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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宋娟要出嫁了。


    出嫁之前,是姐妹们少有的能够聚在一起的日子,因为这辈子没有上辈子那种疑似“二女争夫”的场面,宋家几个姑娘之间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由宋妍起头,在这一日阳光正好的日子里,专门在花园里摆了一小桌酒宴,只有她们几个同桌。


    说是酒宴,其实更像是下午茶,甜甜的果酒并不会醉人,又有同样清香的花茶可作为调配,再配着一些糕点小食之类,于花团锦簇之间,颇有几分畅享阳光的惬意。


    “来,这是我专门让大厨房做的炸鸡,快尝尝看,可爱吃?”


    宋婉献宝一样让春巧从食盒之中端出了盛放炸鸡的盘子,炸鸡这种东西,是一种冷热都好吃的存在,当然,最好是热着吃,索性这时候天气不错,不会很快就凉了。


    “不就是油炸吗?有什么稀奇?”


    宋妍嘴上一点儿都不客气,吃的时候更不客气,她第一个伸手拿了,快要送到嘴边儿的时候手转了一下,把那炸鸡递给了宋娟。


    宋娟含笑接了,轻轻道了一声谢,却没马上吃,等着人手都拿了一块儿,这才跟着小口小口吃起来。


    炸鸡外面的酥皮是用面粉替代的,宋婉以前也不太爱做饭,对这些具体的做法并不是十分了解,好在大厨不是摆设,只要她说出想要的模样和口感来,稍加尝试,就做出了很不错的成品。


    宋婉对此很是惊喜,唯一肉疼的就是花的钱不少,这种额外的吃食,又是点名制作的新东西,总是要有一定的试做成本的。


    “很好吃,难为六妹妹这般巧思,以前还没想过这样做呐。”


    宋娟就很会说话了,她不太习惯这样拿着炸鸡吃,往常最多也就是拿着糕点吃,吃得很是文雅,用手帕垫着,倒是可惜那手帕上沾了油污了。


    “六姐姐可真偏心,怎么以前不见你弄这些好吃的给我,我还以为咱们两个最好了!”


    宋婷没心没肺,吃着还要抱怨着,一不留神就暴露了小团体的事实。


    宋妍斜飞了一个白眼,也没怎么计较宋婷总是和宋婉抱团儿的事情,专心吃了两口,吃得满嘴油乎乎的,方才询问宋娟,“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我那里备了一些荷包,可留着给你赏人用,其他的手帕什么的,我也给你准备了些”


    “我也准备了。”


    宋婷也积极响应,说了自己让丫鬟跟着一起打了些络子,这个用途就广一些了,不能如荷包一样装钱赏人,但可以配在多种物件上,倒是多少都不嫌多的。


    “还有我。”


    被宋婷抢了先,宋婉也不恼,跟着附和了一句,说明了自己准备的东西,针线活,她上辈子就不怎么样,这辈子也没准备太费心,实在是这玩意儿吧太耗费耐心和眼睛,她宁愿用那个时间做些别的。


    “我给姐姐准备了一些花样子,还抄了几本书相赠,是我专门借来的孤本,还望姐姐喜欢。”


    姐妹们互送东西,多半都是针线活之类的,宋婉送的,只有花样子好像还像是闺阁女儿所赠,手抄书,还是孤本,她哪里来的?


    宋妍想什么说什么,直接就问了,语气依旧是那般带着质疑,又像是带着嘲讽一样:“你哪里来的孤本,别不是被人给骗了吧?”


    听起来不像是好话,但心的确是好的,宋婉早就很理解宋妍这种“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做派,倒也一点儿不曾生气,低调又内敛地收了收唇边的笑,解释道:“是让萧衍帮忙找的,他总不至于拿这个骗我吧。”


    “他你”


    宋妍一下子卡了壳,亏得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秀恩爱”,否则非要被这个拐着弯儿送上来的狗粮给噎死。


    便是现在,她也一时说出话来,实在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从何说起。


    宋娟听了,脸上的笑容倒是不变,些许羡慕流露出来,“真好,六妹妹这般,以后是不用操心了。”


    宋婉和萧衍会在外面见面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宋宣找着各种理由把人带出去,难道真的就是带着玩儿的?


    有些东西,看破不说破,因为轮到她们也是一样的。


    宋娟也和赵秩见过面了,对方是官身,平时没有那么闲,只在休沐日有空,也给宋府送过礼,指明会给宋娟的那种。


    两人的关系,不能说是完全的盲婚哑嫁吧,总算有些浅薄的了解,都还是看得过眼的人。


    “这哪里说得准儿啊,谁知道以后怎样?”


    宋妍不服气这句话,反驳了一下,见宋娟竖眉,宋婉和宋婷色变,意识到自己说这话实在是太不讨喜了,讪讪一笑,自觉闭嘴,狠狠咬了一口炸鸡,配着果酒吃了。


    她喝得急,面上就显出了几分薄红来,海棠春睡一样,倒让人不忍责怪。


    宋婷小大人儿一样叹气抱怨:“五姐姐以后定是要坏在嘴上。”


    心都是好的,就是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不顺畅。


    见她这般,宋妍抬手就去拍了她一下,捏着她那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颊肉,“我看你才是坏在嘴上!”


    明明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宋妍这般又跟小孩子似的,还没有个大人的样子。


    宋婉看着,想着宋妍现在的年龄,放在现代也就是个高中生,就要嫁人了吗?再一想,两辈子,宋如,宋娟和自己都换了夫婿人选,宋妍还是跟孙览定亲,这缘分,算不算是两世情缘了?


    宋婷要躲宋妍,已经跑出去了,宋妍不肯罢手,还在追着打闹,花丛中就多了欢笑,桌边儿唯有宋娟和宋婉,同桌而坐,吃喝倒是次要,反而是要说说话了。


    “六妹妹,我是真的挺羡慕你的。”


    宋娟若有几分怅然,忽而开口,让宋婉把不准自己该说什么,总不能说一声“谢谢”吧,她沉默着,听着宋娟继续说,“身为庶女,我自小就知道,自己所有都要比嫡出差一层,从未有过奢望,六妹妹这般,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不仅是好婚事,还是平时的处事态度,那种自信从容,那种坚定心安,是宋娟少有的。


    或者说,是大部分庶女少有的。


    世人娶正妻,讲究些的人家,如皇家那等,便是妃嫔也非嫡不入,究其原因,莫过于嫡女出生以来就享受高一等的待遇,品行上更多端正从容大气,而庶女,总有不足之处,加之地位低一等,难免要仰人鼻息,性情上或有偏激之处,或有些小家子气,可谓各有其缺。


    这倒不是说庶女不能养得好,只是说养得好的太少,心性品格上,稍有影响,就容易谬之千里。


    于是大部分庶女,便总有几分骨子里的自卑感,好像某一方面拿不出手似的,难得自信坦然。


    宋婉却不同,先生说她绣技不好,她当面认错,过后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连加练的意思都没有,显然是真的不以为念,在书法课程上,先生表扬了旁人,她也能欣然投以羡慕目光,无半丝嫉妒,听到旁人好事,她也能真诚贺喜,悦色和颜宋娟也算是观察好久了,以前的六妹妹怎样,她仿佛都没看得这般仔细,记忆中可有可无,倒是现在的六妹妹,再回京中完全是舒展开的枝条,已有繁花待放,无需蜂蝶相催。


    可是因为这般,方才能够引得那莲花郞为之展颜求娶?


    宋娟是羡慕的,但她知道,这种骨子里的东西,是她学不来的,若是硬要去学,恐怕只能是东施效颦,反成了笑话。


    所以,宋婉这般好的婚事,也最多是从旁鼓励了她一下,让她知道庶女也不是真的什么都要低人一等的。


    可她所选的,依旧是大多数庶女都会选择的那条路做他人继室。


    “母亲曾问过我,是否要选中榜士子,便是现在苦些,以后也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以原配之身求一个未来的夫人之尊,未必不可能。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现成的更好走的路。其他那些或有可变的,我也不敢选。若是六妹妹,恐怕不会如我这般吧?”


    宋娟最缺的,大约就是打破世俗的勇气,于是她看着宋婉破除众人的刻板印象,赢得莲花郞芳心,固然心中也有为之欣然而喜,积极向上的心思,但更多的却仍是自卑,知道自己没有这份能耐,挑得这般好的婚事。


    宋婉诧异:“姐姐羡慕我,我还要羡慕姐姐呐。”


    她是知道自己跟萧衍这门婚事好的,不似上辈子那般,因为王冲之的纨绔之名,稍稍持平庶出劣势,嘴上说着羡慕王家好,实则也没几个真的想要取而代之的。


    这辈子却不同,为人羡慕嫉妒恨都是她该的,但她的话也不假,宋娟上辈子嫁得不错,那余怀秋到底是有责任心的,便是没有对宋娟非常喜欢,却也给足了正妻面子,宋家被王家连累的时候,他也不曾让宋娟难做过,还曾伸出援手,给了宋婉帮助。


    这辈子的赵秩,宋婉不太熟悉,却也听宋宣说过,是很有责任心的一个人,这样的人,若是娶妻,也不会对她不好,基本的尊重体面都是会给的,若是相处融洽了,以后未必不能和美。


    日子平顺,没有太多波折,怎么就不是幸福了?


    或许恋爱时总是羡慕旁人那千回百转波澜壮阔的爱情,可真正过日子,哪个不是归于平淡,比起激情归于平淡,还不如直接就是平平淡淡,少了对比和落差,更容易让人感受到幸福。


    第132章


    宋娟的婚事很顺利,宋二夫人在这方面一向是十分能干的,越是大场面,越是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有条不紊,那种游刃有余的秩序感,也让热闹更为纯粹。


    宋府没有荣王府那么张扬,但该有的都有,满院子的大红喜字格外耀眼,趁着阳光好,一屋子女眷都来宋娟这里走了个过场,夫人们满脸笑容说着吉祥话,姑娘们眼睛亮晶晶地,充满了憧憬和期许。


    宋娟这个新娘子上了妆,往日的温柔内敛,这时候也多了几分因喜事而来的热情外放,看得宋婉心中暗赞,怪不得总说新娘子是最漂亮的,这一天的宋娟果然很美。


    她的记忆中有着上辈子宋娟婚嫁时候的模样,感觉那时候的宋娟并没有现在这般美,比起上辈子那好像是从宋妍手中夺过来的婚事,这辈子的婚事,应该更让她满意吧?


    余怀秋,和赵秩,宋婉脑子里不自觉地把这两个人对比了一下,少年青葱,热情洋溢,青年沉稳,行止有度,不一样的感觉,也难分高下。


    该说的,上次姐妹小聚也都说过了,这次再见,就没再说什么,多是恭贺的话,在一片熙攘之中,宋娟出嫁。


    三日回门的时候,因赵秩已经是自家姐夫了,宋婉见他都觉得更亲几分,当然,古代的规矩还是要有的,若无必要,也没什么小姨子直接跟姐夫打交道的机会,场面上招呼一声,认个模样,说两句话也就罢了。


    紧接着,又是宋妍出嫁,许是因婚前姐妹小聚开了个好头,宋妍出嫁前,也把还在家中的宋婉和宋婷叫来说话。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茶点,连宋婉贡献的炸鸡都配备上了,宋妍说话却远没有宋娟动听,对宋婷,说她“别以为自己年龄小就不在乎,等你动心了,都没好人了。”


    对宋婉,则是说“你以为莲花郞是什么好人家,等着以后就知道了,我就不信他家中妥当”


    不得不说,这是出嫁了还要让人不痛快,起码对宋婉来说,当真是心里头蒙上一层阴影,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总之,若不是看着宋妍快要嫁人了,不好给她添堵,宋婉肯定要高低嘲讽两句,两辈子,姐妹都换了人嫁,唯有宋妍不换人,是不想吗?


    不得不说,心中这暗戳戳一想,顿时神清气爽,只可惜,宋妍完全不知道这一点,等到出嫁当日,还是欢欢喜喜嫁了。


    没了上辈子那般波折,没了余怀秋做对比,孙览这个人选其实也挺好的,里外里还沾着点儿血脉之亲,便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他以后也不能够对宋妍不好,何况,以宋妍那不饶人的性子,她以后是不会过得不好的,反正上辈子就挺和美的。


    三日回门那天,宋妍满面春风,显然,孙家对她来说也是个好婆家了。


    连着忙了两场婚事,宋二夫人都提着心,等到好容易放松下来了,就要紧着宋婉的婚事了。


    这日,宋婉跟宋婷下了女学,来到老太太这里,宋二夫人也在,她拿了信来给宋婉看,是宋夫人寄回来的。


    “你母亲忙着你父亲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你的婚事就托给了我,我寻思着,萧衍年龄不小了,若是能尽快,就也别拖了,正好下个月就是个好日子”


    宋二夫人说话的时候下意识还揉了揉太阳穴,每一次办婚事,娘家也不是坐等着的,该铺陈的也要铺陈,若是能够一气儿办了,也省了好多东西拿进拿出的麻烦。


    她原本是不准备管宋婉的婚事的,但既然宋夫人送了信过来,又附了银票,她这里若是拖拖沓沓,倒像是有意昧下这笔钱似的,时间长了,恐怕更说不清楚。


    宋二夫人就不是那种阴祟性子,管家早就习惯了把账放在明处,所以宋夫人这封信,她第一时间就给老太太看过了,之后就是给宋婉看,其中的意思也坦然,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做手脚的余地。


    宋婉年龄还小,其实并不着急出嫁,但听到宋二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赶紧完事儿拉倒,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推拒的话,何况,若是真的嫁了人,以萧衍的性子,她以后的行动都会自由许多,不用总是占着宋宣的时间。


    这一想,她故作羞涩红了脸,微微低下头去,一副文静又娇怯的模样咬了咬唇:“一切都由长辈做主。”


    谈论婚嫁,本来也不是个人能够说定的事情,宋婉这样回答,没什么毛病,这才是古代的标准答案,不要真的以为问了就是要听你的意见了,哪个姑娘敢在这样的事情上多说两句,就难免有人会说“没羞没臊”了。


    宋婉不赞同世俗观点,却丝毫不妨碍她入乡随俗,把这一套活学活用,不再非必要的时候暴露自己的异常。


    宋二夫人也没准备听别的答案,完全是走流程一样问了一句,见宋婉交回了信件,她依样叠好放在手边儿,看向老太太。


    宋老太太一直在听着,半眯着眼睛,倒像是有几分困倦之意,等到宋婉回了话,她才把斜靠的身子坐直了几分,搭着宋二夫人的手,让身边的嬷嬷送上了她这个祖母给的首饰。


    一个螺钿盒子之中,打开来整整一套的金镶玉首饰,灿烂的金,纯白的玉,看起来真的是富丽堂皇,漂亮极了。


    宋婷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目露艳羡,她也是个爱美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诱惑,笑呵呵凑过去挨在宋老太太身边:“祖母的好东西可真多,这一套我看着都馋了。”


    她年龄小,又是个活泼性子,生她的芳姨娘还是老太太给的,老太太待她也要更亲近几分,笑着点了点她的额角:“放心,还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呐。”


    祖孙之间其乐融融,倒把宋婉晾到了一边儿,宋婉也不介意,道了谢,凑趣说了两句话,也没半点儿嫉妒之色。


    人与人的交情就是这般,不说芳姨娘曾是老太太的丫鬟,就说宋婷自小就在这宋府之中,几乎天天都跟老太太见面说话的,这人情上比她多占几分,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老太太不爱留人吃饭,说了话,就让她们离开了,宋二夫人自去找荣恩伯府商量婚事,宋婷挽着宋婉的胳膊同出,亲密地说:“我看六姐姐这一套首饰最好看,到底是祖母偏心了。”


    宋婉笑着瞅她一眼:“你这样说,我可就真信了。”


    宋婷的笑容都微僵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改口:“可不是么,我看祖母对六姐姐最好。”


    这可真是纯粹哄人开心的话了。


    老太太在这方面做得不偏不倚,两辈子,无论姐妹婚事怎么选,她这里给出的礼物都没变过,她们三个庶女,宋娟是一套祖母绿的首饰,宋妍是一套红玉的首饰,到了她这里,就是金镶玉的了。


    这倒不是说金镶玉不好,无论是金子还是那白玉都挺好看,也挺实在的,甚至工艺上可能还要更讲究一些,但对婚事来说,这白色总是过分寡淡了些,像是不那么看好一样。


    但这种细微的差别又很容易被忽视掉,宋婉上辈子是根本没觉得,说真的,她挺喜欢这一套金镶玉的首饰的,半点儿不觉得被亏待了,还是后来宋如言语心疼,说起此时她才觉察到,自己大约不是老太太喜欢的那个孙女,所以这看似同样一套的添妆礼上也有了差别。


    宋婉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也就没放在心上,听着宋婷虚言捧着自己,她心里头还有几分好笑,走了半截路,要分开的时候才轻轻拍了一下宋婷的额头:“你呀,有的时候就是想太多,我挺喜欢那套金镶玉的,你不觉得我的容貌已经极好,再不需要色彩来锦上添花吗?那般素净才能更凸显我的气质。”


    她这般自夸,当真是不知矜持为何物了,宋婷听得目瞪口呆,大约从未想到自己这位六姐姐还有这般自恋的时候,可想要反驳,看着她那张过于娇媚的脸,好像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见宋婷好像被自己那一拍点了穴,定住了一样,宋婉忍不住笑着掩唇,转身回眸见到春巧也是呆了,笑骂她一句:“你怎么也成了个呆子?”


    被她轻拉一下,春巧回过神来,跟上了宋婉的脚步,宋婉才走了两步,就听得身后宋婷跺脚,像是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一样,气哼哼的。


    回到屋中,孙嬷嬷见了这一套首饰,也是微微蹙眉,有些东西是不避人的,四姑娘,五姑娘得了什么,下头人也都知道,跟宋婉这里的一比,看似一样,但在孙嬷嬷眼中,却解读出了不同的意思,她轻叹:“老夫人怕是要压一压你。”


    “嗯?”宋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解读,讶异了一下,听得孙嬷嬷再说就明了了,姐妹之中她嫁得最好,比远在地方上的嫡女宋如都嫁得好,这般倒像是“捧庶抑嫡”了一样,老太太就有意弄个平衡出来。


    她本就不太喜欢宋婉这样娇娇俏俏的长相,更怕她性子轻佻,撑不起正妻的牌面,也有点儿暗示的意思,她一贯懒得对孙女多加教导,能够这般“暗示”便也算是长辈的善心了。


    宋婉咧咧嘴,最烦你们古代人有话不明说,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个刺头,若是老太太明说,她怕是心里也要怼回去的,庶出犯天条了吗?有本事别纳妾啊!


    第133章


    不提那些弯弯绕绕,宋婉的成亲日期定下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萧衍的确年龄大了,荣恩伯夫人不催,多半是还不太瞧得上宋婉这个庶女,期待什么变数,但宋家发话了,到底也不能不把宋家的面子放在眼里。


    婚前,因为宋夫人不在的缘故,全权负责此事的宋二夫人特意把宋婉叫到身边讲了讲这其中的缘故。


    “你那未来婆婆是个心高气傲的,你进了门要多低头,不要跟她顶着,低眉顺眼,日子总能好过些。”


    宋二夫人这种话听起来多少是有点儿让人不舒服的,可以说对未来婚姻的憧憬因此都少了一半,但宋婉也点头领了这份好意,这种可说可不说的话,说了就是提点,也是因为自己姓宋,若是日子过得不好,也是宋家的麻烦,就好像上辈子王家的事情一样。


    在宋二夫人面前恭敬领命,宋婉自己是不太放在心上的,她早就跟萧衍说好了,以后萧衍去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以萧衍现在的常住地来算,多半是以后要长住白玉苑,实在不行跟着萧衍去住道观,为了一个“天性自然”,道观大约也不会非要让他们夫妻分开住吧。


    这辈子宋婉跟孙嬷嬷关系挺好,孙嬷嬷是要跟着她一起走的,连孙嬷嬷那个家生子的女儿也要跟着一起。


    孙嬷嬷的女儿叫做孙莲,年龄跟宋婉差不多,因孙嬷嬷进府当奶嬷嬷了,她就没有再进府当丫鬟,这也是宋府之中为了防止家生子勾连之故,外头的且不说,里头的不能全用一家子的人,还要分散开,有到铺子里,有到田庄上,再有跑腿买卖的,总不能都在一处聚众。


    所以宋婉一直都是听说过有孙莲这么个人存在,真正见面还是这婚前要定下分配给她的陪房人口的时候见了一面。


    上辈子因为孙嬷嬷被“荣养”之故,孙莲彻底失了在宋婉面前出现的机会,这辈子才是她们两个第一次见。


    跟孙嬷嬷长得有几分像,孙莲名字好听,人却并非娇俏类型的,板着脸的时候甚至有点儿小班长的劲儿,很有点儿管人的威严。


    宋婉私下里问过孙嬷嬷的意思,她知道时下的平民老百姓未必就比孙嬷嬷这类有脸面的下人过得好,她们未必会把赎身当做一种恩德,怎么安排未来的生活,还是要听孙嬷嬷自己的选择。


    孙嬷嬷也果然没有选择赎回身契去当庶民,她自己自然是随着宋婉,以后宋婉若有子女,她就是现成的教养嬷嬷,帮着搭把手什么的,而孙莲,她想要让孙莲以后能够说给个铺子管事。


    “也不求职位多高,哪怕是账房学徒也行,以后跟着姑娘,自有一份前程在,她性子像我,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孙嬷嬷提及自己的女儿,也免不了一腔柔情,说着说着还有几分怅然,“也是她那个爹不做人,不然她也不用早早当家。”


    她嘴上没说,到底是对自己没有奶自己的亲生女儿而觉得有所亏欠,更不要说丈夫不当人,就让女儿成了那早当家的孩子,过得辛苦。


    “以后都会好的。”


    宋婉安慰着孙嬷嬷,自己却突然想起了那句“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而困扰一生”,对孙莲来说,她年少不可得的那份缺憾,恐怕也要伴随一生了。


    这一想,倒像是自己欠了她似的,也让宋婉有几分惆怅,连连保证:“嬷嬷放心,别的不敢应承,这一个却是敢应的,嬷嬷只管自己去看,看重哪个跟我说,我再帮嬷嬷撮合”


    孙嬷嬷听了止不住地笑,却又连连摆手:“哪里至于那般,姑娘定了就是,也不用这般挑拣,倒是要让旁人笑话了。”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世上谁人不挑拣,男的挑女的,女的还不能挑男的了?只有一条,挑归挑,最后还要两厢情愿,我可不愿错点鸳鸯谱,最后弄得两头埋怨。”


    不就是自由恋爱吗?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这有什么不能满足的,朕准了!心中想着皇帝在圣旨上盖下传国玉玺的模样,宋婉觉得自己挥手之间都有某种大气磅礴,颇为满足。


    孙嬷嬷不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见她这般作怪,跟着笑起来,不自觉地对比起宋婉以前的模样,应该说原主和宋婉的区别。


    其实现在看,这区别已经很大了,但因为这种变化还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日日改变,到了现在哪怕觉得变化大,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是她看着变的,就不怪了。


    若还有什么无可解释的,也可归结为宋婉曾经去地方上待了一段时间,这来回路程上所见的风景,增加的阅历,都可以成为她变化的源头,那段时间也是孙嬷嬷所未见的,无从考量的。


    若再有什么疑问,也可以解释到那让原主丧命的大病上,都说大病一场之后多半都会顿悟,若是顿悟,哪里不会有变化呢?


    上辈子一见面,打眼那眼神儿就陌生,孙嬷嬷自然会多疑,而这辈子,一眼之下的熟悉和亲近并没有让孙嬷嬷多想,之后也就再不会怀疑什么了。


    宋婉是真心把孙嬷嬷当做了自己人,在她面前也越来越不掩饰本性,见她笑呵呵应着,没有多想,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又添了几分亲近,有孙嬷嬷这样的持重的老人儿照应着,她以后的生活应该不会满地鸡毛了吧。


    最重要的是,荣恩伯府可没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不至于像王家一样。


    这辈子,宋婉跟宋宣的关系也很不错,婚前一天,宋宣给宋婉送了礼物,不仅是他的,还有卫明的。


    “我也没想到,光大有心了。”


    宋宣没多想,转交卫明给的礼物的时候还颇有几分欣慰,宋家一开始投资卫明,纯粹是看他是个可造之材,以后官场上多个臂膀也是好的,所谓同气连枝,也不能只指望族人,万一哪一代不争气呢?


    后来宋宣又想着让卫明成为自己妹夫,更多几分照应,把人还安排在宋府的客房之中居住,不说别的,宋府的花园,这种公共区域,住在客房的卫明也是能够在宋宣的陪同之下转一转的,万一遇到了宋家的姑娘,成了良缘呢?


    这般近水楼台,暗示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


    可没想到,先是宋婉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萧衍,然后又是二房那边儿的人选宋宣暗戳戳想要做媒的心思没成,多还有几分对卫明的愧疚,寻思着若不是宋家暗示得太多,指不定对方就求娶别家了,如今倒把人家给耽误了。


    宋宣早就把卫明当做自己人,所以也没在意这份礼物是否有些不太合时宜,直接跟自己的礼物放在一起,拿了过来。


    “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倒让你这般?”


    宋婉不服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见宋宣好奇也探头,忙又把只打开一条缝的盒子给扣上了,孩子气地看了宋宣一眼,“不让你看。”


    宋宣无奈摇头:“好好好,我不看,不看。”


    他的好奇心一向不是太重,颇有几分随和,由着宋婉把盒子转交到了春巧手上,又看着宋婉打开自己送的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对儿白玉莲花佩,寻常莲花造型,多半都是以圆为主,整体构图边框最好是圆的,便是莲花多瓣,也要团圆绽放。


    这一对儿却是换了宋婉喜欢的图样,精工镂空,近有莲池,远有亭台,似有孤舟,泛舟湖上整体凸显的就是一个繁杂又清雅。


    说实在的这般构图,若是放在什么大型的玉雕上,恐怕会更加能够凸显主题,但放在这小小的玉佩上,一眼看去,就显得驳杂无序,但宋婉喜欢的就是这样,要风景,要景物丰富,要意境美,要小小一块儿玉佩就好像一幅风景画一样。


    宋宣是了解她的,于是这礼物就送到了宋婉的心坎上,让她爱不释手,倒是卫明等到宋宣走了,宋婉打开卫明送的那个盒子,看着盒中的白玉兔子手把件,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上辈子的时候潘佑辰也曾送过她一个类似的,后来那白玉兔子


    婚前一夜,宋婉亲自查看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她的这处房屋,按照道理会给她留着,但也说不准,宋府以后也要添丁进口,没有给一年回来一两次的出嫁女儿多保留房间的必要。再者,出嫁女回娘家就是走亲戚,也不会再过夜了。


    “姑娘,这个还要带着吗?”


    春巧捧出一个盒子来,盒子里面装着一柄玉如意,正在宋婉诧异的时候,她略略指了指盒子,宋婉的手在玉如意下面的衬布上一按,面上的神色就是微变,她倒是把这支箭给忘了。


    “带。”


    宋婉目中若有灼然火焰在跳动,“辛苦得来的,为什么不带,便是未雨绸缪,也当带上一块儿敲门砖!”


    她不知道这支箭是否会有用,又能有什么用,但她见到就想要收起来,便是单纯当做收藏也是好的。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万千畅想,心有利器而勇拼搏,上辈子,宋婉不缺少和离的勇气,便是劣势也愿断臂一搏,这辈子,有了重生的记忆加持,她更是勇气倍增,敢于求变。


    第134章


    宋婉出嫁的这天,宋家重复了前两次的热闹,仿佛都是相同的,只是房间之中的人换了一个,陪伴的姐妹少了两个。


    “六姐姐,我好舍不得你啊,以后就没人陪我了。”


    连续少了两个姐姐在家之后,宋婷也感受到了“离别”的“苦”,瞅着没人,一弯腰就抱住了宋婉的腰,像是要趴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猫一样。


    “这会儿是舍不得,等习惯了,又要觉得没早点儿享受一个人的快乐了。”


    宋婉仿佛半点儿没有为这份姐妹情同样心生不舍,笑着刮了一下宋婷的鼻子,轻轻得,像是桃花瓣拂过了鼻尖,带着些许馨香,又有些许痒意。


    “才不会。”


    宋婷可不认可这样的话,却也知道没时间多腻歪了,在丫鬟的提醒下赶忙起身,又为宋婉展了展衣摆,房间之中很快又来了人,不知道是哪里的夫人太太小姑娘,一声声“恭喜”和“祝福”让宋婉脸上的笑容就没停歇。


    等到盖上盖头,被宋宣背出门去的时候,宋婉听到宋宣如上辈子那般小声叮嘱她:“别怕,有哥哥在。”


    宋婉眼中瞬间冒出了泪光来,上辈子宋宣的好,这辈子宋宣的好,重叠在一起,像是弥补了这辈子宋如跟她的不好一样,宋婉觉得自己的心又被填满了,贴在他的耳边,也小声说:“哥哥放心,再不会不好的。”


    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做的,是好是歹,她总是能把它过成好的。


    萧衍的出场是不用眼睛看,就能听到的,只要听到周围那明显的吸气声就知道这位的容貌今日会有多好看。


    红色是新婚限定,平日里多是素衣青衫的萧衍,今日里被红衣包裹,该是怎样的绝艳?


    是不是也要赞一句“郎艳独绝”?


    想到这里,宋婉少了些离愁别绪,都想要从盖头的缝隙之下偷看了,硬生生忍住了,还是把揭幕留在洞房花烛夜吧。


    坐在轿子里,伴随着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还能听到那夹杂在其中的喜钱落地的声音,以及喜娘有规律地唱喜声,宋婉的心也随着轿子颠簸而起伏不定。


    萧衍到底不曾分居,正经迎娶还是在荣恩伯府,作为京中的老牌勋贵之一,荣恩伯府的宅子占地已经有些小了,宋婉下了轿,被春巧扶着手走入的时候,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某种局促,周围的细语声太近了。


    七拐八拐,总不是一条直线,等走到院子里,进了房间坐下,宋婉长舒了一口气。


    “姑娘可是饿了?”


    春巧小声问她,同时还悄然塞过来一个荷包,红色的荷包上绣着鸳鸯图案,在这处处红色的婚房之中并不扎眼,里面装着的是早就切成小块儿的糕点,指甲盖大小,一口一个绝对不会吃得狼狈掉渣,又富含糖分,最能充饥。


    宋婉不算饿,但既然她都塞过来了,她就从善如流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儿,一边含着,一边想,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走流程可是熟练多了。


    “恭喜,恭喜。”


    “佳偶天成,良缘天定啊!”


    “恭喜伯爷了,这可是门好婚事啊!”


    “是啊,只是要让京中女儿伤心了,真是没想到啊!”


    “还要恭喜夫人喜得佳媳!”


    “宋家这是接连嫁女啊!”


    外头的人声鼎沸,不高的院墙无法阻隔声音,宋婉在房中都能约略听到一些,还在想这荣恩伯府似乎是的确有些小了,就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


    喜娘引着萧衍进门,递过了系着红色同心结的秤杆,金色的秤杆探到盖头下,轻巧地往上一挑,那绣着花开并蒂的红盖头就直接被挑了起来,龙凤烛摇曳,烛光映照在两张面容上,四目对视,若有深情凝望。


    双目映红烛,烛光照红妆,这一片逼人的红像是灼了眼的火焰一样。


    萧衍穿红色果然很好看,若那白云变做晚霞,若那无情的仙神也染上了人间春色,红极,艳绝。


    让人一见之下,再难移开目光。


    宋婉眼中全是惊艳和喜色,这般好看的人啊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笑容之中都有了蠢蠢欲动的期待,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更像是压制着那迫不及待要做点儿什么的欲望。


    她为眼前之人所迷,却不曾想自己也是对方眼中的风景,宋婉素日所喜的衣裳也多是素色浅色,便有艳色,桃红柳绿,也各有几分应时而动之意,如今日这般正红加身,多出些堂皇富丽之感,倒像是牡丹盛放,别有一番天香之姿。


    更不要说今日的妆容,再有那凤冠妆点,若要说已得七分倾城色,怕还有些谦虚了。


    萧衍早就习惯了并不为他人颜色所动,大多数人的容貌总是不会好过他的,若想要看好看的,只管照镜子就是了,可有些人,总还是不同,像是那初升的朝阳,有着不容忽视的蓬勃生机,一见难忘。


    这一日,又不同往日,莫说今日装扮他日再难复现,就说今日这般欢喜,那明眸之中荡漾的秋波,都当铭记。


    萧衍见她像是随时要伸爪子的猫儿,不知怎地,想到了她几次拽着自己袖子,勾着自己手指,抓着自己掌心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那一笑,便是仙神堕凡,染了尘心。


    “新郎,新娘,喝交杯酒了。”


    喜娘笑着引导。


    两杯酒被丫鬟递到了萧衍和宋婉的手中,一人一杯,这杯子都是为了今日特别准备的金杯,外面还专门雕了莲花,取“莲开并蒂,百年好合”之意。


    也正映了萧衍的“莲花郞”之称。


    不仅是盖头上,杯子上,就连宋婉今日穿着的嫁衣上也多是莲花纹样,这些小巧心思,像是直接表明身份似的。


    “婉婉。”


    萧衍的脸红了,面上似乎还要做出几分冷静自持来,但那压抑不住的笑容到底暴露了喜悦之色,他端着酒杯坐在了宋婉的身侧,宋婉微微侧身,四目相对,手中的酒杯不自觉交互,手指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才觉得有所偏差,又略偏移,然后


    “夫君。”


    酒色润了红唇,那轻吐出来的称呼仿佛也带了几分醉人之意,宋婉的脸也红了,她看着萧衍,这样距离的萧衍,不是从未有过,而是从未有过这般从此以后,这人就是自己的了。


    这一想,心中就有无限欢愉。


    果酒清香,并无醉人之意,郎君绝艳,却有醉人之心。


    我本世上俗人,当享人间绝色。


    这一夜,红烛铺陈梦境,一室馨香,熏人欲醉


    许多年后,宋婉还会想起这一日的欢喜,像是某种目标终于达到的成就感,瞬间登顶之后,再往下,就只能是下坡路了。


    爱情之美,美得让人忘乎所以,无关世俗,无关身份,无关年龄,甚至无关男女。而婚姻,则最终把一切都葬于坟墓。


    白玉苑中,宋婉看着负手而立看向栏外的萧衍,脑中想到了很多,素日欢喜,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那喜悦似乎仍能让人翘起唇角微笑,但那心境,到底不同了。


    记忆美好,却不堪现实摧折。


    “萧衍,我们和离吧。”


    真到了做决定的这一刻,心中反而平平,连情绪都不曾波动,好像死水,再无涟漪。


    萧衍侧身,回眸看过来,时光是优待于他的,这么多年虽少有人再叫他“莲花郞”,但那“莲花”之称到底再无他人。


    也许浓颜系的容貌也老得慢?


    目光之中若有留恋,宋婉看着,叹着,这些年,他们的生活不是不好,他对她,也不是不好,可


    “你想好了?”


    萧衍问,声音淡淡,像是要融入风中,也没多少起伏,不似有情绪波动。


    宋婉点点头,怕他没看清,又肯定回答:“我想好了。”许是怕这场谈话再次无疾而终,到此结尾,她主动多解释了几句,“这些年,我过得并不轻松,我想,你也没觉得有多自在,如果一开始的婚姻想要的就是彼此的清净和欢乐,那么到了如今你我都觉得负累的地步,已经没必要继续了。”


    “我没觉得负累。”萧衍迟疑,若有几分不肯定,最后却还是给出了一个让宋婉苦笑的答案。


    “什么时候莲花郞也如此伪饰了?我累了,我也看得出,你也累了。”


    宋婉心中总结他们之间的婚姻失败在哪里,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没有婆婆拆不散的婚姻。


    婚前,宋婉想到的是婚后的自主自由,上不是管家的那个,下不是负担香火的那个,本应该能够获得更多的自由宽裕,可一开始这个“自由”就是假的,女子要学着管家理事,荣恩伯夫人以她年龄小要多关爱为名拘着她在身边学管家。


    谁都说不出一个不是来,可结果就是夫妻相处日少,以及宋婉不能跟随萧衍外出。


    然后,便是萧衍身边那个妖妖娆娆的丫鬟,若非春草说那丫鬟的眉眼有几分与宋婉相似,宋婉都不曾想到还能这样恶心人的。


    再然后,就是无子,这一座大山着实是要压死人的宋婉是真的累了,不想为了小妾姨娘而繁忙,不如各自两宽吧,她的人生,也不是离了谁不能过的,莲花郞再好,十年,也该腻了。


    第135章


    这一天,很平常,在春草问出那句话之前,宋婉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她有些疲惫,荣恩伯府冗杂的账目和那些近的远的人际关系,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脑海之中,让她分不出心去想别的事情。


    “太太,姑爷书房里那个连翘”春草支支吾吾,在宋婉微微蹙眉看她的时候,她才继续道,“连翘的眉眼仿佛、是不是有点儿、”她吞吞吐吐,就在宋婉要不耐烦打断这没意义的话的时候,她咬牙一口气说,“连翘的眉眼有几分与姑娘相似。”


    只这一句话,就像是兜头一盆凉水,瞬间冲走了那些七七八八,让宋婉的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从未有过的清醒。


    过往的某些事情,那些片段的画面,微妙的不对劲儿的感觉,被这一句话串联起来,迅速就让宋婉恍然了一点儿什么。


    这些年,荣恩伯夫人给的丫鬟太多了,明面上都是为了照顾他们两个的生活,毕竟,宋婉还是能够随萧衍去白玉苑的,加上荣恩伯府这边儿的院子,两头跑总不能带着所有的下人一起跑,这样零零散散添置下来,也不是每一个丫鬟宋婉都会过目。


    她对萧衍有信心,也没觉得对方会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所以


    “呕”


    在反应过来这句话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宋婉忍不住作呕,看她那样子,春草先惊又喜,宋婉回眸,见到她那高兴得要掐着手指头数数日子的样子,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这种‘宛宛类卿’,我还没死,多少有些恶心人了,实在是受不住。”


    很多东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多恶心。


    希望萧衍不要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她还活着,他那里就弄什么替身了。


    心中有了这般想法,就好像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纵然宋婉总觉得自己大度,也觉得自己不是不能容的,不就是要入乡随俗,接受丈夫三妻四妾吗?她跟萧衍的感情也没到有什么承诺的地步,不至于为此


    可她还是失眠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你以为自己能够为钱接受一切,可最后会发现穷着挺好,也许自己还没有那么穷吧。


    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总还是不愿意放弃某些坚持。


    月光明亮,宋婉披衣而起,随便拢了一下长发,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擦着一支白玉莲花簪,就提着一盏灯,在微寒的夜风之中带着春草夜巡去了书房。


    远远地,就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纱通透,里面的人影像是没有遮挡一样映在窗纱上,一男一女,男的正在桌前写着什么,女的便在他身边,许是在红袖添香。窗纱上,那前凸后翘的身材是普通的丫鬟衣服无法遮挡的。


    于衣服上的小心思,宋婉见得多了,但能做到这般凸显自身优点的,在古代总还是不多。


    古代大多数女性的服饰讲究的是一个含蓄之美,什么叫做含蓄,就是不要太凸显身材了,免得有以色惑人之嫌,不似良家所为,平添名声困扰。


    便是丫鬟们的衣裳,也讲究一个简洁大方,但都是爱美的年龄,有小心思的,总会自己想办法改一改剪裁,让衣服更加贴合身形,展现自身美态。


    书房门外,立着两个丫鬟,竟是一个小厮都看不到,可见丫鬟冗余多少。


    宋婉想着有的没的,见其中一个丫鬟神色或有两分慌乱,轻笑了一下,直接迈步而上。


    门推开,门里的萧衍还没发话,那俏丽的丫鬟连翘就先竖眉回望:“哪里来的规矩,随便就进门来了?”


    她没想到会看到宋婉,这府中,不会有人不认识女主人的样子,连翘吓了一跳,脸色仿佛都白了,吃惊后退的时候撞到了萧衍的胳膊,两人的距离本就很近,这一下,萧衍也不能安然写字,只能起身回头,未及看到宋婉,就先一步看到了连翘那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少爷,我,我”


    连翘嗫嚅着,像是要请罪,却又不向宋婉请,只看着萧衍,盈盈目光似是凝着泪,于烛光之下格外动人。


    宋婉还看到她的手已经捏住了萧衍的衣袖,那宽大的袖子像是给了她什么坚实的依靠一样,让她有胆量不再看宋婉一眼。


    是了,连翘。


    宋婉这才想起为何春草说的时候她也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萧衍现在腰上挂着的荷包,不就是连翘亲手绣的吗?


    一株兰草,既清雅又高洁,真真合了萧衍这个人。


    什么莲花郞,不过是别人戏称,萧衍自己是从不以莲花自比的,倒是那空谷幽兰,或有几分更能博得他的认同。


    宋婉初入京中便听闻莲花郞之名,先入为主,竟是也没想过别的,主要是不曾真的想过以花草拟人,花草简单通透,又哪里能够用来拟人,便说萧衍,他自幼于道观之中,或觉自身心性有几分山中兰草之悠然淡雅。


    可入了京中,那兰草还有几分世外仙姝之感?怕是也要变成牡丹争艳。


    有些东西,他或许觉得未变,但在宋婉看来,已经变了,又或许,不应该以貌取人,王冲之都还有那样的进取心,萧衍就能真的抛却世俗,做天上仙神吗?


    早在相识之后,知道他知晓许多京中传闻的时候,宋婉就该想到,所谓的莲花郞并不是一片纯白,毫无心思。


    “夫人怎还未睡?”


    萧衍似与连翘眼神交汇片刻,很快就看向了宋婉,他似有虚扶连翘的动作,又好像只是起身自然抬手,越过连翘向着宋婉而来。


    “月色叩窗,忽而欣然,我思萧郎未曾眠,不知可愿夜游园?”


    宋婉笑,目光再未看向连翘,只半转身,手中提着的灯向上挑了一下,那莲花灯也跟着跳动了一下似的,显出了几分活泼之意。


    灯杆朝前,指着的是门的方向,同游之约,提了,却再没等应答,先就迈出了一步,好似无论萧衍是否同行,她都要去园子之中夜游一番。


    萧衍的眸中若有星光灿然,他笑着应:“夫人有此雅兴,有何不可?”


    表面淡雅若莲,骨子里却总有对新奇事物的跃跃欲试,连同那些新鲜的见闻,也总是被他收入耳中。


    萧衍是个聪明人,他能在入京之后不久就迅速得到莲花郞的名声,不仅是因为他的确长得好看,又有那般机缘巧合,还因为他很懂得扬长避短,在四书五经难通的时候,他与人言谈,多有道家之言,而当他通了文章,又是一片雅致文章。


    宋婉先走出门,出门后却并未等候萧衍,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步速,莲步轻移,真似突来了兴致夜巡,而非查岗。


    面上还若有几分因晚风清爽而来的轻松惬意,心头却是已经想过了很多。


    荣恩伯府的院子小,宋婉的卧室之中显然再难弄出一个书房,偏偏又被荣恩伯夫人指派了许多查账本的活儿,今日派了,明日若是没个结果进度,也不好看,倒像是懈怠一样,她就只能挑灯夜战。


    其实也就是晚睡一会儿,宋婉还知道爱睛,不至于真的熬夜,但就是这样的晚睡也有几分熬人,习惯了早睡早起之后,有的时候是真的熬不起,又觉得灯不够亮,点多了就浪费烛火,多好的蜡烛,燃烧得久了,仿佛也有一股子烟气。


    萧衍最不耐这些,开始还没提出分房,后来是他催促宋婉莫要晚睡的时候多了,宋婉嫌他烦,也带着几分玩笑一样,就把他分到了书房去。


    书房的地方也不大,摆上一张可供睡觉的床榻,也就能够剩下一张书桌的空间了,并不能让两人共用,加之萧衍也不是真的无事可做,无论是后补的课业,还是诗文经典,总也有自己要学习的东西。


    日子久了,不是分房,也胜似分房了,一个月会有几次同床共枕呢?


    宋婉以前没算过,这一算,突然觉得的确是远了很多,然后就觉得那夜色之凉,已经沁入肌理之中,凉得入骨了。


    察觉到身边有人跟上来,她侧目,看向萧衍,他正站在她身边仰头望月,沉沉天幕因为这明亮月光都通透了几分,不那么压抑了。


    “今日月色真好。”


    他由衷而赞,满是欣然。


    “是啊,真好。”


    宋婉也同意,这样好的月色,实在不应该辜负,所以,也没什么可吵的,不是吗?


    若是真的要纳妾,萧衍定会开口,而他不开口,自己去问,倒像是先计较上了的小心眼儿,平白令人质疑宋家教养。


    一轮明月万千星,好似众星拱月,可谁又知道这宇宙之中,星月之间,或可持平呢?


    于园中静默片刻,恰有几分惊喜,碰见昙花盛放,那素白的花瓣悄然展开,又幽然而合,短暂的惊艳竟也让人有了几分满足。


    “昙花一现,可遗憾吗?”


    宋婉主动问萧衍。


    萧衍一笑:“得见即喜,不得亦喜。”


    月色不因人皎洁,昙花不因人盛放,有赏者如是,无观者亦然,随缘,莫念,莫叹,莫憾。


    “我觉得遗憾,予我一时欢,失我此心安。”宋婉淡淡一笑,提灯离去,夜风拂动裙摆,若有优昙遗香,渐行渐远。


    第136章 第136章:番外二


    一早,窗外阳光正好,早春的天气有些微的寒凉,但那明媚的阳光却像是补足了温度,让人有了畅游郊外的兴趣。


    白玉莲花簪挽起了乌黑长发,依旧是一身青衫,萧衍已经准备好随时出发,他今日要跟宋婉去郊外逛一逛,也不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想要好好享受一下这般好春光。


    为了这目的,前两日还特意把马车修整了一番,宋婉想要那种纱帘也改装上了,再有什么弹簧软垫之内,她兴冲冲找人弄了好久,还说不知道这样的弹簧是否能够用,今天正好实验一番。


    萧衍见过那弹簧,大致能够想到其中减震原理,佩服宋婉这般巧思,也有几分好奇,若是加装了弹簧,马车可会更平稳一些。


    两人早就约好了,所以这一日,萧衍起得还要更早一些。


    宋婉也起得很早,在一旁正梳妆,减少了钗环的发髻也并不是那样好打理,索性起得早也不怕多耽误一点儿时间。


    萧衍在一旁看,他以前从未觉得看女子梳妆竟然也能让人如此欢喜,像是无限的期待都即将在眼前展开,安静之中又有别样的喜悦之意。


    “好了,好了,这样就好了。”


    宋婉催促春草给自己系上一条发带,发带的末端是小小的绒球,可爱又有几分青春俏皮。


    还是新妇,这般装扮便是有几分装嫩之嫌,也不是不能理解的,那樱草色的长裙更是飘然,里外里足有八层,硬是用不同深浅的颜色叠加出一种晕染的效果。


    很美,也很贵。


    萧衍欣赏着宋婉起身之时的灵动之美,目光落在那八叠裙上,却不知怎地想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奢靡”“浪费”之语,他微微蹙眉,像是因为这有几分恼人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又像是真的觉得这裙子有些过于浪费奢靡了。


    “怎么样,好看吗?”


    宋婉一无所觉,她为了这一条裙子,特意准备了好些首饰,别看头上的钗环少,发带什么的,款式,颜色都是特意搭配的,再有专门画图定制的簪子,像是要留住这一片春色一般。


    “……好看。”


    萧衍审美正常,无法违心说出不好看,于是那眉宇之间的褶皱也渐渐舒展,勾唇浅笑,冲着宋婉伸出手去,准备拉着她一同出门。


    衣袖宽大且长,垂下来的时候正好能够遮住两人牵着的手,可有心人还是能够从那褶皱看出来袖下的小动作。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到了门口,宋婉正在说什么,仰着脸看向萧衍,目光之中都满是盈盈笑意。


    “太太留步!”


    丫鬟的呼唤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急切,止住了宋婉的脚步。


    只差两步就能走出门口了,宋婉已经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马车,那改装的纱帘随着微风轻拂,浮光纱如梦似幻,很有几分浪漫,若隔着这样的纱帘看着外面的一片青碧,该是何等美好呢?


    这一想,她就很想要装作没听到丫鬟的呼唤,直接迈步离开,可她的脚步动了,萧衍却停住了,他回头看向丫鬟,目光有询问之意,他这般,宋婉也就不能装聋作哑,只好也跟着回眸,直接问丫鬟:“什么事儿?”


    她的声音有几分冷,更多的是不耐,今日的出游计划早就有了,昨日里也都禀明了荣恩伯夫人,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还是会被找茬拦下来,真的是……


    暗自磨牙,宋婉觉得自己很难再忍了,可看一眼好似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萧衍,她又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忍忍?


    丫鬟说了事由,毫无意外,是账目上有点儿小问题,需要问过她再决断,这应该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但荣恩伯夫人特意让丫鬟过来叫,便是无事生非,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也只能受了。


    宋婉看了萧衍一眼,萧衍不明白,以为是要征求自己的同意,轻声道:“既是母亲唤你,就过去看看吧。”


    他这般说着,就要陪同宋婉一起回头。


    宋婉心中微恼,但凡萧衍这时候有几分王冲之的混不吝,也就能够直接一走了之了,偏偏他这个并没有受过传统教养长大的儿子却很有些循规蹈矩,至少对荣恩伯夫人这个母亲很是顺从,半点儿没有体察到宋婉不想去、想要阳奉阴违的心思。


    罢了,罢了,做儿媳妇的总不能指望着丈夫不孝顺。


    宋婉努力说服自己,人情世故上,萧衍总是还差了一些,不然,他也不至于回京之后都找不出三五好友来。


    得了人家儿子,好歹也要对儿子的母亲好一些,吃鸡蛋的时候,至少不要骂鸡啊!


    把萧衍对自己的好放在一边儿,再把荣恩伯夫人放在一边儿,努力在中间拉一个“=”出来,宋婉就觉得自己心气稍平,做好今日不能外出的准备,跟着丫鬟去了。


    果然,这一去,就消磨了大半天,等到再坐着马车到了郊外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


    一片草色映上霞光,也很美,哪怕那风有些冷,冷得寂寥。


    萧衍的目光看向纱帘之外,他发现了这浮光纱做窗帘的好处,闪烁的点点银光让晚霞都更为绚烂,他的唇角勾起,似有欣然,可这份欣然落到宋婉的身上,又变得低沉起来。


    同在车内,一个人的心情是很能影响另一个人的,像是那无法言说的凝滞感,她并没有跟自己抱着同等的快乐——这份认知,让萧衍莫名有些落寞,随时而来的或有几分失望。


    为了等她,萧衍在府中消磨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干,可最后的结果,是母亲的取笑,来往丫鬟仆妇的怪异目光,以及……


    “你不开心吗?”


    萧衍问,声音轻得像是风。


    “……开心。”宋婉干巴巴地回答,似觉得这般有几分扫兴,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最终还能出来,你能陪着我,我就很开心了,哪怕只是这样短暂的时光……”


    一日之景,成了一时之景,欢喜出游的心境早已不在,剩下的反而有几分怅然,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婚后生活吗?


    时常怀疑,时常自省,时常……说服自己,便是旁人,也不见得更好了。


    这时代的男子,大多不都是如此吗?婆媳,妯娌,妻妾,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曾面对这些呢?


    萧衍看着宋婉的笑容,他见过她真正开心的笑容是怎样的,所以知道她此刻不开心,哪怕她嘴上在说着“开心”,欺骗吗?


    还是,虚伪?


    萧衍凝视着宋婉的眼眸,看她主动偏移了目光看向窗外,纱帘拂动,若有清风化作香风入内,是熟悉的香气,但那人,仿佛已经变得有几分陌生。


    他爱她的“真”,真而无伪,是他喜欢的单纯模样,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这份“真”之中就多了很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这是一次很普通的出游,却仿佛是他们最后一次一同出游。


    萧衍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记忆中的画面都多了几分枯黄之色,让他想不起在车内的时候宋婉是怎样的表情,她有没有笑过,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欢喜呢?


    “少爷……”


    婉转的声音伴着香气袭来,那沁人的香是熟悉的果香,有几分酸涩的清爽,并不是会迷醉的那种,反而令人头脑一清。


    萧衍侧头,看到丫鬟连翘正微微咬着下唇凑近,在萧衍准备抬手阻止她靠近的时候,她停在了一个有些近到暧昧,却有不是那般侵扰的距离上,吐气如兰,“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能否对我说说,我也想要为少爷分忧。”


    烛光下,她的眸中闪动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这般眉眼,很容易让萧衍想到宋婉,想到与宋婉的初见,在那般冷寂的梅林之中,她就好似跃动的音符一般调皮,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大胆,率真,又有几分并不令人讨厌的执着。


    有那么一瞬,萧衍以为自己是什么救命的绳索,正被溺水的人死死拉住,带着某种同归于尽也不松手的气魄……这份想象令他感到有些好笑,而这份好笑让她深深地看向了宋婉,记住了她的存在。


    这是闯入他眼之中的狂徒,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架势,横冲直撞,让所有都要为她让路,有些霸道,却又不令人讨厌,他想,他那时候游离的心,也是需要被什么拴住才行吧。


    做到此事的第一人,宋婉,成为他的妻子,仿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自那之后,仿佛很多东西都变了,自己对她,并不是那么重要,而她……想要的并不是仅仅只有自己。


    上岸的人是否还需要那曾经搭救过她的绳索呢?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在努力吸纳周围的一切,像是要把一切都化作自身的养分,以此成长,而他,却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可以被搁置,可以被忽略,可以被排在后面。


    她不是绕着他转的。


    认知到这一点之后,热情也随之消散。


    日光渐亮,蜡烛熄灭,没有人在意那堆积的烛泪最终会被丢弃在何处,新的夜,会有新的蜡烛,光亮依旧在,一切都仿佛没什么不同。


    ————————


    被众星拱月包围着的月,未必愿意闯出舒适圈,他已经习惯被围绕,被当做中心点了。


    晚安!


    第137章 第137章:番外三


    “为什么要和离?”


    卫明站在宋婉的面前,两人此刻在一处小亭之中,位于半山的亭子像是要眺望远方的风景,亭外一棵松柏常青,伞盖一样地遮蔽着这一个小亭,让午后的阳光不至于太过热烈。


    空气中是徐徐而来的秋风,秋风送爽,宋婉站在栏杆旁边儿,看着远方,下面的田野已经有些变作了金黄,河流若流金,一处处房舍,若点缀一般增加了些烟火气息。


    “也没有为什么,腻了吧?”


    宋婉轻笑着回了一句,跟萧衍的婚后事,很多都不可能与外人说,古代的女子,几个没有吃过婆媳之苦,几个不知道妾侍之患,又有几个,为这样的原因和离呢?


    只怕说出去,都要连累宋家女儿的名声,好不容易这辈子宋家没有什么人因为王家的事情受到连累,若是在此刻因她受损,她又何苦来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能过的。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天天吃,日日吃,年年吃,总会腻的。”


    宋婉微微侧身,看向卫明的目光之中隐含着笑意,对方是基于兄长的身份来问她吗?还是作为朋友而好奇,亦或者……


    些许暧昧,隐而未发,好像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可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想到那记忆中的一幕画面的时候,又仿佛才是昨日。


    卫明没有继续追问,他就站在亭中,并未向着宋婉靠近,两人之间,足有三步以上的社交距离,这并不是一个很亲近的样子。


    他沉吟着,再开口却是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婉听到这一问,笑容更轻松几分,这是放在兄长的身份上的问话,显然对方已经明白自己拒不回答某些问题的原因是什么了,如果一个女人向异性诉说自己和男友怎样怎样不好,那这个诉说之中恐怕还有些别的意思,她想要的未必就是单纯的安慰,或者说更加实质的感情补充。


    但如果她什么都不愿意说,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仿佛已经放下,那她不仅不需要安慰,还不需要你的感情牵绊她的人生。


    什么都没有明说,但对卫明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一句话,足够让他知道自己该进该退,不需要旁人再明说了。


    “也没什么打算,日子,总还是要慢慢过的。”


    宋婉又没说实话,她心里头是很有些打算的。


    这些年,总是跟在荣恩伯夫人身边儿,哪也不能远去,也不是没有好处,不说管账理家他已经成了熟手,就说这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包括他们的夫人,以及其中某些关系,这些曾经被荣恩伯夫人拿出来占据她大量时间的教导,总还是让宋婉看得更明白了一些。


    不得不说,这婚后的补课还是很有效果的,算是帮她补全了有关这个世界的设定,让她眼前的迷茫减少了大半,能够看清楚一些形式了。


    曾经王家的事情,困扰她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在知道了王家的部分姻亲关系之后,也就清楚明白了。


    王家是皇帝挑选出来的心腹,位卑权重,本身也说明王大人就在皇帝掌心,这般随时都可能随一人心愿而倾覆的局面,自然不是王大人乐意见到的,于是他就更想要做出来一点儿什么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而他的夫人,一直都没被宋婉太过重视的王夫人,本身就有太子和大皇子那边儿的关系,太子不缺文臣,但缺那种能够掌握皇帝心意的心腹臣子透露消息,大皇子偏向武将一方的人脉让他在文臣这边儿是个短板,王大人虽不是什么大儒名流,但他的位卑权重的文臣身份又能给大皇子更多助力。


    在宋婉的上辈子,王家更倾向于大皇子那一方,于是有了后来的流放,而这辈子,作为太子党,王家的过错小了些,王大人从京官下放到地方,像是皇帝手下留情了。


    “若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只管开口,我答应过通德,要帮他照看你。”


    卫明开口,言辞之中已经是一派兄长作风。


    通德是宋宣的字,宋宣考中之后被派到地方上当官,皇命在身,不能拖延,也就无从看顾京中的宋婉,他跟卫明一向交好,把这件事交托给卫明,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宋宣临走的时候也跟宋婉说过,让她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卫明帮忙,这也是顾虑某些事情娘家不好出面,她一个女眷无处寻找帮手的缘故。


    宋婉知道这番好意,笑着道谢:“那就多谢光大哥哥了!”


    听到这个“光大哥哥”的称呼,卫明也忍不住眼中笑意,“哥哥可以,‘光大’就不必了,若是让老师知道原来‘光大’还有‘秃头’之解,只怕都要替我尴尬了。”


    这辈子,宋婉还是在无意中与宋宣提及“光大”这个容易让人想歪的字取得极妙,万万没想到,这种兄妹闲谈,竟然也会被宋宣说给卫明听。


    一时间,宋婉都不知道自己是要吃醋还是要嫉妒了,语气都有几分酸溜溜的:“你和哥哥的关系可真好。”


    卫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通德的性子是极好的。”


    人与人之间,有的时候就是差一点儿缘分,结果就会全然不同。


    下山的时候,两人并未因避嫌而分开,虽是偶遇,孤男寡女,却也不到瓜田李下的程度,卫明算是宋宣的通家之好,与宋婉同行,也不至于会让人想歪什么。


    即便如此,在山下碰见萧衍的马车的时候,宋婉和卫明都下意识顿住了脚步,看着那流光纱帘之后的面容。


    宋婉一眼认出来了,那是连翘,而萧衍……马车的车帘掀开,萧衍从中走出,阳光偏爱他的容颜,让他的身上都似自带柔光一般,乌黑沉静的双眸看向宋婉,只是一个对视,这对儿前夫妻就不约而同地微笑,那微笑的弧度,仿佛都一样。


    “……少爷。”


    车内娇滴滴的声音,仿佛还有几分惊讶似的,从车窗窥伺的面孔却缩了回去,好像是怕被宋婉锁定。


    大可不必这般畏她如虎,她本来也未曾对她做过什么,宋婉这样想着,唇角的笑意也带了一丝嘲讽,这般作态,萧衍是真的看不明白,还是说他本就喜欢这般惺惺作态?


    “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萧衍从车上下来,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最外层的纱衣轻薄,被微风拂起,翩然若仙,忽略眼中的沉静,仿佛还是少年时的旧影。


    他的目光之中仿佛只看到了宋婉,并未分一个多余的视线给卫明,那直视的目光恍似深情,让宋婉有了几分还被爱着的错觉。


    唉,这人啊,长得太好看了,真是看谁都似多情。


    “挺好的,你、应该也挺好的吧?”


    宋婉回了一句,掩唇而笑,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马车上扫了一眼,连翘在车上迟迟不下来,恐怕也是为了显出某种“大妇”之姿,毕竟,若是下来了,她无论是丫鬟还是姨娘,总要对宋婉这个前太太行礼,多少是有些撑不起来赢家气势了。


    卫明轻笑:“携美出游,显然萧三公子过得很不错。”


    小三公子?宋婉又听了一个谐音梗,她倒是知道萧衍在荣恩伯府中排行老三,但,谁也不会直接叫他“萧三”啊!


    “哈哈……”


    她忍不住发出一串笑,想要止住,却因呛气,咳嗽起来,春草连忙为她拍背,目光之中有几分忧色,生怕这时节惹得宋婉犯咳疾。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宋婉就有了咳疾,每逢换季多发,多为春秋之时,倒像是过敏了似的。


    卫明不知宋婉笑什么,萧衍也不知道宋婉笑什么,两个男人难得对上了眼,都是一脸的莫名,萧衍先有几分无奈,继而微微摇头,他早就发现了,宋婉自有一个世界,不必与外人沟通。


    见他这般,卫明心中略有不悦,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只做淡然未闻,并不发问。


    因注意力都放在了宋婉身上,卫明那句略有讥讽的话,就被萧衍直接无视了,也没作答或者辩解什么。


    宋婉笑得咳嗽,好容易止住了,眼角已经挂了泪珠,倒像是有几分感慨似的,语气却轻松:“我们才从山上下来,萧、萧三公子若是要上山,就赶快了,天黑了可就不好走了。”


    若有玩笑,又似关心,那语调不温不火,让人难以品味。


    “……好。”


    萧衍微微点头应下,一如以往应下宋婉某些要求的姿态,淡然清雅。


    宋婉如此说,卫明也没再说什么,两方就此作别,错身而过之后,卫明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对宋婉说了荣恩伯府的一些事情。


    “若无意外,荣恩伯当为萧衍请封世子。”


    “是吗?”


    宋婉轻笑,抖了抖缰绳,她并不意外这件事,荣恩伯夫人是继室,又唯有一子萧衍,便是从小未曾养在身边,也总不会昏了头觉得别人的儿子当世子更好,何况荣恩伯那个嫡子年幼时就曾害得荣恩伯夫人流产失了一个男胎,算是有杀子之仇了,荣恩伯夫人如何能够看得他成为世子,以后继承爵位?


    谋划多年,到如今,已经算是这位继室心慈,手段有限了,不,也许还要算是那故去的老太太死得晚,多护佑了嫡孙几年。


    世俗名利,终是躲不过啊!


    ————————


    感谢建议,可以在之后来个if线番外!保存记忆那种。


    晚安!


    第138章 第138章:番外四if王冲之有记忆


    又是一年桃花开。


    “这处桃林是方圆百里最好的……”


    庄头殷勤地介绍着这一片桃林的好处,百亩良田,百亩桃林,桃子不是不好吃,但,在荒年之中,比起粮食,到底是差了些实用性。


    王冲之行走在桃林之中,他没再让那个庄头介绍,他知道这是谁家的园子,也知道主人家为何能够如此“奢靡”。


    自来荒年总是不与富人相关,更不用说这位富人有着朝中大臣的姻亲关系,总也不会怕地方上的小小县令。


    很多东西,知道,但却没办法去做。


    若是以前,王家或还有几分薄面,但现在……


    逛了一圈儿桃林,收获了几枝桃花回家,还有一些桃花糕之类的特产,王冲之面色平静,他留下了两枝桃花,把剩下的送到了主院。


    “咳咳,回来了,怎么样?”


    曾经的王大人已经没了官职,如今只是个王老爷了,跟着儿子过活的王老爷,他拄着拐杖,看到王冲之带着几枝桃花走入,目光未曾多看那桃花一眼,反而问起了此行收获。


    王冲之微微摇头。


    王老爷叹气:“我就知道,一说到放粮就必然什么都没有,且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是。”


    王冲之应下来,并没有多少垂头丧气之色,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他也不过是走一次过场,表示自己还尽忠职守罢了,最终还是要等朝廷拨粮下来,若是没有,那他自然也无能为力。


    本地富户不足依靠,士绅之流又多冷眼,王冲之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荒年而来的灾民鞠躬尽瘁,便是真有什么不好的,死在前面的也不该是他这个多方为民奔走的县令。


    远离了望京,曾经的纨绔名声仿佛也远了,王冲之已经在这里建立起了自己新的姿态,算是一个好官了,至少,他不曾剥削太甚,多有体谅民心之处。


    带到自己院中的两枝桃花,一枝送到了夫人处,另一枝被摆到了书房桌上。


    午后,王冲之写了几张字,就在榻上小憩,闭上眼睛之前看着那枝桃花,粉嘟嘟的花格外娇艳,像是少女娇俏的容颜,她冲他笑着……


    “不要太自私,你该放手了。”


    “你我无子,也是幸事……”


    “你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


    是谁那样说,让他在梦中也感觉到了伤心,又是谁曾经笑若桃花,让他一见难忘?


    那一抹樱草色的倩影逐渐清晰,随之清晰的还有恍若上辈子的那些事情,相见,相识,相知,相许,相伴……相离……


    这一次小憩并没有多长时间,可再睁开眼的时候,王冲之眼中的思绪却翻涌不休,等到再静下来,那一双眼中沉淀着的就不是之前的淡然平静,反而多了很多深沉。


    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枝桃花,许是窗户一直不曾关闭,外来的风大,那粉嘟嘟的花瓣被吹落了些许,落在了桌上,纸上,地上……


    王冲之起身,去关了窗,再出门,看了一眼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他没有回去跟夫人的房间,而是去了主院,去见王老爷。


    王老爷年龄大了,又因曾经下狱吃了些苦头,如今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晚间少有安眠,反倒午时要多睡会儿。


    “又有什么事儿啊,你都大了,自己多操心吧。”


    王夫人也老了,鬓边的白发无从遮挡,眯着眼看人的时候,仿佛已经有几分分不清,她是真的有些分不清了,偶尔会混淆王冲之和王允之,对着王冲之念叨王允之,说他怎么才回来,又说“你弟弟不如你,若是你早些回来……”


    那样的话,听多了也烦,但又不得不说她说的很可能是事实,若是王允之在……


    王允之这个阴影,仿佛永远会在王冲之头上盘旋,哪怕他不在了,也会有人想,若是他在,会不会做得更好,会不会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坎坷?


    “不是什么大事儿。”


    王冲之过来的时候,本来想要问些什么,印证一下那突然的记忆之中的某些事情,也想要见一见至今还活着,而不是死在流放之中的父母,可显然,那激动的情绪过去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疲然,无论怎样,自己并不是他们最期待的那个。


    哪怕是父亲,口中对王允之多有责骂,好似多么看不惯似的,但在遇到事情之后,想到的也是若是王允之在就会如何如何,只他不似母亲,直接说出口罢了,但他的眼神,那莫名的期待,王冲之还是能看懂的。


    罢了,不必见了,很多事情,已经没必要再问了。


    上辈子不清楚的事情,这辈子不一样的发展,王冲之有太多可以对照着得出猜测的事情,倒不必非要从父亲口中问个清楚。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这一番来回,院中的夫人也被惊动了,看着他回来,脸上略有担忧:“可是有什么事情?”


    自她嫁进来之后,就知道王冲之跟父母的关系一般,一日之中能去看望一次,便是孝顺,这般一日两次,怕不是有什么大事儿?


    她无意识绕着帕子,希望没有什么大事儿才好,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说好要好好过的,可不能……


    夫人的容貌端秀,不是艳丽,也无娇柔,是那种一看就很大气,可以当主母的容貌,但并不算佳,比起宋婉……记忆中的一颦一笑,恍若仙子一般,也就是最初推人的时候不曾留意,否则,怕是也推不下去了,如何舍得呢?


    王冲之神色略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那娇艳如桃花的宋婉冲着他笑,又仿佛是看到她执着他的手签下和离书时候的笑,她总是爱笑,每一个笑容都那样生动,让人记忆犹新。


    “没什么事儿,不过是随便走走。”


    王冲之随口敷衍了一句,随着夫人进屋,在门口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屋中,五六岁的男孩子正守着摇篮看,摇篮里面是一个咿咿呀呀的小女婴,粉色的小被搭在她的身上,让人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爹爹,爹爹!”


    扭头看到王冲之的身影,男孩子叫着跑过来,小腿儿倒腾着,到了身前猛地一扑,手掌压住了王冲之的膝盖,那一下,热乎乎的,让王冲之的神色都愣住了。


    刚刚觉醒的记忆太过鲜明,以至于他竟有几分忘记了与子女相处时候的记忆,竟觉得这孩子于他有些陌生了。


    他弯腰,扶住了男孩子,还没来得及抱起,就听到摇篮之中“哇”一声哭泣,小小女婴,哭声倒是大得惊人,满屋子只听到她的声音了。


    “妹妹不乖,总是哭。”


    男孩子伺机告状,贴在王冲之耳边说话,热乎乎的呼吸冲着耳朵过去,有些痒,让人不适。


    “她还小。”


    王冲之这样说了一句,转手就把孩子交给了旁边儿的嬷嬷,女婴那里,也有奶娘抱起来去一边儿哄了。


    夫人脸上带着笑,略有几分无奈:“这孩子,也不知道睡了谁,少有不顺心,就直接哭闹起来。”


    她说着话,也怕王冲之觉得吵闹心烦,就直接引着他去了里间,隔了一道门,果然安静了很多。


    床头,今日王冲之带回来的那一枝桃花就摆放在那里,特意弄了一个雪白的瓷瓶,粉配着白,很好看。


    室内没有多少风,但那桃花大约开得太艳,还是有几片花瓣零落在白瓶旁,多了些寂寥清雅。


    王冲之随着夫人坐下,看着那枝桃花,想到的还是记忆中的宋婉,记忆与记忆碰撞,他知道她这辈子嫁给了萧衍,莲花郞萧衍啊,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是不是会比上辈子更欢喜?


    倒是不曾想,她一个庶女,竟然总是能够嫁得这般好,一次比一次好。


    隐隐有些不甘,王冲之做不到全然的祝福,却也不希望她过得不好,手无意识地拉过白瓶,触摸着那艳极的桃花瓣,碰得重了,它就又掉落一片,碰得轻了,轻轻颤一颤,更娇了。


    “……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王冲之忽而问,不知道是问眼前人,还是问记忆中的那个宋婉。


    他的目光落在桃花上,有几分迷离,似还在记忆的夹缝之中寻找真实。


    夫人诧异,看他的神色都有几分古怪,见他久久没有回神,她才开口说:“夫妻婚姻,父母家命,哪里有什么可后悔的?”


    触及这个问题,倒像是触及心上伤疤,让人也忍不住心肝一颤,夫人垂下了眼,睫毛若扇子一样形成了阴影遮挡了眸中思绪。


    “可堪王妃”的最后嫁了纨绔,是她品德不好,还是她家世不好?都不是,只因为“可堪王妃”的“不配太子妃”,如此而已。


    够不到上面的,却又不能轻易落到下面去,若非王冲之接了一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要零落到何方,又或者,花期再耽误到落败,只能入家庙之中守节了。


    这桩婚事,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总是能够走出来了。


    “嫁与我,还有两个妾侍,庶出子女,辛苦你了。”


    王冲之像是被这一句回答醒过神来,看向夫人,说到这些,略有几分涩然,宋婉的决绝,与之相比,他的心中,不知道为何,更想宋婉了,只因在她那里,他才仿佛是被爱过的,爱与厌,仅仅作为王冲之,而不是王家次子,王允之之弟等身份,她对他的真,怕是再不会有了。


    “夫君哪里话,这有什么可辛苦的?”夫人不解,是真的不解,妾侍,庶出子女,谁家没有这些呢?又有什么可委屈辛苦的。


    平平淡淡,仿佛闲谈,夫人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王冲之也没再说什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总是不同的,若有一丝怅然,于呼吸间消散,再无可念。


    ————————


    王冲之的冲动都给了上辈子的宋婉,这辈子他沉稳了,就是有记忆,也不会再做什么了。


    第139章 第139章:三周目


    政和四年,春。


    初春时节,空气还是有些寒凉,晨起,薄薄的一层雾气轻纱般飘荡,随着朝阳升高而渐渐散开,那不化的凉意仿佛也渐渐散开了一样。


    “姑娘,你才刚好,怎么就这么不注意,好歹披一件衣裳啊!”


    说话间,春巧就已经把一件衣裳从屏风上拽下来,展开抖了一下,搭在了宋婉的身上,又去窗前,把打开的窗扇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外来的风不是迎面吹向宋婉。


    她总是这般细致又周到,明明也大不了几岁,却真的像是一个最会招呼人的姐姐。


    “我都好了。”


    宋婉在春巧回到她身边的时候拉了一把,让她跟自己一同坐在窗前,靠着她的肩头,看着那晨起散开的雾气,美得撩人。


    何德何能,这古代的人生,竟然又给她重开一次的机会,这都第三次了,所以,穿越重生再重生?那,还会不会有第四次?这种算是什么?如果放在游戏里,不断重开一局的游戏,是不是应该叫做周目?现在就是三周目了?


    宋婉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的却是缘故,如果说一周目是因为自己跟王冲之和离,判定婚姻失败,从而游戏结束,那么二周目的判定条件也是婚姻失败吗?


    的确是失败,她又和离了,但比起一周目结束的时间来看,仿佛二周目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缘故。


    宋婉没想过还会有三周目,所以上辈子,哦,二周目跟萧衍离婚之后,她还想着是不是再找一个二嫁的人选,当时还把京中曾经出名的那几位过了过筛子,万年王老五,咳咳,小公爷秦骁就被她列在名单之中。


    从年龄上估算,这男人有点儿老了,不再是年华正好的小鲜肉了,但宋婉也不嫌弃,最重要的是她还保留着那支箭,也不算是跟对方毫无渊源,有个接近的由头。


    然后就是,博阳郡王司铎。


    说真的,司铎这位郡王能够单身那么久,也挺稀奇的,呃,应该说他那病恹恹好像随时都能死去的身体坚持活了十多年还没死,挺稀奇的。


    宋婉对他有些好奇,想要知道大长公主府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毕竟,在大长公主去后,博阳郡王反而深得皇帝宠信,三天两头就有赏赐,也是真的挺稀奇的。


    不过,这位神出鬼没的博阳郡王可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宋婉也没什么由头,就把他列到名单之中做一个单身汇总罢了。


    此外,就是一些比宋婉年轻,正值青春的小鲜肉们了。


    这些人,也就是看着馋一馋,古代的男子,年龄大的娶了年龄小的是常态,女子想要年龄大的再能嫁给年龄小的,就比较罕见了。


    二周目宋家虽然没有被王家牵连,却也因为宋老太爷的去世而走了下坡路,宋家没什么能够撑起家业的人物,三子不齐心,到底是显得有几分不如从前,宋家未嫁的女儿想要找个好婚姻都不容易,何况是和离的宋婉。


    幸好宋婉和离之后有这份自知之明,并没有回宋家去住,否则,又是一笔糟心事。


    上辈子仿佛还有好多不清不楚的事情凌乱如麻地在脑中交织着,再一睁眼就直接回到了刚穿越的时候,重头再来。


    原主因病故去,在这具身体之中重新醒来的就是来自异世的灵魂宋婉了。


    穿越又重生,再重生,如今宋婉觉得自己作为穿越者的比重已经名不副实,是不是应该也可被称之为重生者了。


    可惜,她目前掌握的事情还不足以到达“预言家”级别,不能去宋老爷那里自曝什么,不然也许场面会很精彩?


    脑中畅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宋婉在春巧的肩头蹭了蹭,忽然觉得某宝说的那句话真好,“女儿未出嫁,都是无价之宝珠”,可不是么,春巧未出嫁的时候真可爱啊,不像她嫁人之后,再回来就总是以嬷嬷自居,好像一下子活得老气横秋了。


    好怀念这时候的春巧啊!


    宋婉伸出双臂,搂住了春巧的腰身,不让她轻松起身,那依恋的模样惹得春巧发笑:“幸好今儿不用请安,姑娘还可以再歪一会儿,不然,可就要赶紧洗漱了,瞧瞧这都成什么样子了。”


    才从床上醒来,没刷牙没洗脸没梳头,就这样懒洋洋打开窗户看外面的晨雾消散,顺滑的乌发披散在身后,太长了,倒像是有几分沉重,坠得头都抬不起来一样。


    春巧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给宋婉拢头发,若有些静电让发丝纠缠,她侧身不便,就以指当梳,慢慢给通顺开,若是有那实在纠结的,她还要拉过来慢慢解开,很是耐心细致的样子。


    见她被自己压着肩膀,动作不便,宋婉终于觉察出自己是个小累赘的事实,抬了抬头,让春巧能够起身,只那手上还拽着她的衣角不忍放开,像是一放开就会让人溜走了似的。


    春巧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不饿?”


    “不饿,看着春巧,我一点儿都不饿,秀色可餐嘛!”


    宋婉油嘴滑舌地说着,她年龄小,长得好看,便是面上病容未散,却也只是多了几分楚楚娇柔之态,这般娇气说来,也并不显得油腻,反而让春巧红了脸,啐了一口:“姑娘哪里学来的,尽胡说,小心被嬷嬷听去了罚你。”


    府中的女儿教养都是由夫人来,但真正承担这份教养责罚的多半都是嬷嬷亲自来。


    这样,万一有个什么不好,也有个缓冲的背锅人选,能够把夫人的形象维持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春巧口中这位嬷嬷指的就是郑嬷嬷,也是这府中女儿少,宋如是宋夫人嫡亲女儿,自有宋夫人教养,不必嬷嬷费心,剩下的就只有一个被教养的宋婉了。


    只是以前在府中,宋夫人头上还有宋老太太,还有庶祖母周姨娘,还有宋二夫人,还有女学,上上下下都是眼睛盯着,郑嬷嬷也没机会对原主怎样管教,等到随宋老爷来到外地,还没等家中事情理顺,原主就生了病,郑嬷嬷也没机会大展身手。


    再然后……宋婉想到自己每次来了没多久就能随着宋宣一同回望京,就摇了摇头:“我又没说错,嬷嬷为什么要罚我呀!”


    她很清楚,春巧就是跟她逗嘴玩儿,连吓唬她都只用没什么成例在前的郑嬷嬷,显然也不是真的要把她吓住的,只让她有所收敛罢了。


    果然,见吓不住宋婉,春巧也没词儿了,叫了一声“姑娘”,嗔怪看她一眼,便红着脸转身去端热水了。


    府中的饭食都有时间,过了这个时间,大厨房再要开火就要花钱了,所以便是有偷懒的心,想想偷懒要花钱,也该勤快些了。


    小丫鬟小腿儿倒腾着,已经把热水端来了,见她那不稳重的样子,春巧免不了怪她一句:“慢些,别洒了。”


    若是洒了热水,再去要也是麻烦事儿。


    小丫鬟没领会到好意,也不怕春巧,翻着眼回嘴:“我若是慢了,姐姐只怕要怪水凉了,还是快些好,总不能给姑娘用凉水吧。”


    “我不过说一句,你倒是话多,规矩都学哪儿去了?”


    春巧没好气,接了热水还要再说什么,小丫鬟一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窗户开着,这个角度正好能够看到外头场景,宋婉见了,忍不住笑,在春巧进门之后说她:“可见你平时脾气太好了,这些小丫鬟都不怕你。”


    “也是年龄小,大了她们就知道怕了。”


    春巧这般说着,也没有真的怪罪之意,府上对这般年龄的小丫鬟都还比较宽容,不犯什么大错,也没必要喊打喊杀的。


    再加上两人就是斗嘴玩儿,也不是真的要吵架打架,没什么大的影响,过了也就过了,再没有去找后账的道理。


    下人也是人,真想要宅子里不听见一点儿不该有的闲言碎语,那恐怕就反人性了。


    宋婉早就知道管家这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理,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踢踏着鞋子过来,春巧已经把热水给拆分成了两份,一份是要刷牙的,一份是洗脸的。


    她做得熟练,宋婉也受得熟练,在那热腾腾的帕子擦过来的时候,她正好仰起脸来,闭上了眼睛,由着春巧给她擦。


    空气是凉的,帕子是热的,空气中有着院子里花朵的浅香,帕子上若有几分室内的暖香,再有春巧身上的香,混杂着宋婉自身,那属于原主的香,再加上几分草药清苦之气,混杂成一种很特殊的香氛。


    嗅觉随之醒悟过来,果然是回来了啊!


    重回年轻时,该有多少想法等待去实现呢?


    宋婉坐在镜前,忍不住出神回想,二周目没什么可遗憾的,萧衍虽好,已经证明不是良配,那这三周目该选谁成为婚嫁对象呢?


    择偶,择偶,最重要就在一个“择”字上,若是这辈子自己选对了人,是否就能直接通关,再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呢?


    如果是那样……她还挺想再重来一次的。都说人无再少年,自己这都“少年”几回了,一个字,爽!不就是重头再来嘛,谁怕谁,来!


    前尘往事一梦消,且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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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是被提醒到的,给安排上了if线,因为确实有趣嘛!感谢提醒!


    莲花郞和王冲之各有优缺,萧衍不屑隐瞒,他是真的还没跟连翘有什么实质关系发生,所以才坦然面对宋婉。


    第140章 第140章:三周目


    三周目了,很多事情交叠着,记忆驳杂,但对最初穿越的这部分内容,宋婉还是记得很清楚的,病好,恢复请安,见到宋如宋夫人宋宣,然后……一周目和二周目的偏差就在这里了。


    一周目她什么记忆都没有,谨言慎行,甚至有些畏畏缩缩不敢露头,倒是符合了庶女该有的形象,得了宋夫人和宋如的几分怜惜,再后来就对她很亲近。


    二周目,她有着一周目的记忆,过于主动热情,反而不像是庶女该有的做派,有几分令人看不惯,一周目跟她极好的宋如就对她有了些嫌隙,两人的关系也不那么好了。


    那么,三周目,该怎么做呢?


    已经走出了两个模板,无论是谨言慎行,还是大方热情,不一样的态度会有怎样的结果,她也已经知道了,那么,是要做选择题吗?


    “我的人生,不应该是选择题。”


    宋婉不想做重复的选择,就好像她在这三周目不准备挑选萧衍,也不准备挑选王冲之一样。


    总是重复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还有没有四周目,不必想那么多,只想现在,想眼前,她就不想要总是重复过去的所作所为。


    就算有之前两周目的记忆打底,也会因为她应对的态度或者是什么有不一样的变化,让宋婉无法拿到“预知牌”,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循规蹈矩,一定要按照之前的选择来走。


    之前的选择,不也是自己无中生有做出来的吗?


    她不仅只有那两条路,还有第三条路。


    宋婉的目光明亮,只是一顿早饭,就已经定下了之后的安排,她拉过了春巧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跟她说话。


    “姑娘,你说什么!”


    春巧震惊,像是不敢置信一样看着宋婉,这也太……她清亮的眸中有着不解,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是……


    “周姨娘性子寡淡,一向都不敢冒头的,她也不是……”春巧试图缓和一下这对儿“母女”之间的关系,她以为宋婉因为大病一场不得周姨娘关心,这才起了旁的心思,但,能够被养在周姨娘名下,本来就是孙嬷嬷辛苦筹谋来的,不要忘了宋府之中,周姨娘上面还有一个血脉之亲的庶祖母,那可是宋老爷的生身之母,便是久居家庙,却也是宋婉的血亲祖母,多大的助力啊!


    只看春巧的眼神儿,宋婉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的确,庶祖母是一尊大佛,不用动,只是摆在那里就令人心安,不会让宋婉多受什么欺负,像是二周目那种她被宋夫人不喜,却也只是送回宋府,而不是罚跪罚打过分责骂,多少还是看着周姨娘的面子,不曾受什么磋磨手段。


    但,大佛虽好,却远,且,指使不动。


    有了二周目的了解,再加上一周目在一些事情上这位庶祖母的默默无闻,宋婉还是很清楚那位是怎样冷心冷性的一个人。


    很理解,人活一辈子,把自己活好就很不错了,庶祖母能够从丫鬟之身安安稳稳当了姨娘,生了儿子,后来还把自己摘出来,放在家庙当一尊木雕石塑的大佛,可见她那远离红尘的心是多么坚定。


    这样的佛,可不是那么好请的,宋老爷这个亲儿子都不能让她多插手什么事情,宋婉这个下一代的孙女,还是庶出的,凭什么让她多有怜惜呢?


    宋婉若是周姨娘亲生的,或还有几分血脉之情,也许能让她多看两眼,但宋婉不是。


    事实上,宋婉怀疑自己就算是周姨娘亲生的,那位庶祖母也不会多看自己几眼,有小道消息说,当年周姨娘想要到宋老爷房中当姨娘,就是那位庶祖母给周家最后的情面了,曾放话说“以后是好是歹全不与她相干”。


    虽有这样的话,宋夫人到底还是不敢亏待周姨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周姨娘学着念佛,有多少是做给庶祖母看,又有多少是曾为自己的选择真心悔悟就不好说了。


    “她若事事不敢冒头,以后我又敢依靠她什么?”


    宋婉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春巧,她走这一步棋的用意在何处,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好说的,她所掌握的先机也非绝对,万一有什么变化,这会儿说了也像是放大话一样,只能等着以后打脸。


    春巧听宋婉这话若有几分怨气,心中多了些怜惜,她是贴身照顾的,知道宋婉这次病得真的很重,便是这般,周姨娘也没说来这里多看两眼,不指望她守夜喂药,就是多关心两句,或者在夫人和老爷那里捎个话,找一个更好的大夫也好啊。


    不痛不痒送来两本佛经,莫不是指望把人直接超度了去?


    春巧的命运是连着宋婉的,真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婉若是一个不好真的没了,她便是不挨一顿打被撵出去,以后也落不到什么好人家,多半是被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若能配个庄稼汉,都算是她的福气了。


    官宦人家的丫鬟,还是跟在姑娘身边的,哪里就甘愿去配一个庄稼汉了?反正春巧是不愿意的。


    所以,她对周姨娘也有几分怨气,奈何那一位实在是不敢动,便是连一丝怨声也不敢出口,只怕让这强求来的母女缘分愈发稀薄。


    “只这般,周姨娘若是知道……”


    春巧还有几分犹豫,她是真的怕宋婉这一步走错,再无退路。


    宋婉听得她的话音已经有几分应了,便又加了一把火,拉着她的手说:“人以真心待我,我也当以真心还之,姨娘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也只是想要让她知道知道,多紧张一下,不要以为什么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让她端坐就能应有尽有。没人争,没人抢的东西,得到了也不会珍惜。”


    周姨娘不曾生育,膝下没有子女,在这个宅子之中就怕人老珠黄之后被遗忘,所以宋婉这个没了生身姨娘的落在她的名下,本是合则两利,互利互惠的双赢结局,周姨娘若是有心,还能利用宋婉在宋老爷那里刷刷存在感。


    男人可以不关心府中姨娘如何如何,但对于子女,总该有几分爱护之心。


    何况宋老爷的子女并不多,满打满算,如今也才一子二女,不至于说关心不过来。


    可周姨娘却像是真的抛下了那些争宠的心思,一门心思在佛祖面前献殷勤,成天抄佛经送人,半点儿没有在宋婉这里用心,总不能是她不知道有子女的好处吧,不过是想着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罢了。


    如果可以,谁人不想守株待兔呢?


    宋婉不知道当初孙嬷嬷是怎样做成这件事,让宋婉被养在周姨娘名下,但她那时候肯定做得急躁,让周姨娘尝到了不劳而获的好处,对宋婉这个巴巴地贴上来的白给的女儿,就没多少爱护之心了。


    这世上的事情,很多事耐不住细细琢磨的,别人没有宋婉这份特殊的经历,便是多年之后看明白了一些,也没改写的可能,偏偏宋婉可以。


    “姑娘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春巧是个聪明的,她在宋婉身边,最难得的一件事便是从来没做错过事,无论宋婉有什么合适的不合适的要求,她都能够做得让宋婉满意,在这件事上,她一如既往,再次站在了宋婉的立场上,听从了她的安排。


    只她所想,到底还是欠了点儿,以至于跟宋婉一同坐在马车上往福胜寺走的时候,还有几分说不上是懊悔还是惶恐的担忧:“姑娘还真的要去福胜寺小住啊?”


    “自然是要去的,不仅为了平安祈福,也要为了哥哥科举求一个顺遂……也为姨娘求一个来世安稳。”


    宋婉浅笑着,嘴中说出的话却是堂皇正大,她令春巧私下传给郑嬷嬷听的话,可不是这般。


    “唉……姑娘觉得好就行,我也没什么主意了,只听姑娘的。”


    春巧叹口气,还是不太理解为何一定要去福胜寺,但既然这是宋婉所求,又不像是盲目的,她也只能听之任之,做丫鬟的,哪里有和主子强项的?说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你放心,为故去之人做祭,求现世之人安稳,也是应有之意,指不定姨娘还要多多保佑才是。”


    若是有什么好借口能到福胜寺,宋婉也不必拿死人作筏子,但的确是没什么招了,心中暗道一句有怪莫怪,若是原主真的故去,跟她姨娘团聚,她这里多供奉些香烛就是了。


    说起来,自己重生又重生,每次都在这个穿越节点上,是不是也有占了原主身体,未曾给她多多供奉香烛的缘故?


    索性这次一并供上,正好,这钱是公中出的。


    迷信这个东西嘛,有的时候还挺好用的,春巧通过郑嬷嬷传话,只透露出来一些宋婉做噩梦,喊“姨娘”什么的,再有“日夜不安”之类的话,就足够让人多想一下是不是鬼魂缠身了。


    谁管那么多年“鬼魂”为何不曾出现,偏偏这会儿出现了,只要有这个可能,也先求一个平安为要。


    这时候再说宋婉心有不安,想要去福胜寺小住,顺便给家人祈福,都不必把那故去的姨娘挂在嘴上,都能让有心人想到这一点,顺势给她放行。


    宋婉对宋夫人的性子还是有所了解的,这种妨害不到谁的事情,她多半是不会阻拦的,毕竟还要一个宽带庶出子女的贤惠名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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