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可能是天太晚了,无端伤感。”


    听见这话,方南巳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却松开了手。


    他整理着自己的衣袖,边问:


    “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从刚才的问题里跳出来,应天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皇宫。”方南巳道:


    “出来是为了逮凌溯,现在凌溯死了,你何时回?”


    “不知道……”这事应天棋也发愁。


    他抬手用指腹揉揉太阳穴,抱怨似的小声道:


    “不想回去……”


    “你是皇帝。”方南巳提醒。


    “不是就好了。”


    说来奇怪,明明应天棋今天一滴酒都没沾,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氛围下就是有种疑似醉意的朦胧感。


    他努力从那错觉中抽离:


    “还有事情没做完……凌溯还藏着有事,指望他自己说是不可能了,干脆早早把他杀了免得再生变故。但我不能任这秘密继续藏着,还得想办法挖……还有赵霜凝那边……赵霜凝要怎么办?咱们弄死了她夫君,要如何跟她交代?”


    “还要交代?”方南巳不大理解。


    “是啊……”应天棋想到这就只想叹气:


    “自己爱着信任着的丈夫其实是毁了自己全家的仇人,这事不好接受吧?你说咱们该不该跟她说实话?说的话,她能不能信是一回事……如若信了,那对她来说真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我要是她,我的人生我的信念都会崩塌的,此后半生该怎么过呢……


    “可要是不说,一直瞒着,让她一直深爱着思念着自己的灭门仇人直到死去……对她来说又太不公平了。”


    掌握真相的人总是最难做的那一个。


    应天棋现在算是知道这个任务为什么要分那么多结局了。


    他看看方南巳:


    “你觉得呢?”


    “?”方南巳微一挑眉,表示疑惑。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他对你很好,你很爱他,可是你过了好些年才发现对方是你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死敌,你会怎么做?你是会庆幸自己有及时止损的机会,还是会痛苦觉得不如被瞒一辈子?”


    “没有这种如果。”


    “万一呢?”


    见着方南巳像是想走,应天棋抬手扯住了他的胳膊,用两只手环抱着:


    “你想象一下,你不是有个喜欢的人吗?如果她做了伤害你的事还骗你瞒你,被你知道了之后,你是会恨她,还是继续爱她?还是爱恨交织痛苦纠缠?”


    方南巳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世界上所有的假设都无聊透顶。


    他想走,但应天棋抱他手臂抱得很紧,不想伤到这人的前提下,他挣不开。


    于是他抬起空着的右手,从应天棋的后脑一路抚下,威胁似的握住他的后颈。


    应天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睁大眼睛望着方南巳,愣愣地感受着对方的指腹在自己脖颈间缓缓用力,而后朝自己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我会杀了他,然后自杀,我们,一、起、死。”


    “……”


    应天棋早该知道让方南巳回答这种问题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这人多少沾点反社会人格,顺他心意都不一定能世界和平呢,要是让他不痛快了,那还了得?


    应天棋空咽一口。


    他觉得,在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姿势下,自己应该明智一点,早早挣脱早早开溜才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方南巳的视线,一时竟出了神。


    他总有种方南巳这话是说给自己的错觉。


    虽然这话本来就是说给他的,但是……不……不对……


    “你……”


    应天棋缓缓蜷起手指,指腹陷进方南巳柔软的衣料里。


    “叩叩——”


    在气氛几乎凝滞之时,一阵轻微的敲窗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


    “陛下——”


    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窗缝外传来。


    应天棋认得出,这是山青。


    他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方南巳的手。


    而方南巳很轻地皱了下眉,不耐烦地大步走向门口,出去逮了个衣衫不整的人回来,一把将他丢进屋内,之后用脚狠狠带上门,双手抱臂:


    “你最好有事。”


    “我……”


    山青看起来有点懵。


    他一身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往身上一套就冲了出来。


    可能是没想到这二位爷这么晚还没睡,也可能是没想到这二位爷不仅这么晚没睡还凑在一起。


    他眨巴着一双眼睛,从方南巳那边感受到了杀意,又赶紧靠近更温和更安全的应天棋,边伸手去掏怀里:


    “就,就,陛下,我在赵姑娘的旧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感觉可能有用,刚就想给你来着,但那边一着火我就给忘了……刚都快睡着了突然想起来……”


    听他这么说,应天棋来了点精神:


    “什么东西?”


    “就,一些书信。”


    山青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交给应天棋:


    “我不认字,啥也看不懂,但这些书信都藏在床底很深的一个木匣里,我想会不会是什么重要物件,就揣着带来了。”


    “……哦,好,谢谢,你好细心。”


    应天棋诚心夸奖一句,边接过那几张信纸。


    其实展开前,应天棋真没觉得这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以为是年轻夫妻诉说想念的家书一类。


    但快速扫过几行字,应天棋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这是在赵霜凝旧屋发现的?”应天棋确认道。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应天棋立马摸向自己怀中。


    他拿出赵霜凝的手书,与山青拿来的信件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见状,方南巳扬扬眉梢,走过去:“怎么?”


    “你看,”


    应天棋往旁边让了点,给他让出位置:


    “阿青拿来的信。先看这几张。”


    方南巳在听到某个称呼时很轻地眯了下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拿过信纸扫了几眼。


    信的内容的确是家人的日常问候,但信件两端的人却不是夫妻,而是姐妹。


    应天棋给他看的这几页信都是姐姐给妹妹的信,落款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但却是个与此事件中两位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婉卿]


    徐婉卿?


    什么意思?


    方南巳不确定地抬眸看向应天棋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赵霜凝是赵忠存的女儿,这点应该不会错,赵霜凝和妹妹的字迹也不同,可见不是同一人。那赵霜凝和凌溯为什么会有徐婉卿写给自己妹妹的信?”


    应天棋说着,又取一张信纸展开给方南巳:


    “你再看这个。那几张都是徐婉卿的来信,只有这一张是回信,但没有写完。”


    这封信的内容一样是些琐碎的百姓日常,和对亲人的关心与问候,但信只写了一半,而且没有落款,导致应天棋无从得知写信人所代表的身份与姓名。


    “赵霜凝不仅有徐婉卿的来信,还有徐家妹妹给徐婉卿的半封回信……但她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些?妹妹没写完的半封信为什么会落到赵霜凝手里?”


    疑点太多,应天棋一时理不清。


    直到方南巳皱皱眉,开口道:


    “不,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么意思?”


    应天棋微微一愣,便见方南巳将赵霜凝手书与妹妹回信摆在了一起,用手指给他在两封信中点出同一字。


    “念?”


    应天棋下意识念了出来。


    赵霜凝的字迹细瘦清秀,而妹妹的字更加大气舒展,盯着相同的单字来看,这种差距便更加明显。


    但不同之中亦有相似之处。


    比如“念”字下面的心字底,最后两点间有个微妙的连笔,收笔时还往里带出一个小小的弯钩,仔细看,连笔和弯钩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


    字迹可以刻意模仿,但书写人自己一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应天棋皱了下眉:


    “这徐家妹妹的回信,是赵霜凝代笔?”


    第148章 七周目


    如果这两封信真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们又能确定现在认识的赵霜凝的确是赵霜凝……那事情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赵霜凝一直在模仿徐家妹妹的笔迹,假装徐家妹妹给徐婉卿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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