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溯还想和他周旋,但他可不想掉进此人的节奏里,他觉得恶心。


    左右故事了解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添头舍了也罢,应天棋冷笑一声,掀了棋盘:


    “什么货色,也配跟我讲条件?看来他还是看不清局势。


    “既然不想说,就让他永远闭嘴吧。”


    这边话音刚落,旁边弯刀出鞘的声音就起。


    发现是动真格的,凌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等等!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在算计我,而我讨厌被算计。”


    “我没有!”


    凌溯在方南巳快步靠近时飞速做出决定,咬牙喊出一个名字:


    “郑秉烛!……郑秉烛,这条狗,你猜他气急败坏时会不会咬主人?”


    这话是在暗示。


    应天棋重新抬眼看向他:


    “什么意思?”


    凌溯便知道自己成功勾起了应天棋的好奇心。


    见事情似乎还有转机,方南巳拎着刀,没有下一步动作,凌溯也稍显从容,语速慢了下来:


    “再忠诚的狗也有软肋,他是陈实秋的狗,是陈实秋的刀,只要有他在,陛下的路就万般难走。可是,若我知道如何让这条狗与他主人反目……”


    凌溯的话音很刻意地停在这里。


    而在他说话时,应天棋一直皱着眉,把每句话每个字拆开了掰碎了听。


    直到他手中核桃卡在某个点,他微微睁大眼睛,一时竟笑出了声。


    他这个反应令所有人一愣。


    他也没有解释,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凌溯几步。


    而后,只听“咔嚓”一声,应天棋握碎了手里那两只核桃,他单手搓碎核桃薄薄的皮,任它们从指尖溜走,只留两颗果肉,像丢垃圾似的丢到了凌溯面前:


    “谢谢你,这是你的断头饭。”


    听见这话,凌溯一愣,寒意从皮肤钻进骨血。


    “永别了,祝你噩梦,凌大人。”


    第147章 七周目


    应天棋和方南巳对了一个眼神, 之后便转身离开了那间小屋。


    山青跟着他出去,木门虚虚掩上,应天棋抬步离开。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 应天棋能听出那攻击的对象是自己,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转瞬变成了谁嘶哑的悲鸣。


    又一阵寒风过去,应天棋将脸往大氅的毛领中埋了埋。


    恍惚间, 应天棋好像回到了数月前虞城那个血色的夜晚。


    只是如今角色颠倒,他站在干净的月色下, 布局的丝线都在他手指间缠绕,死亡与血腥不沾染他分毫。


    应天棋让山青先回去了,自己散步似的慢悠悠回了主居。


    他站在院子薄薄的积雪间,任月色下的竹影淋了自己满身。


    他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才回神。


    应天棋垂眸看着脚下缓缓靠近的第二道影子。


    等那人走到自己身边, 才稍稍挪步,试图靠近他。


    可是方南巳觉察他的动作,立刻沉默着往远撤了一步, 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作甚?”应天棋注意到他的闪躲,微一挑眉,抬眸看向他:


    “怕我吗?”


    方南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轻嗤一声, 语调上挑:


    “怕你?”


    顿了顿,他才解释一句:


    “身上都是血,离远点。”


    之后,方南巳在应天棋看不到的角度上下打量他一眼,问:


    “你受伤了?”


    “我?”应天棋愣了一下:“我没有啊?”


    “手拿出来。”


    应天棋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手。


    “右手。”


    “哦……”


    于是默默换掉。


    之前捏过核桃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展开。


    应天棋微微一怔,果然见掌心一片刺目的血色。


    “哎……真受伤了。”


    应该是刚才捏核桃时太过用力, 被核桃皮划破了。


    好奇怪,应天棋其实挺怕疼的,但这次手掌破了这么多口子,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过来。”


    方南巳瞥了应天棋一眼,引他往主居寝屋去。


    竹园只是一个别院,平时没人住,院里的女使小厮不多,这个点也都各自休息了。


    方南巳让应天棋去屋里坐下,自己解了沾满鲜血的外袍,洗干净手上脸上的血痕,才打了盆清水、带着药箱回到了应天棋身边。


    身边有炭盆,烧得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应天棋就脱下了大氅,坐在檀木椅里等着。


    屋里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木头的香味。


    应天棋深吸一口气,让那味道沁入肺腑,再一点一点舒出来。


    很快他注意到有人去而复返,方南巳挽着袖子,拿着被清水浸湿的布巾,单膝跪在了应天棋身边,动作很轻地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


    看见他的动作和姿态,应天棋愣了一下,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方南巳没注意他这点异样。


    只垂眸细细替他擦拭掌心的血渍。


    “……”


    应天棋抿了抿唇。


    借着身边暖融融的烛火,他看方南巳低着头,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完美得像一尊雕塑,很有距离感,但垂眸时下落的纤长睫毛又中和了这种特质。


    “看什么?”


    正在应天棋出神时,方南巳冷不丁问出一句。


    “你……”


    应天棋本想夸一句“挺好看”,但很快声音一顿,意识到方南巳方才根本没抬眼,哪里能发现自己在看他?


    于是嘴硬道:


    “看什么?什么也没看。”


    “是吗?”方南巳像是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觉得尴尬,应天棋急于转移话题,便问:


    “凌溯死了?”


    “嗯。”


    原本还想多问一句“怎么死的”,但从方南巳身上的血迹来看,这个答案一定不会太温和,只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后,应天棋垂眸安静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我觉得我像个反派。”


    “什么?”


    “就是坏人,总做坏事的人。”


    方南巳对此并不认可:


    “轮得着你?”


    这话把应天棋逗乐了。


    “怎么轮不着我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鸟雀跳跃时摇摆的尾羽:


    “我刚跟凌溯对峙的时候、告别的时候不可怕吗?我都想不到我还能说出那种话……其实一开始我是很敬畏生命的,真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用私刑以命偿命以恶制恶在我这里变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应天棋叹了口气,略微有些出神:


    “其实,我在想,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如果我真的习惯了这一切,那等我……”


    应天棋并没有把话说完,他在那之前就抿抿唇,隐去了之后的音节。


    方南巳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等你什么?”


    应天棋沉默着摇摇头。


    思索片刻,他换了个话题:


    “哎,方南巳,如果我有天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怎么样?”


    “怎么变?”方南巳问。


    “就,把这段时间咱们一起经历过的事都忘了,不认识你了,不和你说话了,也不会骑马了,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会吗?”


    “……”


    应天棋没有回答。


    方南巳也没有继续问。


    他沉默地处理着应天棋掌心的伤口,轻轻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好。


    “好了。”


    用布条首尾在他手上打好一个漂亮的结,方南巳才站起身。


    应天棋垂着眸子,缓缓蜷起手指。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说出来无端惹人猜疑,但在那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喉头,他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不管怎样,我会记得你的,方南巳。不管在哪里。”


    方南巳动作一顿。


    大概是在思索着什么,就那样停顿片刻后,他做了一个对于他们二人身份来说极其大胆的事——


    他站在檀木椅边,伸手扣住应天棋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来正视自己:


    “你怎么回事?”


    应天棋竟也难得地没有反抗。


    因为前不久才碰过冷水,方南巳的指腹带着不亚于雪花的冰凉,应天棋被那温度刺着,却并不反感,反而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弯起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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