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消息传开了，荣王世子和小公爷秦骁的冲突可是很吸引人的，六博坊的人渐渐多了，不仅是男客，还有女客，宋婉在二楼上，还看到了下头的赵丽颜，她可能是为了荣王世子过来的。
下方的人渐渐多了，宋婉又看出来一点儿不对劲儿，好像都是绫罗绸缎啊，若是不说这是赌坊，恐怕还以为是什么高级的游园会呐，说一句“往来无白丁”大约没什么问题。
男女混杂在一起，虽然还有比例上的差别，但也多少有了几分春日宴的感觉，甚至比春日宴还要更自由一些，毕竟没有长辈在一旁看着嘛。
她之前从六博坊外经过的时候，可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赌坊不应该是乌烟瘴气的吗？怎么这园子里看着风景还不错？
四周目了，宋婉才第一次接触赌坊，走入这六博坊的园子之中，还真的不太了解怎么会是这样的。
询问的目光看向宋宣，宋婉迟疑着微微启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总不能拿影视剧上看到过的赌坊形象来问为什么六博坊不是那样吧。
宋宣没顾得上看到宋婉的表情，他也在往楼下看，这会儿投壶还没开始，来的人不少，有不少都是面熟的，他边看边往嘴里扔花生米，偶尔还会如同用花生米投掷宋婉一样，往外头扔，见到人抬头看了，他才招手冲人家打一个招呼。
稳重的哥哥，一下子就变成了调皮大男孩儿，还真的是很有少年感。
卫明倒是看到了宋婉的眼神儿，却以为她想问的是王冲之跟人发生矛盾的事儿，亦或者是问王冲之是谁。
相较于余怀秋把宋婉当做宋宣的弟弟，直接默认她对京中几个纨绔有所了解，卫明更了解宋婉如今的年龄还不到正式踏入交际圈的时候，没在外参加过什么宴会，所知也不过局限在内院之中，对京中的人事未必有那么清楚，也许这会儿是不知道那王冲之何许人也，这才露出疑惑神色。
而若要解释的话，卫明微微蹙眉，他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这些的，京中对三绝公子的名声极为吹捧，他也见过三绝公子的诗画，承认不错，但要说“绝”，文人相轻，他是不会那么愿意赞同的，更多的是认为王允之姓王，沾了其父简在帝心的光，这才能够让人认可。
父辈荣耀加诸于身，自身又并非无才无貌，名在前列是自然，但要说真正的才学，卫明自傲不逊于他，便也不愿在其他场合公然赞誉三绝公子如何如何，宛若谄媚。
可若不说三绝公子，又该如何介绍一个王冲之呢？只说他是京中纨绔？
宋宣可以这样介绍，但卫明若要这般说，就是得罪人了，他一个寒门子弟，凭什么看不起那京中纨绔，最重要的是，那纨绔还姓王，跟三绝公子同父同母，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非议的？
尤其，纨绔王冲之，未必是全无才学，起码，有人说他纨绔，却无人说他“不学无术”。
卫明出于谨慎考量，自然也不愿意给人“纨绔”恶评，哪怕这个“纨绔”是京中公认，他也不愿宣之于口，那又该如何介绍？
若要说王大人，宋婉一个内宅女眷，可曾知道什么王大人？鸡同鸭讲，也是无趣。
卫明心中反复思量，嘴上却无一字，倒不如余怀秋快人快语，直接说了那王冲之和人的矛盾冲突。
“那王冲之也是蠢，他哥哥都不在此处，竟还敢跟那母老虎呛声，活该他说不过。”
为“母老虎”这种词汇微微蹙眉，宋婉也没发作，她听得出来，余怀秋话语之中并无恶意，纯粹是一种调侃或者是外号。
“母老虎是谁？”
宋婉好奇，往下头看了看，下面男女混杂，许是不在长辈面前，女子也没那么端着，她就看到有那主动挽着身边男子臂弯摇晃的，虽然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模样娇俏，倒像是有些情愫一般。
“呐，那个，你不知道？定国公家有雌虎啊！”
余怀秋说着展开了扇子，遮挡住脸，侧着脸凑近了宋婉耳边，跟他小声说话，同时还用手指了指下方那个穿着红裙，最是扎眼的明艳少女赵丽颜。
“啊？”
宋婉惊了一下，这“定国公家”的定语，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赵丽颜，竟然果真就是赵丽颜。
她的兴趣一下子偏转了，以前还真的没听说过赵丽颜还有“母老虎”的外号，这什么“定国公家有雌虎”听起来不是那么好听啊，起码不符合这时候大众对优秀女子的定义。
余怀秋没看宋婉，他的目光还跟着下头的几个人看，其中也包括赵丽颜，嘴上所说却没偏离主题，还在说王冲之为何跟赵丽颜发生冲突的事情。
荣王世子和小公爷早有矛盾，这次又是在六博坊之中偶遇，发生冲突的时候，赵丽颜在，王冲之也在。
两人的冲突，几乎次次都是荣王世子主动找茬，这一次也不例外，荣王世子提议投壶比试，小公爷欣然应战。
当时大家都看到这一幕，王冲之就跟身边人小声蛐蛐，说是荣王世子勇气可嘉。
谁不知道荣王世子跟小公爷对上，战绩为0，屡战屡败，唯勇可道。
这一句，真是讽刺到极致了。
这也不奇怪，哪怕同为纨绔，王冲之的才学都能科举中选，跟只会混吃等死的荣王世子相比，他看不上对方也是自然。
更不要说荣王世子之前可是外室子，对大部分传统的人来说，这个身份就意味着上不得台面，哪怕皇家破例，让其成为世子，在一众世子之中，他也会是最低级的那个，被自觉前途大好，未来可期的王冲看不上眼，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且，纨绔本人是不觉得自己纨绔的，比如说王冲之，他就一直并不认同自己是纨绔这个说法，偶有如此自称，也多是为了自嘲用的，再不然就是刺激一下王允之。
一周目，到底曾为夫妻，宋婉对王冲之这个人是很清楚的，对他乱开嘲讽，直接讥诮荣王世子，也没觉得什么不对。
或者说，这也算是某种潮流，好像那些御使必然要抨击某些勋贵一样，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他们没有贪污腐败，也必定有作风问题，勋贵么！
鄙视链牢牢地，亘古如此一般。
王冲之身边的朋友也没觉得不对，文人嘲讽勋贵算是某种必然，荣王世子作为勋贵之中的纨绔，挨几句嘲讽怎么了，难道不是日常吗？又不是直接怼脸开大，就是在旁边儿跟朋友说两句，他管得着吗？
结果没想到赵丽颜也在场，她还听到了，然后……
在赵丽颜的字典上可没什么不能与男子相争，她本身又是一个荣王世子的死忠粉，当下就炸了，直接公开嘲讽王冲之。
咳咳，不是为荣王世子辩驳，毕竟，百分百的败绩也没什么可反驳的，但她懂得以牙还牙，不就是扎心么，谁不会。
她直接来了一句“哎呀，远看还当是三绝公子在此，近看么……哼……”
女子故作刻薄模样，那可真是要刻薄到骨子里，何况她还直接掐住了要害。
若说王冲之对谁最嫉恨最不服气又最无计可施，不必说，那必然是王允之。
所谓“一生之敌”，真的是压在头上的阴影，永远挥之不去的那种，即便后来王允之一跑了之，再无消息，王冲之还是时有想起类似“如果哥哥在，会是如何如何”，然后觉得自己不会比王允之做得更好，自卑又嫉恨。
此恨绵绵，不以生死转移，更不会因为王允之人不在场，就毫无触动。
宋婉听到余怀秋复述到这里，就明白为何王冲之都不看热闹，直接走了，也大约能够想到为何一周目的时候，她跟王冲之那样要好，也没听他提一句六博坊，也从不曾带她去过六博坊，在这里丢脸了嘛！
是的，王冲之就是这样小气的一个人，小心眼子！
想到一周目时候那样鲜活的王冲之，宋婉无奈地微微摇头，唇角浮现些许笑意，虽然最后不能走到终点，但不得不说，那时候的王冲之，也是有其可爱之处的。
好像那往楼下熟人头上丢花生米的宋宣，自有其鲜活之态，只可惜，年岁越长，越显庸俗。
“……哈哈，我早说了，就不要与女人相争，总是争不赢的。”
余怀秋说到这里，也是大肆嘲笑王冲之负气离开的小气样子。
“怎么，你很有经验？”
宋婉故意反问了一句，她早知道王冲之是什么样的人，也觉得他小气，可听到旁人这样说，心里头总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故意拉开了话题。
余怀秋没意识到宋婉的那点儿小心思，听得她这样问，扇子合拢，在肩头敲了两下，洋洋自得：“自然，若没有经验，我哪里还能在这里厮混？”
说罢，回头看向卫明，卫明无奈，迎着宋婉同样看过去的目光，微微点头，若非余怀秋，他还真的不会来六博坊，而余怀秋今日能来六博坊，想也知道，必然不是想要他专心向学的余大人允许的，而是……大约每一个被溺爱的子孙背后都有一个老祖母当靠山吧。
宋宣听到这里拱手笑：“我这可是沾了余兄的光了。”
“好说好说！”余怀秋回了一个拱手，然后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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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242章：四周目
投壶这个项目，宋婉一向是不太感兴趣的，若一定要类比的话，她觉得还不如套圈刺激，套中了是真有东西啊！
但不得不说，在现场的气氛下，还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热起来了。
下方的两个双耳壶相隔一段距离，荣王世子跟秦骁并非并排而投，如同普通的射箭比赛一样，只把那壶口当做靶子。
两人算得上是对射，双耳壶在正中微微错开一小段距离，他们则站了一个面对面，手中弓箭各自做了不同的标记，不仅可以投自己的壶，还可以投对方的壶，距离远近有差，位置角度有差，就很能提高难度了。
“这……还真是跟想象的不一样。”
宋婉本来以为没什么好看的，但不得不说，在那么多人的起哄声中，这场面还真是热闹极了，让她忍不住也学着余怀秋的样子，手撑着栏杆，几乎趴在了围栏上往下探身看。
“是不是以为荣王世子必定是纨绔，做什么都不成的？”
余怀秋误会了宋婉话中意思，来了一句，像是要为荣王世子表功一样，“若在旁的上面，不敢说，这些六博戏码，却没哪个能够赢得了他，他在这投壶上头，此前可从未输过，也就是今日才跟小公爷比罢了。”
呃，虽不是说这个，但不得不说，荣王世子认真投壶的样子，的确是有点儿帅，咳咳，痞帅！尤其是那嘴角一歪，便有点儿玩世不恭又邪魅狷狂的气场。
羽箭投中，更是会发出些许碰撞之声，再有周围的欢呼之声，不得不说，气氛非常之好。
二楼上实在是最佳观景平台，可谓是把下方一览无余，好处是看得更清楚，不用人挤人，坏处就是少了些参与感，毕竟能够站上二楼的多半都有点儿身份，不至于真的跟余怀秋似的，趴着栏杆高声叫好，完全不顾忌被熟人看到这般热情洋溢的样子，显得自身不够稳重。
不过，随着羽箭一根根相继落入壶口之中，来到栏杆边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宋宣和卫明也都坐不住，起身站过来看，同样站过来的还有些人，其中也不乏跟着余怀秋一样热情的，只不过他们更懂得克制，眼中发亮，举动却还矜持，没有拍着栏杆叫好。
下方秦骁的发挥极稳，他的骑射功夫极好，投壶跟射箭总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题，比起荣王世子的认真，他的姿态甚至有点儿随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年人故意张扬，他有几次投得都十分漫不经心，像是随手丢的一样，偏偏又中了。
“双风贯耳！”
“双风贯耳！”
忽然的欢呼声颇有些震天之势，宋婉眼睛亮了亮，刚才秦骁单手双箭，一掷而入双耳，看起来就帅极了！
便是一直站在荣王世子那边儿的赵丽颜，也忍不住往秦骁那里多看了一眼，更不要说周围的欢呼声了。
“哼。”
荣王世子若有不忿，阴狠地瞄了秦骁一眼，本来拿在手中的一支箭也直接折断，倒不是要就此作罢，而是又重新取了三支箭来，那三支箭捏在手中，箭尖微散，他眯着眼瞄了瞄，似乎是在估量远近，继而一并投出，三支箭，分入壶口和双耳之中。
“三教同流！”
“三教同流！”
一片欢呼声，可谓是墙头草一样，都在为荣王世子的出彩表现喝彩，便是那些之前还对荣王世子若有几分不愿谄媚的文士，都忍不住欢笑起来，真是难得见到这样的投壶技巧。
秦骁本来还有几分散漫的姿态，这会儿微微侧身，挑眉看向荣王世子，手中拿了拿了箭比划了一下，以作示意。
荣王世子也同样拿了一支箭，同礼，若在应战。
“这是做什么？”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紧张起来了，欢呼声赞歇，一时有了些屏息凝神之静。
两方对立，同时投箭，箭羽穿梭，之间那白羽和红羽相交，竟是直接错位而入。
其中荣王世子所用红羽偏了半寸，擦着壶耳扎在地上，微微颤动，而秦骁所用的白羽箭直接没入壶口之中，虽也在口沿磕绊了一下，但还是顺利进入壶口之中，并未被磕飞出去。
“好——”
呼声若雷动，一时又是全场沸腾，精彩，太精彩了。
没见过这样的。
宋婉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投壶原来是这样玩儿的吗？”
她以为光是投壶就可以了，最多来个花式投壶，没想到还带交锋的，这算是什么，手掷箭比？
“也就是他们能够这样玩儿了，你以为人人都行的？”
余怀秋对此颇有几分唏嘘，某些游戏的准入门槛还是挺高的，就比如说刚才场面，若是两方都投不进，固然是不出所料，却也多少令人失望，久了也就无趣。
要能胜，能赢，方才热情高涨。
竞技之妙，就在于此，真要谈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就是随便玩玩”，那就少了其中的激动，也领悟不到此中令人兴奋之处。
宋婉目光不离场中，她是真的看得有几分兴奋了，听得余怀秋的话，连连点头，若是普通投壶，她大约可类比套圈，还能试试，投中投不中，总也在两可之间，什么花式技巧，也无非是练习的手熟而已，但这般，就要看力道了。
她看着那红羽箭依旧立在地上，一簇红羽于壶中白羽之侧，格外鲜亮，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涌出，荣王世子，似乎也不是那么纨绔，不说别的，他这份投壶的技巧和力道，箭术应该也很好吧，可在此之前，从不曾听闻。
偶有所见，仿佛每一次都是秦骁的手下败将，就连传闻中，似乎也只有“无用”二字。
但看刚才他投壶所中，并不比秦骁少，也唯有在红羽白羽交错的时候，差了比分，但这个“差”也要看跟谁比，比不上秦骁，难道比不上场上众人吗？
若是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败给了百分之一，这种“差”也不能说是败吧！
不过他以往的顽劣名声过于响亮，以至于别人看到他这次的出色表现，又是在娱乐项目上，也不会觉得他有多么厉害，或者说，他在这六博坊中表现得越好，玩儿得越好，越是显出他的“废”来，只会玩儿，纵是玩儿得好，也称不上是什么优秀人才，纨绔罢了。
脑海中划过某个词——扮猪吃老虎。宋婉还来不及想具体，就见到场下节奏忽然快了起来，红羽白羽互相交错，不止一次，又箭羽被磕飞在外，已经不是擦着壶口边沿扎入地面了，荣王世子和秦骁各自飞快拿箭，偶有双发，三发，场中像是小范围箭羽交错一样，很快地上就零落一片箭羽，也有些许，安然落入壶口之中，两个壶口中都是红羽白羽混杂，一眼所见，也不知多少。
“没必要这样吧！我以后哪里还敢玩投壶了！”
余怀秋看得瞠目，反应过来就开始哀叹，这般高的技艺展示，简直就像是在炫技一样，若是旁人不如他们，以后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比投壶了？
玩游戏，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场下已经顾不上欢呼了，不时有人小声探问：“你投了谁？”
“你投了多少？”
听得他们私语，宋宣也道：“我投了小公爷，倒是不曾想荣王世子这般厉害，也不知道这……”
两个壶中红羽白羽混杂，想要点数还要片刻，此前计分只在花样上，高难度的花样要多几分，之后算红羽白羽数量，就是纯粹的点数计分了。
两个仿佛是裁判的上去清点壶中红羽白羽数量，荣王世子已经踢开了地上箭囊，黑沉着脸，看向秦骁的目光之中都像是要射出利箭一样。
秦骁轻笑一声，若有几分嘲讽，倒也没说别的话。
“——小公爷胜！”
胜负很快揭晓，随着唱名，有人欢呼，有人“撒花”。
白色的小纸片像是雪花一样飞扬起来，伴随着阵阵的哀嚎，“又输了！”“怎么会输呢？”
“那是什么？”
宋婉好奇那小纸片是什么，就见余怀秋也拿出自己的看，像是不敢相信就这样输了似的，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下面。
宋宣却喜滋滋地，扬了扬手中的白纸条：“哈哈，天降横财，却之不恭，还要多谢余兄引路了。”
明白了！宋婉瞥了一眼宋宣，这是赢了多少啊，太不矜持了吧！
等等，不对，有这样的好事儿，怎么不叫她早些投票，她知道肯定是秦骁赢啊！他和荣王世子对上，哪一次输过？
可恶，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就这样错过了，真的是……宋婉的小眼神儿迅速变化，若有几分愤愤，卫明看得莫名好笑，这是生气宋宣参与博戏？
宋婉也没解释，只在之后跟宋宣同车而回的时候，用小拳头狠狠捶了两下宋宣的肩膀，美其名曰给大赢家松松筋骨。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儿，记得带上妹妹啊！她压秦骁，稳赢的！
宋宣不知道宋婉在想什么，只在装模作样地享受了一番赢家待遇之后，见者有份地分了宋婉一个荷包，阴差阳错地刚好安抚了宋婉那错失财运的小情绪，挽回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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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43章：四周目
回府之后，宋宣自顾自回房，宋婉还要回去跟宋二夫人报备一声，表示自己回来了，许是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下来，正好宋二夫人又闲着，有时间听她讲述，宋婉就多说了几句在外面看到的事情，还说了去六博坊的事，一时懊恼，本来不想说的，哪里想到嘴快，还是说了。
到底是跟“赌”有关，她不知道宋二夫人会怎么看她，还是会禁止她以后再出门。
“六博坊啊？”
宋二夫人倒是没有直接怪罪宋婉去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然后问，“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儿？”
“今儿正好碰见了荣王世子和小公爷比投壶，二婶猜猜谁赢了？”
宋婉见宋二夫人态度松弛，也就不把这件事当什么很严重的问题，神色重新灵动起来，若飞鸟一般继续叽叽喳喳。
“荣王世子和小公爷……应是荣王世子吧。”
宋二夫人竟是给出了一个令宋婉意外的答案，虽然当时那白纸条纷纷扬扬，落雪一样，可见不少人是买了荣王世子赢的，但，那也要对手不是小公爷啊！难道无人知道小公爷的厉害吗？
脑海中下意识回忆起秦骁当时的样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是卓绝，与荣王世子相比，不知道是不是荣王世子纨绔之名深入人心，宋婉怎么看秦骁都觉得他好像顶着男主光环一样耀眼显著，可为何、还是有那么多人买荣王世子赢呢？
这不合理啊！
看出她诧异，宋二夫人猜到结果是小公爷赢了，一挑眉，也不是太意外。
“若是射箭，小公爷必然准赢的，可这六博坊中，荣王世子的名头还是更大一些。”
京中多少少爷公子，多为庸庸碌碌的无名之辈，能列名纨绔，被人念念不忘，又非纯然恶迹，显然也不是只知走狗斗鸡的无能之辈。
“荣王世子精于博戏，少有败绩，但若对手是小公爷，倒也正常。”
宋二夫人的点评算不得十分精准，她本是猜错了的，但她这个猜错也让宋婉觉得有趣，同为纨绔，在大多数人眼中，荣王世子比秦骁技高一筹吗？
宋婉跟宋二夫人不熟，也没好多问，见她眉目间若有几分倦色，便告辞而出。
回到房中，差不多的话又跟孙嬷嬷说了一遍，也想听她看法，孙嬷嬷笑道：“无论哪个输赢，总是一场好戏就是了。”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狡猾，细品又似若有深意一样，可宋婉知道孙嬷嬷并没什么深意，她只是不关心这些纨绔子弟的事情，还生怕宋婉移了性子，把这等只知玩乐的纨绔当做了目标，少不了又老生常谈地多说两句那些品学兼优的该是何等样子。
令宋婉心中安慰的是，她这一房的，无论是孙嬷嬷还是春巧，都没想着让她去攀什么高门，而是尽量找那门当户对的，若是不能够，就找那门第次一等但人极好的，绝不要好高骛远，只管选那经济适用的就行。
“人这一辈子，享福，吃苦，总有个定数，莫要贪多，便是极好。”
孙嬷嬷多少有些信佛家的那一套，觉得因果福报皆有前定，她倒不会因此就丧失主观能动性，什么都不做，由着命运起伏，而是在做了能做的之后，懂得安静等待结果。
“嬷嬷说的是。”
宋婉并无多少赞同，但还是一并应了下来，她早就过了妄图用自身观点说服他人的年龄了。
夏日花多，一场场宴会也好像是复苏了一样，不是这一家的帖子，就是那一家的帖子，宋二夫人一早就多了看帖回帖的工作，也不纯是工作，能送帖子进来的，多半都是交好的人家，可能以前还是她的手帕交，后来就成了某家的夫人，再有就是娘家那边儿的。
这日，宋二夫人就直接回了宋老太太，说是娘家办宴会，要带家中姑娘们过去。
“一年也就这一两次，也让小辈们多玩儿一阵儿……”
宋二夫人笑吟吟跟宋老太太提议，并不是说一定要去，也不是说所有姑娘都带着去，只提出有这么个事儿，还要听宋老太太的意思。
宋大夫人也在，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微微启唇，就要说什么，宋老太太在这时候开口：“总是你娘家的，你就带着你房里的几个去，总也是你女儿。”
听到宋老太太这样说，宋二夫人欣然应下，宋大夫人则黑了脸，看着两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隐晦的嫉恨。
这也不是什么保密消息，话一说定，宋婷就把消息传到了宋婉这里，听得宋婉一愣：“怎么了吗？你不想去？”
这都四周目了，她早就习惯了宋家的做派，对外头的宴会都是很少参加的，这也不是多难理解的事情，人多的地方事情也多，万一闹点儿不愉快，谁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宋老太爷如今的官位基本上已经到了尽头，宋家下一代，宋大老爷他们这一代也就普普通通，还跟宋老太爷差着好几级台阶呐，不是熬年龄就能撵上来的，不着急接班，也就不用宋老太爷匆忙铺路，就没必要交好太多人。
若说以前，广结善缘总还有被提拔的时候，但现在，广结善缘就相当于受到牵连被拉下去的机会增大很多。
官场上的变化，如今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清楚了，动辄就有一拨人被弄下去，又有新的人顶替上来，当今仿佛更加愿意用新人了，连后宫的嫔妃，也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太多人把不准风向，也就不知道要提前往哪里倒。
宋家是从宋老太爷这一辈起来的，后来婚姻不慎，得了勋贵助力，之后一度被划分为勋贵派系，多有波折，后来慢慢厘清，却也不能完全割舍，与哪一方亲近了，仿佛都是墙头草一样。
宋老太爷坚持到现在，于朝堂上屹立不倒，除了自身才学本领过硬，另一方面就是君子慎独，自己先把自己周围的环境清一清，不要那么多友朋，也就少了朋党拖累。
这样的态度反应在社交上，自然就是颇有几分清高地孤芳自赏，不参与太多宴会，不与众人结交。
哪怕是姻亲关系，来往也少，像是特意做出孤家寡人的样子来，处处保持简朴之风。
可真的简朴吗？若是问宋婉，宋婉就会说，这时兴的裙子，紧追潮流的莲花簪，那是一样都没少，更不要看宋老太太那里，绝没有享受降级的说法，所以这个“简”也就是少了宴会，其他的都没少。
毕竟，少了宴会，不等于少了交际。
宋老太爷那些文士风流的爱好，什么琴棋书画的，可少不了跟友人交流，不过都是在外头偶遇，把可能放在私宅之中的交流放在外头，显得光明磊落，毫无藏私之处。
宋老太太看着不爱外出，可交流是一点儿都没少，不说那些经常来请安的某勋贵价的仆妇，就说那些来往的帖子，总也是要回的。
宋二夫人这里更是少不了夫人外交，不参加宴会，可以一同逛逛金楼，锦绣坊等处，还能在诸如春日宴这样的公开宴会上相聚，再有便是娘家这种宴会，其他宴会都可不去，娘家的宴会，难道也不去捧场吗？
宋婷如今就为这个苦恼：“是不太想去，唉，六姐姐，你怎么就能不去呢？你若是去了，也有人和我作伴。”
“怎么，难道还有人欺负你不成？”
宋婉捏了一把宋婷的脸颊，少女的脸蛋充满了弹性，真是手感极好，在她忍不住又要捏一下的时候，得了宋婷一个哀怨的小眼神儿，“欺负是没有，就是无聊。”
这种宴会，基本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比赛场，衣服、容貌、头饰、言语、才学，再有高、矮、胖、瘦、嫡、庶，每一项都能被打分地评比，虽然不会真的有一个分数，但是人眼中的三六九等，几乎是划分好了的，便是对方的态度并没有轻蔑嘲讽之类，但那眼神儿，总是让人不快。
宋婷年龄虽小，却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那边儿是不怎么样的，理论上，宋二夫人的兄弟，她该叫一声“舅舅”，可若是真的过去叫一声“舅舅”，那才是丢脸的开始，人家也应，但那目光，大约就是在问“这是什么东西”，周围人的目光，也像是在笑她恬不知耻一样。
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更加直白，宋婷早就品尝过了，很知道名义上和实际上的区别，也不会做什么妄想，以为凭着一声“舅舅”，人家就真的把她当一家人了。
好好地，谁也不想去别人家做客，还是这种彼此都膈应的客人。
“我们姐妹，哪个都不会嫁过去，也没必要看她们脸色。”
宋婷说到此处的时候，颇为忿忿，谁稀罕他们家一样。
宋婉想到宋二夫人娘家是文官，轻啧，好吧，这种人家，恐怕是很重视出身血统的，对并非宋二夫人亲生女儿的三个庶女，自然不可能太看重，尤其是，宋二夫人的态度本身就不看重，他们就是看在宋二夫人的面子上，也不会抬举三个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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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总是更用心。
晚安！感谢在2024-06-2823：47：00～2024-06-2923：4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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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244章：四周目
听宋婷说得如此肯定，宋婉多有诧异，虽然她知道近亲结婚不好，但在古代，这种表兄表妹的婚姻还是很吃香的，尤其宋婷她们三个是庶女，真正论起来也谈不上是骨血回流，就更不会受到什么排斥。
再有便是宋二夫人娘家了，宋二夫人娘家是朝中文官，这种书香门第，子嗣上的教养还是很用心的，不至于一个出挑的都没有，怎么就直接被宋婷给否定到这种程度了。
宋婉打趣道：“这么确定啊？”
宋婷撇撇嘴：“那是当然，你以为他们家能够看得上我们吗？”
宋家真正发家是从宋老太爷开始的，到宋婉这里才是第三代，所谓“富不过三代”，这也是很危险，值得观望的一代了。
几个孙子不好说成才与否，反正目前都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孙女这里，就更有些说道了。
这第三代上，加上宋如，也不过两个嫡女，宋如的婚事且不说，因为中岭县子的意外身死，多半是再难找到更高更好的婚事了，也就没什么得力的亲家相助。
另一个嫡女，大房已经出嫁的宋娴，因为宋大夫人和宋老太太做法，让大房嫡女宋娴的婚事成了一步废棋，不仅没有结为姻亲之后的守望相助，反而成了精准扶贫的那个，硬生生逼得宋老太爷心疼自己的孙女，把宋大夫人娘家兄弟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从流放地给扶到了京中，纵然是个小官，却也可谓是大恩了，奈何人家只记仇，不记恩。
这一桩婚事显然没结成两姓之好，也别想有什么姻亲助力。
宋家嫡女都这般，宋家庶女的婚事，还能好到哪里去，只能说宋娴开了个坏头，没做一个好榜样。
宋家姑娘的风评由此降低，嫡女都低嫁了，还能指望庶女怎么样呢？
宋婷年龄小，却看得明白，还悄悄给宋婉透露了宋大夫人的打算：“大姐姐都那样了，她还想着要帮她娘家一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次宋二夫人家举办的宴会，并非家宴，也会宴请一些相熟的官宦人家，宋大夫人就有意让宋娴带着儿女参加，宋娴的儿女也到了要出嫁说亲的年龄了，再有就是那从流放地回来的她娘家的几个女眷。
男子流放外地，有了官身不能轻易回京，但女子若是嫁入京中，就脱离了桎梏，以后说不定还能帮扶娘家一把，只看宋大夫人这个一心只有娘家的女儿，就知道他们家的教育多成功了。
“你又知道了。”
宋婉也不问宋婷是怎样知道的，笑着瞥她一眼，推过去一盏温茶，“快消消火，管她怎么想，反正咱们家是不带的。”
她最佩服宋老太爷的这一点就是绝对不会被姻亲关系所绑架，宋大夫人把他孙女嫁回了被流放的娘家，宋老太爷都没说因为心疼孙女就直接把那流放的一家人捞回来，可见决断。
他就更不会为了面子或者这样，给那边儿什么好脸儿，连同宋老太太，也是一样的刚性，直接让把那场宴会定义为家宴，让宋二夫人带着女儿回去参加，可见她也不喜欢被宋大夫人拿亲情绑架。
“话虽如此，但想到我要面对的，我又觉得，带了也没什么，只怕她们被带去的更加丢人。”
宋婷说是如此说，却还是知道，如果真的带了那么多人过去，恐怕宋二夫人难做。
宋婉也明白她就是口头上痛快一下，却也不免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可能得场景，大约就是那种刘姥姥进大观园吧，有所图又要假乐呵。
“可惜了，若不是因了这缘故，六姐姐也可跟我们一起去了。”
宋老太太说了二房的去，是为了阻止大房的因此也跟着凑热闹，添麻烦，但三房的就成了被殃及池鱼的那个，好在，三房也唯有宋婉了。
宋婉完全不介意少去参加一场宴会，连宋婷都觉得“舅舅”叫不出口，她去了叫一声“舅舅”难道就会得人欢心，还不是一样的令人厌烦。
易地而处，谁不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七大姑八大姨呢？这在现代还只是个形容词，但在古代，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亲戚令人头疼。
“那我还是不去的好。”
宋婉完全不想为了跟宋婷的姐妹情而去，有那个时间，她做什么不好，不如再去六博坊玩玩？
六博坊啊，真好玩儿，真的！
有些地方真的不是不能去，一去就跟开了禁似的，好像有了手机之后就是手机不离手，这六博坊中的娱乐项目还真的是让古代更加多姿多彩了，其中好些项目，看着一般，玩起来还真的是挺有趣的。
宋婷又说了两句，见宋婉神思不属，闷闷不乐，收了话头，临走还不忘抱怨宋婉这个六姐姐“心都野了”。
宋婉赧然，没办法，娱乐嘛，谁能不爱。
第二次去六博坊的时候，宋婉就是正常的女装了，比起穿男装被认出是某家姑娘的尴尬，直接穿女装还更加方便一些。
她还怕再遇到什么熟人，惹来麻烦，没想到连着去了几次，都没碰见王冲之或者是秦骁，连荣王世子这个常客，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投壶输了的缘故，也没再出现。
王冲之多半是小心眼儿作祟，在这里丢了面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甚至直接把六博坊拉黑一辈子不再来。
秦骁么，宋婉也知道他爱好的是骑马射箭，在六博坊这种地方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意外，不可能是常客。
至于荣王世子，他大约还是好面子，可能要过段时间，等众人都以往投壶那场输赢之后，才会再来六博坊吧，不过，也说不好，也许六博坊之中的项目，他都玩腻了，不想再来了呢？
反而是赵丽颜，这位据说总是跟着荣王世子跑的小青梅，宋婉次次都遇见了，她去的频率不算太高，时间也并非一定，但次次都能碰见，赵丽颜在六博坊出现的次数只会更多，多到宋婉都有些怀疑，都说赵丽颜是跟在荣王世子身后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爱好——六博坊，这才导致两人同框多次，以至于被人误解是赵丽颜追着荣王世子跑呢？
不然，怎么荣王世子这都好久没来了，赵丽颜还是天天来，难道要说是他们没有提前约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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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晚了，明天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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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245章：四周目
六博坊。
“快快快，给我买大！”
“兀那小子，别跑，敢偷我的东西，也不看看你大爷是谁！”
“混蛋，敢在这里耍花腔，找死吧！”
“滚，滚开，都给老子滚。”
凌乱而混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一片嘈杂之声，眼前更是污浊不堪，红着眼睛盯着赌桌的，飞快抓住第三只手的，还有那把人按在地上准备开揍的，更有好似赢了钱，一副大爷样子，准备吆五喝六的……
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在一起，宛若一副众生相，其中却多了些躁动，以至于那些表情夸张的，更像是恶鬼一般。
二楼上的窗户悄无声息地合拢，只在关闭的刹那，室内好像猛然一静，外头那些声音都似隔了好远距离一样，不再那么聒噪了。
“这几日的生意可好？”
“劳王爷挂念，尚可。”
暗金于光下若溪水流淌，在那一片黑色之上交织成莫可言说的图案，粼粼之光，不可尽描，像是那无端的思绪，行至某处便戛然而止，亦或者是毫无因由地蔓延开去，好像一片藏于水下的暗绿海藻。
过分白皙的肌肤大半保持在阴影下，却还有部分，不得不被光斑所照耀，让那份白显得刺目而耀眼。
“何必称‘王爷’，也太生分了些，这些时日不曾去府上拜访，姑祖母近日可好？最近得了一支百年老参，正要送去给姑祖母……”
寒暄客套的话含着笑意，仿佛有些亲近，只看室内两人年龄，似乎也是兄弟一般，只气质多有不协，尤其是那好似做弟弟的，全无对兄长的谦恭，明明是坐着的，说话姿态倒有几分居高临下，若俯视一般。
“王爷客气了，礼数规矩，不可不尊。”
暗金浮动，话像是只说了一半，便用雪白的帕子遮住了口鼻，轻轻咳嗽起来，垂下的眼睫也似落了碎金一样，让那清冷的眼底都多了些暖色，却破不开脸上的千年寒冰，一股子冷硬之气怎么都压抑不住。
年轻的王爷微微变了脸色，目光之中本就未曾有多的亲情更是点滴不胜，话音一转，也不再试图亲近，反而用了“郡王”之称。
“郡王的心思，怕不是要待价而沽？”
他的手指曲起，敲了敲桌，沉闷的声响若催促一般，也有几分警示的意思，与他眉宇之间的不悦相合，若在催促着什么。
博阳郡王放下手来，雪白的手帕叠了叠，重新收起：“王爷说笑了，本是边缘人，哪里有待价而沽的底气？”
“呵，郡王这是拿本王当傻子糊弄呐！”
年轻王爷变了脸，不等博阳郡王再说什么托词，就直接说：“本王知道，本王的劣势就在于太过年轻，不要说郡王了，朝中重臣也不把本王看在眼里，前头那几个年长的，各有筹码，该分的都分了，留给本王的，不足一成，他们都觉得本王不能成事，不足以反败为胜，但，本王就不信这个邪！”
说到这里的时候，年轻王爷拍了一下桌子，眼中似乎也涌上些狠劲儿来，紧盯着博阳郡王，“盖子还没掀起来，入场晚的未必就不能赢，郡王说对吗？”
最后一问，若有逼迫之意，他站起身来，微微向前倾身，便有阴影，先一步呈压倒之势，覆盖在博阳郡王身上，遮住了阳光。
那落在白皙肌肤上的光斑也就此消失，让博阳郡王的整张脸都落在阴影中，似乎已经被黑暗吞噬一样。
连那衣上的暗金也就此隐没不显，任谁去看，只能看到一片纯然的黑色，可这样的他，不动如山，依旧垂着眼，仿佛察觉不到这外在的压力，任由年轻的王爷在肆意宣泄自己心中的憋闷，好像那一个个舍不得下桌的赌客。
若有几分癫狂，早就蓄势待发，又被克制在平静的表相之下，呈现出不协调的狂乱姿态。
“王爷要凭什么赢？”
博阳郡王忽而问，这一问，像是戳破了某些假象，又或者打破了封禁的冰川，让那破碎的冰凌也多了几分逼人之态，锋锐朝上。
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漠然，也不似全无活人之态的冰冷，年轻的王爷见博阳郡王抬眸看来，目光之中若有几分质问之意，他轻笑了一下，随着笑声，刚才的压迫感也消散了，他站直了身体，影子移位，光斑重新落在了博阳郡王的脸上，耀眼的白。
“我既然来找你，你就当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年轻王爷不肯直接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恍若试探，希望对方尽可能暴露自身的底牌。
然而博阳郡王并未听从他的心意，他也笑了：“我以为、王爷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不应该问蠢问题。
——聪明人，也不应该考虑那些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徒增烦恼。
许是多年病弱，他的声音谈不上有力，甚至还有几分断续乏力之感，但那话语尾音的笑意，像是在嘲讽一样，成功惹得年轻王爷红了脸——他在生气。
可谁又在乎他是不是生气呢？
博阳郡王起身，像是已经不想在蠢货身上浪费时间，听那些无意义的陈词滥调，他整了整衣袖，抬步就要离开，临走却还不忘留下一句欢迎词：“坊内诸乐，王爷随意。”
“你——”
年轻王爷没想到博阳郡王竟然敢如此轻慢对待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的同时脸上有几分下不来，脸色发黑，却只能挥舞拳头击打空气，他并没有能够直接威胁到对方的实力。
皇子身份，获封珩王，的确是比郡王高贵，但……他手中所有的，却远远不如博阳郡王，连同皇帝的信任，他都不敢说自己比博阳郡王拥有更多，这种情况下，他又能如何，他想要的是博阳郡王的帮助，而非——成仇。
走出房门，外面的喧嚣再次入耳，实在是吵得人头疼，博阳郡王微微皱眉，他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到后院，方才耳边清净，也能听得一二女声欢笑。
“王爷，珩王那里……”
随从请示意见。
“不必管。”博阳郡王摆摆手，不以为意，“能够找到这里，他总还是有几分聪明，但也就这几分罢了，不然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惹人发笑。”
能够知道明面上并不涉及任何纷争的大长公主府其实掌握着一部分势力，这是珩王的聪明，但他的愚蠢就在于，他并不明白，这部分看似不见光的势力，并非大长公主府所似有的，而是皇帝的允许才存在的，最终是为皇帝所用的。
不清楚这一点，也就让他刚才犯了蠢，还没拿到虎符，就想着让将军俯首投靠，凭什么。
“那，六博坊这里……”
随从有些担忧，一个王爷的破坏力，实在不可小觑，尤其是这位看起来还不那么聪明，要知道，有的时候蠢人做事，破坏才是最大的。
“六博坊非一家所有，他要动，就让他动一动好了，也好看一看，哪些人还有心思。”
博阳郡王想着六博坊如今的盛况，微微蹙眉，看似合理的，未必就是真的合理，谁知道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人坐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摇头，每逢皇位传承，仿佛都要乱一乱，好像没有哪一代是平稳过渡的。
天空上，黑鹰掠过，距离太远，只是一个小黑点一样，一声长鸣悠然，穿透层层云墙，落到耳中，便已余其清。
博阳郡王仰头看了看，再低下头来，便道一声“回府”。
“哎呀！”
一声娇俏轻呼，一道黑影裹挟着风声而来，博阳郡王偏了头，正好避开那黑影的攻击，身后“砰砰”之声，那黑影砸在了廊柱上，反弹回来，依旧落在了博阳郡王身前，被他抬手接住。
指下柔软而有弹性，是皮球。
看清楚飞来的黑影是什么，随从微微呼出一口气，出鞘的寒光也随之收敛，微微躬身，自认失职，竟是未曾先一步拦截那黑影，幸亏是皮球，若是别的什么……
博阳郡王摆摆手，府中自有赏罚，不必多说，回去领罚即可。
“那个、那个球是我的，对不起啊，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在，抱歉，真的没有留意。”
仰头看过来的笑脸沐浴着阳光，格外灿烂娇艳，一双眼笑得弯起，眼中若落了星光一样闪耀，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通透，有种纯澈的美。
“……无事。”
博阳郡王松手，手中的球落下去，被接住。
接住球的宋婉再抬头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博阳郡王的一个背影，黑底暗金，又孤傲又神秘。
“看什么，快把球丢过来啊！”
“快点儿，这球还真是好用。”
“是啊，回头我也找人做一个这样的，感觉比藤球好玩儿多了。”
不远处，几个姑娘正在等着宋婉传球过去，她们这会儿在玩儿改良版的“排球”，其实应该叫做拍球才对，就把踢毽子中的毽子用皮球替代了。
不必说，这改良的皮球是宋婉的“发明”，受困于材料问题，皮球的耐久度不高，但这对贵女们来说，并没有多大问题，谁家还做不起一个皮球了，哪怕是当做一次性物品，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博阳郡王，是博阳郡王吧，他也来六博坊？”
宋婉很快把球丢出去，传给其中一人，看着那球被拍飞，到了另一个人面前，被对方借住，又拍到另一个方向，她上前接球的时候，忍不住询问。
在这里拍球玩儿的几个姑娘其实都是官宦人家的庶女，最初来这里各有娱乐，也跟旁人凑对儿，但认识了宋婉之后，她们几个就凑在了一起，尤其是有了这皮球之后，倒也不必非要去参与什么博戏了。
于这六博坊中找了一处荒僻人少的地儿，就直接开始自己玩自己的了。
在宋婉看来，这就是因为古代的娱乐活动还不够多，以至于专门给姑娘们开的娱乐场所太少，她们这才不得不占别人的地方玩自己的游戏，否则，倒也可以找什么专门的地方聚一聚，打打球什么的。
六博坊占地颇大，光是门就开了好几个，前院后院，各有分属，据说还有专门通向某处不对外开放的场地的大门。
总之，地方大，也不介意被她们私占一小片儿。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监管不到位，根本没留意还有人进来不玩儿博戏，反而自己玩儿游戏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京中有谁没来过六博坊吗？我还听说当今也来过这里。”
一个侍郎家的姑娘这样说着，目光看都没看一眼宋婉，全在那跳动的皮球上，猛地一拍，见得皮球飞走，脸上不自觉溢出喜色来。
蹦跳之际，环佩叮咚，头上的步摇都晃得缠起来了，她们却全没几个在意，依旧很投入地玩儿。
“啊，小心！——六博坊还有我家的股子，许是也有博阳郡王的吧。”
“是有，六博坊嘛，广留博采。”
“去去去，别在这里卖弄文采，快接！”
“呀……”
几个姑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皮球上，便是宋婉，都没能多想一想博阳郡王的来意，以及上次所见的是否就是博阳郡王，很快就忙着接球了。
一场游戏下来，个个都香汗淋漓，宋婉接过春巧递来的茶水，牛饮一样一口灌下，只觉得不痛快，其他几个姑娘也都差不多，还有轻喘着抱怨衣裳湿了的。
“可惜这里不好换衣裳，这湿哒哒可真是难受。”
另外，树木遮阴也不够凉快儿，这都什么季节了，实在是玩儿不长久。
宋婉心中有个开运动场的想法，可想想那投资，还有受众群体的要求，她又觉得有点儿麻烦，不是来快钱的途径，可要说别的……唉，各有各的难处。
目前唯一的盈利，就是靠这个皮球的创意赚了一笔，算是买断费吧，毕竟这玩意儿，见过的都知道该如何仿冒，实在是没办法垄断。
略有几分遗憾，宋婉也没太在意，她脑中赚钱的想法还多，只是好像哪个都不是拿出来的最好时机，这皮球，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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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246章：四周目
宋婉再一次去六博坊的时候，碰见了司马修。
当时司马修似乎也是被人邀请来的，身边围着一些同伴，他的举动都很自然，有种处变不惊的从容，但只要扫过去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那种疏离感，太明显了，哪怕身边不过半臂距离就是友人，友人还在跟他说话，他也点头，似乎有所回应，但还是能够看出来，他跟那些人不是一路人。
像是被裹挟在浪潮之中的顽石，纵然也随之移动，到底与水不溶。
宋婉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宋婉，四目相对，宋婉浅笑颔首，那笑容浅浅，像是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丢下一根钓线，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绘有藤蔓描边儿的油纸伞上是紫色的鸢尾花，极尽娇颜的鸢尾花如泣如诉，若在雨中看来，恐怕会有一种不胜娇羞的柔弱美丽，但此刻，在树荫下，任由那错漏的光斑照射着的鸢尾花，又多了几分妩媚之态。
“咔嚓——”
干裂的细枝被踩断，脚步声近了。
伞面旋转，那浅黄的裙摆好像一片想要飘远的阳光，铺陈开一片明丽，伞下，纯澈明亮的眼眸看过来，只一眼，便似诉了万千钟情，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仔细看，似能从中感受到那一霎所传递出来的情感是如何复杂多变。
有欢喜，也有不知名的忧虑，还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的疑惑，那撑着伞的少女还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已经什么都说了一样。
靴子上前一步，绿草柔韧，划过靴面暗绣，些许草叶断裂的湿痕擦过那绣线，让其上多了一层流动水光。
蛟龙入海，化龙有期。
纳于一片昏暗夜幕之中的蛟龙，是否已经入海呢？那墨色凝重包裹着它的，是天空，还是海水。
微风拂过发丝，宋婉微微眯了下眼，随手挽过耳边碎发，樱唇轻启，欲言又止，眼中若有一分失望之色，还是要她主动问吗？
——司马修！
“宋、婉。”
司马修开口了，在宋婉忍不住先开口之前，他叫了宋婉的名字，一字一顿，好像在刻意调整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生疏，明明眼前人是熟悉的，可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从自己口中说出，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疏别扭。
好像眼前人，不再是那个曾在福胜寺小住的少女，好像她，也已经随着入京，蜕皮重生。
沉沉的目光之中若有一点微芒，流星般一晃而过，司马修的眼眸沉凝，他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可又在之后长久沉默。
宋婉静待着他的后文，却迟迟没有等到，两人相隔两步看着对方，倒像是在比谁能坚持更久不眨眼一样。
真的是、真的是个木头啊！
宋婉耐性一向不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只有这个，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我叫宋婉了！”
一开口，仿佛破功一样，好多话再也憋不住了，宋婉说着就上前一步，只一步距离，再伸手，就能拉住对方的袖口了。
夏日天热，衣裳单薄，薄薄一层纱袖，远看像是拢着云霞似的，近看，也好像是一扯就破的棉花糖，让人克制不住地手痒。
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呐，最是轻薄透气，专供皇家，除宗室外，只有一二朝中重臣才能获赠。
宋婉见过，也曾穿过，但……“你现在、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许是那点儿莫名的小嫉妒，这一句显得干涩，还有几分幽怨，仿佛两人之前已经有了什么似的，莫名多了几分缠绵之感。
宋婉说出口后，自己都要抖一下，哎呀，自己怎么这么“怨气冲天”，不就是司马修来了望京之后不曾联系她吗？她本也没给他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不就是见面之后他态度不够积极吗？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一条条给出理由之后，宋婉的心绪仿佛也平静了下来，她没有冒失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只是把伞面移动，让那一片阴影落在两人的身上，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又前进了小半步，距离更近了。
“你如今在这里，我又该如何称呼你？”
宋婉的目光落在司马修的头发上，从回京那日算，到现在，早就看不到那小光头了，黑发柔顺，束成了一个马尾，戴了小巧金冠，垂下的马尾还不够长，却也不短了。
乍一看，也没谁能够看出来这在几个月前还是个小光头。
再穿上这一身看起来就昂贵的衣裳，谁又能认出来这曾经是福胜寺的一个小沙弥呢？
目光之中有着感慨，也有着某种怀念，她对司马修，若说熟悉，大致知道他的晋升之路，若说不熟悉，好似站得更近，他的所思所感，就好像他身上那永远撕不下来的“神秘”标签一样，笼在一层迷雾之中，让她看不清楚。
“——司马修，前洛阳王的子孙，已经认祖归宗。”
司马修好像在背什么个人简历一样，平铺直叙说出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就好像他曾经默认的福胜寺小沙弥林无暇的身份一样。
不似是在跟人介绍自己，而是跟人在说他人的事情。
宋婉听出了其中的怪异，她以为是司马修还不熟悉现在自己的身份，好像那些被突然认领回来的真少爷一样，恐怕有太多的不适应，还不能对这个身份有什么真实感。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呀”了一声，表现了自己的惊讶，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又疑惑地问：“所以，林家……”
宋婉只提了一个话头，在这里面，王家做的大约是把林无暇带到京中，让他认祖归宗，那林家算什么，窝藏，还是包庇，亦或者，有什么别的未知的缘故，托孤吗？
太多的猜测可以想象，但又不知道要怎么问，前洛阳王，这个几乎已经被众人遗忘的王爵，实在不是一个内宅女眷会感兴趣的内容，宋婉要是听一下就想起来，那就有些奇怪了。
避重就轻，前洛阳王不好问，那就问林家，也不用问确切，看他想不想说。
在这方面，司马修和宋婉一向是没什么默契的，宋婉就好像是那喜好海鲜的饕餮客，非要吃那一口蚌肉，偏偏司马修这人嘴严，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好像他也懒得说。
于是这一个问题，只得了一个“嗯”字作为回复。
“嗯”什么啊！
宋婉气得又想瞪他，她这个急性子就是受不了这份沉稳的气，掐着指尖，把伞塞到了司马修的手上，“你撑着。”
两人的身高还是有些差别的，为了帮他撑伞，宋婉不得不举得高一点儿，时间长了，就有些累手。
要知道现在的油纸伞，没有特别轻便的，跟现代那些轻盈的晴雨伞比不了。
司马修毫无反抗，抬手接过了伞，伞面微微倾斜，向着宋婉似的，将她拢入伞中，这般撑伞，就好像是人为制造了一个方便壁咚的小空间，遮住了对方的退路，只许她向前，而她的面前，只有他。
许是这想象太美好，司马修的嘴角微微翘起，面上难得有了些明快笑意，那一池水就此活了。
宋婉捕捉到这抹笑意，也觉得亲切，好像又回到了福胜寺，在那雨中的房间之中，两人谈天说地，仿佛什么都说，又仿佛什么都不用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雨声也好，不必刻意交谈，也不必刻意对视，两个人的空间，不觉得喧嚣吵闹，也不觉得孤寂清冷，一切都那样刚刚好。
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在福胜寺小住的时候，宋婉就发现了，大约是气场问题，在那里，总是容易让人褪去浮躁，获得某种心灵上的宁静，而这个时候，陪伴在身边的人，就显得那样与众不同，仿佛是带来宁静的媒介，又仿佛是她所要找的宁静。
“你是什么时候来京中的，怎么一点儿都不曾听闻？”
“若是这次不曾碰见，你是不是也不会找我，你忘了我吗？”
“你……”
宋婉一连串问题之后，咬了咬唇，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似的僵住了，见司马修眼中平静，并没有任何嘲讽讥诮，她才微红了脸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家中，可是为你定亲了？”
“……来了不久，不曾忘，不曾。”
司马修还是那样问什么答什么，哪怕是连珠问题，也没打断他的思路，反倒是宋婉，听到回答之后还要想一想，才能知道他的回答对应的是自己哪个问题，前面的大约都不算太重要，唯有最后的“不曾”才是真正落到她心里头的欢喜。
“那……”
后面的话，就不太好开口，宋婉觉得自己一向是不知道“矜持”为何物的，但多少也要表现一下女性的柔美和害羞，不能大咧咧表示，“我要嫁你，你同意一下”，那听起来就太强硬的，虽然她的性格中也有着强硬的部分，但，谁不想要自己在最初表现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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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长评！感谢喜欢！
晚安！
改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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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第247章：四周目
伞下，宋婉迟疑婉转，不曾开言，反倒是司马修，像是被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侧了侧身，把宋婉彻底遮挡在自己的身影下，油纸伞轻转，遮挡了来自路那边儿的视线，确切来说，是春巧的视线。
“京中人事繁杂，与我所想，大不一样。”
他突然这样说，像是有了些感触似的。
“哦，快说说，哪里不一样了？”
宋婉看着那他的衣袖就在手边，指头动了动，还是扯了上去，轻轻拉了一下，做催促状。
“我以为此行坎坷，必不能成，只当浮华一梦，醒来即去，未曾想……”
有心人早就安排好的舞台，恰恰就缺他就位，这等地方，岂是他可以退缩的？一步步，若有强力相压，他的面前，只有这一条路，而这条路的终点，他看不到。
司马修想到此处，眼中沉郁又甚，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在这个位置上，他没有退路。
不是林家子，不是小沙弥，也不是……
凡人捕风，两手空空。
他想要的不是那捉摸不定的风，而是别的，更加具体，能够被他所把握的东西。
目光转到宋婉的身上，触目所及，是伞面之下的芙蓉面，也是那雨中相视的明眸，还是那树上欲言又止的红唇轻抿，言语如春生。
桃花依旧，人可如故？
“未曾想到，在这六博坊中相见，可还好？”
司马修问得含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问什么，看她年龄，婚嫁太早，但可曾定下婚约？又是如何到了京中，莫不是为嫡母所迫？
若说自己是寄人篱下，随波逐流的孤草浮萍，那她，家人俱在，又有几个真心？
她那个兄长也并非一母同胞，又能护持多少，用心几分？
若说以前，且轮不到福胜寺一个自身难保的小沙弥去怜惜县令家的女儿，但现在，皇亲宗室的司马修却能关心一个官宦家中的庶女。
身份变化所带来的好处，司马修不是第一次知道，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愉悦，纯粹的愉悦，不含任何的枷锁，很放松的欢喜。
“过得一日是一日，又哪里有好不好的。”
宋婉见得他眼中有了关心，心中欢喜，面上却尤有轻愁，“我随兄长回京，已经惹得母亲不喜，未来婚事，还不知何人能做主……”
看到了吗，我是真的发愁，还不快为我排忧解难？
吞吞吐吐地把难处说出来，宋婉眼巴巴看着司马修，恨不得摇晃着对方肩膀问“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吗”，她现在，旁的都不缺，就差一个合格的夫婿，把她娶出来，让她开始新生活了。
宋婉只怕自己暗示得还不够明白，毕竟司马修有的时候是真的迟钝，上次她都把话说到那里了，他竟然还一味要她回家，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不说，她这么知道？
最怕这种不长嘴的了。
心中想法诸多，忘了手指头上也扯着那一角衣袖，等到宋婉回过神来，正是司马修目光下移，看向手腕处的样子，她也垂眸看去，便见那宽大衣袖被她搅在指间，已经变成了窄袖，再向上搅去，便要抓着司马修的手腕了。
亏得他定力好，手臂也很有力量，竟是未曾在之前被扯动，现在被宋婉看到，只觉得小尴尬，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不认生，太冒失了啊！
不等她准备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直接问点儿什么，司马修便石破天惊一样开口：“我还未娶妻，你若愿意……”
于此时，他迟疑了，像是还有些不定之事，难以分说。
宋婉眼睛一亮，心中所想全都忘掉，迫不及待应道：“我愿意！”
那急冲冲的性子，好像那迫不及待塞过来的手，已经等着被他拉走了。
司马修感觉好笑，也真的笑了，笑着问她：“你可知我如今身份？”
宋婉白了他一眼，她知，她太知了！
“你都与我说了，不是前洛阳王子孙吗？莫不是你如今身份高贵，区区庶女，配不上你了？”
话语中，好似有些酸溜溜的，“区区庶女”这种话，说出来宋婉自己都要悄悄哆嗦一下，她这个“区区庶女”可是每一次都在高嫁，三位前夫拿出来哪个，都不是无名之辈，这一说，好像还莫名有点儿小骄傲。
若是这辈子真的选择了司马修，好像才是选择了“无名之辈”一样，毕竟司马修其人，之前在京中都排不上号。
司马修笑了一下，他早知道她不是一个好性子，但这么快就暴露出来，还真的是一点儿都没想在自己面前装啊！
相识微末，再见便有一种难言的亲切，若说未说话前还有几分因时间而起的生疏，几句话后的现在，伞下相视，便有一种隐秘的亲近。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福胜寺，那小院之中静听雨声的时候……
“……配得上。”
司马修忽而抬手，用没撑伞的那只手盖在了宋婉的眼上，迫使她闭眼，眨动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划过，一下一下，痒到了心里，然而那只手一动不动，虚压在她的眼上，宽大的衣袖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他声音沉稳：“别着急，你还有选择，不是非要投入我这一滩浑水之中的。”
若有一声轻叹，落在宋婉的耳侧。
“一旦选错，就再难脱身了。”
好多事情，如果不知道，一切好说，如果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司马修自己也常有迷茫，他真的是这样的身份吗？他的确未曾从林夫人身上感受到母亲的温暖，但在这里，他就真的是一个有着祖辈荣耀等待恢复的子孙了吗？
太多的事情，他自己都还不清楚，又怎么好把更不知情的旁人拉下水，只为了一时痛快。
扎下根的种子再难移动，他已经动不了了，还要把旁人拉来作伴吗？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选择会错，我看你很好，真的很好。”
宋婉说的是实话，若论常青树，司马修必然要算一个，且不说十年后他都还单着，自己选他，不必负担上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抢人姻缘的愧疚，就说他这个人，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孤零零一个独苗，还有着前洛阳王子孙的荣誉身份，选了他，不必再担忧婆母不慈，也能对宋家有个交代，多少也算是高嫁了。
最重要的一条，司马修，开启的是另一条路线，别的不说，至少她成了司马修的夫人之后，应该是有参加宫宴的资格的。
四周目了，她竟然还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样，没进过皇宫，也没见过那几位皇子如何，更加不知道那曾经牵连她一周目流放的夺嫡都是谁，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就觉得这穿越重生多少有点儿失败了。
这点儿“野望”，宋婉不敢说出口，可早就在她心底盘旋，早在一周目被夺嫡之事连累流放的时候，她就曾想过要见一见那位皇帝，见一见那夺嫡的几位皇子，不，应该还要更早，在更早听说本朝是盛世的时候，在见过那街上来往的人的时候，她就想要见一见皇帝了。
可惜，小官之女的身份，显然不足以面见圣颜。
宋婉本也不是特别执着的，但不可否认，仿佛某些穿越女的套路早就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在听闻选妃之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一丝丝“到此一游”的冲动，却总被现实所压抑，到现在……
连续三个周目的失败婚姻让宋婉愈发放飞自我，不管有没有下一次重生，她反正不要再受婆婆的苦，凭什么不能更加自在呢？
这样看，司马修就是极好的人选，不管他的身份有多少猫腻，哪怕他本来就是一个小沙弥，只是被有心人碰上去的傀儡，宋婉也愿意冲着他无父无母冲一把，看看最后的结果如何。
哪怕此后再无重生，她也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宋婉双手抓下司马修盖在她眼上的手掌，男女的手掌有所不同，宋婉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柔软纤纤，连一个茧子都没有的嫩白，司马修的手则不然，自小就在福胜寺中长大的小沙弥免不了要做各种苦工，再加上后来习武，一双手掌宽而大，粗糙而有力，几个部位还有厚厚的茧子，硬硬的，若能擒住刀枪而不破一样。
很有力量感的手被两只柔软的手拿捏着，不敢有分毫自主，像是被擒住的猛兽，生怕一个动作就伤了那擒住它的人。
而那双女子的柔荑，若捧着珍宝一样，捧着司马修的手掌，让他的粗糙都成了一种珍惜，被慎重以待。
不知不觉间，便有一层浅红弥漫在司马修的耳后，从两靥而起，直到耳后，带来的热度让他的眼中也多了一层水光，像是被逼出来的汗意。
他看着她，明眸灼然，坚定不移，那不曾改变的心意像是雨中的手炉，带着一腔火热撞入他的怀中，不容他拒绝。
“我想有个家，属于我的家，不必听别人做主的家。”
宋婉希望的一直很简单，随遇而安，想要的也是那个“安”，而非真的要随波逐流。
司马修目光一震，她所说的，也是他想要的，一个能够让他安定下来的家。
四目相对，被触动的司马修眼中也有了一簇火焰，好似她眼中的火烧了过来，印在了他的眼中，心中……成了他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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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248章：四周目
“姑娘，姑娘……”
春巧小声的呼唤打断了司马修想要说的话，也让宋婉分心，看过去，春巧靠近一些，示意小路那边儿正有人过来，宋婉如今和司马修的距离，可有些暧昧不清，若是让人看到，必要有些闲话的。
如今宋婉在这六博坊内也不是查无此人的状态，经常一起玩儿的那几个姑娘认识她，还有一些人，也认识她，知道她是谁家的，举动就不能随意。
宋婉见春巧着急，也跟着急了起来，抬眸看向司马修，才说了一个“你”字，就见司马修一笑，把伞交到宋婉手中，两人的手再次相交，彼此都是一顿，好像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一样，但时间不容细想，宋婉接了伞，扬起伞面来，状若无事。
司马修退后两步，走出伞面之下，拉开距离，再看向宋婉，黑眸中已经有了笑意，只以口型说了一句“等我”，转身就直接上了树。
层叠枝叶遮挡了他的身形，若有飒飒之风，叶片作响片刻，继而回归自然。
宋婉看不到他的身形何处，是藏身树上，还是已经从树上离开？突然有那么一刻明白为何皇宫之中少有这样的参天大树，又为何院墙周围总是少有树木根植了。
从树上走，对这些学过武的人来说，恐怕只是一条登天梯，让攀登墙壁都变得更加便捷。
她收回视线，转身，便已经见到来人的身影了，不是一人，而是两人。
赵丽颜扯着一人的手臂来此，似乎正要找个僻静的地方说什么，见到宋婉和春巧主仆两个，有些诧异。
春巧这时候已经站到宋婉身边，好像一直在此一样，宋婉已经转身，伞面之下，浅笑盈盈。
她这些时日来六博坊好多次，也见过赵丽颜好多次，几乎次次都能见到，但两人并未说过话，最多是点头微笑，当做跟陌生人打招呼。
赵丽颜见她，除了第一眼略有几分惊艳打量之后，再见就只当看不见，显然已经知道宋婉是宋家三房庶女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跟她相比，还是差了太多，以至于她不必搭理宋婉，自顾自倨傲就好。
早知道赵丽颜是怎样性子，宋婉也不在意，每次还都好心情地来个漫点头，她的眼中看不见她，难道她就真的把她看在眼中了，彼此彼此吧。
先打招呼也不意味着谄媚，只是她个人修养更好，更讲礼貌。
因早就习惯于此，宋婉也没想着赵丽颜会有回应，于是当她皱着眉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顿住脚步，这才认真看去，才发现赵丽颜拽着的竟然不是荣王世子，而是另一个俊秀少年。
触及宋婉目光，俊秀少年眼睛一弯，冲着宋婉笑得阳光灿烂，一口大白眼着实刺眼。
他那吊儿郎当的态度，倒是很想一些混子，但他身上的衣裳配饰……本周目的宋婉早就不是最初那种看到衣服还不知道人身份高低的古代小白了。
这般衣裳配饰，比司马修所穿还要更上一层楼，恐怕是皇子皇孙吧。
成年的皇子已经封王，却不意味着皇帝并没有其他未成年的皇子，再加上皇子之间的年岁差，年长皇子的皇孙成婚生子的都有，这般少年郎模样的，自然也不缺乏。
是谁？
只瞥了一眼，宋婉便压下心中好奇，只看向说话的赵丽颜，对她的质问也不生气，身份高低，对方的确是要比自己高一些的，与之争论并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如答了她，免得多生事端。
“适才在此赏景，打搅了。”
宋婉白客气一句，再次笑了一下，就要离开，用实际行动表示为对方腾地儿。
赵丽颜轻“哼”一声，似还有不满，看了身边少年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见宋婉自动靠边儿行走，努力避开她离去，她嘲讽道：“这六博坊可不是让人赏景的地儿。”
宋婉听到了，只当没听到，也不回头，继续走开，伞面略大，在经过两人身旁的时候，伞沿擦过了少年的肩头，少年侧身回眸，看了一眼，宋婉也察觉到那一瞬阻隔，回头看去。
伞面上那一朵鸢尾花好似点缀在她鬓边一样，只露半面惑君心，星眸含情诉无心，无意中对接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的好奇，目光若有所动，长睫一眨，无言转身，只留下一个袅娜背影，惹人遐思。
“看什么看，回神了！”
赵丽颜嗔怪，好似扯了那少年一把，少年嬉皮笑脸地道：“好霸道啊，看都不让看……”
后面还说了什么，宋婉就没听到了，她也没再回头去看，等到走出一段距离，方才放慢脚步，再回头，只见那树冠遮蔽二楼露台，也不知道司马修有没有从那里离开。
话说，他来此处，也是为了博戏吗？还是说另有目的？
赵丽颜拉着的少年，也不知是谁，似乎很是亲密，莫非早有鸳盟？
未来赵丽颜的夫婿是谁来着？
宋婉回忆了一番，的确不是荣王世子，但是哪个，她就记不清了。算了，跟她也没什么关系，没必要理会太多。
回去后，春巧欲言又止，还把春香支出去才说话，连孙嬷嬷都避开了。
见她那谨慎样子，宋婉觉得好笑，知道她也认出了司马修曾是林无暇，毕竟只是多了头发，又不是改换了容貌，这才一年多，不至于不认识。
“好了，想要问什么就问吧。”
长发披散在身后，坐在梳妆镜前的宋婉抬手要接过春巧手中梳子，自己梳头，春巧避开她的手，一边轻柔地给她梳通长发，一边踟躇地问：“那个、我没认错吧，他是……”
古代的等级制度，别的且不说，在看衣识人上面是很有些便利的，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裳，下面人穿了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衣服，那就是僭越了。
司马修那一身，能够光明正大穿出来，若非僭越，就是必有与其相称的身份了，可一个小沙弥又怎么会有身份？
春巧不懂得什么朝政大事，也不关心别家隐秘，但这种可谓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多少也是好奇的。
眼神之中都难掩某种蠢蠢欲动，在这种时候，反而不需要诉诸于言语，只看她的神色，宋婉就知道春巧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她想要问她，是怎么在对方微末之时就能抓准这样的潜力股的，亦或者，是问她是否早知道司马修的身份，才有那样的提前示好。
那时候，她非要去福胜寺小住，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睡不安稳而祈福吧。
这些、是不可说的，宋婉心中很清楚，有些秘密，最好只是自己的秘密，哪怕她信任春巧，也知道此刻并没有隔墙之耳，但话说出来，真的就是覆水难收，很难预料会有怎样的变化。
她不想要任何的变化，只想顺顺当当走这样的一条路。
“嘘……”
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宋婉一手托腮，娇俏地看着镜中若有莫名畏惧的春巧，笑着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早在初见，我就觉得他特别不一样，你不觉得吗？就是那种很神秘，很吸引人的感觉，千百人中，一眼所见，好像只有他一个能入眼的感觉……”
恋爱脑是什么样，一见钟情是什么样，宋婉觉得自己可以稍加演绎一下，为这段单薄的感情添加一些筹码。
她只做少女娇羞，一双眼中含着水润的期待，言语轻柔，也如梦呓一样：“我那时候听到他姓‘林’，就想着会不会是当地的林家，林家也是大户嘛，后来——”无意识拉过一缕黑发在指间缠绕，一圈圈，若心有千千结，婉转缠绵。
“没想到……嘻嘻，真的没想到……”
宋婉努力想象买彩票中了大奖，买盲盒开出隐藏款是怎样的窃喜，真实演绎了一把。
镜中春巧的样子从疑惑到展颜，看得出来是信了七八分。
宋婉再接再厉，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心生忐忑，猛然回头看春巧，春巧反应不及，手上还拉着她一缕发，拽得宋婉“呀”了一下，眼中都冒起了泪花。
“姑娘，没事儿吧！”
春巧连忙松手，连梳子也差点儿摔了，宋婉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按着头皮上揪疼的地方，却只摇了摇头算作回答，满心惦念着：“春巧，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
问着，咬了下唇，像是有什么不可说，最终还是讷讷说了，“他如今的身份，是不是太高了啊？”
这也是沉浸在情爱之中的人该有的担忧，宋婉暗暗点头，为自己的演技大爆发点赞，她也不能太自信了，没有这种患得患失，哪里算是投入了真情呢？
只是，她很清楚，若说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波澜有八分，那她心中最多只有两分，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司马修并不是她的唯一选择，而她，对司马修而言意味着什么，宋婉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很在意。
这也就是古代了，想要好好谈恋爱很容易就被扣上私相授受的帽子，唯有定了亲之后才能大方往来，于是这恋爱模式难免就趋向于先婚后爱了。她必须想要站在他身边，才能考虑爱不爱，否则见都见不到，跟空气谈恋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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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第249章：四周目
连续几天都没什么动静，宋婉为了表现自己的“为情所困”，增加了去六博坊的次数，为此还得了宋老太太的一句“不安分”的批评，虽是笑着说的，但在人前，已经展露了不喜。
宋二夫人倒是厚道，笑着缓和了一句：“小姑娘家家，东跑西颠儿的，哪里坐得住，左不过也就这么几年，松快些也挺好。”
庶女的婚事，有什么要紧，嫁不了高的，还嫁不了低的？旁的不说，客院那位不还在候着吗？
宋二夫人看得明白，也不觉得是个什么大事儿，也知道宋老太太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所以才插嘴说一句，卖个好罢了。
美人的命运最是难测，这会儿看着不怎么样，谁知道以后如何呢？
凭着一张脸高嫁的，也并非没有过。
何况，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谁忍看她为难呢？给个台阶，让她快快乐乐笑起来，自己看了也舒坦。
“都是你惯的。”
宋老太太乐呵呵说了这一句，也不理会，庶女罢了。
几个姐妹都在，宋婉站在姐妹之间，察觉到身旁宋婷悄悄勾上了她的手指头，她捏了一下，暗示自己收到安慰，默默低头，只做反省状。
离了宋老太太跟前，宋妍就率先发难：“六妹妹也安分些，不要总是往外面跑了，免得认识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坏了闺誉。”
什么情况下才叫坏了闺誉，无非是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没了清白名声。
宋妍这话说得多少有些狠了点儿，她眼神轻蔑，带着些不喜，显然怕宋婉惹出什么坏名声连累了自己。
宋娟见状，不赞同地看了宋妍一眼：“胡说什么，六妹妹不是那样的人。”转过头来，就对宋婉说，“咱们姑娘家，贞静为要，若要出去玩，姐妹作伴也是极好，你总这样风风火火，倒像是个假小子了。”
宋婉悄悄撇嘴，得，还是责备的话，只比宋妍说得好听一些，宋娟又是一贯的温柔态度，听起来也好像是“为你好”一样，不太惹人反感。
若宋婉真是个年轻小姑娘，指不定就被宋娟这话收买了人心，觉得她是个好姐姐了，现在听，多少有几分虚伪，明明跟宋妍是同一个意思。
“姐姐放心，我也没去别的地方，只在六博坊玩耍罢了，前一阵儿那个皮球，不好玩儿么？只可惜，能玩儿的地方太少。”
六博坊虽不是专门的运动场，但里面的园子占地不小，也多有平坦之处，方便玩耍，倒比别的地方好一些。
宋婉“发明”了皮球之后，就自掏腰包，给家中姐妹都送了一个，连宋二夫人和宋老太太那里也没疏忽，兄弟里，她就只送了宋宣。
倒不是吝啬那一两个皮球，实在是跟大房二房的哥哥们都没太大交集，平白无故送个皮球过去，人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回礼，反而给人添了烦恼，不如不送。
话再说回来，这些哥哥们对她这个三房的庶妹，也没那么热情，哪一次回来，都没得他们什么见面礼之类的礼物，宋婉也懒得与之交好，平白投入精力。
“可不是么，若我说，实在该在城中也建一个马场才是……”
宋婷兴冲冲开口，她对骑马很有些向往，但宋家这条件，男丁都不一定人人会骑马，姑娘家更不必说了，根本就不曾养马，更没有供马奔跑的院子。
“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书香门第，哪里需要骑马！”
宋妍又是第一个开口批了宋婷一句，瞧不上她这个爱好，还嘲笑她，“你莫不是想要骑马放风筝？”
宋婷那个外八路的舅舅会做风筝这件事，于姐妹们之间并不是秘密，宋妍以此嘲讽，像是直接问候对方母亲了。
一下子，宋婷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她再怎么心大，也对这种明显的羞辱感到愤愤，却又因为姐妹之间的天然压制，让她连反驳都要思量一番，莫不要姐妹们惹出口角来，反而让她姨娘去宋二夫人面前跪地请罪。
之前从屋中出来，宋婉就跟宋婷拉着手，这会儿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加重，心知宋婷到底是年龄小，还被姐妹身份压制，不好把话挑明了反驳，她便接了话头说：“没想到五姐姐这么会玩儿，骑马放风筝，听起来就很不错，咱们姐妹也有些日子没聚过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一起出去骑马放风筝如何，我听说灵山后头就有个猎场，供有马匹，便是初学者去也无碍的，正好七妹妹也有好些漂亮风筝……”
只要大家一起玩儿，看你以后还怎么嘲笑。
宋婉拉着宋婷的手晃了一下，目光关切地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她还好吗，又像是在征询她是否愿意出借风筝。
宋婷屋里头的风筝，宋婉去看过了，都是极好的，挂在墙上如同艺术品的正是十分难得的羽毛风筝，其他的也多有些特殊之处，显然是因为特殊才被收藏留存的。
真要说起来，每一样都很精美，能够看到制作人的用心，宋婷也未必愿意出借。
宋婉的话只说到“漂亮风筝”，出借与否是宋婷的事情，她不帮忙做承诺。
宋婷体会到她这份好意，咬着唇的皓齿放松一些，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笑来，眉宇却还有些解不开，显然对宋妍这般怼人多有怨气难平。
宋娟听到宋婉提议，也不知道是觉得这提议极好，还是真的想要姐妹聚一聚，犹豫了一下，就应了，只说不用宋婷的风筝。
“七妹妹的风筝都极难得的，拿出去放反而糟蹋了，我那里倒是还有两个风筝，春日里还放过……”
时下放风筝，也不是逢高必断线，由着那风筝远去，只当把烦恼一并带走，还是有收回风筝的。
宋家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大户人家，但宋婉姐妹几个手中钱财都不多，宋娟的钱财都被生母李姨娘搜刮得差不多了，平日里除了维持体面的几套衣裳首饰，其他东西，大半都是用了多年不曾添置的，连这风筝，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只保存得好，放飞后也看不太出来什么。
宋娟这话就是应了宋婉的提议，她一应，宋妍也应了，轻哼一声，似还有几分不情愿，只随大流一样说：“我也有风筝，谁没有似的。”
这话就不知道是在怼谁了，像是连着宋娟也怼了。
“那正好，我就用七妹妹的，可怜竟是只有我没有风筝。”
宋婉拊掌，先赞后叹，故做出自怨自艾的样子，眼角余光看着宋婷，见到她眉头舒展，不再郁愤，也笑起来：“不知道七妹妹是否愿意借我一个风筝？”
“若是旁人，我肯定要想想，但是六姐姐，有什么不能借的呢？你我姐妹，互通有无。”
宋婷说这话，像是在刺宋妍。
宋妍也感受到了，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宋娟歉意看了两人一眼，为之解释道：“五妹妹脾气急了些，也没有恶意。”
“我还没恶意呐，能给她甩脸子么？”
明知不能，宋婷故意这样问，也是不满宋娟拉偏架的态度，宋娟跟宋妍年龄相近，便总好像是一伙的一样，宋婷年龄小些，混不到她们两个中间去，宋妍又爱争先，她便总像是受气的那个。
宋娟尬笑一下，显然也知道问题真正在谁身上，却只柔声劝宋婷：“五妹妹也不容易，咱们让着她一些就是了。”
宋妍生母秋姨娘是个最懂事的，极为疏远宋妍，只当这个女儿是给宋二夫人生的，宋妍幼时就被移出去，理由便是她夜哭，秋姨娘理都不理，只当没听见，后来病了也不去看一眼，狠心如陌路人一样。
本来如宋妍这等庶女，有姨娘在的，小时候可以一直养在姨娘身边，等到大了些移出来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教养，而非疏远感情。
如秋姨娘这样狠心若有什么大仇似的，实在是少见。
宋二夫人没有想要养一个女儿的意思，没有母爱泛滥，对宋妍也就平平，听到秋姨娘养不好，就提早把人移出来，反正奶嬷嬷跟着，丫鬟伺候着，总也不用姨娘去里面调三斡四，也不费什么事儿。
只这样一来，宋妍等同于自小没有母亲疼爱，明明亲生姨娘尚在，却还不如不在。
宋娟便是因此，对她多有几分怜惜，也有可能这是她第一个接触到的妹妹，跟宋婷到底是不同的。
宋婷也知道这个，也没想过要把宋娟这个姐姐争过来，只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不免反感，都说是姐姐让着妹妹，到她这里就反过来了，她倒要让着姐姐了，衣裳首饰，什么不是宋妍先选，如今连话语也要再让一让了，实在是让人委屈。
宋娟没有辩驳，见得宋婷气性大，也没安慰，又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婉，像是在表示把人留给宋婉照顾了，自己就先走了。
宋婷冲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嘟囔着：“谁不会似的，我也会甩脸。”
“好了好了，也不怕把鼻子哼掉了，走，去我那里喝茶，我最近弄了一款花茶，正说要找你尝尝呐……”宋婉把人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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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共九个周目吧，可能还有半个。
感谢大家喜欢！感谢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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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250章：四周目
翌日，天气晴朗。
宋婉和宋娟、宋妍、宋婷的出行要求并未被否决，宋二夫人听说她们是要出城去放风筝，也没多加干涉，只让她们带好护卫，就直接放行了。
马车有两辆，宋娟和宋妍带着丫鬟坐在前头的一辆上，宋婉和宋婷带着丫鬟坐在后面的一辆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宋婷很是欢喜，悄悄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我还当母亲不同意呐。”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看婶娘极好说话的。”
宋婉是隔房的，还不太能体会到这种嫡母对庶女的天然压制，只觉得毫无压力，宋婷却还沉浸在出行的兴奋之中，左顾右盼，坐不安稳。
“灵山后面的猎场，六姐姐之前就去过吗？”
宋婷对这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看了一会儿外面，还没走到外城，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连绵的墙壁，又收回视线，好奇地看向宋婉。
宋婉沉吟了一下，本周目她还没去过那边儿的猎场，是因为什么知道的呢？
闪念间，她就笑着说：“我是在六博坊里头听说的，听说小公爷极爱去那里玩儿。”
可不是么，三周目，固定刷小公爷秦骁的地点，那必然要属灵山后面的猎场，偶尔还能在那里刷到荣王世子，哦，对了，司马修也去过一次，被荣王世子带过去的……
想到司马修，宋婉不免有些期待，这几日都没在六博坊看到他，他是不是去了灵山后面的猎场，还是被荣王世子带去的吗？
他和荣王世子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他、今天会在吗？
“六姐姐，你都在六博坊玩儿什么啊，可曾参与博戏？”
宋婷摇晃着宋婉的手臂，询问有关六博坊的问题，她年龄小，出门的机会也少，对这方面更是好奇。
“哪里有多少钱，还敢去参与博戏，只怕一输就要心痛了。”
宋婉说着捂了捂心口，好像已经输了钱，心痛到无法呼吸了。
宋婷被她的模样逗得大笑，前仰后合的，全无半点儿规矩的活泼样子。
春巧在一旁笑得温柔，她跟宋婉处得如同姐妹一样，看宋婷这个宋婉的妹妹，也难免有几分爱屋及乌，像是看自家妹妹一样，多了些喜爱。
春雨见状则有几分无奈，看了看车内的人，好吧，也没外人，且不必提醒宋婷小心谨慎，注意仪态。
车子行到外城，就能听到外头喧哗，热闹的声音混杂着，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一路都开心的宋婷，到了这里，反而不好大大方方撩开车帘子往外看了，规矩了很多，只在帘子缝隙悄悄看外面的街景。
因人多，马车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些，直到出城，才恢复了之前的速度，等到猎场之后，宋婉和宋婷都不觉得疲累，宋婷跳下车来，还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很是活泼。
宋妍却难免抱怨两句：“这一路也太远了。”
“还好，风景不错。”
宋娟笑着打圆场，努力缓和气氛。
跟在她们身后的四个丫鬟手上各自拿了一只风筝，都是不可折叠的风筝，或举或背，双手擎着放在身侧也是有的。
四只风筝，宋娟和宋妍拿的都是自己原有的，宋婉干脆从宋婷那里借了一只桃花美人的风筝，粉衣美人拿着一枝桃花侧脸而笑，桃花遮住半张粉面，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明眸之中若有笑意。
宋婷则带了一只彩凤风筝，翼展若鹰，一根根翎羽都用了重彩，虽不如羽毛风筝贵重稀少，工艺上乘，但那彩凤色彩鲜明，身量俊秀，几条长长的尾羽更是绚丽夺目，一看便是上品。
宋娟的风筝是只中规中矩的燕子，双翅展开，剪刀一样的尾羽又坠上了长长的飘带，燕子身上描绘有各种花样，若是放在风中，也有几分风流之态。宋妍的风筝是只蝴蝶，四翼蝴蝶，关窍处还坠了细小银铃，风声过处，铃铃有声，多了些活泼之感。
四个丫鬟站成一排，那风筝高低错落也排成一排，一眼看去，最好看的莫过于彩凤风筝，其次蝴蝶，之后美人，最后燕子。
“六妹妹会骑马？”
宋妍先开口，还是逮着宋婉问。
宋婉一个“会”略卡壳，她也不是每周目都能遇到潘佑辰，所以骑马的源头还真的是要想一想，一家姐妹，会什么不会什么，她不说对方都知道，故意这般问，肯定不是为了关心，还是为了嘲讽。
所以说，她到底是哪里被宋妍看不顺眼，总是被这么针对。
“不会也可以学嘛，我觉得骑马也没什么难的，大不了，先把风筝放起来再上马就好了。”
风筝飞到一定高度就基本可以稳定，不用一直放线或者收线，捏着线不放就能静静欣赏风筝在天上高飞的姿态了。
想来那时候上马也没什么问题，不必一上来就直接骑在马上把风筝放飞，又要策马，又要注意放飞风筝，一心二用，多少还是有点儿难度的。
提议的时候，宋婉没想太多，只觉得骑马放风筝还是有可行之处的，本来放风筝也要奔跑一下，给风筝一点儿动力，用骑马代替奔跑，理论上是可行的，就是不知道实操怎样。
宋婉说着，歉意看了一眼宋婷，宋婷还不会骑马，她固然喜欢想学，但骑马放风筝，无疑是加了难度的。
宋婷全无所觉，她跟宋婉最本质的不同就是，宋婉总把事情想成自己的，宋婷却很会利用丫鬟，比如骑马放风筝这件事，宋婉想到的是怎么样完成这两件事，而宋婷想到的是，她可以专心学骑马，丫鬟把风筝放飞之后再交给自己拿着线，也是一样的。
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宋婉担忧在哪里，又为何有歉意，没有接收到这份眼神之中的含义，兴冲冲看着前头屋舍，“我好像听到骏马嘶鸣了，是可以随便选马的吗？还是要怎样？”
“六妹妹既是提议来这里，想来知道要怎么做吧。”
宋妍明明也不懂，也不会，但她的表现就像是给宋婉一个机会似的，宋娟在一旁温柔笑着，目光也看向宋婉，显然也把事情交给了宋婉，等着宋婉去办妥一切，尽职做个导游。
行吧，你们都不揽事儿，谁让是我发起的呢？宋婉这样想着，也没推拒，只让大家稍等，然后就去询问该如何学骑马了。
三周目她来的时候，仗着有秦骁在，可是从来没插手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自己亲自找人，才有几分惦念秦骁，旁的不说，他的大男子主义有些时候是真的挺好的，把什么事情都办好了，不用她操心。
只是有些事情，也太不用她操心了，让她这个妻子显得无用。
稍稍回想，宋婉便把这些杂念抛在脑后，不要让“过去”影响现在，已经过去的，就该放下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着管事说了该如何做，她以前只听说过猎场这里可以供人学习骑马，但真的办起来才知道这里头也是有准入门槛的，不然谁都来，一堆初学者占了地方，还让那些熟客这么玩儿。
宋婉听得管事暗示不接待外客的时候，多少有几分脸红，早知道这样，昨天应该找人过来先打听一下这里的规矩如何，偏偏一时口快先说了话去，如今，莫不是只能以身份压人？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姑娘是要来学骑马？”
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宋婉回头，就看到了那转着折扇走来的少年，他的衣袍一角别在腰带上，有几分吊儿郎当，含笑看过来的样子，更是十分的纨绔之姿。
正是那日所见，被赵丽颜拉着说话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哪位皇子皇孙，宋婉时候不曾打听，如今再见，被他笑看着，莫名有几分不自在，下意识在他身边看了看，只见随从，并不曾见赵丽颜的身影。
宋婉微微点头，若有几分退避之意，却不及躲开，对方就已经来了管事面前，直接让管事给宋婉安排马匹，他往宋婉来处晃了一眼，笑着说：“还带着风筝？”
“……是。”
不熟悉，不认识，宋婉拘谨很多，轻声应了一句，便只道谢，想着道谢之后再走，没想到被折扇拦了一下。
不远处春巧见状，就要上前，春雨腾出一只手来帮她拿了那桃花美人的风筝，春巧小跑几步过来，少年已经收回了手，笑着跟宋婉说话：“我来教你骑马吧。”
他言辞坦荡，却并无征求之意，听得宋婉一愣，心中揣度，他可能听到了自己跟管事说话，以为自己不会骑马，这才提议，但，许是天生贵人，少有被人拒绝，所以连帮助都像是强买强卖。
“……多谢好意，我其实是会的。”
宋婉真诚拒绝，她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像是假话，毕竟刚才她还跟管事说是初学者，从未骑过，这会儿改口，更像是为了拒绝找一个蹩脚的借口。
少年依旧笑着，仿佛已经看透了她的谎言，但没再要求，却也没离开，在管事牵来马之后，他接过了缰绳，扭头看向宋婉，以行动表示自己不接受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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