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春莺愧疚地低下头:“金玫瑰肯定回不去了, 一时半会找不到短工,等年后再走。”她从冷冬香手里接过钱,转身走向大门。
“你们赶了半天路吧, 让你同事进来吃顿热乎饺子再走吧。”
“哦,我问问。”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冷春莺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打扮同样时髦, 神情却质朴不少, 目光警惕逐一扫过屋内的人。
“姐, 这是小娟,我同事。”
虞万林站起身,把凳子让给小娟:“你好,我们非常抱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把钱再过一遍, 看看数目、真假都有没有问题?”
小娟紧紧拉着包裹带子, 扫了一眼椅子却没坐:“我点过了,没有问题。”
“小娟是第一次来银昌吧?”冷冬香走上前, 声音轻柔:“这里离省城远,赶路可累坏了。我煮了饺子,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顿再走。”
“小娟, 明天再走也行啊, 外面那么冷。”
小娟看了一眼挽留的二人,有些动容, 语气也松动几分:“好吧, 麻烦你们了。”
她整个人也随着屋内暖意的感染而松泛下来, 在靠墙的桌边坐下,包裹放在手边。桌上放了一个白搪瓷托盘,上面放着醋瓶、辣椒油罐和几个剥好的蒜瓣。
“坐吧, ”冷冬香对小娟说,像招呼任何一位寻常客人:“饺子马上就好,先喝口热水暖暖。”
饺子是先前就包好冻着的,这会儿在滚水里翻腾一阵儿便熟透了。
冷春莺捞起饺子,盛了一大盘放在小娟面前,自己在小娟对面坐下,摆上两副碗筷:“吃吧。”
“我知道你家在这了,如果柳韵哪天带着钱回来了,我就把钱寄给你。”
冷春莺一怔:“好。”
柳韵会回来吗?谁知道呢?
反正虞万林坐在一边看着,有十成十的把握认为柳韵不会回来了。
与其说想柳韵能不能回来,她觉得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饺子配方上。
小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入口中,片刻后抬起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又腼腆的笑意:“谢谢姐,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好,锅里还有,不够吃跟姐说。”
冷春莺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半后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馅:“姐,你这包的什么馅?咱家之前好像没有这个味。”
“像是雪菜和肉的。”小娟卸下了紧张防备:“确实很鲜。”
听到第一个客人如此评价,一旁的虞万林心放下几分。她夹起一个饺子默默吃着,很明显冷春莺这一回来,她和冷冬香的二人生活势必要发生变化。
而前天李彩榕的话还回荡在她耳畔。
“王新月这一下台,上面已经决定把在南方学习的江雪召回。”
冷春莺,江雪,明天的银昌会是什么样子,只有明天才知道了。
窗外天色黑沉,没有了路人,路灯也更懒得发亮。但屋里,灯光暖黄,饺子冒着热气,四个女人围坐一桌,沉默地吃着这顿因一笔意外债务而促成的饺子。那笔钱带来的沉重和尴尬还在每个人心里,可是这种温暖也带来了某种柔软,在房间里弥漫开。
吃过饭时间已经十一点,小娟想找旅馆住下,冷春莺劝她“大半夜出去找旅馆还不如住自家”,就这样小娟住饺子馆,冷春莺住冷冬香家,虞万林回自己家。
夜深了,冷冬香安顿好冷春莺,敲响了虞万林的房门。
虞万林已经准备睡了,有些意外:“姐姐怎么来了?”
冷冬香没说话,轻轻走到桌边慢慢坐下。桌上摊着本账簿,字迹工整,本子被翻得卷了。她转过视线,虞万林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水渍。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让你也跟着费心了。”
虞万林在她对面坐下:“这有什么费心的,不是已经愉快解决了?我说过,没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她到底是我妹妹。”冷冬香抬起头,灯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我不能不管她。”
她长睫微颤,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歉疚,疲惫,还有一丝虞万林从未见过的茫然。
虞万林起身坐到冷冬香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肩。冷冬香起初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
“姐姐,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现在给不了的,我以后慢慢挣。”
冷冬香没说话,好像很累了,只是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地落在虞万林颈间。
她闭上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春莺看着比你大两岁,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在外面吃了亏不服气,回来就知道认死理……你别往心里去。”
“之前我还说我们缺个帮手,现在这不就有了吗?她这性子,倒和以前的我挺像的,谁劝都不听。不过她这个脾气,等懂事了就能少吃亏了。”
看着虞万林嘴角噙着笑意打趣,冷冬香微蹙的眉终于舒展,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担心了,我们多看着她点,总会好的。”
第二天,在饺子馆里帮忙的人手多了一位。
冷冬香打开冰柜,一排排包装整齐的速冻水饺出现在冷春莺眼前:“这些就是我和小虞在做的速冻水饺,你一会听她安排就好,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
冷春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水饺,又用几近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冷冬香。
“姐,你昨天说和她合伙做生意,原来是做这些?哪有人放着现做的水饺不吃,买这些硬邦邦的冻饺子?我真是不明白,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骗了?”
冷冬香脸上严肃:“她不会骗我。她不仅没骗我,昨天还帮了你。”
“姐,你也干了和我一样的蠢事是吗?”冷春莺声调骤然拔高:“张口小虞,闭口小虞,你对她知根知底吗,就把一切托付给这样一个外人?江雪姐对店里的帮助还不够吗?店里生意经营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个人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速冻水饺?”
“小虞在我这这么久,一分钱也没多拿,一点力也没少出。那台机器看见了吗?是她托关系从厂里借来试用的。这冻饺子的配方,是我们俩做完皮又和馅试出来的;连这包装袋上的商标图案,也是她熬夜画的。”
冷春莺没想到冷冬香真的提出一项项证据,那个女人似乎真的在帮她,帮的还不是一点半点。目瞪口呆,半天咬着嘴唇挤出一句:
“凭什么呢?”
“你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她出于什么原因要帮你这么多呢?”
一句话,轮到冷冬香沉默了。
“我不知道。”
她移开眼睛看向别处,像在回忆什么。片刻她回过神来:“我之前帮她的时候,也没有为什么。”
“这可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怪人。”冷春莺哼了一声:“我遇到的贵人都是骗子,姐你遇到的也未必是好人,还是多留个心眼给自己吧!”
说完,放下碗筷直接回了屋。她越想越不对劲,虽说两间房子房产证都写的冷冬香名字,可隔壁那房子之前一直是自己住着。她到省城之后,也从未听冷冬香来信说有这样一个人来到了她家。自己回来之后甚至回不去了。
她越想越不服气,姓虞的再有见识,能比她一个在省城混过的还见多识广?也就是姐姐在县城待久了,才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骗。她懒得分析那么多,把被子蒙到头上去睡觉了。
吃过中午饭,虞万林准备好两袋水饺,示意冷春莺拿上,自己则拿上一个账本。
午后的阳光穿过枯枝,在雪地投下凌乱的影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冷春莺攥着饺子的包装袋,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虞万林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要么在家准备过年,要么不喜欢跟我干就换个新工作,别再想着去找那两个死骗子要钱。”
冷春莺眼皮一跳。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想着找柳韵那个坏女人还钱这件事,跟冷冬香都没讲过,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争取机会就是有得有失的,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而已。”
“机会?”虞万林打断她,脚步没停:“什么机会?是让你把你姐姐的血汗钱,再往火坑里扔一次的机会?”
“把钱给你姐姐,我一点都不在乎,钱我可以再赚,多少都可以。我也不在乎你听不听我的话,我在乎的是她因为你的错误担心得睡不着。”
冷春莺还是有点不服气:“你和我姐研究的饺子,就算得上好机会了?我在金玫瑰见过来往的大老板,听过那些人谈的,那才叫生意!”
虞万林被气笑了:“你觉得你在省城三个月,见过的人,比你姐姐在银昌三年见过的都多。那你告诉我,天底下有没有那种稳赚不赔、还专找生手的‘好机会’?
“你想在省城站稳脚跟,没有错。但路不是这么走的。”虞万林觉得再争执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索性放缓了语气:“你要是真不服气,觉得我见识不如你,那就留下来看看。看看你姐姐和我,是怎么一步步把这件事做下去的。看看在银昌这个小地方,是不是就真的没有出路。”
第42章 喜欢
虞万林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冷冬香列举出的十几个小卖部地址。
“这个好日子百货,是在前面吧?”
冷春莺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认出冷冬香的字迹:“是。”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既想看看虞万林能有多大能耐,又隐隐盼着她碰一鼻子灰,好印证自己的判断没错。
好日子百货的老板是个大娘, 下午行人不多, 大娘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酱油瓶。
虞万林正斟酌着说辞, 大娘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进店的二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哟!春莺丫头,这是啥时候回来的?大冷天的, 咋跑我这儿来了?”
冷春莺脸上那点不情愿瞬间被熟悉的乡音冲淡, 下意识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刘婶!我昨儿刚回来。这不, 陪我……我姐她们出来办点事。”她含糊地带过了虞万林的身份,把怀里抱着的饺子往前递了递, “婶,你瞧瞧这个。”
刘婶接过袋子,凑到眼前, 眯着眼瞅了半天:“这是……饺子?咋是这个样儿?硬邦邦的。”
“这是速冻水饺, 我姐她们新做的。”冷春莺语气亲昵,顺势挽住刘婶的胳膊晃了晃:“用的时候不用解冻, 水开了直接下锅煮, 十几分钟就能吃, 可方便了!味道跟我姐店里现包的一样好!婶,你留几袋在店里卖卖看呗?卖不完我们拿回来,绝不占你地方!”
刘婶看了手里的饺子两眼, 又把慈爱的目光放到了冷春莺的笑脸上:“行嘞!冬香的手艺婶信得过。放这儿吧,我帮你吆喝吆喝。”
从刘婶店里出来,冷春莺脸上带着初战告捷的得意,偷偷瞥了虞万林一眼。虞万林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好日子百货-6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几家,靠着冷春莺这张熟脸和抹了蜜的嘴,都还算顺利。
“张姐,你这新烫的头发真好看,比城里人还洋气!”
“李奶奶,你家小孙女又长高了吧?这饺子她肯定爱吃,有营养!”
虞万林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慨。这丫头,性格固然有小缺点,在省城这三个月,能说会道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换做自己,倒未必能这么拉的下面子。
她就跟在冷春莺后面,冷春莺谈拢了她就报价格,然后在账本上记下-6、-8不等。那些看着冷春莺长大的邻里邻居,大多碍于情面,或是出于对冷冬香手艺的信任,都收下了几袋代销。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干啥的?”
虞万林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老板,我们是红旗街饺子馆的,想在你店里代销点速冻水饺,这一袋是送你的……”
“不要不要!”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速冻的能有啥好玩意儿?尽是面!占地方!走走走!”
冷春莺被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争辩,虞万林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推着车默默离开了。
出了店门,冷春莺索性在路旁一个木头长凳上坐下。
“看见了吧?”她声音发闷,赌气地咬了咬唇:“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你们说的好生意,也没那么好做。”
虞万林点点头:“是不好做。今天已经很不错了,谢谢你打开了我们市场的第一步,以后要是能卖到城里,碰壁的时候比今天只多不少。”
冷春莺撇撇嘴:“我算过了,我们这些饺子全卖掉也赚不了多少钱。利润这么低,你还这么折腾,也不嫌累。我腿都快走断了,你要是非把一家家超市都跑完,我可先回去了。”
虞万林看了看推车里剩的几袋饺子,没拦着她。冷春莺摘掉口罩透气,脸颊冻得微红。她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路上慢点,到家喝口热水。”
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虞万林这才推着车,继续往巷子深处那两家还没去过的杂货铺走去。
最后两家铺子的老板态度都算不上热情,一家勉强收下两袋代销,另一家则直接摆手拒绝。虞万林没多纠缠,道了谢便离开。等她推着空了的手推车从最后一家小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她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这条街比较偏僻,路边堆着积雪,行人寥寥。快到街口时,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虞万林脚步没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纹没说话,只是用帽檐下的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虞万林,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推车,以及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都亲自送货上门了,好像还是和饺子店姐妹合作?”
“对,就是合作。”
阿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哎,我说,你整天跟冷老板形影不离的,到底图啥?真就为了合伙卖那几个破饺子?”
“对啊。”虞万林一脸无辜。
“你没看见她的店都快开不成了?你可别唬我,你上次在理发店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住在冷老板家那个人就是你,现在我可知道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们当然是在一起做生意,总比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只会耍嘴皮子强。”
“我发现我永远说不过你。”阿纹不问了,把一双戴着旧毛线手套的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放在虞万林的手推车把上。
“算了,我看你有点累了,这段路我帮你推吧。”
虞万林松了口气:“谢谢。”她收回手,手套上面的水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碴。
“喂,小老板,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
阿纹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我有。就在咱们镇上。”
她叹了口气,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和我同岁,还在学校里读书。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虞万林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上次好不容易知道她需要什么了,给她买了个热水袋,小黄鸭的,觉得她一定喜欢。”阿纹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点温柔,和她那身杀马特装扮格格不入,“就是……在你那儿买的那个。”
虞万林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第一次遇见阿纹的时候,阿纹确实买了一个热水袋,上面印着小黄鸭图案。当时她还觉得奇怪,阿纹这样的人,怎么买了个和她本人的风格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一直等到她放学,偷偷塞给她了。”阿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她吓了一跳,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谢谢,然后……就抱着热水袋跑了。第二天,她把热水袋还给了我,说……说她用不上。”
“后来我听说,她妈说了,不能收我这种人送的东西。我这种人……”阿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又沉重得像块冰:“是啊,在她和她妈眼里,我就是个不务正业、奇装异服的小混混。哪怕我只是想对她好一点,哪怕我只是想让她冬天暖和点……”
她抬起头,看向虞万林,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说,小老板,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虞万林沉默了。在这个时候,她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感情,想起冷冬香温柔却又带着距离的眼神,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做出改变。”
阿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虞万林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热水袋还回来了,但是她已经知晓了你的心意。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这份喜欢,未免也太廉价了。”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当她有难处,想给她解决;当她累了,”虞万林继续说,声音有点疲惫,可还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度:“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不能看她一个人硬撑着。”
她顿了顿,想起了冷冬香对着账本蹙眉的夜晚,想起她手上被水汽烫出的红痕,想起她为饺子馆的未来心事重重,又强撑着说自己可以。
阿纹想起那个女孩送还热水袋时惊慌失措的眼睛,想起自己一身扎眼的装扮和镇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喜欢”的举动——送热水袋,守在学校门口,笨拙地搭话,或许更像是一种莽撞的打扰。
“原来这才是喜欢。那你喜欢冷老板喽?”
阿纹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在虞万林耳中,却比吹过耳畔的冷风还响,让她几乎忘了思考。
阿纹没注意虞万林的神情。
“得了,我开玩笑的。小老板,快到你家了,我先回去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裹紧了身上的做旧皮夹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几缕五颜六色的挑染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之中。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想为她解决难处,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她说,这就是喜欢。
她也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但是在开导阿纹的时候,几乎是很自然地代入了自己和冷冬香平时的样子。
那么……冷冬香呢?
也许冷冬香现在不会承认,不愿承认,可她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们能看清彼此的心。
第43章 答案
冷春莺推开饺子馆的大门,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和几朵飘散的雪花。她跺了跺被雪水沾湿的棉鞋,解下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
后厨的门帘应声而开, 冷冬香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快步上前,接过冷春莺脱下的棉袄。“快来暖气旁边坐坐, 锅里煮着姜茶。”她的目光在冷春莺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小虞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她说让我先回来,自己再跑跑。”冷春莺搓着冻红的手,走到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冷冬香递来的白瓷碗, 滚烫的姜茶光是捧在手心就驱散了一大半寒意。她看着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知道姐姐又在担心那个姓虞的, 心里那点关于刚才碰壁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你就不能先心疼我一下?我快累死了!”
冷春莺一半是抱怨, 一半是撒娇。
“怎么不心疼?跑了一天,辛苦我们春莺了。”冷冬香垂下眼,手轻轻握在妹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关节上, 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外头天寒地冻的,把小脸都吹红了。先喝姜汤暖暖, 等小虞回来, 咱们就开饭。今天擀了你爱吃的宽面, 浇头是熬好的肉末酱。”
冷春莺喝了一大口姜茶,在温暖的室内平复了呼吸,气色也好了些。冷冬香才开口,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顺不顺利?有人愿意卖咱们的饺子吗?”
冷春莺放下白瓷碗,下午那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刘婶爽快的笑脸,李奶奶乐呵呵的应承,还有那个说话刻薄的年轻店主鄙夷的眼神,以及自己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抱怨几句腿都快跑断了,想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字不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冷冬香眼中那份殷切分明的期盼,又咽了回去。
“还行吧。”她含混地应道,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借此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刘婶、张姐,还有李奶奶那几家都收了,说是先卖卖看。但是,也有几家没要。”
她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细节,只捡了好的结果说。可冷冬香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碰钉子了?”冷冬香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有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了?”
冷春莺鼻子一酸,莫名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起自己上午在那些拒绝的店铺门口感受到的丢脸,想起虞万林面对拒绝时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在省城,她不是没碰过钉子,她都收起泪水咬牙咽了下来。告诉自己,那个地方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可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小县城,她没料到在利益面前人情也会是冷的。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情绪,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有的老板嫌麻烦,有的觉得咱们这包装太土,没牌子,不收。”
要是说速冻水饺不好,冷冬香一定会伤心;不如都怪那个姓虞的,做的包装一点也不洋气!
冷冬香沉默了片刻,起身给她的姜茶又添了一碗。“做生意嘛,肯定不能像过家家一样。咱们知道哪些人不收,下次就不去了。”她顿了顿,又问,“那小虞呢?她……没说什么?”
提到虞万林,冷春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她想起自己赌气先走时,虞万林那句平淡的“行,你先回去”,想起她推着车独自走向更远的巷子……一种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也有不服气。
“她能说什么?”冷春莺扭头撇撇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估计都不会皱下眉头。我走的时候,她还要去剩下那两家呢。”
“那也好。万事开头难。你和小虞……你们今天,辛苦了。”
“姐,现在没外人了,你总可以给我讲讲,你和她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冷春莺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执拗。
“她不是咱们镇上的人,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在咱们家住了下来,还让你放着好好的饺子店不做了,跟她一起折腾这什么速冻饺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再是三岁小孩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
“她是蓝桉人,刚毕业的学生,几个月前来了银昌,我把隔壁屋子租给她了,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冷春莺的眼睛,冷冬香莫名有些心虚。最后,还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托词,是她把屋子租给她的,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她怎么参与到你的生意了?”
“我看她闲着,请她来店里帮忙,正好那时候忙,缺人手。”
事情的原貌似乎不是这样,明明是虞万林主动提出帮忙,主动留下,可冷冬香不想让妹妹觉得虞万林另有所图了。
要是真说到另有所图,也应该是自己另有所图才对。
是她习惯了和这个学生妹在一起的日子,当虞万林进厂之后她会觉得空落落的,当虞万林那个晚上突然敲响房门时,只有她自己知道,看到学生妹在眼前的惊喜,远大于那些能赚钱的毛衣带来的惊喜。
甚至,当她知道自己落选食堂负责人时,还算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觉得有些对不起学生妹,可这样就恢复了两个人在一起打理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她觉得比在食堂还有盼头。
她闭了下眼睛,继续说道:“后来,上山,进城,她都陪着我。我们研究过卖山货,卖饮料,卖鞋,都成功了,这些大多是她的主意。这次的速冻水饺,我自然是信她的。”
说了这么多,冷冬香才发觉,自己和虞万林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冷冬香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嗯?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她帮了你,那你告诉我,”冷春莺抿了抿嘴唇,目光直直地看着冷冬香,“江雪姐没帮过你吗?”
冷冬香愣了一下:“当然帮过。我和江雪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搭把手的地方太多了。那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冷春莺接得很快:“你对江雪姐,和对那个姓虞的,就是不一样。”
“她……”冷冬香想找个理由,找个能够把心摊在日头底下一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她帮了我很多。这小半年,要不是她……”
“我知道她帮了很多。”冷春莺打断她重复的话,抬起头,目光复杂,“我也没说她不好。我就是想知道……姐,你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冷冬香像是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那几个字还在脑海里回响,不是冷春莺在问她了,而是她自己在要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喜欢她?
她几乎惊慌失措地要反驳,可舌头好像打了结。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虞万林回来了。
她在门口踩了踩雪,拍掉肩头的雪粒。她自然没有发现空气中那一丝古怪,只用透着寒气的声音向屋内喊道:“姐姐,我回来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赶忙装作忙碌转身做自己的事。冷春莺已经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碗里那几片沉底的姜片。厨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锅沿的轻响,方才那场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冷冬香转身揭开锅盖,用长勺轻轻搅了搅锅里咕嘟着泛深琥珀色的姜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让她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外面那个高挑的身影:“小虞回来了?快坐下歇歇,有煮好的姜茶,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说着,她舀起满满一勺,红糖的甜香混着姜片的辛香,热腾腾地在屋内翻滚。
虞万林已经走到厨房门边,就着冷冬香递过来的碗,接过了那碗滚烫的姜茶。
“姐姐,饺子全卖完了!”
“真的?”冷冬香本来知道结果可能没那么乐观,所以只让虞万林好好休息一下,别的事后面再说。听到全卖完了,她一下子抬起头,虞万林明朗的笑容撞进她的眼中。
她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睑被寒风刮得薄红,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上扬弧度。
“我早说了,我们肯定能办成。”
冷冬香把碗向虞万林推了一下:“好,先喝着,我们一会坐下慢慢说。”
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冷春莺看在眼里。她分明看见两人的手指在碗沿有一瞬极短的触碰,冷冬香指尖蜷缩了一下,极快地收回了手。可虞万林的手却没松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碗底,指尖在那瓷碗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残留的余温。
冷春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才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哼!她早知道这两个人有鬼!
第44章 冬暖
“一共六十袋, 钱都收回来了。”虞万林放下碗,掏出那个卷了边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今天的成果:“这些是收回来的钱,姐姐你先收着,和我百货店的钱分开统计。”她将一叠整理好的钞票放在灶台边沿。
“这些, 是给你的。”虞万林数了两张拾元纸币递给冷春莺。
“这……”冷春莺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张钞票, 愣在原地几秒才想起来伸手去接。二十块钱, 抵得上她之前在省城好几天的伙食费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冷冬香。
冷冬香也怔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小虞,这怎么行?她不过是跟着跑了半天,哪能拿这么多?再说, 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虞万林目光转向冷春莺, 声音放缓了些:“拿着。这不是白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往后要是还愿意跟着跑生意,还愿意动脑子, 就按这个数算。”
冷冬香一下子明白了虞万林的用意。冷春莺本就心思浮躁,容易冲动,在省城耳濡目染, 对赚快钱门路的向往让她对那些看似赚钱却未必踏实的经营高看一眼。如果虞万林这样能把她的思想拉回正轨, 那这次风波也算因祸得福。
她暗想,真是用心良苦了。
“好吧。”冷冬香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无奈和纵容:“春莺, 把钱收着吧。既然是小虞给的, 就当你劳动换的。”
冷春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飞快地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戒备和审视, 多了点不可置信的感激。如蒙大赦地接过钱,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冷冬香坐在沙发上,头微微靠在虞万林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身边有个可以倚靠的肩膀。虞万林肩头微微一沉,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带着杏仁蜂蜜香的发丝拂过自己的颈间,隐隐作痒。
“你对她是真的费心了,”冷冬香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空气里,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我懂你的用意,只是下次,也别自掏腰包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买卖还没见着回头钱呢。她缺钱了会跟我讲。”
冷冬香的容貌本就细腻柔和,在遇到难处的时候微微蹙眉,就更有些韵味。虞万林几乎能想到,在冷冬香过去的几年内一个人面对冷春莺这个不懂事的表妹时,脸上时而担忧时而无奈的神情,定是时晴时雨的风景。偏偏是这样的她,更让人生出保护的想法。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虞万林眨眨眼睛,装作听不懂冷冬香的话。
什么用意?听不懂,只知道对冷冬香好就对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每当她觉得虞万林对自己的好已经多得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想要开口劝阻时,她就用超越朋友的身份让自己的客套变得苍白而多余。那份直白清晰的示好,几乎让她不知如何回馈。
可也正因为她也重视虞万林,才更不舍得让对方一直付出。
冷冬香幽幽叹息:“所以才更不能什么都让你担着。”
“姐姐,买卖的事,急不来。但春莺要是能走正路,肯出力,比什么都强。给她工钱是让她知道,脚踏实地挣来的钱,拿着才安心长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冷冬香搭在膝上的手,把自己的双手也覆上去,声音笃定:“咱们的日子,也会长长久久,慢慢好起来的。”
其实她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冷春莺此时正在隔壁屋,甚至有可能听着她二人的谈话,便欲言又止。
腊月二十一,离小年只有两天了。年味儿从冰封的土里钻出来,空气里都飘着炸果子、炖肉和扫尘扬起的灰尘的复杂气息。
虞万林独自守着“年年百货”的店门。玻璃门擦得透亮,带卡通图案的围巾手套码在货架上,红底金字的福字春联摆到门外,都用纸条写了说明和价格贴在旁边。这小小的店面,在这条灰扑扑的老街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说不出的新式。
而在货架之间钻来钻去、瞪着大眼睛打量每一件商品的,正是冷春莺。
今天一早上吃饭时,冷春莺竟然一改平常问起虞万林的去向。
从冷冬香的口中得知虞万林去看顾自己的店了,冷春莺问:“那我们今天不去卖饺子了?”
冷春莺“哦”了一声,舀着粥的勺子停了停,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昨天揣着那二十块钱琢磨了一晚上,把那些好听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就等着今天再跟虞万林出去跑几趟呢。
冷冬香看出她的心思:“你要是真在家坐不住,就去店里给她搭把手。”
“真的?”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我……我去合适吗?她不会把我赶回来吧?
“什么话?”冷冬香打断她:“她要是想赶你,早就把你赶回来了。”
“那我就去了!”冷春莺放下碗筷就往外跑,只留下冷冬香无奈地摇摇头。
冷春莺拿起一个摆在柜台中央的圣诞摆件,轻轻拨动发条。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摆件上的彩灯闪烁起来,欢快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是……圣诞歌?真新鲜。”
虞万林抬起头,看着冷春莺亮晶晶的眼睛,无奈笑了一下:“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那你店里还卖?”冷春莺嘴角抽动,把摆件放了回去:“不过,这个真挺招人稀罕的。”
“你要是干的好,这个就当新年礼物送你。”
“真的?”冷春莺脸上掩饰不住笑意:“你有什么活要干现在就交给我!”
门铃“叮当”一响。两个戴着皮帽子、穿着厚棉袄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腰背微微弯了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口音倒像这一带的。
“哎哟,这店瞧着可真亮堂!”年长些的女人一进门就感叹,目光好奇地扫过货架,在那些颜色鲜亮的纺织品和样式精美的装饰品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大妹子,你这儿东西真齐全,有些样式,咱们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类似的!”
“都是从外头捎带回来的,大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虞万林站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微笑。她们鞋上还有着踩过雪地的干涸泥点,手里拎着用旧报纸包着的土特产,猜想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两个女人在店里转了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低声商量着。最后,拿了几包印着漂亮图案的什锦糖。付钱时,年轻女人一边小心地数着钞票,一边随口问:“大妹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点的饭馆,能吃个热乎饭?咱们刚回来,想先图个快捷吃顿饭。”
另一个女人说道:“哎,我倒想吃顿饺子,每年回家都要吃顿饺子。就是现在没力气包,等小年再包吧。”
虞万林接过钱,手指利落地找零,闻言动作都没停:“往前直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有个‘好日子’百货,那家有速冻水饺卖。买一袋不用解冻,水开下锅,十几分钟就能吃上。是咱们本地品牌,冬香饺子馆供的货,又干净又好吃。”
“速冻水饺?”年轻女人眨眨眼,有些新奇,“就那种冻得硬邦邦的?能好吃吗?”
“我吃着不错,那家是老手艺了,口味还全,煮出来跟现包的不差啥。”虞万林信誓旦旦。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道了谢,提着糖果离开了。
冷春莺从货架后面蹑手蹑脚地走到店外,过了一会又回来了。
虞万林挑眉:“干什么去了?”
“你真是这个。”冷春莺竖起大拇指:“你猜怎么着?她俩真去好日子了,估计是买咱家水饺了!不是我说,还能这么干?”
“怎么?我们的水饺那么好吃,她们如果没有吃过多可惜。”
冷春莺激动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虞万林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她看着虞万林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忽然觉得冷冬香说对了。这个女人,真的没那么简单。
虞万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工夫揣测冷春莺的内心想法,低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货品标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腊月二十六,小年前一天,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好日子”百货的刘婶,中午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饺子馆,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冬香!春莺!你们那饺子还有没有?再给我拿二十袋!前天有两个外地务工回来的在我这买了,说是在招待所借炉子煮的,香得不得了!今儿一上午,好些街坊跑来问,我那几袋早卖空啦!”
冷冬香又惊又喜,连忙应下。虞万林打开尘封几日的塑封机,冷冬香从后厨拿出几盆和好的面和馅料。
冷春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姐,你们啥时候准备好的?”
“小虞昨天晚上突然说,小年可能来生意,她提前买了菜准备着。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冷冬香手上忙着,嘴角却噙着笑意。
忙了两个小时给刘婶交了货,街口那家原本只勉强答应代销五袋的“利民便民店”老板也骑着自行车赶来了,车都没停稳就喊:“还有饺子没?先给我来十五袋应应急!”
到了下午,连最初不太情愿、只收了两袋试水的一个老板,都亲自登了门,一进门就拍大腿:“哎呀呀!失算了!你们那饺子还有多少?我全要了!小年这会儿,大家图省事,买的人可多了!”
冷春莺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前面手脚麻利地帮着点数、装袋、收钱。她看着几个老板们,之前去推销时甚至不正眼瞧人,此刻争着递钱、唯恐落空的样子,再捏捏手里越来越厚的钞票,一种混杂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她心里冲突。
原来……真的行。
第45章 糖炒板栗
几家小卖部抢着要货, 真空包装机嗡嗡运转着,冷冬香擀面皮擀到手腕有些发酸,虞万林骑车往店里送了四五趟。冷春莺忙着点数记账、装袋收钱, 脚不沾地。
等几家超市老板要的货终于交付完,虞万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渐黑了。
冷春莺把身体往后一靠, 陷在店里的长条沙发里:“累死了!”
虞万林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她手里拎着个铁皮暖水瓶, 顺手从桌上摸了两个搪瓷杯。热水冲下去,红糖块在杯底慢慢化开,漾出几圈琥珀色的涟漪。
冷春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又是红糖水?”
“姜片倒是有,懒得给你切。”虞万林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红糖也是暖胃的, 你姐说的。”
“我姐说的, 我姐说的,”冷春莺嘟囔着, 却还是伸手捧起杯子,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又收了回去:“你什么都听我姐的。”
虞万林没反驳, 轻轻把另一杯放在冷冬香座位前。
“我说的, 今天小虞也累了,煮些红糖就好。”冷冬香刚从后厨出来, 先脱掉了格子围裙, 穿着米色高领毛衣, 在暖黄的灯光下把身材修饰得很有柔和温婉的味道。
细看之下,她身上这件毛衣的款式,竟与虞万林身上那件极为相似。她走到二人对面坐下, 小口小口地抿着红糖水,热气氤氲了她舒展的眉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谁家小孩放了一串炮仗,脆生生地炸开,又很快消失在冬夜的寂静里。
冷春莺喝了几口红糖水,精神头慢慢回来了,开始叽叽喳喳:
“姐,你是没看见,今天西街那个老板,前几天还端着架子,说什么‘你们这饺子也没个正经牌子,谁知道能卖多久’,结果呢?下午就跑到店里来,说要加单!”
虞万林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正经牌子?”
她转向冷冬香:“姐姐,之前我说的注册商标,你还记得吗?”
冷冬香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闻言抬眼,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去?”
虞万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急。”
在这个年代,冷冬香或许还没那么清楚商标的商业价值,就连和虞万林合作的小作坊,没注册商标的也大有人在。可虞万林太清楚了,正因如此,她要亲自设计一个商标,作为送给冷冬香的第一份礼物。她要亲手画好,郑重地捧到她面前。
“商标?什么意思?”冷春莺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如果注册了商标,我们就算有自己的品牌了是不是?”
“差不多。”
冷春莺眉飞色舞,语气里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哈哈,这次我可算有面子去见老同学了。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们,我都不敢打招呼。想当初我一心想去省城闯荡,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要是让她们知道,非笑话死我不可。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虽然我待在家里,可做的是正经生意!”
虞万林眼神冷淡地扫过她,带着几分警示意味:“也别太张扬了,咱们做的只是立足镇上的小本生意,诚意和口碑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虞万林心里清楚,冷春莺多半是口嗨,但她心思简单,容易得意忘形。习惯性地提个醒,免得她哪天真在人前吹嘘过了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啦!”冷春莺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我就是高兴,我姐这么有眼光,投资的生意一点不出错。”
冷冬香没说话,却抬眼看向虞万林,眼中的珍视像看一件珍宝,轻笑:“我看是小虞有眼光才对。也不知她怎么就有了做速冻水饺的念头,借了个机器真的就做成了。”
“姐姐肯信我,我自然要做好。”
“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以后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冷春莺无暇顾及她俩的言语,仍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以后我就有一个做品牌的姐姐和一个开百货店的妹子了,你们争取做大做强,让产业遍布全镇,到时候我就负责吃喝玩乐!”
虞万林轻哼一声,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吃喝玩乐我没意见,但你叫我妹子,我可有意见。”
冷春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哪里有意见?难道你要我叫你大姐?我分明比你大上两岁好不好!”
虞万林心想,当你嫂子还差不多。
但是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一旁的冷冬香却抿嘴偷笑起来,冷春莺更着急起来:“姐,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虞万林面上却只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叫大姐倒不至于。只是……”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一下:“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
“什么身份啊?你身份再怎么变也比我小好不好!”
冷冬香看了看这个没心没肺的表妹,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线。她不与虞万林对视,随手挽的侧边盘发虚掩着她薄红的耳尖。她明显觉得有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朝自己投过来,那视线炽热,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得更快。
冷春莺一头雾水看着表情有古怪的两人,冷哼一声:“不跟你们说了,就会笑我!”
她可无暇细想这后面的关系,今天饺子店生意火爆,她忙了一天又得了二十块钱零用钱。这二十块加上那天陪虞万林跑货赚的二十块,作为她在省城被骗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她已经迫不及待去消费一笔了。
吃顿在城里吃惯的快餐,再买两件像样的新衣服,到过年串门也有面子。
第二天一早,冷春莺就溜达到了店里。见虞万林不在,她探头探脑地凑到冷冬香面前,一脸贼兮兮地问:“姐,今天店里没活儿吧?”
冷冬香正在窗边看玻璃罐里快腌好的腊八蒜,一颗颗蒜瓣浸在深褐色的醋汁里,泛着晶莹的玉色。一罐是自家过年用的,一罐是给店里顾客准备的,还有一罐是要送给白河庄姚婆婆的。她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小虞说昨天出了那么多货,足够卖上几天了,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冷冬香抬头看她:“怎么,想出去玩?”
“嘿嘿……”冷春莺见计划被拆穿,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她姐姐才不是姓虞的那种只会板着脸的人。
冷冬香点点头:“既然没活,那你就去吧,这几天也辛苦你了,给你放个假。”
“不辛苦,不辛苦。”冷春莺嘴上答应着,转身跑出门了。
冷冬香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丫头根本闲不住,真是拿她没办法。自己管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如小虞有经验,一句话就能让她老老实实。
于是就这样,冷春莺难得被放了一天假。
她揣着这几天赚的几十块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供销社门口新摆了个糖炒栗子的摊子,热腾腾的铁砂翻着黑亮的光,栗香飘出老远。她称了半斤,边走边剥,栗肉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还忍不住吃着。
刚拐进南街,迎面走来一个人。
“春莺?哎呀,真是你啊!”
冷春莺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老同学吴娜,以前坐她后排,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头发剪短了,烫了卷,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亮闪闪的胸针。
“吴娜?”冷春莺咽下嘴里的栗子,有些意外,“可好长时间不见了。”
吴娜上学的时候和她交情一般,不过毕业之后的重逢总是讲究点缘分,只要不是关系太差的都能拉着唠半天。
“回来好几天啦,帮我妈置办年货。你呢?我听说你去省城工作了,在那边混的怎么样?”
“嗯,就那样吧,进城打工嘛。”冷春莺干笑两声,有点不自然:“我也是这几天才回来,过年嘛,顺便帮我姐忙店里生意。”
“你姐?哦,是开饺子店那个吧?”
吴娜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对了,我可听说你姐那个速冻水饺,是你帮着跑起来的?刘婶跟我妈说,现在红旗街那家可火了,县里好几家店都抢着要货。行啊你!”吴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肩膀一下。
“那也没有啦。”她嘴上谦虚着,下巴却已经悄悄抬起来了,“就是给我姐搭把手,跑跑腿而已。”
“别谦虚了!”吴娜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我妈说,你们那饺子煮出来跟现包的一个味儿,肉馅特别鲜,还不腻。你到底是怎么调的呀?”
冷春莺嘴角压不住了,内心有个声音在欢呼雀跃。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往嘴里扔了一个栗子,故作高深:“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就是料要舍得放。我们家的肉是最好的,三肥七瘦,我每天早上去市场现买的。再就是讲究面皮配比,要是做不好下水就煮裂了。”
吴娜听得认真,点点头:“那配菜和料呢?放多少?”
“这得我姐她们才知道,”冷春莺摇头,“她们不称,凭手感。我不参与这个,就在后面帮忙。”
第46章 江雪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又是昨晚哪家小孩忍不住把炮仗提前点了。家家户户都要打酒买肉, 杀鸡宰鱼,街上冷,但也热闹。
冷冬香也不例外。她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一小桶浆糊, 正和冷春莺一起贴上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旁边灯笼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喜庆。
“姐,你站稳点,别摔着!”院门上的春联难贴,冷春莺在下面扶着梯子, 嘴里还嚼着半块麦芽糖, 含糊不清地喊道。
突然有个姑娘跑到她面前:“姐, 冬香姐!”
冷冬香手在梯子上扶稳,回头一看, 原来是一个邻居家的姑娘。
“怎么啦?”冷冬香把刷子放回浆糊桶里。
“姐!江经理回来啦!”
冷冬香微微一怔。
江雪回来的消息太意外,或者她这段时间也忙到没有多想到这个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竟然大脑一片空白。
冷春莺露出一瞬间的惊讶, 忙摇晃冷冬香的手臂:“姐, 江雪姐回来了!我们快去接呀!”
“好,我们走。”她回过神来, 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跟着冷春莺往外走。
虞万林正坐在店里,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她从柜台间抬起头向街上看去。
一辆白色的雪铁龙停在土路边,车身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光。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黑色矮跟皮靴, 然后是藏青色的西装裤脚,裤线笔挺锋利,如同从车上走下的女人本人。
一头直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被风撩起几缕,在白皙的脸庞边打转。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麂皮大衣,皮料细挺,露出的一截清细手腕上带着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致表盘。
虞万林暗暗猜想这应该是哪位大老板,规格如此气派。这个年代,有小轿车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在这个小县城。女人穿过这条破旧的街道,像迎面刮来一阵遥远的风。
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女人走进了红旗街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院子。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院口驻足片刻,远远地回望了一眼红旗街的方向。
冷冬香从车间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冷冬香叹了口气:“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江雪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大礼盒,“给你带的礼物,我在南方一样样选的。”
冷冬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抿了抿唇:“你总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也不提前告诉我,我想做顿好饭送你也没机会。”
“我想,以后一起吃的日子多着呢,没想到厂里会让我在南方留那么久。 ”
冷春莺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江雪姐,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们把对联贴上吧!”
江雪应了一声,一手拿起浆糊桶里的小刷子,蘸了些浆糊涂在春联背面。
冷冬香站在一旁,看着江雪那双原本该握笔的手,此刻却熟练地沾着浆糊,指尖被春联的染料沾上微红。她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散去,就被江雪这副“大材小用”的模样给逗笑了。
“你别乱来,”冷冬香伸手去扶对联的另一角:“这浆糊很稀,别弄脏了你的大衣。”
“这有什么,贴歪了就不好看了。”江雪退后两步,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又伸手去纠正那微微歪斜的一角。
贴完了春联,两个人这才往屋里走,留冷春莺在外面收拾浆糊。
“饺子店怎么关门了?”江雪随口问道,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冬香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生意不景气。”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无奈和深夜的忧心,都化为了简单的五个字。那些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和虞万林知道。
“怎么?”江雪脚步一顿,“之前那些工人来吃饭不是吃得挺好的?”
“厂里开食堂了,你不知道?”
江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淡淡的自责:“是我疏忽了。”
冷冬香摇摇头:“没事。我现在带着春莺做速冻水饺,说起来这还是我前不久认识的一个女孩出的主意,她现在也是主要负责人。如果你见到她,也会觉得她很聪明的。”
“速冻水饺?感觉不太好做。不如你还回饺子馆,我给你想办法。”
冷冬香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用了。我们做得很好。”
“哦?”江雪眼中是讶异的神色:“那我倒有些好奇了,是怎样一个人能让你关掉了饺子馆去做别的生意。我当初劝你关了店,离开银昌去城里,你可一点不答应。”
“是啊,她真的很好。”冷冬香说话时,不自觉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江雪诧异地抬头看她,冷冬香温柔,可这种温柔的目光不一样,也不是对谁都有。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之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也不知道。”
“嗯。”冷冬香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那我就更好奇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江雪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几圈,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闷得让她呼吸不畅。
她走到外面,冷春莺早就收拾好浆糊桶了,这会那只橘猫跑出来,冷春莺就蹲在那儿逗弄它。
“谁家的猫?”
冷春莺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看了眼江雪:“我姐的。”
很快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小虞妹子的。”
“不对,好像是她们两个的。”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说完就笑了起来。
江雪挑眉:“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说那个姓虞的?她啊,就是现在和我们一起做速冻水饺的,还租了我姐对门的房子。”
江雪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她人啊,不知道,我又不喜欢她,可能我姐喜欢吧。”冷春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飞快吐了吐舌头:“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江雪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冷春莺,看得冷春莺心里发毛了:“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有的人确实能做到知道很多事情还装作不知道,很明显冷春莺不是这一种人。
江雪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觉得,你未来的嫂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嫂子?”冷春莺大惊,回头往冷冬香的屋门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我哪知道,我问我姐这种问题她要生气的。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你姐又不在,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那就,像江雪姐你这种人呗,这么宠我,给我寄钱花,还帮我保密。”
冷春莺转转眼睛,本来是想嘴甜几句,没想到江雪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面对冷春莺这个性子,江雪虽然尴尬,也不生气:“那我换个说法,你觉得你们那个姓虞的合伙人和你姐,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冷春莺嘀咕几句,下一秒眼睛蓦然瞪大:“你是说——”
好像一切都串起来了。虞万林那句“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当时她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原来还有这层含义!
可是当时自己姐姐的表现呢?也很古怪。原来,她们两个……冷春莺难以置信的表情被江雪看在眼里,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我姐……真的喜欢她?”
“你天天和她在一起,总比我更清楚吧。”江雪苦笑两声:“我真的有些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她在隔壁街开了个杂货店,叫年年百货。”冷春莺仍然沉浸在震惊中。
江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与其在这问别人,不如亲自看看。
到了年年百货门口,门上挂着锁。江雪透过玻璃门,打量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心思细腻,颇懂经营的人。
而远远在外的虞万林,却对这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相比于看店,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得在年前,把商标的申请提交上去,年后速冻水饺便可更大范围地推广。
冬香饺子的商标被她在昨晚绘制了出来。底色是一片纯净的洁白,轻盈得像天边的流云,一眼看过去干净纯粹。上面则是两朵红梅,比原商标更精致,更有特点。
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设计思路。纯净的底色,是她们相逢的那个冬天;红梅则是在这个寒冬里,每天等着她的那个人,温柔却热烈;这是她们的故事。
冷冬香接过图纸,心里却有些复杂。她知道,那个女孩在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从当初两人一起在那个小小的饺子馆忙前忙后,到现在像模像样的正式品牌,她一直在努力,从未停下脚步。
县工商所的小楼在县政旁边,腊月里来办事的人寥寥无几,虞万林排队取号,耐心等待。轮到她时,她将申请材料递了上去,礼貌微笑:“你好,我要申请注册商标。”
工商局的接待窗口开着半扇,暖气烧得不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眉头微微皱起:“‘冬香’?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啊。”
工作人员在一旁的文件里翻动片刻,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虞女士,很抱歉,这个名字注册不了。”
“为什么?”虞万林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你看这里,有个‘冬香园’,也是食品类,申请的品类为速冻食品。”她指着文件上的黑字,“对方申请得比你早,你们的读音太相近,又是同一品类,建议你换一个,否则有被驳回的风险。”
虞万林仍在震惊中,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天前。”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商标注册讲究先申请原则。既然她先注册了,而且类别相同,你们最好规避风险。否则,容易构成侵权。”
虞万林难以相信这是个简单的巧合,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商标被几乎同时申请,还同样是食品类的情况下。她不是没跑过周围的小厂,据她了解,并没有叫冬香园的食品厂。如果有的话,第一时间就会因为和冷冬香同名而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还要拿去逗冷冬香呢。
“那……假如我用‘冬香’这个商标注册非食品品类,还有侵权风险吗?”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非同品类通过审核的概率大一些。”工作人员很理解地细心解释:“办法也不是没有。你们可以尝试和对方协商,看看能不能买过来。或者,你们换个名字。”
虞万林沉默了。她知道,买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换个名字的话,之前的宣传和积累,就都白费了。
她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商标注册虽然讲究先申请原则,但如果对方恶意抢注,或者有其他违规行为,她们还是有机会的。
“同志,我知道商标法讲究先申请原则。但我想跟您说明两点情况。”
“第一,我们饺子店使用‘冬香’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年了,有大量老顾客的认知基础,这是我们的商誉。第二,这个注册人在我们店研发了速冻水饺,并已售卖一定数量后注册了相似的商标。我也有理由怀疑对方恶意抢注。”
工作人员认真听着,点点头:“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会记下来,您留个电话,等调查清楚后联系你们。”
虞万林走出工商局的大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工作人员答应会调查,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回饺子馆的路上,要经过刘婶的小卖部。
刘婶正在门口晒太阳,远远看见她就招手:“小虞!你们饺子换包装了?”
虞万林脚步一顿。
“昨儿有人来推销,也说叫‘冬香’,便宜五毛钱。”刘婶从柜台下翻出一袋饺子,“我这冰柜里的还没卖完,就没要货,但是送了我一袋。你看看是你们的不?”
虞万林接过袋子。
包装袋上印着一枝粉梅花,花瓣的笔触、位置和字体,和她们之前发行的旧版商标七八分像。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至于图案旁边,倾斜的字体写着“冬香园”。
虞万林伸出手指向商标:“刘婶,这不是我们的。”
“哦,哦,那是我搞错了。”
刘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过袋子看了看,“这包装确实挺像的。不过,这味道应该差不多吧?都是饺子嘛。”
虞万林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包装像的问题,这是恶意侵权。
“刘婶,送饺子的人长什么样?”虞万林问道。
刘婶思索片刻,含含糊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晚上来的,我也没注意,但是看着不眼熟,应该不是住这条街的。”
“好,我知道了。”虞万林点点头:“刘婶,这饺子我得先拿回去研究一下。这袋模仿我们的饺子,轻则假冒伪劣,重则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调查清楚比较好。”
“哟,那么严重!”刘婶连忙摆手:“拿走拿走,以后我只认你们家的,谁给都不要了!”
虞万林点点头,接过那袋饺子,转身离开了刘婶家。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心里却比刚才更加沉重。看来不仅是伪劣,更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抢占她们的成果。
回到家里,虞万林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冷春莺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虞万林回来,冷冬香笑着从卧室走出来:“小虞,回来了?”
虞万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那袋饺子放在桌上:“姐姐,还有春莺,你先别看了,过来一下。”
冷春莺放下杂志,疑惑地走过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虞万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刚从刘婶家回来。她收到了一袋饺子,说是别人送的。我看了看,那饺子的包装和我们的很像,商标也很像,叫冬香园。”
“什么?”冷冬香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走了过来,“有人冒充我们的饺子?”
“不止是冒充。”虞万林神色凝重,“我怀疑,这是有人在故意搞鬼。春莺,你现在立刻去附近的几家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其他店主也收到了这种饺子。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是去进货或者串门,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赠品。”
冷春莺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看到虞万林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小心点。”虞万林叮嘱道,“如果有人收到了,千万告诉人家不要食用,争取带回来。”
冷春莺穿上外套,匆匆出门了。
厨房里只剩下虞万林和冷冬香。虞万林坐在沙发上,一手扶额,感觉整个人疲惫不已。
冷冬香端来一杯热水,放在虞万林面前:“小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
虞万林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看着冷冬香那张温柔的脸庞,她不想让冷冬香担心,但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姐姐,”虞万林低声说道,“工商局那边……不好办。”
冷冬香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商标申请被驳回了吗?”
虞万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比那更糟。我们的‘冬香’商标,可能注册不了了。现在有一个和我们名字雷同的商标。”
“什么?”冷冬香瞳孔猛然收缩:“怎么可能?我们用了这么多年……”
“对方也是速冻水饺品类,而且注册时间比我们早两天。”虞万林苦笑道,“更可气的是,这些仿冒水饺也是对方做的,破坏我们好不容易打造的成果。”
江雪从门外走进,她的目光扫过虞万林那张写满疲惫和不甘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早两天?”江雪的声音很冷:“看来,这个人的动作还挺快的。”
虞万林的注意力立刻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猛然想起她就是早上那个开雪铁龙的女人。
“你是?”
第47章 万般心意
“这是我朋友, 江雪。之前跟你提过的。”
虞万林之前听到江雪这个名字,在听说江雪帮过冷冬香的生意时,在冷冬香也要去茂云时。江经理, 这个名字出现在冷冬香书柜里的信封上,出现在李彩榕,王新月等人的口耳相传里。
她知道, 自己心底的一些想法也许是见不得光的。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和冷冬香一起生活不过几个月, 就想站在她身边那个位置吗?你凭什么呢?
是的。但是她想, 只要自己给她的,她愿意收下,就很满足了。
冷冬香介绍江雪时落落大方,她并不需要刻意撇清什么, 因为本来也没什么需要撇清的。
江雪微微一笑, 伸出手, 姿态优雅从容:“你好,我是江雪。”
虞万林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警惕。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伸手与江雪相握。
她垂眸一瞥,自己的运动鞋和江雪的皮靴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只腕上戴着桔红色卡通表盘的手和一只腕上戴着银白链式表的手相握, 好像在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 小虞。”冷冬香眼中闪烁着温柔的水光:“这些日子她陪我一起度过了不少难关,以后也要一起走下去。”
江雪松开手, 目光在虞万林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几分审视,还有未及眼底的笑意,“是啊, 你们一起经营得不错,已经有几分我之前在时候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江经理太客气了。”虞万林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硬了几分:“姐姐对我很好,我也希望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江雪没说话了。
冷冬香看着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太对头的氛围,一个眼神清冷带着审视,一个眼神坚定带着维护,她轻轻启唇,想说些什么来打圆场。
“小虞,你刚才说的模仿我们的水饺,是什么样的?”
虞万林拿出从刘婶那里拿来的水饺,指着上面“冬香园”三个字给冷冬香看。
“你想注册的商标,是‘冬香’两个字?”
江雪难以置信地把口袋拿起,凝视了两朵梅花片刻,微微皱眉。
虞万林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对。先有她这个人,才有这个牌子。如果不是她,商标和专利对我都没有任意义。”
“我会想办法的。”她继续说道:“我不会放弃这个品牌,也不会放弃查出是谁在后面搞鬼做我们的盗版。”
冷春莺一个人在路上心不在焉地走着,思绪却不自主的飘到几天前。
吴娜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夸她聪明能干,问起她家的饺子有什么独特配方,煮出来鲜香四溢。
冷春莺只摇摇头,那些和馅的细活她也不知道。
吴娜又点头:“那也很厉害了,我听说你们口味很全,还有脆笋和肉的,但是附近超市都没有。下次我直接跟你要货,谁让咱俩认识呢。”
冷春莺很高兴:“好啊,你要是找我买,我给你开批发价。”
“反正你们家生意红火,这是真的。我妈还说要找你姐多订几袋,留着过年吃呢。她还说,也不知道这面皮怎么包的,和现煮出来一样。”吴娜笑笑。
她又寒暄了几句,道别走了。红呢子大衣的背影很快没入供销社门口的人流里,和那些置办年货的婶子大娘们融在一处,细分不清。
冷春莺却陷入了沉思。
她告诉自己,刚才那话,没说出什么要紧的。
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配料,谁家饺子不放肉放菜呢?又没说具体的斤两,又没说面水的比例,又没讲速冻的时间。况且这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时间上也太巧了些。
胡思乱想着,她走进了第一家小卖部。
冷春莺走进那家小卖部,目光在冰柜上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包装粗糙的速冻饺子,和自家品牌极像的商标处,印着“冬香园”三个大字。
她拉开冰柜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袋,可以看出包装和自家的有着明显的区别,大概是因为虞万林用的包装机更先进。她仔细端详着包装上的配料表。
“这配料……”她皱了皱眉,凑近了看,“猪肉、大葱、白菜……这不就是普通的猪肉大葱馅吗?怎么好意思写个‘独家秘方’?”
她又看了看生产日期,是半个月前的。再看厂家地址,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郊区小作坊。
“这味道,能跟我姐做的比?”冷春莺心里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收银台,对老板问道:“大姐,这饺子味道怎么样?”
老板正忙着整理货架,头也不抬地回道:“还行吧,便宜嘛。你要别的味的,旁边那个冰柜里还有。这两个不是同一家的。”
“那这个冬香园和冬香牌,哪个是正宗的?”
老板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两家什么关系,反正最开始卖的是冬香牌的,冬香园是最近几天进的。嗐,这饺子嘛,应该都差不多。”
冷春莺的心里冷笑一声。一个味儿?她想起虞万林说的,对方还采取了价格战来抢占市场。
“两块五?”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嘲讽,更多是为她们成果的不值:“这么便宜,配料表里怎么还写着‘特级面粉’和‘精选猪肉’?”
她每天和虞万林接替着去卖原料,也看过姐姐的账本,可清楚得很,自家原料的成本价都超过了这个价格。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哎呀,这都是广告词嘛,你也知道,现在的包装都这样,看着喜庆。”
冷春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袋饺子放回了冰柜。她转身走出小卖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床头的电话响了。
那台老式座机搁在卧室的床头柜旁,铃声尖锐,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冷冬香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人声,对方说了几句,冷冬香的眉头轻轻蹙起。
“现在吗?”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虞万林和江雪,那神色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挂断电话,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谁啊,姐姐?”
“工商所。”冷冬香取下门边挂钩上的大衣,抖了抖,披上肩头,“说是有个备案的材料,需要本人过去核对一下。”
虞万林已经站起身,去取挂在衣柜里的外套:“是我刚才登记的,我跟你一起去。”
冷冬香蹲下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在想着什么。
“不用。”她系着纽扣,声音轻软,却带着一种执着的笃定,“我自己去就行。”
虞万林愣了一下,手还扶着椅背,悬在半空。印象里,姐姐拒绝她的时候并不多。
江雪站起身来:“工商所那边不是要跑很多材料吗?我跟你去吧。”
“不用。”冷冬香打断她。
她系好衣扣,抬起头,目光落在虞万林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虞万林读不懂的东西——刚才的忧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欣喜。
“我就是去签个字,很快就回来。”冷冬香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像是在哄人,“一会儿春莺就回来了,你和她一起看看那个饺子的问题。”
虞万林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好,那我在家等你。”
回过头,却见江雪侧身站在窗边,神情似有一丝落寞。
“你在看些什么?”虞万林问。
江雪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中杯底那片沉浮的茶叶上。
窗外的风把光秃的枝桠摇得沙沙作响,冷冬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回头。
江雪转过身,在这个屋子里扫视一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房间开始有了另一个女孩的生活痕迹,甚至在自己回来之后,她们的生活丰富到自己已经难以介入。
“你不会做生意。”
虞万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江雪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目光比起嘲讽,却更像一个冷静直白的评价。
“为什么?”
“你很重感情,所以也不够果断。”江雪离开窗边,一手端着茶在房间中央踱步:“如果今天我是你,我就放弃这个商标。因为一个商标有侵权风险而拖着时间想办法,正是对面想看到的。最后你以为你守住了商标,实际是给对方铺开市场争取了时间。对面要么趁此机会卖到城里抢占市场,要么用这段时间把口碑做烂,然后撤资,一走了之。”
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杯中茶:
“生意场上,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讲道理,而是谁更狠。你舍不得冷冬香受委屈,让她手艺被埋没,舍不得那个代表她的牌子,所以你优柔寡断。”
虞万林看着江雪。
她承认,这个女人很厉害。一个9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多地考察学习,为家乡工业出一份力。
如果她们不是情敌,她会很敬重她。
冷冬香说过,江雪和她是朋友。可虞万林心里很清楚,冷冬香对江雪没有多余的情感,江雪对冷冬香却和自己一样。
那么冷冬香的话就只表明一件事,在这段感情里,自己不会输。
工商局里,工作人员看着坐在面前的漂亮女人。
“您要取消‘冬香’这个商标的注册申请,是吗?”
冷冬香点点头:“是的同志,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表示理解,拿出纸笔做记录。
“您打算新申请的商标名是?”
“万香。”
“万般心意,十里飘香。”
第48章 老婆
她知道江雪说得有道理。在生意场里, 及时止损比死磕更有价值。
可那是冷冬香啊。她想起她杏仁蜂蜜味的发丝,想起她温柔得像朦胧水光的眼睛,想起她柔软的手和唇, 在那个寒夜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虞万林顿了顿:“论做生意,我不如你,我只知道, 只要我在, 我就不能让她输。”
江雪教她做生意, 可她更知道,江雪是在想教她放下。
放下对那个商标的执着,也放下对冷冬香的执念。
“我会想出办法的。”虞万林干巴巴地说。
她想,目前办法虽然不多, 可是先抓是谁在生产她们的盗版, 先下手为强, 让对面知难而退,也许还有协商的余地。
江雪放下茶杯, 撂在写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再反对,或者她很清楚,再反对也没用。她静静地看着虞万林, 那眼神里没有对虞万林不自量力的嘲讽, 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试图看穿什么。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虞万林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着, 两人就这样陷入无声的僵持。
最后, 也许是这种沉默令江雪感觉自己像个尴尬的局外人,她站起身走向门外。
虞万林正低头对着报纸出神,江雪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让她有些出神。
报纸是早上在阿婆那儿买的,茂云服装厂常占据的板面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是招工通知。
虞万林本想像往常一样随意一眼扫过去,却被一行字吸引了目光。
《茂云服装厂调整生产结构,设立职工培训中心》
她接着往下看,大概是说厂里要减员增效。为适应市场竞争,进行结构整改。
她隐约品出一丝不祥的意味来。
看了一眼台历,已经是1999年1月,下岗潮已经要开头了。
明明过了这个年就要开春了,为什么她们的品牌和茂云服装厂一起遭遇了严冬?
茂云服装厂如果真的面临倒闭,要影响到镇上多少人,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来银昌时,于园那个姑娘无助的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就唤起了她关于下岗潮那段历史的记忆。
那段出现在历史书上的文字,现在就展开摆在她眼前。那些即将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一张解雇信就是决定她们命运的判决书。
她微微皱眉,要是什么时候能再见见陈秋红就好了,可惜现在自家因为打击盗版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又赶上过年,茂云服装厂估计也要歇停小半月,哪里找陈秋红去?
这种事,她又不能指望和江雪商量。
在商标这个江雪无权插手的问题上,江雪尚且和她意见相左;她如果打听工厂裁员,江雪还不以为她是打听单位机密?
李彩榕和高桓宁,都不过二十来岁,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不见得懂什么。
更别提高桓宁算是个关系户,王新月一走她更没什么顾忌,现在的日子几乎是可以想象到的高枕无忧,整日闲职。
想让这种人打起精神来防范下岗,恐怕只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听见开门声,她才抬起头,不是去而复返的冷春莺,是冷冬香。
“回来了,姐姐?”虞万林合上账本,声音尽量放得平常。
“嗯。”冷冬香坐到沙发旁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虞万林面前。
“商标注册申请书,我签字了,你看一眼。”
“我们能注册了?”
虞万林打开纸袋,抽出那张纸。只在纸的顶端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万香。
虞万林的万,冷冬香的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指尖掐进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冷冬香先开口了。
“江雪说得没错。商标也好,店名也好,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号。可你说的,我更赞同,既然代号是给人看的,那就得有点意义。”
“我想,既然是咱们俩的东西,名字也该是咱们俩的。”
虞万林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直冲头顶,让她刚才徒劳的怀疑、纠结都荡然无存。
冷冬香继续说着。
“过完这个年,你走吗?”
“我不走。”虞万林答得斩钉截铁:“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冷冬香点了点头。
“你说,我们这个生意,如果做大了怎么办?”
“做大了,我们就开分店,开连锁店,卖到城里,卖到省里。但如果你不想离开,我们就一直在银昌。”
“如果要做十年,还没倒闭,怎么办?”
“那就做十年。”
冷冬香像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细碎的轻笑从唇间溢出来:“当初劝你年纪轻轻的不要在银昌跟我混日子,没想到,那一碗面到底是把你留下了。”
“那姐姐想要我走?”
冷冬香摇摇头:“到了现在,我也不舍得你走了。”
“不是不舍得,是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虞万林上前一步,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冷冬香抬起眼睛,眸中盛着眼前人的倒影,彼此的心意,在这一瞬间都清晰可见了。
虞万林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落在冷冬香的耳畔。
“但我更想以后,我不只是借住你家的妹妹,也不只是你的合伙人。”
冷冬香却不意外,侧过脸,笑意盈盈:“那以后,就不叫姐姐了。”
虞万林眼中划过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万分:“那叫……老婆?”
冷冬香抿嘴轻笑,眼尾弯得像月牙,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红梅绽于初雪。
虞万林把脸靠在冷冬香胸前,感受到那一点都不慢于自己的心跳,声音闷闷的:“老婆!姐姐老婆!”
冷冬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僵住,耳廓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颈间,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前毛茸茸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叫一声就得了,乱叫什么,别人听见怎么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是不好意思了。
就像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冷冬香明媚的脸上。
她微微倾身,轻轻抵上冷冬香的唇,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冷冬香闭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将落未落的雪。她没有推开,只是微微红了脸,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这一刻,都等了很久。
直到冷冬香想起冷春莺还在外面的小卖部之间跑,说不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才轻轻推开她。
“剩下的话,晚上去你那里说。”
冷冬香眼睛是笑着的,脸有些红。
虞万林想起那些住在冷冬香隔壁辗转反侧的晚上,低笑一声。
那天在山上做的那个梦,和日夜期盼的梦,真的实现了。以后她和姐姐,会永远站在一起,一路走下去。
虞万林没想到,一天之内难以置信的事情不止发生了这一件。
比如她刚出门转转,想看看冷春莺走到哪儿了,就遇到了刚才在想着要找的人。
陈秋红。
虞万林一开始是没有看到陈秋红的,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很破旧的带棚三轮车。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在虞万林面前晃了一下:“晓梅!”
虞万林对这个已经的曾用名已经不感冒了,她下意识抬头看。
驾驶座上坐了个高个子女人,烫得一头大卷发,三十来岁,正笑得恣意。
“秋姐!”虞万林心里一动,想什么来什么。
“秋姐,我正有事问你。”她急忙说道。
陈秋红也没有立刻把车开走的意思,拉开车门对她招了招手,车外的冬风从门灌进来,把她的卷发吹乱。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虞万林抬脚跨上车:“秋姐,你还会开这车,我都不知道?”
秋姐抽出一根烟想点着,看了看虞万林没有来一根的意思,默默把打火机收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什么杂活都学了。”
“那你只做个纺织工,我看倒有点屈才了。”虞万林笑着打趣,毕竟这个年代,有一门手艺在身,想打拼向上的途径也不少。
秋姐神色凝重起来:“我就是想说这个。我要离开茂云了。”
虞万林没回过神来:“啊?”
“确切来说,是离开银昌了。”陈秋红摇摇头:“在银昌,最后过完这个年,我就走了。”
“你……是要换个地方工作?”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这是我在银昌的第二年,这些年从南省出来,我只在银昌过过第二个年。银昌这个地方啊,把我养得不错了。”陈秋红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眼下生了些细纹,但是这些像故事的痕迹,反倒让她看起来更是一个有韵味的女人。
“那是茂云不好?”虞万林微微皱眉。
“不是厂里不好,是厂里要更好,所以恐怕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这话说得看似不清不楚,但虞万林听懂了。
她知道后面也许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又不是正式工,没有买断工龄,走就走了。这些年也攒了点小钱,开着破车,做点小买卖也知足了。”
听着陈秋红这番洒脱又无奈的话,虞万林心里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打量起这辆车,目光顺着挡风玻璃的边缘,落在了驾驶位前方的仪表盘上。
那里斜斜地放着一张照片。
她好奇地伸手拿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却并不是年轻时候的陈秋红,而是一个很艳丽的女人,用一个词讲,风情万种。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穿着蓝色舞衣,在聚光灯下回眸一笑,而镜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陈秋红和柳韵曾经是一对这里不会占篇幅讲很多,以后可能会为她俩单开一本
第49章 哪种爱
虞万林出于礼貌, 没有多问,把照片又原路放了回去。
陈秋红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在掌心,眼神在那抹蓝色上停留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虞万林的错觉,她觉得那眼神中藏着一种沉静的温柔。
“她是个骗子。”
虞万林诧异地转头看她,顺口接道:
“骗子最可恨了。前段时间我爱人的妹妹在省城也被骗了, 好几千块钱。”
虞万林讲起冷春莺的悲惨经历, 示意陈秋红看淡些, 否则只是消耗自己。
“如果她只骗我的钱,那倒好了,我宁愿她骗我的钱。”陈秋红笑笑,把照片搁了回去:“我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虞万林觉得这其中有些故事, 可是不好多问。
“茂云厂。”
陈秋红扯出一个笑, 只是显得有些苦。
“厂里效益早就不行了。有些机器该换了, 可还是用着老的,上面迟迟不批, 其实就是批不出钱了。”
“可开销一点没少。光是退休老职工的保障金、各种报销,每个月就是一厚摞。在岗的工人,工资拖是常事, 这今年过年, 一人发了两袋子厂里仓库剩的衣服,算福利。”
她叹了口气, 继续讲:
“现在车间里, 上年纪的知道情况, 边干活边叹气,小年轻也干不动,聚在一块儿打牌混时间。管理层天天开会, 提‘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广播里天天放‘转变观念、迎接挑战’,可怎么转变?谁来迎接?”
虞万林垂下眼睛,没说话。
“天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陈秋红从座位后拿出一个搪瓷杯,上面写着“先进”两个红字,推到虞万林手里:“这茶缸,新的,留给你喝水吧。厂里发了好几个,我也带不走。”
“秋姐,其实我不叫钟晓梅,我姓虞,叫虞万林。当时……是化名进厂。”
陈秋红笑了笑:“这有什么稀奇。再说了,名字就是个代号。对于那些你走了之后就不再联系你的,你叫什么都一样。对于我这种仍然联系你的,也是叫什么都一样。”
虞万林听得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拉开车门,嘴唇动了动,想说“再谈会儿”,或者“吃了饭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后来红旗街吃碗饺子再走!我请你!”
陈秋红朝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进来:
“走了啊。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回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冷春莺和江雪,一个坐在板凳上,一个站得很直。
“姐,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看单位安排,估计不走了。”她转身,看见穿黑色夹袄和牛仔裤的女孩走进来,正是虞万林。
虞万林心里不太高兴。刚才自己在这的时候,江雪在屋里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自己刚出去一会,江雪已经站在院子里跟冷春莺聊天了。
也不知道这位江大经理,一天到晚怎么如此清闲。
她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江雪身后的不远处是个住户私自改造的鸡棚,在院子一角养了几只鸡,外面的泥地上还沾着一堆鸡毛。
另一边是一小块地,冬天被西北风吹硬的土地里开不出金黄的油菜花,被当作了放杂物的地方,随意堆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化肥还是塑料废品。
江雪就这样静静站在这个院子里,衣着光鲜,气质清冷,与周围略显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懂了点什么。
江雪对冷冬香的帮助,是用自己在外积累的人脉、练就的见识,为冷冬香指一条路。她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场去做那些琐碎的活,只用几句提点,就能让冷冬香的饺子馆,多多少少在这个冬天能生存下去。
可这不是冷冬香想要的。
她只是想要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这场买卖是赚是亏,无论前面是风是雨。
爱不分高低贵贱,可有时候,不是看自己能提供哪种爱,而是对方需要的爱是哪一种。
虞万林转脸问冷春莺:“你姐呢?”
“我姐啊,往白河庄去了,给姚婆婆送点过年吃的腊肉酱菜。”
江雪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那我先走了,有事你再去找我。”
冷春莺点点头。
虞万林被她拉着进了屋。冷春莺把那塑料袋搁在柜台上,冻实的饺子发出沉重的声响。塑料袋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袋花花绿绿的速冻饺子包装。
左上角“冬香园”三个字,拙劣的模仿令虞万林想笑。
“这是我刚收到的‘战利品’。”
“那几个老板都说是最近进的‘新牌子’,进价比咱们的便宜一块钱。我每家买了一袋,一共两种口味。”
虞万林拿起来看了看,口味是她们没生产过的,一袋是“猪肉大葱”,一袋是“鲜虾鸡丁”。
“好。”她转身走进厨房,一手打开煤气灶。
“等等,你不会真要吃吧?”
回头看见冷春莺惊讶的眼神,虞万林打了半壶水倒进锅里。
“我要看看,想做冒牌货,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又掂了掂分量。
“好嘞!”
冷春莺立刻接过水壶,把一锅冷水小心倒进锅里。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水很快滚了。虞万林拆开一袋“冬香园”,把里面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下进水中。那些饺子白生生的,形状乍一看也算规整,可细看,褶子捏的不齐,边缘厚薄不匀。
就算是她们那天下午赶工出来的饺子,品控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饺子下锅,起初都沉在锅底,白生生一片。水花翻腾了几下,就有饺子晃晃悠悠浮起来,在水面上翻滚。
虞万林算着时间差不多熟了,便拿勺子捞。可很快她突然发现,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油花和碎肉末。
假的饺子,下水煮漏了。
这一点是虞万林未曾预料的,不过想想也是,速冻饺子和现包饺子面皮的含水配比有所区别。当时她和冷冬香为了摸清这个比例,可是熬了好几个夜。
后来冷冬香的掌心都磨出了红印,虞万林眼眶下也挂了黑眼圈。
可做盗版的人懂什么?
她拿起筷子,捞起几个还算完整的饺子,放在盘子里:“你尝一个。”
“这是要拿我试毒了?”冷春莺咬了下筷子,眉头紧皱。最终,她仿佛下定决心,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只听“yue”的一声,冷春莺只咀嚼了一下,五官就挤在一起,随即立刻吐了出来,转身去漱口。
“怎么样?”虞万林问,声音很平静。
“面没筋性,夹生的感觉。”冷春莺擦着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肉不对,不是好肉,又腻又腥!”
虞万林回头看锅里刚才没捞出的几个饺子,已经化成了“片汤”。
她拿起一只饺子分成两半,对着里面的馅料仔细看了看,不禁皱起眉。
“好碎的馅料。”她用筷子拨了下,才发现其中奥秘。
“虾肉颜色发白,怕是泡了药的冻货,甚至掺了虾皮提味。”
她顿了顿,夹起一粒肉丁:“这鸡丁,恐怕也不是好的鸡胸肉。很可能是廉价的边角料肉,用大量调味品试图压住腥味。因为肉质差,必须切得很碎。”
“我们的全是真材实料。”虞万林扯了扯嘴角,“他们在用大量的味精、鸡精、猪肉香精。”
“原来如此。”冷春莺也明白了:“他们赌的是大多数顾客图便宜,煮破了也只当是自己火候没掌握好,不会深究。只是这样一来,这些人很难再买第二次速冻水饺了。”
就是这样低下的竞争,毁了速冻水饺在人群中的好形象,也让冬香品牌备受打击。
她看着虞万林,撸胳膊挽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说,怎么查?我跟你干。不把这伙人的老底掀出来,我这年都过不踏实!”
虞万林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停工。”
“谁?”
“我们。”
“啥?你疯了?”
冷春莺愣在原地: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过年了,什么时候的水饺能有这时候好卖?你说要停工?”
虞万林随手拿起放在手边的笔记本。那是她们用来记订单的,从第一天下午她带冷春莺跑货就拿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你算算,从上个礼拜到现在,还有人来我们家要货吗?”
“现在那家小卖部的冰柜里塞满的,除了我们家的饺子,还有那个仿制的饺子,估计年后都卖不完。”
虞万林苦笑一声。
“更别提那些饺子全卖出去之后,我们要收到多少差评?说饺子煮烂了,说味道不对,说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冷春莺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她想起刚才李奶奶的话:“你家那饺子,咋变味了?我前天煮给孙女儿吃了,直说没以前香了,就吃了俩。”
“可那是假的!”冷春莺急得跺脚,“是那伙阴沟里的老鼠仿的‘冬香园’,不是咱们的饺子!顾客分不清,他们只认‘冬香’两个字!”
“可大家骂的是‘冬香’。”虞万林抬头,目光很冷,“人家去小卖部买货,认的是印着红梅花的袋子;跟邻居抱怨,说的是‘冬香饺子现在不行了’。牌子是假的,可差评是真的。咱们每卖出去一袋真饺子,就是在给这个烂掉的牌子,再添一瓢脏水。”
“这不是我的初衷,我也不会让你姐姐的名字变成这样。”
冷春莺的火气消了点,却还是不服气,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懊恼地低着头:“那也不能不干了啊!咱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不是不干了。”虞万林站在冰柜前,目光在陈列的一排排饺子上扫过,“是换种干法。”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商标申请回执的复印件。她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摊在桌上,指尖点在那两个并排的字上:“年后的饺子,不叫‘冬香’了。”
冷春莺凑过去,看清了纸上“万香”两个字,愣住了:“‘万香’?改名了?这个有什么寓意?”
虞万林看她手里把那张纸攥的紧,一把抽了回去:“这个品牌现在是我和你姐的。
“还有,以后叫嫂子。”
“什么?”
冷春莺眼睛瞪得很大,一下子跳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自己完全忽略了的、藏在身边很久的秘密。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这时想到江雪之前的暗示,又把目光放在虞万林身上,虽然这人平时总是一副严肃冷静的样子,但面对冷冬香的时候,那种温柔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是骗不了人的。
“合着我姐她又背着我!”冷春莺忍不住酸了一句,语气里却藏着欣喜和震惊:“怪不得最近我看你俩说话老是在背地里,还以为你们是在密谋怎么发展生意,没想到是在……”
虞万林嘴角微微上扬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别贫嘴。年后的计划,你得一起参与。新品牌的事,还有那些假货的调查,都需要你。”
第50章 偏爱
“等年后, 我们的生意可能会做得更大。这几天我们先放下生意,陪你姐过个好年。”
冷春莺迟疑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虞万林思索片刻, 还是问道:“咱们这边过年,除了放炮仗,挂灯笼, 还时兴准备点什么?”
冷春莺想了想, 只当她说的“这边”是因为她不是银昌本地人:
“我想想啊, 买两身新衣裳,去百货大楼买对新头绳。那一对头绳可挺贵,但是送你一张卡片,凭那张卡给你免费做三五次头发, 编辫儿、盘头都行。再讲究些的……就打个银镯子戴戴。我前几天看见老同学, 搞了一小块皮草缝了个帽子, 天天上街戴着,可洋气(时髦)了。”她说着, 慢慢停了下来:“其实我姐早两年可爱打扮了,家里小洋帽也好几顶,就是后来家里花销也大, 舍不得花钱打扮了。”
说到这里, 冷春莺低下头:“也是我拖累她,好不容易我成年了, 以为能到省城去挣大钱, 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没想到又被我搞砸了。”
虞万林没说什么,略加思索。
白河庄不远,可一来一回路也不短, 冷冬香要明天才能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虞万林就出门了。这次她不是跑生意,而是坐上大巴去了城里的百货大楼。
以往两次进城,她都是和冷冬香一起;只有这次,她不仅是一个人来,还得早点回去给冷冬香一个惊喜。
所以她也没告诉冷春莺自己来城里了。
一来百货大楼,嗡鸣的喇叭声,售货员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哭闹、找人的呼喊,都在这个几层的大罐头里嗡嗡地回响。
城里的年味,在这里是新衣服的棉花味、柜台里堆成山的糖果的甜腻,雪花膏和花露水混杂的香气,还有油炸果子摊前浓浓的油烟气。
她在布料柜台前站了很久,手指一点点翻过那些码放得整齐的布料。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匹红色的灯芯绒上。
这匹灯芯绒颜色很正,带着暖调的复古红,质地厚实柔软,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这料子比寻常的棉布贵不少,但虞万林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冷冬香把它穿在身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冷冬香穿上这匹灯芯绒做的衣裳时,会怎样把那点冷白的肤色衬得热情起来;想象她穿着它走过老院子,走过饺子馆门口的雪堆。
风会偏爱她,不会吹红她的脸,只会吹起一团团雪,玩闹似的绕着她的衣角打转。
进城,找个裁缝,到时候给冷冬香量身定做。金丽织坊就有个女人会裁缝活,这个年代时兴量体裁衣,冷冬香身材曲线那么优美,穿上没有不好看的道理。
冷春莺说,冷冬香早几年也是极爱打扮的,只是后来迫于生计,收起了那些心爱的行头。
虞万林的心有些钝痛,如果冷冬香是一个人过,那自己看不见也就算了;可是如今不一样,她来到她身边了。
如今她们的日子要越来越好了,她偏要给冷冬香打扮得像个体面的老板,让她不用再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皱眉。
售货员说,这种料子厚实,压风,适合东北漫长的春天和秋天。
“同志,扯五尺半,做一件上衣和一件半身裙够吗?”她问售货员。
“足够了,您眼光真好。”
“嗤啦”一声,售货员麻利地扯布、量尺、剪布,将给虞万林的那份布卷成一个敦实的卷筒,用牛皮纸包好,麻绳捆扎结实。
她掂了掂,还真沉。
她又去了楼上的金店。玻璃柜台里,除了金首饰,还有些银的、铂金的,还有人造珍珠。
她的目光扫过,落在一对金耳环上。不是如今流行的特殊形状,而是一对简单的金环,上窄下宽,下端带着一点莫比乌斯环般的弧度,简约却很大气。
冷冬香是有耳洞的。她第一次见到冷冬香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有耳环。
冷冬香的明艳,珠宝不及她眉眼半分。后来她才注意到,那是一对不太起眼的花形耳针。
“您好,我想看看这个。”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那对耳环,放在红色的绒布托盘上。虞万林拿起来,对光看了看,是这个年代的实在东西,黄金成色不错。
“就要这个。”她没犹豫。
“您是要送人的吧?”售货员礼貌地笑笑,看向虞万林的耳廓,很明显,那里并没有耳洞。
虞万林点点头:“麻烦包好一点,谢谢了。”
售货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红盒,将这对耳环放在盒底的棉纸上,盒盖内置的磁铁“咔”地一声,轻轻闭合了。
虞万林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手里拎着给冷冬香买的灯芯绒料子和那对耳环,都包得严严实实,贴身放着。发车还要等半个多小时,腊月里清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她裹紧了衣领,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站旁边一家小卖部。
柜台玻璃后面,花花绿绿的零食堆成了小山。很多小孩子被家长买年货的时候带着来,撒娇要买。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铺货倒很全,炒瓜子,油炸江米条,山楂糕,虾条,猫耳朵,无花果丝……老板系着有些发旧的围裙,正麻利地给顾客称五香花生。
过年期间除了走亲戚,一般家都待在家里,看电视解闷。虞万林想了想,每样都称了点,装了两大袋子。
然后,搭下午两点的大巴回了家。
回到家,她坐在桌边把那匹布、耳环都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了那条围巾。
她在刚来银昌时,第一次跟冷冬香进城时买的围巾,此前她没有敢送出去。
当时她和冷冬香住在一起,这条围巾就在她身边,可她不敢拿出来。她只敢隔着一扇窗望着冷冬香,怕这份心意太满,压垮了彼此间那点微妙的平衡。
如今,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那匹布、那对耳环,还有那条围巾,都在静静地等着,给冷冬香一个惊喜。
直到冷冬香敲门进来,冷冬香的手牵上去很冷,一看就是刚从白河庄回来便往她这来了。
但脸上是笑的。
虞万林帮她换了鞋,冷冬香一走进来便看到了茶几上的两大袋零食。
“这么多零食?家里好像之前买的还没吃完。”
“嗯,给春莺买的。”
“多大人了,还吃这个。”冷冬香轻笑一声:“也好,你倒是懂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确实爱吃这些东西。”
“也有给你买的。”虞万林拉着冷冬香坐下,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拆开看看。”虞万林的声音很轻。
冷冬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小心地解开蝴蝶结,丝带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她没舍得扔,放在一边。然后,打开红布,露出里面那个小方盒。掀开盒盖,洁白的棉纸上,躺着一对金闪闪的耳环。
她倒吸一口气,想伸手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她抬起眼,看向虞万林,眼眶泛起淡淡的红,眸子覆上了朦胧水光。
“姐姐不喜欢吗?”
冷冬香抬起手轻轻擦了下薄红的眼角,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虞万林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只耳环。她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却极富技巧,摘下了冷冬香左耳上那枚耳针。
冷冬香感受到一点冰凉的金属轻轻穿过耳洞,一双温热的手贴着自己的左耳,她又觉得没那么凉,金属好像也带着虞万林的体温,那点热度让人贪恋。
她抬起已经收回泪的眼睛,现在可以看清了,虞万林离得非常近,此刻专注地望着她。
“好看。”虞万林的眼神很认真。
“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可是我还是想让姐姐戴我的,穿我的。”
“好。”冷冬香点点头:“不哭了,我就是……太惊喜了。”
“我还觉得准备的不够呢。”虞万林又从盒子里取出灯芯绒布和羊毛围巾:“这块布年后我找裁缝给姐姐量身定做一套衣裳,还有这条围巾,我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冷冬香细白的手指抚上灯芯绒布,又拿起羊毛围巾看了又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好贵……”
下一秒,她的唇被虞万林用手指轻轻压住:“无关价格,姐姐什么都值得。”
冷冬香被逗笑了:“好,都听你的。等衣服做好了,我就穿上它,再戴上这条围巾,这对耳环,漂漂亮亮地出门。”
“这就对了!怕什么,你以后可是要当我们品牌形象代言人的人。”
冷冬香眼里满是笑意,拿起料子反复比量,突然抬起头轻叹一声:“小虞,你知道吗,你的到来,让我过上了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生活。”
“哦,是吗?”虞万林听出几分惆怅:“这就是我做这些的意义啊,姐姐。”
“那你猜猜,这些东西里,我最喜欢哪件?”
“耳环?”
毕竟这是这堆东西里,最有价值的东西。
冷冬香摇摇头,伸手拿起一旁的围巾要戴。虞万林顺手从冷冬香手里接过围巾的两端。她的手指很稳,绕过冷冬香白皙的脖颈,在毛衣外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把垂下的两端仔细理好,一长一短,妥帖地搭在她胸前。
冷冬香任她动作,自己也不用动手,静静看着镜中的二人。
“是这条围巾。”
冷冬香继续道:“我从来没想过,这条围巾是给我准备的。”
姐姐看到过这条围巾!
那是什么时候?虞万林的耳朵一下子泛起红,这条围巾的确在自己那屋的衣柜里躺了好久。
见了她的神色,冷冬香笑着摇了摇头:“你放的位置已经很隐蔽了,那天我去那个房间的衣柜里找一件我许久不穿的衣服,才看到这个袋子。”
“我当时还纳闷,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戴着。原来,是一直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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