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书早便听过上弦门门主的威名,如今见他在华清莲狱中如入无人之境,才有切实体会,能利用上当然要试试。
君青玉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谢弥书笑容僵住:“此言何意?”
君青玉看向边界, 意念一动, “姬无常”便被带回原地,池水重新上涌,将这分元神压死在池底。
君青玉这才转身,轻声道出真相。
“姬无常放出神髓的消息,让仙门百家心甘情愿入华清莲狱,无非是想借仙门大比祭炼他们,助自己成神。而你想阻止他, 才会冒险入境。”
谢弥书来了兴趣:“既然你全都知晓,又为何要入境?难道你不知华清莲狱已经是活祭场了?”他想到什么,忽然改了口, “不对, 以你的实力, 确实可以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几日来到渡江筠的修士中,你是唯一一个我无法看穿修为的存在。”
“此境如何与我无关,我只需你取出记忆。”君青玉答。
“你放着仙门百家不管, 居然只对姬无常的记忆感兴趣?”谢弥书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连连摇头,“不光修为,你的行事我也看不穿。身为上弦门门主,留在一个金丹修士身边做役鬼,本就令人瞠目结舌,如今明知仙门百家有难,依旧漠不关心。君青玉是么?确实是个人物。”
反正君青玉已帮他将“姬无常”带回饿鬼境中,他稳赚不赔,当然答应下来。
“想看哪段?”他摘下一枚桃叶双掌合住,破败阁楼便重现眼前。
君青玉忽略缩在角落的姬无常,掠过匍匐在地的孩子们,径直去到堂前巨大的画像前。
他上下端详,目光凝在女子手上的莲花间。
它与姬无常身上催生出的血莲大相径庭,甚至称得上淡雅,圣洁得不该出现在这幅画中。
君青玉能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波动,他肯定自己曾在何处见过这名女子。
谢弥书见君青玉对那画像感兴趣,主动道:“那是姬家的上任家主,带领姬家跻身七家之位,故而摆在此处供奉。”
“她的名讳?”
谢弥书笑:“无名无姓。”
视线从画像上挪开,君青玉淡淡道:“收吧。”
谢弥书解了记忆幻象:“我在书卷桃枝上施了法,你跟着那位道友便能将姬无常余下记忆一览无余,没让你吃亏吧?”
君青玉莞尔:“阁下诚意自是十足,可惜我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谢弥书听出他言下之意,笑意弱去几分:“莫不是想加上我的记忆?”
君青玉直视他,虽然未曾开口,可周身气势已然无声昭告。
“有这本事,装模做样当一个役鬼作甚?”谢弥书话锋一转,“你以真面目来见我,不怕我告诉那位道友么?”
谁知君青玉竟勾起嘴角:“你试试好了。”
“呵呵,看来二位关系匪浅。”谢弥书也就随口一提。他懒洋洋靠在桃树枝干上,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态势,“我的记忆不算什么宝物,只是公平交易,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帮我找到姬无常真身在何处,如何?”
君青玉静上一会儿,才道:“可以。”
他的答案让谢弥书松了一大口气:“多谢。”
谢弥书将腰间墨笔解下,送到君青玉手中:“我的记忆悉数封存在此,拿到第一家弟子的本命书卷便能看到。”
说罢他脚底的桃树疯狂向上生长,枝叶撑开,堵住了边界缺口。而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树顶,回到饿鬼境,去到“姬无常”面前。
饿鬼境中无风无声,万物凝滞。
“姬无常”被君青玉的灵力压住,安静合着眼。
远处接二连三掉下新的修士,他们爬起来,茫然地站在莲池中央。
外界仍在源源不断地送入仙门弟子,谢弥书轻叹口气,终于意识到救人是件比杀人难上几百倍的事。
君青玉留在两境夹缝的血雾中,静静看着一切。
谢弥书伸手,刺破了“姬无常”的胸膛,分明只是元神化身不算□□,可“姬无常”身上却流出了黑色的血,伴随着血莲暴走,尘泥翻滚,无数根茎如尖刺般深深扎进谢弥书全身。
谢弥书的皮肉萎缩下去,让本就澈红的池水变得更加深沉。
姬无常的六分元神被模糊光晕遮住,在一阵变换后,池水安静下来。再看时,竟变成了谢弥书的模样。
取而代之。君青玉哂笑。
他低头,手心变得透明,明白施在辞凤阙身边的幻术已快失效。
该回去了。
*
辞凤阙往下跳时便知自己赌对了。
穿过血雾,自饿鬼境中被引下的血莲逐渐消失,一朵接一朵败落下去,不过片刻他便再次踏到地上。
他抬头,血月当空,照彻千里。
远方战鼓如雷,滚滚狼烟飘荡天际,金红流星一颗又一颗坠落山间,地面不断震颤。
另一境么?
他并未过多思索眼下场景,手中迅速画符唤出君青玉的身影,见他并未被华清莲狱影响才放下心来。
方才穿过两境边界时,不知为何竟短暂失去了同君青玉间的联系,虽说只有几息,可辞凤阙关心则乱,绕住君青玉细细端详好几圈,确认身上并无任何伤口,总算吐出胸口浊气。
君青玉任他打量,手肘撑住脸侧:“师兄看够了么?”
“啊。”辞凤阙不吃他这套,每每望见君青玉如今这张过于年轻的脸皮他便生不出任何旖旎心思,一是意识到他在君青玉眼中不过陌生师兄,二是君青玉实在叫人心烦。
辞凤阙索性将人放在眼皮底下,这样反而更安全。他把心思落回秘境中,想着下一步的行动。
原地等了片刻,依然不见第一轻然和谢弥书到来,印象中那两人与自己不过前后脚跳下,是出了意外么?
他生出些担忧,却也明白等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带上君青玉向战鼓传出的地方飞去。
行进不过几里,辞凤阙便有了新的发现。
一众黑衣红云纹的弟子聚在一起,恰是苍月弟子。
“总算见到活人了。”他嘀咕一句,却未选择靠近。
那些弟子围在一名女子身旁,女子神情沉静,低头操纵手心的占星盘。
辞凤阙认得她,琉北星座下弟子沉随烟,此次徐应彻受伤无法带队仙门大比,便是她来顶上。
沉随烟似乎在占算方位,星盘指针最终落向流星坠落之地,她朗声:“随我来。”
辞凤阙放出神识探去,流星坠入山间后尽数溶为金水,在山峦巉岩中蜿蜒流淌,尽数汇入一座祭坛中。
那祭坛中央堆积无数白骨,森然死气上盛开了一朵莲花,莲心赤红如血,花瓣却如黄金铸就。
想来同饿鬼境中一般,这朵黄金血莲便是此境核心。
不过按理来说,姬无常六分元神,应当有一分在黄金血莲处,可辞凤阙神识探查四周,始终不见影子。他微微蹙眉,元神去了何处?
“此境处处战旗,脚下枯骨无数,似是无边战场,能与如此场面相符的,唯有六道中的修罗境。”君青玉忽然出声。
“饿鬼境需满足欲念,修罗境是要以战止战么?”辞凤阙在心中揣度。无论如何,靠近那座祭坛总归能有新的发现,于是他便带着君青玉,不紧不慢跟在苍月弟子身后。
沉随烟带队时很是谨慎,她始终落在队伍最末,用罗盘在前方指引方向。过了不久,众人靠近山峦群峰,弯弯绕绕去到祭坛底下。
离祭坛仍有些距离,可空气中翻滚的热浪却不可小觑,所有人提起灵力抵抗灼热,仰头望向了那朵独占一方的黄金血莲。
天际流火浇灌,它生出了无边威严之相,在高温中依旧迎风张扬。
沉随烟让其他弟子莫要妄动,自己小心地踏上祭坛,就在她离黄金血莲几步之时,天边忽然震动——
只见头顶划过流光,一道黑影直直坠落。
她立马退回,让弟子们展开防御大阵。
辞凤阙比他更敏锐,他意识到那是一个活人。
黄金血莲周遭似乎有无形屏障,生生将那人弹开,于是那人翻滚几周,才软软停在祭坛边上。
他伤势极重,无护体灵力从如此高空坠落,全身骨头悉数错位。他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半张脸皮坑坑洼洼,有些修士看到他的伤势甚至被吓得惊叫起来。
辞凤阙注意到他胸前竹篓,里面装着一轴书卷。
是第一家弟子。
见到第一轻然族人,辞凤阙心中不好的预感加深。
沉随烟探过他无任何威胁后,才从怀中掏出丹药让人服下。可惜此人伤势极重,已无力回天。他勉力睁眼,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用尽浑身力气吐出几个字:“救……第一家……有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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