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去。”


    京城偏僻角的巷子宽窄不一,骑马还好,马車若想通行便得多费些功夫。


    信号发出的位置是城墙角上一处偏僻荒废的院落,巷子里缺砖少瓦,大门也破破烂烂,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一看便知是许多年没人用过的状态了。


    如今老院已被锦衣衛和兵马司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应天棋被凌溯一路护送到人圈內,还没等看清院中情形,先听见院內传来一阵惊呼。


    不知道里边谁撕心裂肺喊了声“王爷”,应天棋吓得心都停跳一刻,好在,很快,几个人围着应瑀把他扶了出来,应天棋一看人眼睛还睁着口鼻还在喘气,才算是松了口气。


    “兄长!”


    应天棋连忙推开身边人,快步过去扶住应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应瑀发冠歪斜,发丝散乱,紫金锦袍上挂满灰尘,脖子上还有几道紫青指印,伴着大片喷溅状的血渍,虽然不是他自己的血,但看起来人被吓得不輕,瞧见应天棋后却还是记得朝他行一禮:


    “臣參见陛下……”


    “免禮免礼。阿兄可有伤着?”应天棋赶紧扶住他。


    应瑀脸色发白,抿抿唇,搖了搖头。


    虽然他自己这么说,但保险起见,应天棋还是转头看向白小卓:


    “去把太医叫来。”


    应瑀不仅是应弈最亲近的兄长,还是很有名的诗词书画家,他一篇描写云墨江风光的绝句还作为必考篇目被录进了高中课本里。如果这样一个人物因为自己的出现,在历史上被蝴蝶没了,那应天棋真是要成千古罪人。


    所以他这份担忧不仅仅是演技,也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在的。


    一听说王府着火王爷遇刺,为保万全,应天棋出宫时还特意带了两个太医,此时就在他车旁边候着。


    将应瑀交给太医后,应天棋走到一旁:


    “刺客呢?有没有留活口?”


    凌溯闻言,立刻吩咐身边人:


    “叫周达过来回话。”


    周達便是先前同应天棋报过消息的锦衣衛百户。


    此时又被点名,周達比先前要轻松不少,毕竟八王爷已经好端端地在那儿坐着了,至少北镇抚司和他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他先朝应天棋行一礼,抬手指指院中:


    “刺客已经断气了,此时正在院里,模样不大好看……哎!陛下!……”


    应天棋快步走入院中,一路无人敢拦。


    院内有几个锦衣卫正在收拾残局,看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中事向他行礼。


    挟持应瑀的刺客一身黑衣,正躺在地面一张破草席上。


    的确如周達所说,这人的模样不大好看,面部表情有些狰狞,致命伤居然在喉咙,凶器则是尸体旁边摆着的一把沾血的飞刀。


    应天棋现在对这些画面已经有点免疫了,他甚至走近了些,忽略表情和伤口,仔细瞧了瞧刺客的面容。


    长相端正,但很陌生。


    应天棋瞥了眼周達:“发生了什么,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是……”


    周达抬手擦擦冷汗,连忙道:


    “……我们来时,那个叫山青的校尉已经同刺客缠斗起来,刺客原本是想从城墙角的破洞出城,却被山青缠住,一直拖到援兵抵达,他见逃脱无望,便挟持王爷进了这破院落。


    “他以王爷为质,说是要我们给他準备车马送他出城才肯放人,我们假意答应,谁想刺客竟似瞧出了不对劲,想玉石俱焚,还好关键时刻山青眼疾手快一把飞刀要了刺客的性命,这才将王爷救下。”


    应天棋点了点头,又问:


    “山青是哪个?”


    “山青?山青!”


    周达没瞧见山青人影,便梗着脖子呼唤道。


    片刻,破屋后面钻出个脑袋,山青小跑着过来,瞧清应天棋的面容,他微微睁大眼睛,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周达厉声打断:


    “不得无礼!还不快參见陛下?!”


    “陛……”山青憋出一个字,一双圆眼睛瞪得更大了:


    “陛陛陛……卑卑职參见陛下!”


    “扑通”一声,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如何,山青直接双膝跪地,还顺势给应天棋磕了个头。


    周达有些尴尬:


    “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何罪之有?”


    应天棋只当不认识眼前这人,淡淡将目光挪开,没再多看他一眼:


    “有功当赏。他从刺客手中救下八王,是此案头功,该怎么赏,你讓凌溯自己看着办。”


    “是……”


    周达低头应了,打手势让山青速速退下。


    山青似乎还在恍惚状态,人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他走远些之后,应天棋才稍稍压低声音多问一句:


    “这人什么来头?”


    周达算是山青的顶头上司,对他的来历自然清楚:


    “没什么来头,是前段时间方大将军府近卫领来的,说是远房亲戚,让帮忙照顾着。把人塞进来后,也没怎么过问。”


    应天棋点点头,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方南巳的人,不塞到自己手底下,送到北镇抚司算什么?他还想把手伸到锦衣卫里来吗?”


    “这……”周达汗流浃背,实在没懂应天棋这是什么态度,于是贼眉鼠眼地偷看应天棋一眼,试探道:


    “那这人……还赏吗?”


    “赏,为何不赏?”


    应天棋瞥了周达一眼:


    “记得同他说,这是朕的恩典。他救了朕的兄长,回头,準他入宫谢恩。”


    “……是!”


    凌溯看长相和气质就是个心思深沉不好拿捏的主,比起他,眼前这周达就要浅薄简单许多。


    既然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想也不用想,这凌溯必然是陈实秋的人。至于这周达,他既然被凌溯准许单独给自己回话伴驾,那肯定是凌溯信得过的人,只是此人官职低又不聪明,必然不参与複杂的核心利益,所扮演的角色应当只是凌溯的狗腿子。


    所以,有些话同凌溯说可能会引起猜疑,但同周达说,经他自己个儿解读后再由他跟凌溯那么一转达,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少“皇帝猜疑方南巳”这个点暂时能踩住,让这些人不会那么迅速地把“方南巳塞人”和“皇帝提拔山青”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


    不过这还不是眼下顶顶重要的事。


    回去的路上,应天棋坐在颠簸不停的马车上,手里转着核桃,实在头疼。


    应瑀没什么大碍,只脖子上几道淤青,再就是受了些惊吓。


    他的王府被烧得面目全非,眼瞧着是不能住了,应天棋便准他暂时住进宫里,此时此刻,人正在他后边一辆马车上坐着。


    今日之事,实在蹊跷。


    突如其来的火灾、凭空冒出的刺客……而且,让应天棋更不安的,是今天这事儿并没有触发支线任务。


    这说明此案并不独立,可能是先前某件事的延续,又或者,并无可以深挖的内情。


    应瑀一个什么权力都没有、谁也威胁不到的王爷,害他有什么必要?


    他威胁到了谁?


    想来想去,应天棋也只能想到今日白小卓和自己说的那件事——


    应瑀跟着张华殊的风,参了一本鄭秉燭。


    看起来,鄭秉燭是近日唯一有作案动机的人,且他参与过妙音阁那场火灾,复刻手法把锅甩过去打个迷雾弹也是顺理成章。


    只是他就这么睚眦必报,应瑀骂他一句他就连王爷都敢杀?


    又或者说……是应瑀不小心触发了陈实秋“露头就秒”的被动,他参鄭秉燭的这一本让陈实秋嗅到了“此人有疑”的味道,所以授意鄭秉燭把他除了了事?


    ……应天棋还是觉得不至于。


    而且,如果真是为此,说难听点,应瑀根本不可能有命活着离开王府,他会直接死在大火熊熊的书房。


    应天棋闭了闭眼睛。


    要想推测一个事件的主宰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看这件事发生后谁受益最多。


    可若是按这个思路顺下去……


    应天棋头更痛了。


    回宫后,他将应瑀安置在了舜华殿。


    舜华殿离乾清宫不远,应天棋陪着安顿好应瑀后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殿内静静等着。


    应瑀进了内殿沐浴,很快,他把自己身上的脏污和血渍都冲洗干净,换了身衣服,同应天棋一起坐在了舜华殿的窗下。


    应天棋屏退了下人,亲自为应瑀倒了盏茶。


    也不同他多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