我没管教好,自然也要跟着受罚,今日只是替你挨一棍子,他日若不改正,我还要替你挨天劫。”
“你淹了药田七次,今日就罚七剑,谁拦着也没用。”
千阙甩开青鸾的阻拦,静静站着,冷眼凝望天青,嗓音严肃而低沉。
老头的九须是万草之精所铸,即便他下手有轻重,结结实实挨上一下也难免伤及皮肉筋骨,千阙忍着痛再次挥剑。
坡上传来一声轻咳,是朝华的声,青鸾闻声望去,就见朝华冲她摇摇头,一旁的神君也只是冷眼旁观。
青鸾后退一步,没再阻拦,眼睁睁看着千阙利索地挥剑,一下下打在天青身上。
说来也怪,原本恃宠而骄的天青,看到千阙替她挨了一棍子后,确实变得乖巧不少。
此刻,听完训诫之后,她迎着千阙扬起的剑乖乖立着,没有躲开,也没有嘶鸣,昂着头任由她打,一副敢作敢当、认打认骂的知错模样。
整整挨了七剑。漂亮的羽毛都被打落了一地。
看到这,青鸾也瞧出来了,千阙这是要在天青面前立威、立规矩。
挨下老头一棍子,是为言传身教,教她什么叫担当。
打在她身上的七剑,是为立威,有错必罚。
不讲情面的训诫,是为立规矩,即便是神鸟,也要讲规矩。
对天青这种天生傲骨的百鸟之王,必须一次就彻底征服她,否则日后只会愈发难以约束。
再看千阙,颇有些当年神君教导她和少阳时的风采,青鸾暗自再心中感叹。
朝华将眼神从山坡下收回,仔细打量着羽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询问道:“那可是九须,你的心不疼吗?”
【作者有话说】
神君:当年青鸾犯错时,本君出手更重,你的心疼不?
第99章 不许
不许
天青高昂着头颅乖乖挨了七剑, 被千阙打的遍体鳞伤了,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最后是被青鸾那只猛禽施法带回栖云亭的。
走的时候, 她还眼睛还巴巴看着千阙,等着她来摸摸自己的头。
千阙咬着牙别过头去, 眼圈有些发红, 到底是心疼胜过了肩膀的疼痛。
羽嘉自高坡之上缓缓而至, 抬手抚在她受伤的肩膀上, 依旧没开口。
“神君。”千阙转过身。
“疼吗?”羽嘉轻问,相较两个月来的冷眼旁观, 她此时的目光软的不像话。
千阙低下头, 有些动容, 问道:“神君这些时日一直袖手旁观, 就是觉得我太纵着天青了,是吗?”
“是。不过,”羽嘉缓缓抬起手将她往怀里拉了拉:“本君一直相信你能管教好她。”
“我辜负了神君的信任,我做的不好, 非但没管教好天青,还动手打了她。”千阙还在自责,自责自己将事态放纵到今日这个局面, 害得老头出手伤了自己,也害得天青挨了自己七剑。
羽嘉垂下眼帘,搂住她,轻声解释:“身怀利器, 杀心自起, 何况是一只生来就能操纵万千水流、野性难驯的水凤凰。小错小罚, 于天青那样傲视一切的神鸟而言, 是起不到作用的,非得攒到一处,积小成大,用非常之手段才有效果。你做的很好。”
千阙仰着头看向羽嘉:“神君在夸我?”
羽嘉缓缓点头,冲她温温一笑:“在这个世上,所有人的成长都会伴随着疼痛,越是身怀绝技的人,要历的疼痛就越会刻骨铭心,唯有这样刻疼过、痛过,往后才不至于陷入无尽的悔恨与挣扎之中。天青会成长,你也在成长,你们都很厉害。”
千阙破涕为笑,这才安心地将下巴搁在羽嘉肩膀上:“神君最会说话,却总是寡言少语,一点也不可爱。”
羽嘉低头,隔着衣衫吻了她的肩膀,再次询问:“疼吗?”
“疼。”千阙婉转着嗓音将这个“疼”说的无比缠绵凄婉。
“我给你上药。”羽嘉心口随之疼了一下。
“嗯嗯嗯~”千阙嗓音拐着弯儿哼唧两声,软绵绵地拒绝她,歪着头低道:“我想先去看看天青,她伤得比我重。”
“不可以。”羽嘉不留余地地拒绝。
“为什么?”千阙挺起身子问道,眼含哀怨。
“现在还不是时候,”羽嘉声音柔和许多,接着说道:“要晾她一会儿,这样她才会反思,反思了这顿打才不至于白挨。”
是啊,刚打完就去跑去嘘寒问暖,天青肯定会觉得她这个主人毫无原则和威严,下次还会再犯。
千阙软塌塌将脑袋再次搁在羽嘉肩膀上,因着眉宇间挂着几点愁容,更显温情绰约,娇嗔着嗓音埋怨道:“打一巴掌,晾一晾,再给一颗柔情蜜意的糖,神君以前就是这般拿捏我的,果然用得最顺手,哼。”
羽嘉笑了笑,撚着她的耳垂,轻问:“所以,你也要将这一手抄了去,拿去对付天青?”
“借鉴,是借鉴。”千阙眯着笑意轻声道:“行之有效,自然要借鉴一二。”
“不许借鉴。”羽嘉笑容冷下,再次义正严辞的拒绝她?
“为什么?”千阙蹙着眉头,一脸不解。
“打一巴掌,可以。”
“晾一晾,可以。”
“给糖,也可以。”
“柔情蜜意,不可以。不许借鉴。”
羽嘉缓缓地,慢慢地说道。她眼帘垂的很低,嗓音也很低,以最不屑一顾的姿态说着最毋庸置疑的要求,仿若平静的湖面之下藏着涌动的暗流。
千阙想起在昆仑时被她咬了一口的那颗红果,酸溜溜的滋味惹的人口齿生津,她踮起脚尖,想再尝一尝
用了晚饭,千阙挂念着天青的伤势,在青梧宫徘徊了一圈又一圈,可羽嘉依旧静坐在夜明珠下翻看几卷书,没有起身的意思。
直到老头隔着墙头扔进来两盒医治棍伤和剑伤的药来,千阙再也按耐不住了,无论如何都要先去给天青上药,两人这才朝栖云亭走去。
推开栖云亭的门,穿过零星的羽翎花,就看到妖神朝华满身风情地翘着二郎腿静坐于花树下,她单手撑着腮,越过窗户,细细打量着她的“贤妻”,眼含笑意。
猛禽青鸾,此刻正坐在床头,一副贤妻良母模样,细心照料着奄奄一息的雏凤,时而蹙了眉,时而埋怨千阙那个“罪魁祸首”一两句。
而笑天青缩睡在千阙的小床上,冠羽耷拉着,身子一抽一抽的,波光粼粼的羽色暗淡了不少,紧紧将小身子护在双翅之下。
“她怎么样了?”千阙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朝青鸾问道。
“眼巴巴望着门口等你来看她,刚昏睡过去。不是我说你啊,千阙,你心可够狠的,到现在才来看她。”青鸾说着朝窗外的羽嘉望了一眼,压低嗓音道:“比神君心还狠。”
千阙抿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天青的翅膀,她小身子抽搐一下,将翅膀压的更紧些,很是戒备。
羽嘉缓步到窗前的桌边坐下,冲朝华道:“好兴致啊。”
“你也好兴致。”朝华放下二郎腿,为她倒了杯茶。
一时间,栖云亭里,泾渭分明。
屋里,是两个手忙脚乱的人,小心翼翼给天青上药疗伤,心疼一会儿,埋怨一会儿,仿若人间私语。
屋外,是两个气定神闲的老神仙,袖手旁观俯视着她们的烟火人间,浅笑一下,交谈一句,仿若毫不想干。
轻轻拨开天青的羽毛给她上药时,千阙才发现,她早已皮开肉绽了,难怪方才她会夹着翅膀瑟瑟发抖。
“怎么会伤这样?”千阙不可置信地问。即便此刻再说手下留情了,怕是也没人会信,她自己也不信。
“你以为呢?你以为她不躲、不叫,就是打得不够重吗?她可是凤凰,又不是真像你所说,是什么没担当的缩头乌龟,无论伤多重,她都会忍到底的。”青鸾一边埋怨,一边帮忙涂药。
算起来,天青自静潭之重孕育而出不过两月有余,尚算是襁褓中的婴儿,即便千阙的剑敛去了所有修为,可凤鸣剑到底是神剑,她一个雏凤能有多少修为来抵挡那般凌烈的剑气。
如青鸾所说,不声不响挨下七剑,不过是她在硬抗罢了。
千阙更加自责起来,涂药的手都有些发抖,“老头来看过了吗?”她嗓音也跟着发颤起来。
“看了,说是被剑气伤到了筋骨,且要好好养着呢。”青鸾想了想,无奈道:“对了,老头还说,你俩就是他药庐的天劫,躲不过,认命了。”
千阙无奈一笑,眉头却没能舒展,自言自语般低道:“怪我,出手太重了。”手中涂药的动作更轻柔了几分。
“出手重是重了些,不过,打得好。”青鸾抬手搭在千阙的肩侧,冲她问:“你知道为什么比起灵兽,这世间的灵禽会这般少吗?”
千阙看她一眼,摇摇头。
“因为我们生来就有一双能够挣脱天地教化的翅膀,俯视一切、傲视一切。所以,我们为造化所不容,死于天劫,也死于傲慢。”青鸾缓缓道。
拣尽寒枝不肯栖,凤凰是禽类之王,更是如此,更会如此。
千阙握了握掌心,沉默良久。如今,她只是初担教化天青的重担,就已经这般为难了,那神君呢?她肩上担起了哪些呢?
待细细涂完药,千阙缓缓地起身,度了些修为给天青,又利落地挽起衣袖,以指为刀,在手腕处割了个口子,将血滴在药碗里递给青鸾,示意她喂天青喝下。
这套流程,青鸾早已看过千百遍,再熟悉不过了,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照做了。
千阙吸吸鼻子,默默站着,自窗外看,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朝华见状,心中暗啧了几下,胳膊肘了羽嘉一下,问道:“还不心疼么?”
“谢过了。”羽嘉举起茶,缓缓道。
“谢我做什么?”朝华悠着嗓子反问?
“那些话,青鸾可说不出。”羽嘉自然知晓,那些开导的话,不过是朝华借着青鸾的口,在劝解千阙罢了。
“谁说的,我的鸾儿一向聪慧,只是被你耽搁了。”朝华白她一眼,将手里的茶摇晃了两下才饮下。
千阙自栖云亭里出来就无比沉重,走回青梧宫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脚步沉沉,气息也沉沉。羽嘉从未见过她这般低落的模样,静静跟在她身后,以目光牵着她的手朝前走。
回到宫殿,千阙夜没有闹着她索要拥抱和亲吻,自顾自洗漱一番,不声不响就钻进被子里,睡下了。
未留一盏灯给她。
羽嘉心下无奈,还有些无从抓起的失落,较着劲般坐在书塌前拿起尚未翻完的书卷。她眉心越蹙越深,佛家最难的的经她也参得透,却头一次惨不透毫无端倪的少女心事了。
书卷翻到最后一页,她才缓步朝床塌走去。
她心思不在字里行间,也不在熄灭的灯里,而是随着无边的夜色,潜进了无眠之人的心事里。
掀开被角,沿着她留下的一侧躺下,羽嘉转身面向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抚摸她流淌在枕侧的发丝,想要惊扰她,又不知如何惊扰。
一向气定神闲的神明,心下,方寸大乱。
若是有心之人使下的小计谋,那她一定是这世间最顶级的谋士,以身入局,最终,胜了神明半子。
可是,千阙,她是吗?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下一章顺利过审。阿弥陀佛。
好怕写不好啊。
第100章 心疼
心疼
这一次, 千阙没有使计,也没有用谋,沉甸甸的心事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栖云亭里那抹药香, 她太过熟悉了,腥苦的味道, 像迅捷的闪电, 焯烫着她的灵魂, 连过后的思量也是苦味的。
天青成长的痛楚, 让她清晰地意识到,爱与疼, 就像昼与夜, 交替着, 日渐滋长。
如果一个人克制了爱意, 那她一定还克制了更多与爱意相关的痛楚。
从前,千阙过分沉溺于羽嘉带给她的欢愉和怜爱,从而忽略了太多她成长中的痛楚,以及被人刻意隐藏的, 属于夜的一部分。
所以,她想在这个夜晚,找寻
“没有睡着, 为何不说话。”羽嘉犹豫许久的手终于攀上她的腰。
“害怕。”千阙缩了缩身子,声音躲在被子里,有些朦胧。
羽嘉缓缓将身子挪过去些,贴着她, 手臂揽在她心口处, 低问:“怕什么?”
“害怕都是真的。”千阙心口抽了一下, 终于朝她转过身, 可转了一半时,羽嘉起身制止了她,怕她压到受伤的肩膀,她缓缓将她抱入怀中,转向另一侧。
“神君,天青她会记恨我吗?”千阙缩在她怀中,气息沉沉。
“不会。”羽嘉抬手,指腹压在她濡湿的睫毛上轻扫了两下。
“神君隔得远没看到,我将她打的那样惨,羽毛之下劈开肉绽的。”千阙吸了吸鼻翼,委屈的像是自己被打伤了。
“你只是怕她记恨你?”羽嘉扶住她的肩膀掌心一寸寸抚慰着,想要为她抚去一切伤痛。
千阙喉头哽咽着,点点头,湿漉漉的睫毛也随着抖了两下。
“你犯错时,我也曾罚过你,你记恨我吗?”羽嘉借着月色打量她,想要看清她眉眼间的温情,想要理清她心绪间的紊乱。
千阙连忙摇头:“不恨。”她将这两个字说的掷地有声。
“我将你丢进剑阵里不管不顾,任你被砍了一万四千三百零七个伤口,你可记恨我?”
“不恨。”
“我让你一个人在魂阵中厮杀,直到遍体鳞伤,灵力枯竭了,也迟迟没能去救你,你可记恨我?”
“不恨。”
“我还让你一个人历经飞升之劫,挨下四道天雷,你可记恨我?”
“不恨。”
“今日,我知道你会被老头打伤,却没有阻拦,你可记恨我?”
“不恨。神君,我从来都没有记恨你,我喜欢你,怎会记恨你。”
“若是”羽嘉背对着月色,眼眸陷在黑暗里,“若是还有旁的呢?若我还做过旁的伤害过你的事呢?”这一句她问的嗓音震颤,胸腔也震颤。
“神君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记恨的,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千阙滚着热泪一遍一遍向她的诉说,像承诺、像誓言。
寂静的夜无边无际,前后都是黑暗,唯有眼前,她水汪汪的双眸里映入所有的月光,刹那光明。
羽嘉捧住她的脸,吻她,从眼角开始,吻向光明,吻入黑暗。她不在找什么克制的理由,也顾不得她肩上的伤,她要做暗夜中的独行着,沿途迎着风吟,去聆听心上人的心跳。
可她的爱人是千阙,她的喘息、她的呻吟,她的痴缠和低喃一路伴着她,不再允许她独行。
尤其此刻,千阙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无比轻柔,比以往任意一次都要轻柔,仿若狂风之中的清荷,托着叶心的一颗露珠,摇摇晃,百般呵护,生怕她被风吹散一丁点。
“神君,神君。”千阙缩在她怀中断断续续地唤了两声。
生怕压到她受伤的肩膀,羽嘉翻身稳稳将她托在怀中,仰着头吮吻她所有的悸动,从脖颈到心口。
“神君心疼我了,是不是?”千阙以湿漉漉的爱意回应她,呼吸急切又仓促。
“是。是,我心疼你了。”月色之下,羽嘉雪色的般肌肤依旧耀眼,唯在眼尾处隐显一抹红。
千阙俯在她肩头,仿若俯在云彩上、置身清泉里,她任由自己紧密地贴合着她,跟随着她,强撑着颤抖着身子也要去看清楚,问清楚。
“从前我每一次受伤入睡时,神君都为我渡了修为,是不是?”
羽嘉游弋许久的动作头一次如此良久地停驻,她轻叹了口气,挽住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压下她的身体,走向深处:“是”
千阙身体抖的厉害,伏在她心口喘息许久才挺起坚硬的壳,继续看向她。
“我喝的每一碗药里,都有神君的血,是不是?”
羽嘉转头轻笑,在栖云亭看到她熟练地划破手腕给天青喂血时,她就该知道会有此刻的。
看她眼眸通红咬唇凝望自己的模样,羽嘉想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将拉入怀中,可又怕弄疼她,索性坐起身将她护在怀中,用一双藏而不露的温柔的手牵引着她变得柔软。
“是。”她再次回答。
从前肃然寂静的倩影,此刻以柔情绰约的姿态拨弄着她,千阙心潮起伏,弓着身子夹紧她,即便欢愉一浪接一浪,令她恍惚、令她难捱,她依旧凝望着她,一遍一遍地追问。
“我每一次闯祸、遇险,神君都为我提心吊胆?”
“我每一次受伤,神君都心如刀割?”
“是不是?”
她的问题带着委屈、自责,还有哀怨,嗓音里也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哭腔,双眸在情欲之下迷离了几分,却依旧郑重地望着她,暴露了她此刻所有的欲望与遗憾。
“是。”羽嘉心口被她揉捏了一下,轻微地喘着气,手间的动作乱了几分,牙齿轻抵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咬噬她。
千阙亦是头一次如此强势又霸道地压住她,心口贴着心口,迫着她走向深处,再次看向她追问。
“一万四千三百零七个伤口,神君这里疼了一万四千三百零七遍,是不是?”
“是。”羽嘉没有掩饰、也没有否认,正如此刻要给予她的一样,彻彻底底,坦诚相待。
“那神君一定知晓,我飞升的天雷,为何是四下。”千阙环抱着她,身体地积攒的欢愉和情绪催的她酸涩而胀痛起来。
“因为你这里有我,最后一道天雷,是要将我融进你的身体里。”羽嘉埋头,将自己吻进她的肌肤,吻入她的心扉。
所有的愉悦、痛楚、酸涩和难捱在积攒中崩塌,和潮来一起奔流,和退潮一起退去,千阙沉闷地低吟着,软绵绵陷在她身上,哭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羽嘉抱着将她放平,掩进被子里,一点点撚吻着她的脸颊,轻声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在怕什么?”
“我怕神君心疼我,超过我心疼天青,千万倍。”千阙从未哭的这般伤心,也从未哭的这般酣畅,五官拧成了一团,眼泪也急切切地滑落。
这世间最难重复的路,或许就是将她人的心疼再走一遍。千阙是幸运的,天青给了她这个机会。
在这世间,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爱可能是心魔或执念,体贴贴可能是有意或心机,温柔也可能是修养和伪装
唯有心疼,是哀婉、是心酸、是发自内心的怜与爱。当你心疼一个人的时候,就跟木材开裂一样,顺着身体的纹路,自内而外完全裂开,疼的你心肝颤,疼的你打哆嗦。
千阙怕了,她怕神君心疼她,超过她心疼天青,那必然是胜过她千倍万倍的疼。可她从一开是就知道,她怕的一切都是真的。
羽嘉眼眶有些发热,却不自觉地笑了出来,略略将她抱紧些,咬噬在她伤痛的肩头上,低语:“只有这么疼,可以忍受。”
千阙最怕疼了,往日里,哪怕疼上一丁半点都要伏在羽嘉肩头索要无尽的偏爱来缓和,来疗愈。可此刻,肩侧火热的刺痛沿着骨髓传来,她却没有挣扎,反而抬手箍住她的肩膀,抽泣着向她索要更多。
“卿卿,神君,咬我,咬我一万四千三百零七下。”她喉头忍不住的哽咽将她的嗓音堵得她像个哭闹的孩子,可她依旧说的咬牙切齿的霸道。
听着这般胡闹又郑重的要求,羽嘉哭笑不得,可怀中的人颤抖着身子祈求她,她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前后为难。千阙再次俯身压住她,将受伤的肩膀耸至她的下巴处,瓮声瓮气道:“要我,方才那样的”
姿势。她身体力行,提前摆好了。
羽嘉没在开口,沿着走过的路径,迎着听过的风吟,再一次踏上旅途。
夜晚的花朵带着露滴,甜甜的嘴唇在欢乐中漾起笑意。飘荡的小船,向海上轻轻撒下一圈细浪,围绕月亮的光环,荡漾了开几个圈。
掠空飞翔的鸟儿,伸出锐利的喙,似流星般坠下,停半空中开成花。战栗愉悦的少女,攀附着月色,心房震颤着,收获甜蜜刺痛的爱意。
步入人间神明,将一些风景收入囊中,她步履轻盈地走向山顶,去采摘黎明前的第一颗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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