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除夕


    冷冬香手上拿着一卷红绳, 手指飞快地穿梭几次就成了中国结的形状:“那个盗版,要怎么查?工商所那边,核实结果最早也要年后才下来。”


    “等核实结果, 太晚了。”虞万林摇摇头,眼神冷静,“我打算从两边入手。一边, 让春莺多跑跑那些卖过‘冬香园’的小卖部, 看能不能找到上货的规律、送货人的身份。另一边, 包装袋是突破口。年后我去找找印刷厂和印塑厂。找到谁印的袋子,应该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虞万林语气坚定了几分:“找到之后,看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让这个牌子停止生产。否则利用不新鲜的原料打肮脏的擦边价格战,就是无形中给我们泼脏水。”


    “我不懂法律……”冷冬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仿佛对自己帮不上忙感到歉疚:“如果需要, 我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你一起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指的是谁。


    江雪在商战和应对法律方面, 了解得应该比自己多的多。那些专业的领域和经验,是她凭着穿越来的那些知识也难以企及的。


    如今自己已经和冷冬香在一起, 茂云厂情况阴晴不定,而曾被她下意识划入“情敌”乃至“潜在威胁”范畴的江雪,未必是她永远的对立面。


    在不久的将来, 她们会不会合作, 以哪种方式,谁也说不准。


    虞万林轻轻握住冷冬香的手:“我明白了。必要的时候, 我们也可以找找熟悉的人帮忙, 只是现在, 还没到那个时机。”


    冷冬香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心里那根无形的弦,自从江雪回来后就一直绷着, 此刻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曾经担心过江雪的出现,会打乱她和虞万林之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日子,让那些隐秘的情愫没有放到阳光下给彼此看的机会。


    此刻看到虞万林眼里的平和,她相信了之前自己安慰虞万林的话。


    在两个人足够的信任面前,什么困难都不足为惧。


    冷冬香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罩了一层温柔的光:“说到这个厂子,我们年后得让她们给新商标打版,以后就是‘万香’了。”


    “我想着,‘万香’不能只做饺子。”


    冷冬香微微蹙眉:“不能只做饺子?”


    “做系列。”虞万林眼睛很亮:“速冻馄饨、速冻烧麦,甚至速冻的丸子,只要是能冻,能热,方便吃的,我们都试试。”


    冷冬香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惊了一下,唇瓣微张,半晌没说出话。


    虞万林给冷冬香一点消化这个提议的时间,当她准备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了,冷冬香轻轻道:“好,那我们就做。”


    “我们一起做。做完一批就外销,等钱回了本就雇几个员工。”虞万林看向冷冬香:


    “姐姐,虽然我之前不在你身边,可这些年你一定忙得很辛苦。我想让你当上老板,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只用做你喜欢的事,清清静静地在后台数钱。”


    冷冬香刚想笑骂她,却突然看到虞万林眼里认真的神色。


    她们两个人的前路,又一次被这个女孩规划好,并且一力承担了。


    而她每在这个时候,往往只需要点头应下,然后拉起她的手,一起坐上这辆开往光明坦途的车。


    于是冷冬香轻轻点了点头,把手轻轻放在虞万林手里,这是她当下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1999年的除夕,就这样悄然而至。


    这是2000年前的最后一年,或许是这份跨世纪的特殊意味,让这个除夕格外热闹。


    又或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本来就会把每一年的春节都经营得幸福美满。


    虞万林是被一连串“噼啪”声惊醒的,清脆的炮仗提醒全县的人:


    过年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这片喧嚷,心里却意外地没有烦躁,只有一种温暖的踏实感。这才是过年啊。记忆里那些越来越安静、只剩下手机提示音和电子人声的春节,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推开门,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开了一条小路,露出被踏得有些泥泞的路面。冷冬香白毛衣外面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看见她,脸上展开温柔的笑意:“起了?我屋里热了饭,等下一起吃完好干活。”


    “嗯。”虞万林应着,目光却落在冷冬香的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金耳环在她转身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虞万林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冷冬香,下巴抵在冷冬香肩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姐姐。”


    冷冬香也不着急,只当她还没睡醒,把一只冻得有点凉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掐了掐:“嗯?”


    虞万林并不躲那只手,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里都是冷冬香身上好香的味道:“姐姐身上暖,抱着舒服。”


    冷冬香像想起什么似的,握住虞万林的手,不凉,带着一点温度:“你的屋子里冷不冷?”


    “只要有姐姐在,哪里都不冷。但是……”虞万林像是想起什么,抬起脸:“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一起住?你不来,我好冷呀。”


    说到这个她心里就酸得很,之前两个人的关系确定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冷春莺,冷冬香当然还是在隔壁和冷春莺同住。


    可是现在……冷春莺已经知道她们的关系了啊!


    这丫头倒好,自己从不主动提“搬出去”或者“给她们留空间”这种话。到底懂不懂,要给她们这对恋人留出足够的二人世界?


    虞万林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她:真是白给她买那么多零食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故意气她!


    “姐姐,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春莺提,那我去告诉她。”


    “不许!”冷冬香笑着瞪她一眼,眼底却漾着柔意:“我这两天跟她讲。”


    见虞万林抿嘴不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她脸上戳了一下:“好不好?”


    “不好。”虞万林扁起嘴,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要姐姐亲我一下才好。”


    说完她低下头,将一个吻印上冷冬香的唇。这个吻起初有些克制,到后来却放肆得明目张胆,柔软的唇舌逐渐变得深入,令冷冬香有些喘不上气。


    直到结束,冷冬香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虞万林又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冷冬香别过脸,脸颊的粉几乎蔓延到锁骨,还是轻声道:“再等两天,就两天。”


    “好,我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屋,冷春莺已经热好了饭菜。


    “快吃吧,一会还有得忙呢。”


    冷冬香说着,把碗往虞万林面前轻轻推了一下。


    吃过饭,虞万林走进厨房,各种食材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案板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被切成均匀的方块,具备了红烧肉的雏形。旁边是泡发好的干蘑菇,散发着独特的香气。另一边的盆里,酸菜丝切得细细的,用清水浸过了,攥成一个个紧实的团。


    她回头看看冷冬香:“有什么要做的,交给我就好。”


    冷冬香环视厨房:“小虞,你先把那只鸡处理了,怎么样?”


    虞万林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将那只鸡提到案板上。


    鸡是姚婆婆送的一只土鸡,已经处理干净,此刻需要切分成小块。


    冷冬香在一旁橱柜里的瓶瓶罐罐中挑选,在白瓷盘里调一份料汁。虞万林细致地切分着鸡肉,鼻尖萦绕着冷冬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厨房食材鲜气交织的味道。


    她停下刀具,看着冷冬香调料汁,垂下的浓密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把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一举动又被刚要走进厨房的冷春莺看在眼里,冷冬香背对着客厅,虞万林则佯装瞪了冷春莺一眼。


    冷春莺也不知要进厨房做什么,见此情景缩了缩脖子,跑了。


    见她的背影消失了,虞万林才切着鸡肉,淡淡道:“春莺在外头做什么活呢?”


    “她在外面片鱼呢,等我弄完料汁就去帮她,她一个人怕弄不干净。”冷冬香应道。


    虞万林想说自己和姐姐一起做,可自己确实不会处理鱼,想到晚上端上桌的鱼可能还带着鱼鳞和沙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暗自下定决心,新的一年一定要学做更多好吃的菜给姐姐。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冬香却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今天晚上有酒喝。”


    “在哪儿呢?”虞万林回忆一下,没见冷冬香买酒。


    “前天姚婆婆送我的,山葡萄酒。”


    虞万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白河庄和冷冬香喝酒时出的洋相,忍俊不禁。


    “今天我一定喝。”


    “不会醉?”


    虞万林摇摇头:“那是有你才醉的。”


    “今天我就让春莺一个人去隔壁住。”冷冬香说。


    没听错吧?


    虞万林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冷冬香轻笑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料汁碗放到她面前:“鸡肉切好之后放在这里腌制就行,然后洗蘑菇。”


    虞万林却像真的醉了一样,愣在原地,直到冷冬香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才回过神来,低头切肉时,嘴角却难以控制地往上扬,连下刀都比刚才利落了几分。


    等虞万林将腌制好的鸡肉送进锅里,外面冷冬香已经做了好几盘菜。


    炸货的香气冲击着鼻腔,金黄的蔬菜丸子、地瓜条和炸果子在铁盆里沥着油,闪着诱人的光泽。虞万林夹起一个,不料这果子只是外面被风吹凉了,被内里溅出的油烫到了舌尖。


    一旁的冷春莺见此情景,“哈哈”笑出声音。


    虞万林气得瞪她,忽然瞥到一旁走过来的冷冬香,快步走到冷冬香身边委屈道:“姐姐,你看她!”


    冷冬香也笑了,看了看洋洋得意的冷春莺:“刚才丸子一出锅就要吃,结果被烫了嘴的是谁?都是馋猫,谁也别笑话谁。”——


    作者有话说:换了一个封面


    第52章 同居


    那瓶葡萄酒, 在桌上虞万林没喝多少。冷春莺很能喝,见了葡萄酒就满了一大杯,说城里的酒也比不上自家酿的。


    虞万林看了她一眼, 似乎看到了她在金玫瑰的时候是怎么挣开瓶费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踏实平稳的生活,这就好。


    三人每人满了一杯酒,冷春莺举起酒杯:“祝姐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又转向虞万林, 顿了顿:“祝嫂子和姐姐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四个字, 让冷冬香脸色泛起红晕, 酒杯都没端稳。虞万林心里也泛起了波动。


    她握着酒杯,目光温柔地在落在冷冬香脸上。冷冬香唇上沾着葡萄酒的红痕,趁冷春莺扭头看电视机,偷偷把桌子那头的排骨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虞万林放着刚夹的鱼也不吃了, 递出碗去接排骨。


    吃过饭, 三个人坐在电视前守夜。


    冷春莺刚才还说吃饱了, 这会又抱着一袋子零食,眼睛粘在春晚屏幕上移不开。


    虞万林对这个年代的电视节目也饶有兴味, 和冷冬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时而听着老歌心中感触,时而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


    “姐, 走, 去院里看烟花了。”冷春莺站起身来:“我刚才出去看了一圈,有人买了‘孔雀开屏’在阳台放着, 估计一会儿就点, 那个可好看了!”


    这个年代哪家买了五颜六色的大呲花, 在大院中央一放,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立刻招来房前屋后的邻居都把窗户打开看。


    冷冬香点点头, 一边喊住冷春莺把棉袄穿上再出去,一边不忘了叫虞万林。


    虞万林看着冷冬香披上大衣,把红围巾拿出来,细心地系在冷冬香颈间。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穿够厚了,来到院里,冷春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姐,你看那个!”


    她们抬头,第一朵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像无数红色的流星划过,又消失在夜幕边际;马上随之而来的是金色的烟花,像一朵盛放的菊花,照得冷冬香眸中如星辰璀璨,虞万林便不看烟花了,偷偷看她。


    烟花放完了,院里观看的居民陆陆续续回了家,整栋楼的感应灯都亮着。回到虞万林的房间,虞万林随手挽起冷冬香的手:“这么冷。”


    窗外二踢脚的声音也渐停了,屋内的灯笼接替了守夜的任务。虞万林的手没动,冷冬香也没抽回,两人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间里交错,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虞万林把一个吻印在她的锁骨上,她抬头,冷冬香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眼中有些兴味盎然。


    然后这个吻继续向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姐姐的锁骨像雪山上峦起的脊线,温软的唇在上面时而前进时而停歇,给雪山上增添了一团团几欲燃烧的绯红花影,和山峦若有若无的颤动。


    柔软的小腹平时也会在毛衣或围裙下露出微隆的弧度,后来冷冬香穿过一条包臀裙,弧度就更直白。那一刻,虞万林很羡慕那只趴在她小腹上的橘猫。


    比穿包臀裙更直白的时候,就是现在,那道弧度在她手下具象化了。像一块嫩滑的豆腐,虞万林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柔软,温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她轻轻尝,寻找香味的源头,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


    喂养她的人“嘶”了一声,疑心她没吃饱似的,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又放进她嘴里,两根手指分开她的牙齿看。


    “这么尖?”


    她像一个在雪山里跋涉多日的人找到一方清泉,泉水甘甜,却并不见底。似乎在回应她,她越虔诚,就换来雪山的回报,让她饮到些比酒还醉人的甘露。


    ……


    大年初三,第一个来的人是李彩榕。


    李彩榕敲的是冷冬香家的门,开门的是冷春莺。


    她又去对门敲,开门的是虞万林。


    “你怎么在这儿?”李彩榕往屋子里探头:“你和冬香姐住一起?”


    虞万林点点头,纠正道:“不是住一起了,是在一起了。”


    李彩榕很震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直到冷冬香走出来才收了回去。


    互相拜了年,简单说了情况,李彩榕才说明了来意。


    她脸上浮现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忧愁:“冬香姐,年后我就不在茂云干了。”


    “怎么?”


    虞万林和冷冬香都是一愣。


    “厂里效益太差,工资也发不出,我们在头一批下岗名单上。”


    “可你不是劳动模范吗?”虞万林的不可思议溢于言表。


    “就是因为我是劳动模范,才要在第一批下岗的里面。我们年轻,胳膊腿都是好的,出去也饿不死。厂里有岁数大的,大半辈子都在各个工厂里熬着,如今身体也垮了,要是让他们先下岗,就靠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冷冬香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李彩榕捧着水杯,眼眶有些红了。


    “我虽然说是饿不死,可也不知道有什么活能给我干。”


    “高桓宁呢?”


    虞万林想起李彩榕女朋友,那个平时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女孩。


    “第一批下岗轮不到她,她有关系,认识厂里领导。但厂里现在这情况,谁心里都没底。第二批第三批可能就轮到她了,她说要是真下岗了,就跟着我干,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她苦笑了下。


    冷冬香轻声问道:“那下一步,你想去哪儿?”


    李彩榕喝了口热茶,摇摇头:“我听说江经理回来了,我就是想见她一面,请她给我个准信儿。”


    “如果茂云厂过几个月可以渡过难关的话,我可以等。”


    她的话很轻,像等一场雪化,等冬天过去。


    但是没人知道这个严冬会有多长。


    “彩榕,你先别急。”虞万林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下岗是大势所趋,我们一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聪明能干,到哪儿都有饭碗。”


    她和冷冬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和你冬香姐,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速冻品牌,准备做速冻水饺、粘豆包一类。品牌刚建起来,现在总共只有三个人做,你如果不嫌弃,我们欢迎你的加入。”


    李彩榕愣住了,抬头看向冷冬香,又看向虞万林,眼里满是惊讶和迟疑:“速冻……品牌?你们开始做这个了?”


    她低头自己想了想:“倒也是,我们现在吃的不少蔬菜也是入冬之前冻的,速冻食品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这个年代的东北,冬天还不时兴棚种反季蔬菜,人们入冬前存菜仍是主流。


    冷冬香点点头:“是小虞的主意,我们想把水饺生产规模化,销到城里去。现在刚起步,得有人负责研发生产,有人负责跑销路。现在刚起步,正需要人手,如果你想来,我们绝对欢迎。”


    “谢谢冬香姐,我回去慢慢考虑考虑。”李彩榕脸色好转了一些,又闲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虞万林却陷入了沉思。


    她想,如果自己能早点走到这一步,早点把品牌和销路做起来,现在的“万香”会不会已经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小厂了?


    会不会有机会接纳更多下岗工人?


    可是另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她:如果一场足以摧毁万物的飓风,能够被穿梭在其风暴眼中心的一两个人施加一点努力便可轻易扭转,那么它便不会被称之为“飓风”。


    下岗,就是这样一场从不针对个人,同时又无人幸免的飓风。


    正月初六,李彩榕拎着包来了。站在院子里敲响冷冬香家的门,虞万林开门迎接,眼前女孩曾经脸上的迷茫已经被现在的热情洋溢取代。


    “姐,我来加入你们了!”


    “你来的正好。我们研发了新东西,正缺人帮忙。”


    新产品是虞万林想出的,年糕鱼饼。


    她在现代的便利店吃过这个。外面裹着红亮浓稠的韩式辣酱,鱼饼的鲜嫩配上年糕的软糯,这份甜辣几乎无人能拒绝。


    虞万林从冰箱里搬出个袋子,取出一大块白色的年糕,还覆着一层霜,按下去带着微微弹性。案板上放着个盆,里面是捏成团的鱼糜。


    “这是什么?”


    “年糕鱼饼。”


    虞万林递给她一张示意图。图片一看就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一个小碗,装着红彤彤的酱汁,浸泡着许多白色的圆片。碗边上画着一个破折号——甜辣酱。


    李彩榕接过刀,有些笨拙地学着冷冬香的样子切年糕,先把大块年糕切条,再切片。刀下切出的年糕片却厚薄不匀,她脸一红,咬了咬牙,又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手感,切出的年糕片渐渐规则起来。


    然后和冷春莺一起学捏鱼饼,将鱼糜摆成卷形切片。冷冬香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切了几盘之后,虞万林让大家休息,把年糕和鱼饼都送进锅里煮。


    冷冬香已经用辣椒酱、番茄酱、白糖、醋,加上蒜末和炒香的白芝麻,熬煮融合,调出了一种色泽红亮、酸甜微辣的酱料。


    大家拭目以待,等着出锅的效果。冷春莺拉着李彩榕,介绍她们之前售卖的水饺。


    李彩榕拿起水饺正反面看了看:“这个包装我好像有点眼熟。”


    “没错,我们年前已经在好几家小卖部售卖了,你有印象也正常。”冷春莺有点得意。


    “这个包装袋,我好像在厂里食堂见过。”她顿了顿,语气肯定:“不是水饺,是包装袋,新的。”


    虞万林心中警铃大作。


    她们的包装袋是她骑自行车去城边的塑化厂取来,自己在家密封的。那李彩榕确信见过的,会不会是盗版的“冬香园”?


    第53章 追查


    几人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虞万林的意思。


    “你……你确定那个袋子上的商标,是‘冬香’两个字吗?”


    “什么意思?”李彩榕眼中有几分疑惑。


    “现在市面上,有人仿冒我们的饺子!”冷春莺愤愤地说:“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看我们做得不错,搞了个差不多的名字,就和我们差一个字, 叫‘冬香园’。包装也学我们, 可也只会模仿这些外表了, 面和馅都不舍得用好料,一煮就破!邻里邻居的买了,还以为是我们做的,把我们店的名声都败坏了!”


    “还有这种事?”李彩榕一脸惊讶:“不过, 我还真没注意到我在厂里看到的那个牌子, 到底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她把目光转向虞万林:“那你们找到模仿的人了吗?咱们县也不大, 他们先干出这种事情,也别怪我们让他们难看!”


    冷春莺脸都涨红了:“别提了, 我们三个为了这事跑断了腿,工商所也去了,小卖部也一家家问了, 好不容易才把真的假的弄清楚, 可假牌背后的人到现在也没揪出来!”


    说话的功夫,年糕鱼饼已经在锅里煮好了, 淡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虞万林用勺子从锅里盛起来, 装进锅台旁早就放好的四个小碗, 一人一碗。


    冷冬香则接过一个个碗,小心地将酱汁淋在煮好的年糕鱼饼上:“这些够吗?”


    虞万林看了看:“应该够了。姐姐再给我的那碗添一勺。”


    冷冬香无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唇角却流露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前在她这和别的姑娘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自己这里得到了一样的东西就是对她的不公平似的,用那种委屈又渴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想要一点特殊。


    或者说,是偏爱。


    一碗裹满红辣酱汁的年糕鱼饼递到各人手里。


    冷春莺顾不得烫,搅拌两下就往嘴里送。


    “这味道……”她被烫得吸气,又细嚼了两口:“又甜又辣的,这做法还真比我之前吃过的粘食都好吃!”


    冷冬香听她这么说也端起碗,甜辣的酱香,鱼糕的鲜香和年糕的米香依次在舌尖绽开。她转头看向虞万林:“尝尝?”


    虞万林还没吃自己碗里的,一直在看着她品尝,像要从她的细微表情里看出自己的研发成果有多成功。她偏过头,凑近冷冬香的脸:“姐姐喂我一个。”


    她轻轻咬下冷冬香用筷子递过来的年糕,送进口中尝了尝:“就是这个味道,姐姐真厉害,调得和我想的一样。”


    李彩榕也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后便愣住了。在这个年代的银昌,这样精致又入味的吃食,她只在城里有几分小资风格的茶餐厅见过。可这碗年糕鱼饼,简单原料的制作她也参与了,如今盛在最普通的粗瓷小碗里,却带来美妙的味蕾体验。


    “我们什么时候生产这款?肯定好卖,我已经等不及赚钱了。”冷春莺说道。


    虞万林笑笑:“等处理完盗版的同时,我给新包装打版,之后就可以投放生产了。这个年糕鱼饼做起来应该比速冻水饺还简单。”


    她感觉到一束明亮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正是冷冬香看向她,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欣赏。


    这眼神让她心头一跳,她温柔地望向冷冬香,解释道:“我们只需要把一定量的年糕鱼饼切好,抽真空,然后再附加一袋酱料,像方便面调料包那样包装就够了。”


    李彩榕轻声道:“那盗版怎么处理?需要我帮忙吗?”


    虞万林没有立即回答,沉思片刻。其实,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


    她去菜场问过熟悉的那几个肉摊供货商。虽然每次她们去市场都去最新鲜的那家买肉,价格可不便宜,可哪几家有便宜肉卖还是清楚的。


    问过之后,都说最近没有人订过大量的肉。


    塑化厂有几家面前就关门了,她去跑了剩下几家,也说没有饺子包装袋订出去。


    这种成批量的工业化饺子,总得有个正经作坊才能生产出来吧?


    她若有所思,问李彩榕:“要是再详细点就好了,你看看高桓宁哪天上工,能不能让她帮我们看看到底是哪个牌子?”


    “能倒是能。要是你能一起去看看就好了。”李彩榕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最后眼睛一亮:“要不然,你跟我去厂里看看?”


    “这不行吧,我现在又不是厂里的员工了。”


    虞万林虽然很想亲自一探究竟,可毕竟没有合理的办法。


    “你还真别说。我的下岗手续还没办完,过两天还得去厂里办手续。你虽然不是厂里员工了,可你不记得江经理了?”


    “你的意思是……”虞万林很快懂了李彩榕的意思。


    有李彩榕打掩护,和江雪在一旁,虞万林在厂里走两圈不会有人拦着。


    “我觉得可以试试。”一旁静静听着的冷冬香适时开口了。


    “小虞,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让春莺去跟江雪说一声就可以,就当是跟去参观一下。”


    想到这是验证自己想法最快的方式,她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李彩榕主动承担了这一任务。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厂区的红砖房顶。


    虞万林一早来到厂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彩榕和江雪。


    江雪穿着件深栗色的貂皮大衣,夹着个黑皮公文包,靴子在积了薄雪的厂区水泥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李彩榕没说盗版水饺的事,虞万林嘱咐过她,只说自己是陪她进来看看,然后“路过”后勤区域就行。


    江雪要是知道自己为了调查这事来的,又要觉得自己因为冷冬香的事紧张。


    她不懂,被她放在待办项后面的人,总有人会把她放在第一位,无关事大事小。


    今天是初八,厂里轮休,上工的人有一半,再排除下岗的人,在厂里的工人大概是原来的三分之一。虞万林一眼望过去,比自己在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最在意自己身份的王新月已经不在了,陈秋红走了,现在不知道在银昌一角的哪个小房住着,还是在哪趟开往外地的绿皮火车上。


    至于张燕,胡雯,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出现在今天的上工出勤表,还是某一轮的下岗名单。


    走到后勤区门口,李彩榕轻轻用胳膊肘推了虞万林一下,使了个眼色。虞万林心领神会。


    她仔细朝那边望去,厂房尽头是一个杂物间,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墙边堆着半袋面粉,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早已枯黄发蔫的烂菜叶。像李彩榕说的一样,墙角果然零散躺着几张揉皱的包装袋。


    只是这个距离,看不清上面印的是“冬香”还是“冬香园”。


    “怎么了?”江雪走上前,也朝杂物间里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么乱。”


    她先迈步走进去,随意踢开门口的几个饮料瓶子,拿起门边的扫帚随便扫了几下,又放了回去。


    “给食堂的人分配的储物间,就这么影响厂里面貌。”


    她转头顺着虞万林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个塑料袋,但也没在意:“可能是食堂的人自己买了煮着吃的,随手扔这儿了。咳,这卫生可真够呛,年后叫她们好好收拾。”


    可跟在后面的虞万林却看清了,这不是“冬香”牌,是她们一直要找的冬香园。


    江雪后退一步准备离开,却被虞万林轻轻叫住。


    “江经理,自己买来煮吃的,还需要这些吗?”


    顺着虞万林的手指,江雪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着一块做面食用的面板。旁边的货架下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箱,箱身侧面有“密封机”三个大字。


    “什么意思?”


    她走过去弯腰打开箱子看了一眼:“这机器看着是旧的吧?谁把厂里报废的设备偷偷塞这儿了。”


    “江经理,”虞万林向前半步,直视江雪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自己煮着吃,会特意买印着商标的包装袋?会带面板和密封机来煮?如果说这里只是用来存放派不上用场的设备的,那半袋面粉和菜怎么解释?”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了。除非,这里有人不仅在包饺子,还在批量生产。那些仿冒的包装袋,只是生产之余被随手丢弃的包装。


    江雪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为这个布置奇怪的杂物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有点觉得这次虞万林跟自己来是另有目的,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处理。


    她转身走进一旁的办公室,快速翻动名册锁定一行数字,拨动几下数字键盘后拿起了听筒:“王新华是吗?食堂有事,现在需要你来一趟。”


    随后,三个人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这场诡异的气氛持续到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女人。虞万林知道这是王新月的亲戚,当初的承包名单上就写着她的名字,王新华。


    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和王新月并不像,也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衣着很普通,眼角有些沧桑的细纹。


    “王新华,走廊末尾那个杂物间是你在负责吗?”


    王新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笑得有些讨好:“是我负责的,江经理。”


    “里面那些器材,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54章 证明


    “那些设备嘛, 年前收拾后厨的时候发现用不上,临时又找不到地方放,我就先挪到这杂物间来了。”


    江雪看向虞万林, 神色很淡,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虞万林并未理会江雪的目光,而是转过身, 目光落在王新华身上:“食堂做的菜, 需要单独密封、包装吗?”


    江雪的目光转为疑惑, 不知道虞万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吧”,江雪看向王新华,语气带着一贯的公事公办:“你带我去看一下,我顺便叫人把设备带走。”


    “好的, 江经理。”王新华点头, 转身走在前面, 江雪虞万林等人跟在后面。


    几人走进杂物间,天花板上一盏偏黄的灯管亮起, 小小的杂物间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王新华先跑到墙边的半袋面粉旁边,手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这面粉也是不要了的,那时我接手食堂之后发现仓库有点发潮, 那批面粉就都换了, 这半袋旧的就先放这不用了。”


    江雪点了点头:“那就处理了吧,放在这里还占地方。”


    虞万林看了一眼, 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倒是袋子封口处还有散落的面粉。


    她走到角落的几个包装袋旁边, 状若无意读出包装袋上的内容:“速冻……水饺?”


    王新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自己煮着吃的,这堆都是垃圾,我这就去打扫了。”


    “等等。”虞万林一手拦住她拿扫帚的动作, 一边弯下腰把一张包装袋捡起来,将袋子举到光亮处。


    几人纷纷疑惑地望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


    “这个口袋可不像自己撕开的,倒像是机器压歪了。”


    李彩榕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果然,袋子的开口并不像人要食用的时候随手撕开的,倒像是封口没封好,有一条斜着划开的直线,带着机器压膜痕迹。


    “是那台老化的包装机做出来的吗?原来厂里还有代工业务,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每说一句,王新华的脸色就白一分。她紧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可江雪的目光下一刻便锁定在了她身上,她只得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就是……”


    江雪眉头微皱,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目光在虞万林手中的包装袋与王新华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结合屋子里的面粉,菜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新华,你这是拿厂里的设备和场地给别人代工?”


    这句话在虞万林听来,已经足够给王新华台阶下了。虽然现在王新华在这里生产水饺还不算板上钉钉的事实,可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件事绝不止代工包装那么简单。


    也许江雪也在避重就轻。


    “经理,我……”王新华眼看瞒不过了,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我是看这台机器没人用,就帮别人代工包装袋,就赚点外快……但是,我没动厂里的东西!是我违反厂里规定,马上就把机器送回去!”


    虞万林看了她一眼。


    “这个品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注册了吧?商标的注册人在工商局是可以查到的,江经理可以去查一下,也让对方承担一些责任。”


    江雪点点头,王新华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更苍白。


    看到她的反应,虞万林并不意外。注册商标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王新华。


    她对王新华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早在竞争食堂承包负责人的时候,王新华、王新月两人抄袭了她的申请书,便给了她一个缺乏底线的印象。


    而王新华如今作为食堂的第一负责人,完全具有生产盗版水饺的资本。临期面粉、脱水发干的蔬菜,这些用来炒大锅菜会引起工人的不满,但如果做成馅料,再包进饺子,就是创了又一笔收入。


    食堂的设备一应俱全,她完全可以在非饭点的时间,利用这点空间搞副业。


    王新华终于瞒不下去,内心挣扎使她的动作有些发抖。可她也知道,如果江雪查出来商标的注册人,还不如现在趁没有更多的人知情,坦白从宽。


    “江经理,是我……我鬼迷心窍了!我手头有现成的面,那些青菜我想着过年期间也没人吃,等年后就放烂了,我就……给包了饺子,然后卖了。”


    江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把把包装袋抓起来,抵到王新华眼前:“这个牌子是你注册的,也是你在这里生产的?”


    “是,差不多……”


    江雪深吸一口气,表情一时间难看极了。她沉声道:“王新华,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盗用厂里的场地、原料,往小了说是侵吞公共财物,往大了说是职务侵占?”


    王新华嘴唇哆嗦着,她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错了,江经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没做多少,年前才开始做的,也就做了十几斤,我……我会按照价格赔给厂里,以后也不做了!”


    她嘟囔着:“其实也没挣几个钱,连菜钱都没挣回来呢。这些钱我也可以上交。”


    “你这个商标,是模仿了另一个速冻水饺的牌子,对吗?”


    王新华已经什么都无法隐瞒了,她点了点头:“是,不过饺子本来就谁都能做啊,我怎么不能注册?只是以后,我再不用公家的一米一面了,您放心!”


    江雪没想到,那天冷冬香发现有人模仿了她的品牌,被她和冷春莺骂了那么久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偏偏,她还是最后一个发现的。再看虞万林,一副了然的样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王新华。


    “什么叫谁都能做?你知不知道,你又涉嫌了销售伪劣商品和侵犯商标权?这事要是闹大了,连我们都要跟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江雪气不打一出来,把手里的包装袋扔到一边,又用靴尖狠狠地在脚下的包装袋上跺了一脚。包装袋飞在空中,几人眼前划过一条曲线。


    “早干嘛去了?现在厂里效益不好,正愁抓不到典型整顿风气。你要是聪明,就立刻把设备送走,这些包装全部销毁,把涉及的钱数全部退回,再写一份检讨,留着交给上面。要是等工商局的人找上门,或者让消费者吃出问题,到时候,后果我也没有办法保证!”


    “好,好,江经理,我一定照办。”王新华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等等。”虞万林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淡。王新华猛地抬起头,不愿想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些包装不能销毁。”


    江雪本就不耐烦到了极点,见虞万林仍有意见,问道:“为什么不能销毁?”


    “因为我要起诉。”虞万林微微一笑。


    王新华瞪大眼睛,江雪也是一愣:“起诉什么?”


    “她盗用厂里的场地、原料,你作为总经理,代表你们厂不追究她侵吞公共财物,我没有任何意见,如果你的身份真的可以负得起责的话。”


    “可是她‘冬香园’这个商标,侵犯了我的商标权,我代表我的品牌起诉,有问题吗?”


    一旁的李彩榕也听懂了。


    虞万林的打算,当然没有问题。她在心里给虞万林竖了个大拇指。


    “水饺当然是谁都可以做,可你偏偏在我们的速冻水饺销量初受好评之后。说你不懂法律吧,你还懂得抢注商标;说你懂法律吧,你不知道我们店用了那么多年的名字已经具备一定效力,而且你的包装就已经构成侵权。”


    王新华已经说不出话来,江雪适时开口调解:“她的商标应该还没申请注册成功,不如我们这样,让她取消申请,这样你仍然能用原本的商标,怎么样?”


    “你是经理,这件事闹大只会让领导对这件事更加重视。增加你的工作量,甚至会处罚你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对吗?”


    虞万林直视着江雪的眼睛:“可如果我只想还她公道呢?”


    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第55章 一起


    王新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虞万林, 难怪这个人这么难对付,几乎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针对她,原来是“冬香”品牌的人。


    可是, 她又是怎么知道生产仿品的人在这儿呢?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虞万林看到有一个人影路过杂物间的门,很快又几步倒退了回来, 径直站在门口。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身形高瘦, 穿着一件长款军绿色大衣。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鬓角间用黑色钢丝发卡别住。


    江雪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点头示意:“周副。”


    被称为周副的女人淡淡点了点头, 目光在几人中间依次扫过, 最后又转向江雪。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雪转头看了一眼,“她们是找我办下岗手续的。”


    周副厂长视线从李彩榕脸上移到虞万林脸上, 轻轻点了点头,问王新华:“你怎么在这儿?”


    江雪自然无意替王新华遮掩,言简意赅地将她利用食堂场地、设备、可能还有原料, 生产速冻水饺获利的过程讲了一遍。


    她没说王新华做了假冒产品, 也没提虞万林是品牌方,只说王新华是利用公家资源谋私。


    周副厂长听着, 两道疏淡的眉蹙了起来。等江雪说完, 她沉默了片刻, 像在思索一个合理的处理结果。


    在场的几人无不静静地等她表态。王新华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但在周副厂长那沉静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这个时候,说错话就是火上浇油。


    终于,周副厂长重新看向王新华:“王同志,当初将承包食堂的负责权交给你,是新月对你的信任,对你大力引荐,也是厂里希望你们能更好地为职工服务。”


    说到这,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让我太失望了。我曾经也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后来让她停职接受调查期间,她还再三保证。可后来呢?”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而这其中,虞万林对王新月下台的原因再心知肚明不过了。


    周副厂长的目光在不大的杂物间里环视一周:“占用公家场地,动用可能属于集体的物资,从事与食堂工作无关的生产经营活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拙劣的证据。


    “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也辜负了全厂职工的信任。”


    王新华连连鞠躬,头深深低下去:“对不起,周厂长,我没想过这么严重……不过我刚才已经向江经理保证,动厂里的一米一面我都自掏腰包补上,挣的钱也全部归还,以后绝不再犯。”


    “这次行为是被发现了,假如没被发现呢?每个工人每天拿厂里一针一线,十天下来就是多大的窟窿,到时候谁能保证补得上?我会跟厂长反映,你暂时接受停职调查。”


    这个结果,在虞万林的意料之中,也勉强算能够接受。


    正在这时,江雪突然开口了。


    “周副,现在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她不仅生产了速冻水饺,还注册了一个盗版的侵权品牌。我担心,要是正版商标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王新华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雪,她本来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毕竟江雪刚才都没讲她和虞万林的“私人恩怨”,现在提出又是何意?


    不光是王新华,虞万林也有些不解。


    周副厂长看着王新华,眼中震惊之余还有愤怒。


    “王新华,你真是又贪又糊涂。你以为占了公家的便宜,再用人家现成的成果,偷偷摸摸就能发笔财?”


    “从现在起,”她顿了顿:“撤销你食堂承包负责人的职务。这里的一切物品暂时封存,由厂里保管。你配合调查,该退该赔的,必须归还。”


    虞万林知道,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这份工作,王新华在厂里积累的一切,名声、关系,都随着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彻底化为泡影。


    她察觉王新华的目光还不甘地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看向周副厂长,轻轻点了点头:“感谢您的理解,等她取消申请那个商标,我就不再追究了。”


    周副厂长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一直没怎么看开过口的年轻人:“你是……?”


    “我是原‘冬香’商标的负责人,王新华对我们的商标恶意抢注,还抄袭模仿我们的产品,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谢谢您的理解。”


    “你好,我是副厂长,周广兰。”她伸出手和虞万林轻轻相握。


    “对于这件事,我们厂里没能及早发现,我深表歉意。”


    周广兰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比较周全的方案:


    “我的提议是,两个问题分开处理。厂里这边,按程序走,该撤职撤职,该清退清退,结果会公示。至于对你们‘冬香’品牌的赔偿和补救……”


    她看向虞万林,眼神带着询问:“这件事,我们厂能够做到督促王新华对你们进行赔偿和公开道歉,你们可以接受吗?或者是你更希望私下通过工商或者法律途径去解决?厂里尊重你们的选择,也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周广兰这番话超出了虞万林的预期,一个厂的领导在此刻没有做出一点偏袒“自己人”的行为,相反,极为清醒公平。


    她点点头:“前者就可以,我接受。”


    周广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谢谢你的理解。”


    江雪和周广兰带着王新华走了,李彩榕和虞万林离开了厂区。


    “你不是说,要让她付出法律的代价吗?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处理也不错啦,周副厂长都亲自来了哎!之前我们很少见过她的。”


    李彩榕惊叹之余有些好奇。


    “王新华已经得到了她应得的处分,厂里也会处理后续。这次,王新华和王新月这家人是彻底离开厂区了。”


    虞万林望着远处厂区灰蒙蒙的天空,和那些沉默无声的、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停转的车间,呼出的冷气缓缓凝成一团白雾。


    “我们的目的,本来也只是想弄清楚假饺子的来源,让她们退出恶意竞争。现在源头掐断了,她也付出了代价。”


    “好吧。你在看什么呢?”


    李彩榕顺着虞万林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排排她再熟悉不过的车间。


    “我看见一艘船。”


    “还有什么?”李彩榕以为她在看天上的云,饶有兴味地接着问。


    “在船将沉时,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会想办法拼命多捞一笔。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这反而加速了船沉,因为所有人都拴在船上,就是命运共同体。”


    “那别人怎么办?”


    “还有些人,知道船终将沉,也不想动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选择提前下船,去沿途谋生路。”


    “那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也许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坐在一艘将沉的船上。”


    李彩榕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虞万林口中的画面。


    “唉,真是的。船要沉了,船上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虞万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回到家,虞万林一下子扑进冷冬香怀里,环住她的腰。


    “姐姐。”


    冷冬香看她的状态就知道事情很顺利,轻轻用手指拨弄她的头发,令虞万林莫名觉得有些放松:“怎么样了?”


    虞万林听了一会近在咫尺的心跳,感受着一呼一吸间的起伏,仰起脸:“是那个食堂的负责人……王新华,生产盗版,还抢注了我们的商标。”


    见冷冬香没说话,她继续道:“就是当初,和我们竞争承包食堂那个。”


    “她还真是逮着你的创意不放。”冷冬香的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怒意:“她要的食堂承包权也拿到手了,还偷商标做什么。难道是承包赚的钱太少,少到让她后悔接手食堂了?”


    “所以啊,人一旦用了不正当手段得到那么多东西,就快要阴沟里翻船了。”


    虞万林又在冷冬香怀里蹭了蹭,鼻尖轻轻擦过那片细白的肌肤,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温暖香气:“还好我一点也不贪心,有姐姐就够了。”


    “我也不贪心。有你,有年豆包……可偏偏,有你就等于拥有了一切。”冷冬香轻笑一声,目光温柔缱绻落在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上:“所以,我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贪心。”


    “不算。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哪儿也不走,就陪着姐姐。”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看着冷冬香的眼睛:


    “姐姐,如果江雪请你去负责承包食堂,你会答应吗?”


    冷冬香愣了一下。


    “想什么呢,当然不答应了,我只和你在一起,谁请我也不去。”


    第56章 灯芯绒


    年糕鱼饼开始往城里销售, 且卖得很成功。


    就像那天虞万林问冷冬香的问题:如果江雪请你去负责承包食堂,你会答应吗?


    如虞万林所料,江雪确实这样做了, 可冷冬香不去。


    冷冬香说:“我现在和小虞有了自己的品牌,在这里做些速冻食品,挺好的。就算不一定要做这些, 只要和她在一起, 就挺好的。”


    江雪没有再说什么。


    转头走出院子, 发现虞万林还跟在后面。


    她停住脚步,看看这个年轻人要说什么。


    “你先把王新华用公家东西的情况告诉周副厂长,看她的态度王新华是可有可无了,所以直接把她生产盗版的事一起说了, 这样厂里就多出来一个位置, 是不是?”


    然后, 那个位置的合适人选,当时已经在江雪的脑海里浮现了。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的话, 我不否认。”江雪不置可否:“厂里最近事情太多,我不想给周副厂长添堵。”


    “你知道吗?你现在要给她的位置,她曾经也争取过。”


    “嗯?”江雪疑惑地望向她:“什么时候?”


    “那时我陪她一起准备, 我写了稿, 她背了稿,结果稿子被王新月偷了, 给了王新华。”


    江雪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


    “不过, 她说没什么, 那我陪她重新开始就好了。两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你们就关了店,一起做速冻水饺?”


    虞万林摇摇头。


    “没那么顺利。后来我们进城, 卖衣服,卖鞋,开百货。对了,你想知道王新月被开除原因的话,可以去问问胡雯。”


    江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后面是虞万林和冷冬香两个人一步步走过的路。


    “你们的新产品,我看见了。”


    虞万林挑眉,等着她下一步说什么。


    “确实挺新潮的,我原本并没看好速冻食品,可这个新品确实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和我在南方见过的一些点心差不多。你去过南方吗?”


    “没有。”


    “我收回你不会做生意这句话。你看待事物很长远。”


    虞万林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姐姐想去南方,我会带她去的。”


    “等赚了大钱的时候去吗?”江雪笑笑。


    “春天就去。”


    虞万林看向她和冷冬香的家。在院子里,可以看到窗台上的一排花盆里,已经盛开了一个小小的春天。


    江雪笑容收敛了一点,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苦涩,或者还有……羡慕。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冷春莺进门,说江雪离开银昌了。


    这个时候她们几个都很忙。


    原本的饺子店早已焕然一新,改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作坊。空间被一分为二,一边是卫生整洁的制作区,几个大案板上摆满了待加工的食材;另一边则是专门用来放置机器设备的打包区,摆着几箱的成品。


    李彩榕正在全神贯注切一大块年糕。


    冷春莺之前开玩笑说这个活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简直像有强迫症,每块年糕都力求切到完美,比机器还齐整。


    虞万林也说,怪不得她在茂云的时候是劳动模范,现在可算见识了,等月底给她加工资。


    冷春莺本人则负责在两个区域忙碌穿梭,逐一称重,将一盘盘分装好的年糕和鱼饼都送到包装区。


    这天她吃过午饭,午休的时候上街闲逛了一会,回来便给她们带来了这个消息。


    冷冬香正在翻着电话本。虞万林上周将她们的新品写了个小广告登报,有不少其它城市的卖点打电话订货。她就负责接起电话,再逐一记录。


    “姐……”冷春莺看了眼坐在一角的虞万林,咬了下嘴唇像在犹豫怎么开口。


    “江雪姐走了。”


    冷冬香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停下。她从电话本里抬起头,眼底有几分诧异:“走了?”


    “嗯。她说……厂里现在有一个出差的机会,领导层也走了几个,就派她去了。”


    冷冬香静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开始继续手上的工作。


    虞万林几乎能够想到,在曾经江雪不告而别时,冷冬香一定不会这么平静。可刚才,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明天即将到来的天气预报。


    江雪走了,也把她们的生活还给了她们,像她未曾回来过一样,二人的世界再无人打扰。


    “姐姐。”她突然开口。


    冷冬香抬起头看她,


    “你想去南方吗?”


    “你想去吗?”冷冬香反问她。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就很好。”


    冷冬香看着她,嘴角噙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那我们明天,去城里吧。”


    “嗯?”冷冬香正看见虞万林对自己眨眨眼睛:“那我们,就去城里吧,就当是出差,调查市场。”


    “姐,你带我去不?”一旁的冷春莺一下子来了精神。


    “放心,明天给你们放假。”虞万林看着她,心里不由好笑。


    冷春莺哭诉:“你们分明是不想带我出去!”


    虞万林只是笑笑,不说话,脸上那副“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更是气人。


    冷春莺不甘心,转头看向李彩榕,语气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小李,明天一起上街玩不?”


    李彩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明天我对象也放假,我要陪她。”


    冷春莺垂头丧气地一手拍在桌上:“哼!我自己出去!”


    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冷春莺自己也觉得好笑,后知后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声在这间作坊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玻璃窗上的冰花化了大半,用手轻轻触上去就变成一抹水痕。


    冷冬香穿的是那套新做的衣服。


    那套酒红色的灯芯绒定制成一身外套和半身裙,简单大气,又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是过完年就找人订的,金丽织坊的女人是个当裁缝的好手,看过了那匹布,就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服装裁剪设计大全》。翻开一页,上面画着简笔的服装版型,上衣有翻领的,圆领的;裙子有直筒的,有下摆宽大些的。


    “你们要哪样?”她问。


    虞万林要按冷冬香的心意来,冷冬香又问虞万林看着哪个款式适合自己。两个人商议半天,抬头发现女人正笑着看她俩。


    “当年我和我爱人做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怎么挑都挑不够。那时候我就说,要给她做一辈子衣服。”


    冷冬香眼中流动着羡慕的光彩,虞万林趁机拉住她的手:“姐姐还犹豫什么?喜欢哪个款式咱们就做,改天就换个款式再做一套。将来的日子长着呢,这些款都能穿一遍。”


    冷冬香最终定了样式,翻领上衣和A字裙。


    衣服做好那天,两人一起去纺织店取。当冷冬香从隔间换好衣服走出来的一刻,虞万林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在她身上,几乎移不开眼。


    那身酒红色的灯芯绒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闪,翻领的设计衬得她脖颈细白修长,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典雅大气,配上在棕色长发中若隐若现的一点金饰,和之前那个在后厨洗手做羹汤的身影判若两人。


    当然,无论是哪个,都是她的挚爱。只是有自己在,那些风雨,不会再让她一力承担。


    “姐,你这身打扮在城里买的?”冷春莺看到都忍不住感叹,眼中满是惊艳,“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冷冬香的手在衣服上轻轻摩挲:“太精致了,不是重要场合我都舍不得穿。”


    虞万林则轻轻靠到冷冬香身边,手揽住她的腰,声音轻得像耳语:“姐姐,我们入选先进经营示范户了。表彰大会,算不算重要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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