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索性就把山青丢出去,让他进宫谢恩,“顺便”陈述案件进展。


    正好山青是方南巳的人,皇帝本就对此不爽,到时候若是皇帝一气之下把山青发落了,可谓一箭双雕。


    这傻孩子,是被人推出来吸引火力当盾牌了。


    但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压根没听懂应天棋的话,此时还睁着一双大眼睛等着应天棋的下文。


    应天棋瞧他那清澈样儿,感觉跟他一两句也解释不清,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題。


    “我不是有意瞒你,咱俩初见那日,我确实不方便表明身份,还望你见谅。”


    从那天山青看见自己时瞪大的双眼就能看出,恩公变皇帝这事儿给了孩子一个不小的震撼,只是此前不方便解释,等现在到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跟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应天棋才能和他坦诚地好好聊聊。


    “啊……我有什么好见谅的?”山青抬手挠挠头,没有对皇权的畏惧,全是对他的欣赏和赞美:


    “我师父果真没骗我,京城真是个宝地,随便走两步就是贵人。原本那位凶脸恩公是个大将军就吓了我好一阵了,没想到您官儿比他还大!不对……您是皇爷,天下都是您的!”


    山青这股傻劲儿,在这勾心斗角的京城里真是独一份。


    应天棋没忍住乐了:


    “要真都是我的,我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了我谋的事并不一般,跟着我可能会遇见许多险境、遇见很多难对付的人。你可还愿意助我?”


    “自然!”山青几乎没有犹豫:


    “就算没有恩公救我的情分在,子民为皇爷做事儿也是天经地义!只是我没什么本事,若陛下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意吩咐便是,我定尽力而为、万死不辞!”


    “好。”应天棋点点头,不再浪费时间:


    “对于眼下情况来说,官职过高不是什么好事,你现在这个位置就刚刚好。只是,你是被方南巳送进北镇抚司的,王府那事之后,凌溯和他手下之人定会忌惮你,你当心些,凡事不要冒尖出头,更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蛰伏着替我摸清北镇抚司的底细就是。等时候到了,我会主动联系你。”


    “是。”


    “今日你回去之后,若有人问我都同你说了什么,你只说我知道漠安王的事毫无进展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摔了一只笔筒,叫下人将你拖出了乾清宫。为防耳目,一会儿我怕是要真同你演这场戏,委屈你一下。”


    “不委屈!”山青握拳:


    “您打我几板子,我自己爬出去都成!”


    “倒也不必……”应天棋哭笑不得,正拿起桌上的青玉笔筒想摔,好把戏做全。


    但抬手时,他又似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山青:


    “对了,那天听周达说,是你第一个发现书房异样,也是你,发现了后院那扇没锁的门?”


    “是啊。”山青的表情有些茫然,只点点头。


    听见肯定的答复,不知为何,应天棋突然漫起一丝紧张。


    他迟疑片刻,问:


    “那……当日情况究竟如何,火势那么大,所有人都慌乱着,你是如何发现了刺客行踪?”


    “嗯……?”山青似乎不大明白应天棋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像是有点纠结,自己一个人在那挣扎半天,终于还是迟疑着道:


    “难道……不是陛下您托人告诉我,说漠安王府将有难,还告诉我具体时间和刺客逃离的路线,要我到时候抢在所有人前面救下八王领得头功……的吗?”


    第73章 六周目


    应天棋微微皱了下眉, 像是没懂山青的意思:


    “……什么?”


    山青眨眨眼睛:


    “事发当日,我去早市买馒头吃,付钱的时候, 那老板突然告诉我八个字,‘漠安王府, 后园偏门’。当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再追问, 那老板也不肯再搭理我了。直到晚上王府突然着火, 我跟着头儿去王府救人, 突然想起老板说的话, 立刻去了他说的地方查看,结果就瞧见刺客带着八王爷从那儿走了。”


    山青看着憨了点,但并非笨人,把前后事稍微联想一下就能猜个大概:


    “我以为,是陛下您谋划了这么一出, 就为了给我升升官呢……难道不是这样吗?”


    自然不是。


    在王府起火时,应天棋还在想要如何才能打听到山青近况。


    去王府救火时,应天棋还在想世事有太多巧合,自己正瞌睡, 北鎮抚司的枕头这就递来了。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自以为的凑巧, 全是旁人的暗谋。


    应天棋心情十分复杂。


    在这之前, 他曾经想过, 王府纵火一案受益最多的人是谁,试图这样推出幕后主使。


    想来想去,都是自己。


    他得知山青近况,之后山青立马得了头功, 讓他能顺勢将山青往上提一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事。


    作案动機有郑秉烛,作案手法还能和妙音阁疑案联系在一起顺勢放个烟雾弹找人背锅,整个计划几乎没有漏洞,人也死得幹净叫人无处查起,如果不是确信自己没有失忆断片之类的毛病,应天棋真的会怀疑往王府放那把火的人是自己。


    可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就只剩了一个人——


    方南巳。


    应天棋抬手揉揉鼻梁,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


    片刻,他抬手,把手中的青玉筆筒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声巨响后,筆筒四分五裂,应天棋咬牙:


    “没用的东西,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滚回去告诉凌溯,若十日内再无进展,就讓他好好掂掂自己的脑袋!”


    山青被白小卓和其他几个侍卫拖走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白小荷想将那一地碎玉收拾起来,却被应天棋制止:


    “先放着吧,不用管,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白小荷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低头应“是”,退出了乾清宫。


    她走后,应天棋从书桌旁一堆话本子中抽出里面的神奇紙片,又摸到神奇毛筆,胡乱蘸蘸墨汁,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抬笔又不知道该怎么写。


    笔尖在紙上静悬许久,久到墨汁在笔尖凝成小小一滴,最终落在白纸上,融成小却突兀的一团墨黑。


    盯着那个墨点,应天棋烦躁地丢开了手里的笔,直接调出系统页面,打开“嘻嘻嘻”,选择凌松居傳送点。


    上一次他是在方南巳的床上睡着离开了,这次回来自然也在床上,且保持着离开时蜷着腿熟睡的姿势。


    好在此时天还亮着,臥房里没有人,不会像上次一般,直接钻进别人被窝。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应天棋才傳得那么利索。


    只是,等技能后摇过去、意识刚刚清晰,他以为房里没人正想尽快出去,却隐隐约约听见一道人声从屋外传来:


    “听北鎮抚司传来的消息,山青今日入宫谢恩?”


    “是。”


    停顿片刻,那人一声轻笑,再未言语。


    之后,臥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应天棋坐起身,隔着屏风见方南巳低着头走进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等他绕过屏风,应天棋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竟是应天棋留给他的神奇纸片下阕。


    方南巳这间卧房很大,将书房的功能也一并合了进来。


    看样子,方南巳进来应当是想直接往书桌方向去,但某个瞬间,他脚步一顿,因为余光瞥见了自己床上有人。


    微微皱眉,抬眸看去,便跟应天棋对上了视线。


    方南巳微一挑眉:“来了?”


    语气十分自然,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他卧房会隨機刷新出应天棋这件事。


    如果在平时,应天棋一定会调侃两句。


    但现在他没这个心情。


    “漠安王府的事是你做的?”


    应天棋一句也不多跟方南巳废话,他从床上下来,开门见山问。


    方南巳唇角原本还挂着一点点笑意,闻言微微一凝,点点头: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得到答案前,应天棋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却隨着方南巳这大大方方一句承认被浇灭了。


    之后再汹涌而来的,便是侥幸落空后成倍的失望和怒火。


    “为什么?”


    方南巳微微眯了下眼睛,重复着他的问题。


    应天棋的反应和方南巳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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