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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白切黑


    解析又再说了一遍。


    书画不分家, 都是先学理论再谈实践,小妹妹知道这么多种字体也不奇怪。白礼想着,笑着说道:“你擅长哪一种, 你就写哪一种吧。”


    解析:“我全部都会一点点。”


    白礼:“好吧,那行书?”


    解析点头,又接着问:“古诗?佛经?辞赋?还是具体某一篇章?或者你喜欢哪一个诗人?”


    白礼想着小孩子手腕力气不足, 况且小妹妹待会还要给徐朝题字, 于是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唐朝有一位诗人叫李白, 你知道吧?写一首他的诗就好。”


    解析分别把随身携带的墨水和清水倒入砚台中, 沉吟道:“李白诗句多豪放,写狂草最好。可你要行书,这里也没大支的毛笔, 算了。”


    解析说罢, 右手提起一只毛笔,先润水再蘸墨,站直身体挥毫散墨。


    白礼正奇怪“算了”是什么意思,凑过去一看, 只见一行行草跃然纸上,十分漂亮。


    事态渐渐往他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


    等到孔易拿着一盒干燥剂赶来时, 只见解析赤着脚站在地上, 站姿笔直, 头微微低下, 齐肩的黑发柔顺地被别在耳后搭在肩膀上, 一只手臂垂在一侧, 一只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而白礼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宣纸。


    孔易疑惑地凑过去, 站在解析的另一边看着她的字迹, 又咽下一口口水。


    徐朝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见白礼和孔易两人就像左右护法一样站在解析身边,又看到解析在写字,急忙将到嘴的呼喊憋回去,走到凉亭里加入目不转睛又目瞪口呆的二人组中。


    也许是因为写行草的缘故,解析运笔的节奏较快,但她执笔的手很稳,走笔也十分有力。笔调沉着,在点画之间运动笔毫,字与字之间留下相互牵连细若游丝的痕迹。


    解析把砚台从宣纸边角上移开,搁下毛笔置于砚台上,把宣纸捧起递给白礼:“李白的《将进酒》。”


    白礼怀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颤抖着双腿接过这张薄薄的纸:“谢谢。”话音刚落,一旁的孔易和徐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白礼压在桌上拿走他手中的宣纸并微笑着向解析解释道:“墨迹还没干,再晾晾。”


    “哦。”解析应了一声,去翻被孔易随手放在椅子上的盒子,倒出十几个干燥剂放进鞋子里吸水除湿。


    孔易惊叹:“看这走笔,这笔锋,这留白!”


    徐朝称赞道:“纵得出,擒得定,拓得开,留得住。厉害!”


    “我说两位,那是我的。”观赏宣纸的绝佳位置被孔易和徐朝两人霸占,白礼只能站在桌前倒着看,气的跳脚。


    解析食指屈起在桌子上叩了叩。


    “别着急。”徐朝和孔易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白礼似笑非笑,十分欠揍的声音传到二人耳中:“不是我。”


    二人顺着青葱般的指尖往上,看到一身棉麻长裙。解析把目光转向孔易:“谢谢你,这些多少钱?”


    孔易连连摆手拒绝:“不用,没多少。”


    “要的,你轻财好施,我却不能不还。多少钱?”解析认真地说。


    孔易无奈道:“三元七角,其中两毛钱是盒子的包装费。”


    解析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水青色的零钱袋,数了数,把四张一元纸币取出放在孔易手上,再次道谢:“谢谢你。”


    孔易因为要和解析说话,自己的位置渐渐地被白礼抢占,被挤出VIP观赏位。


    他站在桌边眼神一瞥,计上心来,看着手中四张平整的纸币笑着说:“我收下了,不过我没有三毛钱找零,不如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用手机发红包给你。”


    “不用了。”


    “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我的钱,我不能收。”


    “你可以把这三毛钱当做跑腿费。”


    “这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帮你跑腿的,能帮上忙已经很好了,不能收这个钱。”


    看孔易一副坚定如磐石的模样,解析犯了愁,可是家里没牵网线,难道要常常去买流量卡吗?


    孔易见解析迟疑,志得意满地抬头看着凉亭上的横梁偷笑。


    听到这番假惺惺的说辞,徐朝和白礼恨不得用眼神杀死眼前这个白切黑:小样儿,还敢和我们来这手,哥哥们都没要到联系方式呢!


    于是他们开始不遗余力的给孔易扯后腿。


    白礼走到解析身边笑着说:“小妹妹,不用烦恼,我给你提个建议。中午你哥哥来接你的时候,你去门口随便找家店铺换点零钱还给他就可以。”


    徐朝从孔易手中抽走一张纸币递到解析面前附和道:“对啊,如果他没空,你可以拿给我们让我们转交给他,我们会一直待在图书馆里的。”


    打蛇打七寸,白礼抓住解析不喜欢麻烦这个特点,直接把孔易的诡计扼杀在摇篮中。解决措施都放到眼前了,解析顺理成章地接下纸币对孔易说:“那请你等一等,我中午再把七毛钱还给你。”


    孔易欲哭无泪,心都在滴血,还要装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说好。


    不过孔易伤心的时间也没多久,因为很快宣纸上的墨迹就干了,白礼宝贝地把宣纸收起来,徐朝把自己的画作从卷筒里取出。


    画作足有一米多长,凉亭里的桌子放不下,于是他们又转去楼上的画室。


    所谓的作业果然是徐朝即将拿去参赛的作品,不过对于请解析在画上替字这件事白礼和孔易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他们甚至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还认为是徐朝的画糟蹋了解析的字。


    徐朝的画作是一副水墨丹青,画作以水为韵,以墨为骨,有大片留白,浓墨淡彩,只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位渔翁在白雪茫茫的寒江上独钓的场景,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与江、雪、天相映,意境深远。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解析看着平铺的巨大画作不知觉地脱口而出,“题字写什么,《江雪》吗?”


    “对。”徐朝毫不意外解析会念出这首诗,因为他的画作灵感就来自于柳宗元的《江雪》。


    徐朝指着画作的一处留白问道:“小妹妹,你能不能用刚刚写的行草在这上面把这首诗写出来?”


    解析用手划着留白处同徐朝确认大小,问道:“作画和题字的墨最好相得益彰,我的墨不行。我出门通常带的是墨水,不是墨锭,毛笔也是小支的,你有自备笔墨吗?”


    “有。”徐朝特地把自己的材料箱带来,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打开箱子让解析自己挑选。


    箱子里有各式各样的毛笔,水粉颜料等作画工具,种类繁多却不显得杂乱,被主人摆放地整整齐齐,而且十分干净,一看就知道主人十分爱惜它们。


    解析挑好笔墨,几个人都争着抢着十分殷勤地帮解析磨墨。墨磨好后,几个人又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屏气凝神地看着解析润笔蘸墨一挥而就。


    被几个年长她许多的青年盯着,手里掌握的还是徐朝口中开学就要上交的作业,解析的脸上是一色儿的淡然,丝毫看不出惧怕和慌乱。


    她行笔不停,著纸不刻,轻转重按,如水流云行,字与字之间很少间断,呈藕断丝连之态。


    过了许久,白礼一掌拍在徐朝肩膀上:“漂亮!”


    布鞋湿的快干的也快,解析穿上鞋子背上布袋衣着整齐地站在他们面前,朝他们微微颔首,礼貌地说道:“我走了。”


    分离的时候到了,徐朝和白礼这时又有些后悔刚刚阻止孔易要联系方式,孔易也急的不行,十分懊悔地想:早知道刚刚就不要联系方式了,直接把握机会拿三毛钱换一副字好了,多划算的买卖啊,结果现在,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等一下。”眼见解析就要走到门口,孔易喊道。


    “嗯?”解析疑惑转身。


    “嗯,那个,我们,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相识一场,留个名字吧!”孔易磕磕绊绊地说。


    “不用了,萍水相逢,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解析淡淡地拒绝道。


    “你不是知道徐朝的名字吗?还不知道我的,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白礼,白色的白,礼物的礼。”白礼语气急促地说。


    “对,还有我的,我叫孔易,孔子的孔,容易的易。”孔易紧接其后说道。两人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眼前冷淡的小姑娘。


    “我叫解析,解释的解,分析的析。很高兴遇见你们,孔易,白礼,徐朝。再见。”解析笑着说。


    徐朝心酸地想哭,这是自认识以来解析唯一一次对他露出的笑容,这下他更不肯放解析离开了。


    以解析的个性,除非偶然碰到,以后说不定在没有见面的机会,怎么也得留一个联系方式才好。


    情急之下他看到画作上的行草,大声叫住正要出门的解析:“等等,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


    “你没有落款。”徐朝指着画作说,一旁的白礼又是语气快速的解释道:“是这样的,这幅画要拿去参加比赛,题字应该有印章落款……”


    解析了然:“我明天早上带过来。”


    白礼张着嘴:好吧!他原本想说他可以给解析刻一个,想让解析留个地址到时候给她寄过去,不过明天还能见面,那就算了。


    “我能走了吗?”解析实在不想再被叫住一次。


    “再见。”三人笑着挥手。


    “……”


    老四:“这就是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自习室那么久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思考中……


    第32章 小白杨


    “是的。”三人沉吟了一会儿, 痛快地承认道。


    老四难以置信自己被兄弟联盟背叛,声音高了八个度:“你们,你们……一群见色忘友的Wu耻之徒!”


    “不不不, ”白礼端详着裱在框里的《将进酒》,举起三根手指向天作发誓状:“我看上的是小妹妹的才华!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一点都不懂得欣赏人家的内涵。”


    孔易语气酸溜溜地说:“白大才子, 这时候你又开始咬文嚼字了, 想想你今天是怎么做自我介绍的, 再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们作自我介绍的, 你就不觉得造作吗?”


    老四回想起开学那天被白居易的古诗和《礼记》支配半小时的恐惧,一脸恶寒。


    “你这就是嫉妒,明晃晃, 赤果果的嫉妒, 典型的吃不着葡萄还说葡萄酸的酸狐狸现象。再说了,你自己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叫孔易,孔子的孔,容易的易。你当初不是自我介绍说《易经》的易吗?”白礼学着孔易的话嘲讽道。


    “我那是通俗易懂, 通俗易懂你知不知道?你竟然还让人家一个没上一年级的小学生给你写《将进酒》,你哪来的脸?”孔易气的跳脚。


    白礼委屈:“我以为她读一年级, 才说我喜欢李白, 想让她随便给我写一首《静夜思》, 谁知道人家哗啦啦就把《将进酒》给我默出来了。”


    老四一脸呆滞:“你说啥?这是她默写的!”


    “对啊, 不要一脸大惊小怪, 太丢我们宿舍的脸了。”徐朝得意洋洋地指了指桌上的卷筒, “我的题字也是她默出的。”


    “太不公平了, 人家的童年和我的童年怎么差这么多!”


    孔易蹲在老四身边叹气:“生活不易啊。”


    “不对, 那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哼, 哪怕再可怜,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老四尚未被敌人的假象迷惑,嫌弃地离开孔易坐到床上。


    徐朝不好意思地笑:“这个嘛,小妹妹走了之后,我们刚好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出门,然后我们就在某一个自习室的某一张桌子遇见她,刚好周围没什么座位,刚好那张四人桌还有三个空位,所以……一切都是因为巧合。”


    白礼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附和道:“巧!太巧了!无巧不成书啊!正好我们今天以书会友,这说明什么?这是天定的缘分,注定要让我们相遇。”


    老四愤愤不平地咬着饮料吸管:“我信你们我就是只猪!”


    “别生气,别生气,你本来就属猪。”白礼火上浇油,眼见老四就要暴走,又急忙安抚道:“我们不是给你买了柠檬茶赔罪了吗?你一个人,有两杯呢!”


    老四嗤笑:“买一送二,还是第二杯半价?”


    “不是。”


    老四顺了点气,嘴里还是不依不饶:“那就是送人送不出去,最后给我的。”


    没想到老四这次这么聪明,满室静默。


    老四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是,两根被他咬的扁扁的吸管从他的白齿红唇间掉落,他颤抖着指着眼前的这些人,只觉得心都快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这两杯饮料是你们打算送给自行车哥哥和妹妹结果没送出去最后送给我二次回收利用的对不对!”


    “……”


    “额……”


    “嗯,虽然,但是,这个吧,我们也是真心想在这炎热的夏日给你送去一抹冰凉的。”


    老四缩在床上用杯子蒙起自己的脸:“不用再说了,我的心现在很凉,凉透了!”


    孔易也一脸落寞地坐在椅子上。


    徐朝朝白礼示意,把他叫去露台:“老2,你不是说要送礼物给老四吗?礼物买了没?要是没送的话现在拿出来哄一哄他。”


    白礼迟疑地说:“现在拿出来不好吧?”


    “你买了什么?”


    “灭蚊器。”


    “为什么要送这个?”徐朝满头疑惑。


    白礼讪笑着预备脚底抹油:“说来话长,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这就是一个误会。我们宿舍四人,全都是铮铮铁骨的小白杨。”


    “四棵小白杨?”徐朝跟在白礼身后进门,看到孔易和老四表情受伤地相互依偎着靠在床头。


    白礼语气艰涩:“嗯,也有可能是两棵?”


    ……


    “所以,我们家要牵网线吗?”


    元和看着散落在桌子上的一沓沓宣纸,良久无言。


    “哥哥?”


    “嗯,好。”元和低低地应一声,站起身开始收拾这些从储藏室和樟木箱子里取出的宣纸,“再给你换一个流量套餐,方便你平时在外面用手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字的?”


    “软笔还是硬笔?”解析踮着脚尖帮元和一起收拾。


    “……”元和捡起一沓小楷,再捡起一沓小篆,看着这些种类繁杂的字体,生怕解析下一个问题是“你问的是行书,楷书,还是……”,缓缓问道:“你可以都讲一讲吗?”


    解析垂下鸦羽似的眼睫,慢慢地在记忆深处探寻,最后有些苦恼的说:“我记不清了。很久之前好像就有人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每天花很多时间教我看书认字。后来我和舅爷一起住,他教我用笔用墨临帖作画,从此以后我拿毛笔的时间渐渐地比拿铅笔的时间长。”


    舅爷,按辈分算,是祖母的哥哥,那就是方女士的哥哥了。元和想着,也不奇怪,解析就是这么和自己住到一起的。可是简蓝和解析的父亲呢,为什么不抚养解析,要把小小的孩童托给一个又一个外人?


    “你还记得你是几岁和你舅爷住在一起的吗?”


    “两年前。”解析想着,又补充道,“荷花开的时候。那时舅爷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块荷塘,我在荷花凋谢时学会执笔,在寺院的桃花盛开时学会行,楷,篆三种字体。然后我们搬去另一个地方,也是在寺院的附近,寺院的院墙后有一大片竹林,我每天日出前起床去观竹。有一阵子山里下了一场很久的雨,寺院里的师父去竹林里挖竹笋做成素斋,每天都会给我们送来一碗。下雨天不能出门,舅爷就在屋子里教我画竹,雨打在竹叶和芭蕉上,声音很好听。”


    解析的声音不复之前欢快,元和放下手中的宣纸,把解析抱到圈椅上,微微俯身,两臂环着她温柔地说:“你想他吗?我们可以去看他,我们还可以去看竹子,看荷叶,看桃花,看芭蕉。”


    解析仓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清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拂过解析手里捧着的宣纸,两三张柔软宣纸的边角翘起。


    解析沉默着,眼神很轻地落在宣纸上的簪花小楷上,又似乎没有着落,如她此刻的思念。


    元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浓墨小楷笔迹陈旧,字形无力,结构零散,是解析初学时抄写的李太白的一首诗。首句两行为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福至心灵一般,千百年前那位诗仙的苦闷和感伤在此时此刻被元和捕捉,情绪如狂涛漫卷,很快淹没了他与黯然伤神的解析。


    又一阵风吹来,炙热中带着凉意。


    解析把宣纸放在桌上,脚踩在圈椅的一根横杆上揽着元和的脖颈给他一个拥抱。


    拥抱很轻很软,甚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但它把元和从一种澎湃的孤单中解放出来。


    解析的眼睛如月光下的大海一般深邃,声音如溪流一般清透水亮,她注视着元和轻声说道:“哥哥。”


    “嗯。”


    “为什么会思念过去呢?我们明明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为什么现在还会思念?”


    元和答道:“解析,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遇到很多人,经历过许多事,将来还会如此,记忆就这样像沙子一样不断累积。过了很多天,过了很久很久,记忆穿过岁月的沙漏掉在天空中,形成回忆。到了晚上,我们看着天空,可能会回忆过去种种。然后我们看见星星,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它们在深夜里闪闪发亮,吸引我们去想起那些美好的过去,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生活。你可以把思念当作是过去留给现在的礼物,正因为过去有过美好,我们现在才会思念,不是吗?”


    元和将悲伤编织地太过迷离,解析擅长于直线思维,不知道沙漏怎么才能掉到天上,又和星星有什么关系。


    很久之后,当解析躺在星空下思念今天,她迷迷糊糊间发现这是元和为她编织的一场浪漫。


    现在的解析被元和抱在怀里坐在圈椅上,懵懵懂懂地总结:“有人可思,有事可念,思念并不是一件坏事,对吗?”


    元和把解析脸颊旁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嗯。”


    解析抓住在耳朵边作乱的手,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为什么总是撩头发?”


    元和抬起另一只手绕过解析后背接着帮她梳理:“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头发不够长吧。”


    解析转身侧坐去撩元和额前的刘海,元和双手松松的护着她的腰背任她在自己头发上为所欲为。


    黑黑软软的刘海被撩起,额头中间露出一个向下长的小尖。


    解析摸摸自己的额头,饱满圆润,没有小尖,不解地拉着元和的手去摸他的额头:“这是什么?发旋吗?”


    元和:“单基因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什么?”


    解析懵懂的样子实在可爱,元和轻笑出声:“这个叫做美人尖。”然后又把自己额前的刘海全撩上去解释道:“中间这个尖把左右两边的头发对称分开,整张脸像不像一个桃子的形状?”


    “那为什么是美人尖呢??”


    元和胡诌道:“桃子是桃花开败后结的果实,古时候用人面桃花形容美人,那桃形脸就是美人尖啦。”


    谈及古诗句,并且涉及到自己已知的内容,解析语气严谨:“可是人面桃花有两个涵义,一是比喻少女美丽,二是形容男女钟情后分离,男子追忆旧事的情形,来源于崔护的《游城南》。哥哥,你是哪一种?”


    完了,再也不能愉快的装逼了。解析点亮的不仅是书法技能,她甚至还把抄写过的诗句背下来了!


    元和企图蒙混过关:“嗯,这个嘛,你说我是哪一种我就是哪一种。”


    解析摇摇头:“词不达意,两个都不对。”


    她把元和的头发压下捋好,端详着元和的面容,见他俊眉修眼,顾盼神飞,又轻轻地笑着说:“断章取义地说,哥哥这样的,是第一个。”


    元和头顶翘着几根头发:嗯?第一个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3章 土豪


    第二天, 解析在图书馆门口遇到踩点蹲守的徐朝四人组。


    解析也不开口询问多出来的这个人姓甚名谁是干什么的,径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徐朝:“你要的印章。”


    “谢谢。”徐朝接过,“我的画放在画室, 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我用完后好及时还给你。”


    解析应好,然后跟着他们去昨天的画室, 一路无话。


    解析不说话是因为她性格如此, 老四话少是因为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解析, 另外三人话少是因为心里有鬼。


    白礼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画室的门, 画室里地板整洁,空气清新,每扇窗户各开一半, 深绿色的窗帘垂落在地, 空气中没有肉眼可见的灰尘飞舞,一切都与昨天大不相同。


    解析的印章十分小巧,只有徐朝小拇指粗细,普通的长方体状, 刻字简单。徐朝拿出大红的印泥,将印章一盖一印, 即刻完成。


    趁徐朝在擦拭印章上的印泥时, 孔易和白礼将一旁的三个卷筒放到桌上。白礼笑着对解析说:“你送我一幅字, 礼尚往来, 我也送你一幅, 希望你能收下。”


    徐朝把印章装进布袋递给解析:“我送你一幅画作谢礼。”


    孔易也不甘落后:“我也送你一幅画。”


    “以什么名义?”解析看着铺在桌子上的三幅写意画:高洁傲寒的墨梅, 幽雅空灵的墨兰, 绚丽冷艳的墨菊。


    “嗯, 以书画会友, 交个朋友?”孔易小声试探道。


    “好。”解析点头。


    白礼:“嗯?”


    徐朝:“……”


    孔易:“!”


    孔易按耐住激动和窃喜:“真的吗?”


    “嗯,我的VX名是印章上的刻字。”解析将几个人苦心孤诣想要知道的联系方式轻描淡写地说出。


    徐朝和白礼两人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搜索一边窜到解析面前举着“解析之章”的页面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叮咚”声不断在画室里响起,解析一个一个地通过他们的验证请求,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视线看向徐朝:“你的名字是?”


    徐朝喜上眉梢:“双人徐,朝气蓬勃的朝。”说完还贴心地把这两个字发过去加了一个笑脸同解析打招呼。


    解析加上备注,收起手机,“那我走啦,再见。”


    徐朝三人乐陶陶地挥手作别,解析走出画室把门带上,这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老四!


    解析还沉浸在认识新朋友的愉悦中,眉眼柔和,声音听起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你有事?”她问着用手拦门的老四。


    “老四,有话好好说。”


    “别冲动!”


    徐朝几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风,看到老四冲过去的一个残影,然后发现解析被老四堵在门口,一个个嘴里喊着,快步奔走到他们近前。


    老四紧张地看着解析,语气急促:“我也想送你一副画,花中四君子还少一个竹,你等我一会,我画给你好吗?”


    “为什么?你也想和我交朋友?”


    “对,我对你一见如故。”老四身后的三个人一脸惊愕。


    “我们不认识。”


    “这不重要,相逢即是缘。”


    “……”这一模一样的说辞,解析的目光在空中和白礼无奈的眼神对撞,“好。”


    宿舍三人谁也不知老四抽的什么疯,都以为他可能受不了被解析冷落,所以也想拉自己入伙。


    但是解析乖乖地跟着老四回到桌前,似乎很期待老四的画作,几个人也不好说老四在花鸟中最擅长的其实是鸟来扫他们的兴致,静默无言地立在一旁,偶尔也帮老四搭把手递支笔磨个墨。


    老四长的又白又嫩,一双手也是如此,修长细白,执着秸秆一般淡黄颜色的毛笔十分好看,赏心悦目。接析的目光只在他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立刻转向雪白的宣纸。


    老四取一支大毫着水染色,又取一支大白云中寥寥几笔即勾勒出深墨叶面和淡墨叶背,不一会儿,郁郁苍苍的几根竹子跃然纸上,竹干挺拔,竹叶疏落有致。


    老四屏着一口气把毛笔搁下,看着画作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老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对,是有压力才有动力,这幅竹子是他学会画竹以来画的最好的一幅了!


    他得意地朝其他三人瞥去一眼:怎么样?不比你们的差吧!


    三人无奈地应声哄着这个闹了一天变扭的小弟弟:“好好好,你画的最好。”


    解析闻言抬头,见老四得意洋洋,其他三人也是真心应好,迟疑一瞬,敲着桌边问道:“你是学这个的?”


    解析的意思是学竹,但老四几人不明所以,以为她问的是学国画,都点点头。


    解析低着头看了一会老四的画,复又抬头,神色挣扎,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谢谢你的竹子,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幅可好?”


    老四顶着孔易赤果果的羡慕和嫉妒兴奋地点点头。


    直到解析取了一支棕竹狼毫特号并且改变执笔姿势之前,老四一直以为她要送给自己的是一幅字。


    最后,看着在解析仿佛鬼斧神工的作画过程以及在桌上铺开的新鲜出炉的一幅竹子,大家陷入深深的沉默。


    若说老四的竹子有形,则解析的竹子形神兼备。而这区区浓墨淡染,疏落有致,在解析的画作面前也称不上一个好字。


    解析笔下的竹,多而不乱,密而不塞;形态各异,有正、反、侧、复、肥、瘦、长、短、偃、仰等;叶有前后阴阳老嫩,墨分浓淡枯湿……


    好久之后,老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伸出手指着解析,突然惊觉又急忙收回,难以置信道:“你,你,你……”


    老四:“天才啊!”


    解析:“结巴吗?”


    两人双双摇头。


    这两句话同时响起,围观群众终于合上他们张大的嘴巴,缓过神来,但依然用一种看着天外来客的眼神看着解析。


    孔易皱眉:“画画也是一点点?”


    解析肃穆:“不,画画还差得远,我只会画竹,别的一窍不通。”


    众人:“……”


    这种复杂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中午元和放学骑着自行车来图书馆接解析。


    解析手机VX通讯录上备注朋友一栏里几个新加的名字格外刺眼,如同眼前一溜儿摆手像招财猫似的青年。


    元和瞧着他们,唇间突然绽出一抹笑:“不如哥哥也认识认识你的新朋友吧。你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手机里的消息会让你分心,应该极简联系人,从源头上杜绝。”


    徐朝几人一脸惊恐,生怕眼前这个妹控让解析把他们的VX都删了,幸好元和也没有太过分,他只是用解析的手机建了个群,然后把自己和他们都拉进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白礼念着群名,轻扯嘴角,“起了这么个群名,这还不过分?”


    徐朝白他一眼:“你在解析面前怎么不这样说?”


    “你不懂,维护个人形象很重要。”


    孔易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双眼眯着,惬意地躺在吊椅上:“老2,你有没有屏蔽你的朋友圈?朋友圈里的形象不用维护啦?”


    白礼依旧镇定地装逼:“没有。再说了,我朋友圈里的形象怎么啦?对月吟诗,赏花品茗,好一个风度翩翩的端方君子。你们说,解析会不会为我的内涵所倾倒,然后送我一幅画?”


    老四忽然笑出声:“佳人会不会倾倒不知道,不过佳人的哥哥恐怕想打断你的狗腿。”


    “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偷偷录音传到群里去了?老四,你是不是想享受一把二哥的鞭策?”白礼咬牙切齿地逼近老四。


    “看看,看看,就你这么喜欢阴谋论的一个人还自夸君子呢!你就是个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老四被白礼赏了一个爆栗,然后又被夺走了手机。


    “不会吧!”看着满屏红心的白礼爆发出一阵哀嚎。


    老四乐不可支地揉着泛红的脑门笑起来:“哈哈,让你装逼,你也有今天。”


    徐朝和孔易凑过去看,发现元和在白礼的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点了赞,往列表一划,一列红红的爱心旁是一列整齐划一的奸笑表情,小黄脸上痞痞的笑容里藏着一口亮的发光的尖牙。


    徐朝又爱怜又疑惑:“你手脚怎么这么快?”


    白礼惊讶:“难道你没加他?”


    孔易一语中的:“徐朝朋友圈默认可见三天。”


    白礼愤愤不平地转向孔易:“那你呢?”


    徐朝慢条斯理地替孔易答道:“他基本不发朋友圈。”


    白礼心中大凛,咬牙切齿的望向老四:“你不会也是……”


    老四点点头,扬眉浅笑:“你说多么巧,我今天刚刚清理了手机,朋友圈也清空了。”


    “我的天哪!世道如此,悲夫白礼!”白礼扑在床头的被子上以头抢被。


    “别嚎了,又没什么关系,你在解析面前已经把高冷范都丢的差不多了,在她哥哥面前再丢一次脸也没事,谁让你脸皮厚呢!”


    “再厚也没你脸皮厚,你还得了一张画呢!我丢脸是断腿之祸,你丢脸就是免役之福。”白礼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堆里传来。


    宿舍唯一一个没得到解析书画的孔易长叹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哎,这是不是男人的劣根性啊?”


    “怎么说?”大家都抬起头盯着孔易。


    孔易眉梢一挑,逐条分析:“你,徐朝,平日里都是别人追着捧着,难得遇到一个冷脸,所以越挫越勇。白礼,你太聪明了,就是个人精,要是真想和人搞好关系,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哪用得着苦心孤诣制造偶遇,还装的一脸高冷?还有你,老四,我们比你先认识解析,你不服气。最后是我,自打遇见解析和她哥哥,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没有一时一刻是顺风顺水的。综上所述,我们已经步入成年男性的泥潭了。”


    徐朝连忙否认:“我不是,我绝对不承认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只要解析口中的一点点好就行了。”


    “切——”众人鄙夷。


    然后是白礼:“事实和设想完全不同啊。我想来个以冷制冷,再来个乐于助人,英雄救美,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相当委屈,这份供词不严谨,我不认。”


    “咦——”众人嘲讽。


    今天的老四格外独树一帜,不走群众路线,他用手扶额,做出一副讲悄悄话的隐秘姿态:“我和你们都不同。我之所以堵着门不让解析走,不是因为不服气,也不是因为她的才华,她的性格,她的魅力,是因为……”


    “因为什么?”


    老四从书桌抽屉里的夹层取出一个绸布包裹的青玉石印章,哭丧着脸:“因为我想抱土豪大腿。没想到土豪不仅有钱,她还有才,我拿画画去吸引她,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徐朝看清全貌,嗓音颤抖着:“这不是和解析的那个一样吗?”


    白礼呆滞:“你价值五十万的成年礼,是人家家里长辈随手刻的印章?”


    孔易深觉生活不易:“唉!”


    第34章 介绍


    元和最终还是拿到了两节课的请假条, 不是去钻营荀子言那个没有半点用处的裙带关系,而是凭自己的实力。


    上午一二两节是数学课,第一节的下课铃声在校园里响起, 毫无意外地,林老师的大题还没有讲完。


    林老师站在一黑板的板书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询问同学们的意见:“虽然你们暑假玩野了,这次考试水平参差不齐, 但是老师还是会保障你们的生理需求的。这题还没讲完, 会的同学可以出去了。不会的同学, 你们着急吗?”


    讲台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林老师满意地笑笑:“行,那我们继续。”


    元和抓住这个空当,拎上书包转身就跑, 速度之快以至于转身拿黑板擦的林老师只看见一片衣角。


    林老师环顾班级, 看着荀子言旁边的一个空位,皱起眉头:“元和?”


    荀子言顶着巨大的压力出声提醒:“老师,他有请假。”


    林老师想起来,又忍不住对全班同学说道:“你们要是这道大题也能写出三个解法, 我也不至于把你们拘在这里。看这里,”林老师拿着三角板敲敲黑板, 眼神瞥向骚动不安的李婳, “现在我们讲第二种解法, 在AC中点做一条辅助线延伸……”


    解析就读的学校是临江市第一实验小学, 当地人简称市一小, 与临江一中隔了两条马路, 距离公共图书馆只有两百米。


    今天是新生报道的日子, 一大清早, 市一小的大门口和门前的马路被各种车辆围得水泄不通。


    元和早在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就已窥见今日交通盛况, 于是很有先见之明地开着电动车带解析出门,然后把车停在图书馆的停车处。


    兄妹两人优哉游哉地穿过拥挤的车流和人群,从树下的人行道畅通无阻地抵达学校。


    学校的保安亭和布告栏前又围着一大堆人争相问询。元和目不斜视,一手提着解析的书包一手牵着她路过嘈杂的人群,直奔一栋红色的教学楼。


    解析打量着周围,有些疑惑:“我们不用去看名单吗?”


    “不用。”元和风轻云淡地答道,“注册时我顺便逛了一圈学校,也打听过你的班级,跟着哥哥走,不用担心。”


    解析经过栽满红背桂花的花坛,踏上台阶:“这也是未雨绸缪?”


    “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看,到了。”转眼间,他们来到一间钉着“一年一班”铁牌的教室。


    距离学校通知报道的时间已经很近,教室里聚集了许多家长和孩子,吵吵嚷嚷。


    九月一号,在孩子们眼中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对于即将踏入教育殿堂的幼稚园毕业生的家长来说,这一天却不同凡响,于是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是拖家带口,甚少只有一个家长陪同。


    家长们无论认不认识都在三三两两地互相攀谈,交换信息。


    孩子们中有一些是早就认识的,叽叽喳喳地聚在一块游戏;有一些自来熟,也很快加入进去,唱着‘找啊找,找到一个好朋友’寻找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有一些躲在家长的身后一边抽泣一边观望……


    只元和和解析不同,他们一来就找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十分安静,也十分吸引陈程的注目。


    陈程微笑着走上讲台在黑板下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清清喉咙让各位家长和孩子们安静下来:“大家好,我叫陈程,是一年一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接下来的一年将由我和其他老师陪伴你们的学习生活,希望各位家长能支持我们的工作,让我们一起努力共同进步……”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很年轻,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讲话温温柔柔,甜美的笑容立刻俘获了这些刚从幼稚园毕业的小朋友。


    家长们心里有些质疑班主任太过年轻,但各个面上不显,认真地听着班主任的开场白。


    比起那些偶尔交头接耳给孩子们做坏榜样的家长,元和这个临时监护人可谓是十分称职。他全程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目视前方,也不左顾右盼与人交谈。


    陈程目光扫过,见他身旁的小姑娘也是如此,低头暗道好家教,在花名册里翻翻找找记下解析的名字。


    下课铃响完上课铃又响,不知过了多久,陈程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家长座谈会:“各位家长可以回去了,中午放学只能到校门口,教室是进不来的。同学们留下来,我们还要分书排座位,还没到放学时间呢!”


    眼看有些孩子情不自禁地跟着家长走到教室门口,陈程连忙制止道。


    教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一个背着粉红书包的小女孩拉着她爸爸妈妈的裤腿哭的撕心裂肺,哭声仿佛有传染力般,不一会儿,整个教室大半的孩子都哭了。


    “爸爸妈妈不要走,哇——”


    “妈妈,我不上学了,妈妈——”


    “哇啊——”


    家长们心疼地不得了,急忙抱着哄着,哪怕有几个真的狠下心肠弃之不顾走出教室的,最后也耐不住孩子的哭嚎又偷偷折回来趴在门边观看。教室里一片狼藉,新上任的年轻班主任焦头烂额。


    元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回过神来,他看向墙上的挂钟腹诽道:竟然过了一节课,这老师也太能说了!


    解析晃晃他的手,张嘴说了什么,不大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周围的哭啼里,元和只能看到解析的嘴巴一张一合:“你说什么?”


    解析又说了一遍,元和还是听不见。她只好凑近元和,两手捂住他的耳朵,脸贴的很近,元和甚至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哥哥,你要走了吗?”


    “嗯。”元和点头,看了一眼周围哭闹不休的孩子们,把解析的书包揽在臂弯里,抱着不哭不闹的解析走出教室。


    解析站在花坛的水泥边上,元和俯身问她:“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嗯。”


    “内容是什么?”


    “尊重老师和同学的问话,受欺负要和哥哥说,在学校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


    “说的对。”元和夸赞一句,把书包给解析背上,又检查了一番她的着装。解析今日的穿衣风格一如往常,还是一条深色的亚麻长裙,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膀处,脸和手都干干净净,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


    元和用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玫瑰色的脸颊,轻声说:“那哥哥走了,中午放学来接你。”


    解析点头。


    元和还是不放心,又说:“今天的交通可能比较拥挤,如果放学后哥哥没及时来,你就找个阴凉的地方等一等我,不要自己回家,也不要走出校门。”


    解析点头。


    元和脚步刚迈出两步,一扭头发现解析正注视着他的离去,又折回来,却不知说什么,只好把叮嘱的话再说一遍:“学校有饮水机,水杯里的水喝完了记得去打,不要打开水,容易烫到,你……”


    解析静静地听着元和翻来覆去的碎碎念,不觉得厌烦,却还是打断他:“哥哥,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上学吧。”


    “好。”元和压着嗓子低声应道,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解析。


    他特意在家换下校服,穿了一件白衬衫配一条卡其色长裤,不如往日穿着运动服那般随性,也没有穿上蓝白校服那么乖巧,穿着没有其他家长那么煞有介事,但是很认真。


    白色高挑的背影,总是莫名有些寂寥。


    解析看着元和的身形慢慢隐在绿树白墙后,转过身来回到教室。教室里哭声渐停,大半家长已经离开,又有几个科任老师前来救场,过了许久,全部的家长都已离开,一年一班的新生生活总算拉开了帷幕。


    几首儿歌放奏过后,陈程拍着手让每个同学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我叫郑雅雅,我喜欢唱歌和跳舞,也喜欢画画。”


    “我叫林贞,我七岁了,我会跳芭蕾舞,我妈妈是舞蹈老师。”


    “我叫向向,我爸爸姓向,我妈妈也姓向,我是爸爸妈妈的组合体。”


    “……”


    一年级小孩子的自我介绍大多绕不开姓名、父母、年龄、爱好等,有些灵动活泼,有些说话颠三倒四。陈程鼓励他们,每一个孩子讲完她就微笑着带头鼓掌,教室里的气氛逐渐热烈。


    “我叫花甜,我喜欢花,也喜欢吃甜甜的糖果,我还喜欢每天晚上七点半电视里的《花仙子》,我家里有很多花仙子的仙女棒。”


    花甜人如其名,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笑容十分甜美。她穿着一条花裙子,书包上的图案也是花仙子,听到她说家里有许多仙女棒,有一些小女孩立刻就惊呼起来。


    花甜十分得意地坐下,陈程笑着点头:“看来我们班的很多同学们也喜欢《花仙子》啊!”


    “老师喜欢《花仙子》吗?”花甜大声地问。


    “老师有看过。”陈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一年级毕竟不是只要玩闹的幼儿园,她也是有教学安排的。


    陈程转向花甜身后安静的小姑娘:“解析同学,你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解析有些疑惑,这个老师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还要介绍?这般想着,她又想起元和的嘱咐,乖乖地站起来说:“我叫解析。”


    “还有呢?”陈程等了许久,没见解析说第二句话,忍不住开口鼓励道,“你几岁了,你喜欢什么,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这些都可以说。”


    “我叫解析,虚岁七岁。”


    “……”


    全班的小朋友和班主任:如此简短的吗?


    “请问,我可以坐下吗?”解析看着陈程轻声问。


    “坐吧!”陈程无奈地说。


    第35章 学委


    元和踩着点赶回学校上完最后一节课, 又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去市一小接解析。


    “哎——”李婳抓心挠肺地望着来去如风的元和,一早上都找不到一个询问的机会来满足他的八卦之心,只好去找被元和一同pao弃的好兄弟荀子言诉苦。


    “你说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别晃了, 汤要洒了。”荀子言没好气地端过李婳餐盘上的汤碗。


    “荀子,你知道原因吗?元和为什么不住宿?为什么要请假?为什么放学这么早走?”


    荀子言的眼睛在四处不停地寻摸着空位,根本没空搭理他。


    李婳自己一个人絮叨个不停:“最重要的是, 这次数学考试他竟然考了满分!他怎么会考满分呢?”


    “最后一道大题写出三个解法的水平, 他不考满分谁考?”荀子言隔着人山人海在角落里找到两个空位, 回了李婳一句, 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我也不是不相信他的水平,只是平常也没见元和这么用功,他写的卷子和作业, 字数一向能少就少。这次考试只是开学的摸底, 也没多重要,他怎么会写三个解法,吃饱了撑的?”


    “我看你是饿傻了闲的!他不好好考试,在老——班面前刷一刷好感, 能这么轻易地请到假吗?”荀子言怼李婳怼的痛快,差点嘴瓢, 连忙往嘴里舀了一勺饭。


    “但是为什么呢?”李婳猜测万分, “约架?考试?谈恋爱?去医院?duo债?被le suo?陪shi足少女聊天……”


    荀子言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咳了几声后发现自己一边鼻子堵了, 另一边耳朵耳鸣, 他气急败坏道:“你这也越说越过分了, 最近都在逛哪些bu良少年的贴吧啊?”


    李婳一脸兴奋地压低嗓音说:“你也觉得有可能是不是?我想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学校放暑假了, 元和在家很无聊,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出门散步,然后他走到一个小巷子,看见两个大哥带着他们的小弟为一个花季少女打架。元和他为什么出门,因为无聊啊!所以无聊的元和就在旁边观战,结果双方人马两败俱伤。少女一看,哎呀,这些个追求者这么不争气,她又往旁边一看,哎呀,这个小哥长的怎么这么俊。于是她对元和芳心暗许,展开了一系列的追求,包括但不限于考场外送水,在医院偶遇,制造被le索的假象想让元和英雄救美。最终,元和被她感动,一开学就在班主任面前刷了个好感,就是为了请两节课的假出去陪shao女聊天。这个少女的身世十分bei惨,她……”


    荀子言用李婳的筷子夹了李婳餐盘里的一个狮子头堵住李婳的嘴:“你闭嘴吧,赶紧停止用关键词串联一篇小作文,这不是高中生的水平。而且暑假哪来的考试,还考场送水,你想的也太多了。”


    李婳几口嚼碎狮子头吞进胃里,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排除掉所有不正确的,看起来那个最不正常的反倒很有可能就是事实真相。”


    “李婳同学,什么真相啊?”清丽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李婳抬眼一看:“哟,这不是孔湘同学吗?快坐快坐。”


    荀子言看着站在他们桌旁端着餐盘的孔湘,鼻子不堵了,耳朵也不鸣了,冷哼一声:“我们快吃完了,不搭伴。”


    话音刚落,李婳就踢了荀子言一脚,转头笑眯眯地对孔湘说:“没事没事,我也刚吃,我们不着急,你坐。”


    荀子言硬邦邦地说:“可是我要吃完了。”


    “吃完你就坐在那歇一歇,难得孔湘同学和我们在食堂相遇,我们要友爱新同学,荀子,你懂点事。”这边荀子言刚拿出一个借口,李婳立刻马不停蹄地拆台道。


    孔湘在荀子言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李婳同学果然名不虚传,乐于助人。”


    “哪里哪里,孔湘同学竟然知道我,万分荣幸。对了,这是坐在你后面的荀子言,你们认识吧?”


    荀子言目不斜视,冷淡地说:“我不认识数学考试考的比我差的人。”


    孔湘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哟,这不是某个作文分数向来比我低的无名氏吗?”


    “哼。”二人皆是冷哼一声,李婳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


    一个冷淡,一个火爆,知道对方过往的成绩,还同样对对方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要说没有猫腻,谁能信呢?李婳左看右看,眼中冒出两簇精神小火,心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


    上学日,时间被撕扯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学校的铃声捍卫着准时准点的时间规划,中午放学后的时间总是显得很仓促。


    白花花的大米饭焖在锅里,自动断电的砂锅里温着半锅香气扑鼻的排骨山药汤。元和拿着一根勺子从砂锅里舀一勺汤放在小碗里,一尝,味道正好。


    解析摆好筷子和勺子,进厨房端米饭。元和另拿了一个小碗,给她也盛了一点汤,吹着气端到她面前,示意她品尝。


    “怎么样?”元和期待地问。


    “刚刚好。可是哥哥,你能不能换一种汤呢?”元和把两个装着米饭的小碗放在托盘上,再将托盘递给解析,自己端着砂锅出去。


    元和拿着细长的勺柄在汤里搅拌几圈,右手拇指在上贴着碗沿,食指在下稳稳当当地扣着碗底,拿几块精瘦的排骨,三段软糯的山药,再拿两勺汤浇在上面,然后把碗放在解析的托盘上,问道:“怎么了?”


    “前天是排骨菌菇汤,昨天是排骨玉米汤,今天是排骨山药汤,你明天是不是想炖排骨萝卜汤?”解析苦大仇深地看着碗里的几块排骨。


    “你怎么知道?”元和笑着看着解析说。


    “我在冰箱里看见白萝卜和另一根排骨了。”


    “你不是喜欢喝汤吗?而且你也觉得这汤的味道不错,难不成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喜欢喝汤,汤也好喝,但是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吃排骨?”


    “长身体的时候,不吃排骨,要不,我们换筒子骨?”元和认真地考虑道,看来只换配菜还是不行啊!


    “可是我咬不动。”解析放下勺子里只被啃掉一小块的排骨,有些委屈地说。


    “有吗?我特意买的cui骨,这肉不柴啊!”排骨早上下锅,炖了几个小时,肉只微微粘连着骨头,元和用勺子一碾,立即gu肉分离。


    “你真的咬不动?”


    解析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小牙给元和看,点点头。


    “好吧,”元和看着解析口中两排又白又小的乳牙,其中最大的后槽牙还没有自己小拇指的指甲盖大,“那我们明天喝鱼头豆腐汤?”


    “好,”解析高兴地应道,又踌躇着问,“那冰箱里的排骨怎么办?明天不吃,再放两天就该坏了。”


    “没事,我今天晚上混着佐料拌一拌,明天早上做红烧排骨用饭盒装了带给同学吃,给他们的午饭加餐。”


    “关系很好的同学吗?”


    “有几个,你想认识吗?”


    解析摇摇头,又问道:“哥哥知道学习委员要做什么吗?”


    “我想想,”元和努力地扒拉着遥远的记忆,“收发作业,转达老师的通知,开班会……跑腿,总之一大堆琐事,最重要的是,很容易被科任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


    “怎么了?”元和从初中三年不停站起来回答问题的痛苦回忆中醒过神来,有些疑惑地问。


    “没什么,最近几天老师说要选班委,我以为只要学习,可是好像不是这样的,所以问一问。”解析风轻云淡地说。


    “小学一年级的班委,应该只有正副班长和小组长吧,也有学习委员吗?”


    元和从解析手中接过托盘,一手一个轻松自如地走进厨房。出来时,递给解析一块浸湿的擦餐桌的清洁布,端起放砂锅的托盘转身回到水槽边。


    这就是用托盘的好处。方便拿取,防止烫伤,用清水一冲抹布一抹即可清理干净,哪里用得着桌布呢!


    看着花五分钟清洁过的流理台,再看看由解析擦拭过的一丝水迹也无,焕然一新的餐桌,元和得意洋洋地想。


    是的,除地毯外,元和第二不喜欢的家居用品就是桌布,无论是铺在餐桌上,茶几上,还是柜子上,元和通通嫌弃它们,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费事儿。


    和解析逛家居市场时,面对导购员滔滔不绝的极力推荐,元和如是拒绝道:“这桌布,铺在餐桌上容易沾上油花,铺在茶几上容易沾到水渍,铺在柜子上容易沾上灰尘。我要两天一换甚至一天一换地伺候它们,要是没及时洗干,或者洗不干净,我还得多买两张备用,实在是太麻烦了。”


    导购员不死心,妄图用优惠来挽住元和的钱包:“您再看看,我们开学季大促销,买五赠二。”


    解析看着桌布下边价格牌上的三位数问:“赠送同价的桌布吗?”


    “……”导购员讪笑道,“买五张桌布附赠两瓶桌布洗涤剂。不过也很划算,这两瓶洗涤剂都是大瓶装的,一瓶都有两千克,在柜台上卖,一瓶至少要九十九。今天促销,白送给你们了,很划算的。小妹妹你看,有薰衣草味的,茉莉花味的,玫瑰味还有薄荷味,你喜欢哪一种?”


    元和礼貌地摇摇头,然后拉着解析的购物车带着解析转身就走,隔着老远导购员还能依稀听到元和对解析的忽悠。


    “买了桌布还要买洗涤剂,洗涤剂用完了还得接着买,桌布用旧了也得换,更不用说我们还要花时间去挑选桌布的材质花色,洗涤剂的质量香味价格等等等等。当然了,价格是小事。但是买桌布不仅浪费时间,而且麻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买,还能节省时间精力,你说对吧?”


    所以家中现在没有桌布,需要清洁的桌柜也少的可怜,这都是元和这个大忽悠的功劳。


    客厅没茶几,元和把两杯蜂蜜水拿到阳台,唤着流连花园的解析过来喝水:“所以,你是想竞选学习委员吗?”


    解析抱着水壶坐在秋千上:“没有必要。”


    元和一脚翘在躺椅上晃晃悠悠漫不经心地说:“其实可以尝试一下,当班委也有一些有趣的体验。”


    “话说回来,”元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A4纸,“这是今天去接你时你们班主任发的,你们班这周末的作业好多,你能跟得上学校的教学进度吗?”


    解析抿着嘴喝水,没有回答。


    元和的指尖夹着作业单,一手握着玻璃杯半坐在躺椅上一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嘴里念念有词:“语文:抄写第一单元的生字表;预习第三课课文;背诵声母表前两行;背诵韵母表……完成后需家长签名。”


    作业单念了足足有两分钟,解析一脸面无表情。


    元和还不停止,仿佛要与树上的蝉鸣一较高下,在解析耳边哀叹道:“你的作业真多啊!哥哥问你一句,这几天你的作业的完成度和正确率怎么样?你会背韵母表声母表吗?你知道十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怎么计算吗……”


    解析打断聒噪的元和:“没有必要,是因为我就是。”


    “?”


    元和疑惑地回望解析的背影许久,才想起解析这是在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就是什么?是学委?


    解析是学习委员?


    解析是学习委员!


    元和朝即将踏上楼梯的解析喊:“哪一科?”


    “全部。”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6章 心意


    第二天是星期六, 元和作为一名高二年段的高中生,自此将和双休日说再见。


    照例将解析送到图书馆,元和骑着自行车抵达学校。他刚落下车锁, 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我的周六啊,一去不复返啦!”


    “李婳,你再嚎几声, 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拥有一副唐老鸭的公鸭嗓啦——”


    这声音既造作又欠揍, 元和循声走到布告栏前, 果然看到笑的一脸狡黠的荀子言。


    让李婳大惊小怪的正是布告栏上贴着的补课声明, 用红纸裹着的玻璃面上贴着一张白纸,规整的宋体黑字清清楚楚地展示着教务处的公告:自今日起,高二年段每周六照常上课, 周六下午上三节课, 即四点三十五分放学,寄宿生周日晚上按时回校参加晚自习。


    荀子言接着说:“这还只是高二哪!等到了高三,哼哼!你还是珍惜现在的时光吧。”


    李婳登时停下大呼小叫,追着荀子言探听第一手消息, 誓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荀子言躲避着李婳的追赶,无奈还是被他一手勾住后衣领, 挣脱不开, 嘴里喊道:“这是新校服, 扯坏了你去后勤买一件新的给我, 哎哎哎, 元和, 你来啦!”


    李婳一手绕过荀子言的脖颈, 将全身的重力都压在他身上, 闻言不屑地说:“别来这招, 不管用。元和都几天没管我们了,你喊他他也听不见。荀子,你还是坦白从宽吧,否则……”


    李婳说着,另一条手臂紧紧地箍住荀子言的腰,以实际行动表明抗拒从严的严。


    荀子言两手掰着李婳的胳膊朝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元和大声呼唤:“圆桌儿,你还是不是兄弟了,快来!”


    元和一手拉着书包肩带,一手提着篮子,慢悠悠地从他们身旁经过:“是啊,可是两个都是我兄弟,我帮谁呢?帮哪一方都不好,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荀子言拖着李婳跟在元和后面长吁短叹:“你这是谁都不帮吗?不作为也是一种施暴。快,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帮我把李婳拉开,咱们就两清了。”


    元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提起篮子往他们眼前轻轻一晃:“没想到咱们的兄弟情义如此稀薄!才几天没见,你们两个不仅无视我,还给我出难题,亏我今天还给你们带了午饭,看来我的兄弟是没有这个口福了,我送给……”


    李婳和荀子言相视一眼,握手言和,屁颠屁颠地追上元和的脚步,连忙打断道:“兄弟,我们错了。”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李婳一下课就跑到荀子言的位置上盯着合的紧紧的篮子郁闷道。


    元和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是多早起床,耗费了多少时间精力来完成这一餐,又是如何挑选了保温性极好的杯碗。


    等到他讲完,他们已经踏入教室,而校规明文规定不准带吃食进教室。荀子言美名其曰为了不让李婳知法犯法,果断地抢过元和手中的篮子放到自己的桌洞里。


    “要不我打开看一看?就掀一点点缝隙。”李婳跃跃欲试地伸出他的罪恶之手。


    元和轻咳一声:“你想好了,你一开盖子,那就是香飘十里。如果你想中午在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的办公室和他们共进午餐,那我也不介意。”


    荀子言急忙压下李婳的手:“我介意。”


    此时生物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下一瞬校园里又响起上课铃,李婳没办法,满怀怨念地看了一眼元和和荀子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午餐。


    对于李婳这样的八卦爱好者来说,比能看不能吃更残忍的就是看也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看。煎熬了整整一个早上,最后一节课的倒数几分钟,李婳几乎是看着秒钟数着手指头过的。


    语文老师前脚刚走,后脚李婳就像一阵旋风似的来到荀子言的座位边,急吼吼地催促道:“快快快,我们快去食堂抢位置。”


    “着什么急,今天又不用排队。”荀子言依旧慢悠悠地收拾着课桌上的卷子,然后把每一根笔的笔帽盖上,再朝着同一个方向放入笔筒中。


    “篮子就这么大,能装下多少,我们有三个人,肯定吃不够,还不是要去排队打一些。元和,你先去食堂占个位……哎,元和人呢?”


    李婳着急忙慌地恨不得把荀子言课桌上的文具书本都给他一股脑塞到桌洞里,又转头去喊元和,结果发现元和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连个书包也没有。


    “别喊了,元和一下课就跑了,这几天我都习惯了。”荀子言拎着篮子站起来,随手把椅子搬进课桌里。


    “啊?他不和我们一起吃?荀子,你说,元和到底是去干嘛呢?”李婳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正好吗,他不来就少了一个人,这些东西我们俩一起分刚刚好,也不用再去食堂排队。”


    李婳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荀子言说的话所转移,他十分严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这些?你打开看过了?”


    “我凭手感掂量出来的。”荀子言含糊道。


    李婳打量着他手中的篮子,长方体状的篮子由粗细相同的竹篾编织而成,约莫他一只手长,容量倒是挺大的。可这篮子是固体啊,他是怎么看出里面有多少东西的。


    李婳思前想后,还是怀疑地看着荀子言:“不对,你怎么掂量的?”


    “用手掂量的。”食堂大门近在眼前,荀子言一脚迈进去,随意在靠门处找了一张空桌招呼道,“别猜了,揭晓谜底的时刻到了。”


    篮子上还有封盖,荀子言顺着盖子边上的纹路找到系带,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解开:“元和挑的什么篮子,系带系的这么紧,还是竹编的,太难解了。”


    端着二人份碗筷回来的李婳看着篮子边上延伸出的几条弯弯曲曲的竹篾陷入沉思:“这好像只是个装饰,真正的开关在……”


    说话间,李婳掀开缠绕在把手上又垂落在篮子正中央的方巾一角,摸到一个凸起轻轻一扭,篮子应声打开,露出一条缝隙。


    荀子言:“……”


    “要不,你再把这几根编回去?”李婳幸灾乐祸地笑着。


    “不管了,先吃吧。”荀子言自暴自弃地说道,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桌上,一共是两个保温碗和两个保温杯。


    醇香浓汁的红烧排骨,白中透黄的荷包蛋,饱满晶莹的杂粮梗米,青翠的油菜,酸辣的腌萝卜,佐以一道清亮的骨汤,还有几颗圆滚滚的小番茄做餐后水果。


    荀子言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桌美味菜肴,伸出小腿碰了碰李婳的膝盖:“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元和煮的?”


    李婳咕咚一声咽下口水,一手拿筷一手握着勺子说:“这不重要,管他煮的买的,看这卖相一定很好吃,让我先来尝一口。”


    荀子言一手拍掉李婳蠢蠢欲动的手,低声道:“等一等,我拍张照片。”


    “小灵通那像素,你也拍得下去,都糊成一团了。对于美好的事物,我们要用眼睛和心记住,不要总想着依赖电子产品。我们还是先吃……我我靠!”


    李婳眼睁睁看着荀子言从口袋里取出一部黑色手机,打开摄像头变换角度一连拍了几张照,端详几下,满意地按灭屏幕将手机揣回裤兜,举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的餐盘里。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一脸淡然地问:“你怎么不吃?”


    李婳快速地扫过周围,动了动嘴,以几乎耳语般的音量说道:“你怎么敢带智能手机来学校!带就带了,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不怕被抓吗?”


    荀子言满不在乎地嚼着骨头:“我说要查资料,实验班的老师就允许我带过来了。”


    “……这种理由也行?太扯了吧,学校有机房可以查资料啊!”


    荀子言不说话,嘴里细嚼慢咽,而他手下夹菜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李婳见状也没空絮絮叨叨,大喊着给我留一点,下一秒立刻奔赴风卷残云的餐桌厮杀。


    “快一点,元和要来了。”李婳在荀子言的座位和教室门口穿梭不停。


    荀子言从课桌上抽空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又继续认真地编着手中的系带,嘴里安抚道:“元和通常提前五分钟到教室,还有时间,不急。”


    “来人了来人了,荀子,你快一点。”李婳趴在窗边左顾右盼。


    荀子言依旧四平八稳地以原来的速度编织着,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着急,十分淡定。


    午休时间,寄宿生都在宿舍睡觉,通学生几乎都是踩点来的。教室里人不多,寥寥几个,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大声。


    “岁月如梭,看来时光不仅是一把杀猪刀,还是一根绣花针。真是好精巧的篮子,真~女性化的手艺啊!”来人啧啧两声。


    “总比一向不会做手工作业的某人强,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真令人叹为观止。”荀子言不痛不痒地反刺回去。


    孔湘脸上的嬉笑一顿,真想指着荀子言的鼻子大骂一顿把话说清楚,又觉得自己先开口落了下风,深吸一口气走过荀子言的课桌,拉开前面的一个椅子坐下。


    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磕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惊醒了前排睡觉的两个同学。他们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挂钟,见快到上课时间,伸着懒腰揉着发酸的胳膊,起身去厕所冲一把脸精神一下。


    李婳按捺不住,跑去学校门口守株待兔。教室里十分安静,孔湘把书页翻的哗哗作响。


    荀子言慢悠悠地给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收尾,隔着一个走道把篮子放在元和的桌洞里。又站起身一边舒展身体一边走到教室门口,转了几下圆形旋钮。


    最后一排的一个风扇越转越慢,最后静止不动。


    九月的午后天气闷热,风扇吹来的风也是热风,但聊胜于无,结果电扇被荀子言关了,他一定是在报复自己。哼!小肚鸡肠的小人!


    热的脸颊泛红的孔湘气呼呼地转过头来质问荀子言:“你把电风扇给我开起来。”


    “我不热,谁热谁来开。”说是这么说,可他的手却一直扣在旋钮上不动。


    孔湘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厚密的长发随着她快速转头的动作一甩,发尾拍在椅背上,在荀子言的课桌上落下几滴小水珠。


    鼻端隐隐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味,荀子言眯着眼看着那一头倾泄而下的长发,靠在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7章 头发


    “解析, 你怎么还不回家?”陈程拎着挎包从教室门口经过,隔着窗户看见后黑板前还有人影晃动,走进来一探究竟。


    解析拿着一个小板刷把板槽里的粉尘聚到一处扫进垃圾桶里, 又拿着一块湿抹布把黑板槽上上下下地擦干净,扭头看着陈程说道:“老师好,我打扫完就走。”


    “和你一起值日的同学呢?他们怎么不等等你?”陈程左看右看, 除了她们俩, 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他们打扫好先走了。”解析把垃圾桶推回原地, 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抹布,“老师先回家吧,我会记得关门的。”


    陈程:“……”到底谁是需要照顾的那一个?


    上课这些时日以来, 陈程发现解析说话行事很有条理, 交待给她的任务一点都不推卸,学习上也十分自立,不是个依赖人的性子。有时陈程真想认识认识解析的父母,问问他们是怎么给孩子培养出这么多好习惯的。


    “不着急, 你去吧。”陈程看着今日刚完工的黑板报,花团锦簇的一栏上是耳熟能详的两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陈程突然想起解析的字也写的不错, 工整利落的不像个初学者, 直到她看见解析当场在分下来的作业本的首页上写上名字。


    “老师有话和我说吗?”解析将洗好的抹布摊开晾在架子上, 把红色的小水桶放回卫生角, 背上书包和陈程一起朝校门走去。


    啊, 还有一个优点:聪明!


    陈程看着解析沉静的面容亲切地说:“今天你交上来的作业我看了, 写的很好, 听说数学老师在课堂上也夸你了。怎么样, 同时当语文和数学的学习委员会太累吗?”


    “不会。”一边走路一边抬头看人很累,但是学校的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一边走路一边聊天,解析只好摒弃过往摇头的习惯,多费点口舌应道。


    “……”还以为会有什么改变,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


    “小组长们协助你协助的怎么样?”


    “很好。”


    陈程又问:“那在学校里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很好。”


    陈程还不死心:“老师几次看见你下课都坐在椅子上,一直看书对眼睛也不好。你也要经常去外面走一走玩一玩,让眼睛休息会儿,还能锻炼身体。”


    “好的,谢谢老师。”


    解析走的不慢,陈程也没想过要放慢脚步迁就她,不一会儿她们便走到了校门口。


    傍晚时分,天色暗白,西斜的夕阳柔和地洒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校门口立着的一块土黄色的石头上,几个大字闪着金光。


    放学的高峰期已过,校门口没什么人流。一间外墙涂成砖红色的保安亭旁的出口处,一个穿着校服牵着自行车的俊俏少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看到在栅栏外翘首以盼的元和,解析的眼睛在夕阳下犹如晓星似的,闪闪地发出光辉。她语气轻快地对陈程说:“老师再见。”


    陈程点了点头,看着解析脚步加快走到保安亭前,略略在扫描仪前站定,然后穿过升起的栅栏走到少年身边,少年把她的书包脱下放在车篮里,牵着车带着她朝马路边上的人行道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过深绿的树荫,漏过细细密密的缝隙在地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亮,碎影的不远处是两个相靠的一大一小的影子。


    包里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陈程取出手机接通:“喂,妈,我要回去了。对,我下班了。表哥来了啊,好,我尽快回去,家里还有水果吗?要不要我带点回去?嗯……”


    ……


    晚上,解析披着一头湿润的头发敲响了元和的房门。


    “怎么了?”自从和走路没声的解析住在一起,元和觉得自己的心理抗压能力和受惊能力都大大提高,现在他对着大晚上穿着一身白裙披头散发仿佛像贞子一样飘过来的解析也能面不改色。


    “我的电吹风好像不能工作了。”解析指着自己的卧室。


    “不着急。”一条巨大的毛巾从天而降将解析的头盖住,元和的手隔着毛巾不断揉擦着解析的头发,待头发不再滴水,元和撤下解析垫在肩部已经湿透大半的毛巾,带着她往卧室走去。


    “开关没变形,没有异味,吹风口也没有头发缠绕……”元和拿着电吹风观察一番,得出结论,“应该是突发性猝死。”


    “什么?”解析不解地问。


    “没什么,电吹风应该是坏掉了,明天我拿去修理店看能不能修。”元和看着解析半干的头发,“我记得家里还有一个电吹风,你先拿去用,是放在……”


    “在你的浴室吗?”


    “不是。”元和走到书房前顺着滑梯滑下,绕到另一边的楼梯下,在储藏柜里翻翻找找。


    解析站在楼梯上指点道:“从左往右数第一列是电器类,第二列是卫生间和浴室用品。”


    元和一手拉开一个抽屉,双手齐开齐关,目光扫视着:破壁机、牙刷、电熨斗、毛巾、电动搅拌器、沐浴露……


    他一边不停地打开关上一边问居高临下的解析:“你把电吹风放哪了?”


    “不知道,家政中心的服务人员放的,我大概知道她们是放在生活用品区。你觉得电吹风属于哪一类?”


    “……”元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加快速度,终于在电器类的最后一格里找到电吹风。


    元和心累地拆去包装,将崭新的电吹风递给解析:“电器类,去吧!”


    采用纳米水离子以及矿物负离子的发生装置,为发丝注入水漾活力,有助于改善发质,贴心呵护您的秀发。


    多么漂亮高档的一个电吹风哪,就连颜色也不同凡响,元和看着手里的产品介绍书。


    绯墨红?天知道这是什么颜色!


    元和一抬头,发现解析还举着电吹风站在他面前,奇怪地问:“怎么了?早点去吹干头发好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解析还是一动不动:“哥哥,你把手伸出来。”


    一个不管元和怎么看都是红色的电吹风压在他伸出去的手心里。


    猝不及防的重量落在手上,元和急忙抓住把手,仿佛察觉到什么,试探性地瞄一眼解析的手。


    解析不给他这个机会,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控诉这个不负责的监护人:“你觉得我能一只手举着这个电吹风十分钟吗?”


    只是这个控诉在元和看来一点威慑力也没有,他觉得叉腰的解析……


    好可爱啊!


    元和心花怒放,拉过解析的一只小手牵着她上楼,温声哄她:“是哥哥考虑不周,哥哥给你吹好不好?”


    “好。”解析软软糯糯地应道,十分乖巧。


    真好哄!


    头发没吹干的解析这么乖这么软的吗?


    元和似乎勘破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秘密。


    “哥哥不用吹头发吗?我以为这个电吹风是买给哥哥用的。”解析坐在一个侧放的木箱上问。


    三档热风交替着在元和的手指和解析的发间穿梭,风力很强,噪音却不大,质量很好。


    元和在电吹风的嗡鸣声中轻而易举地捕捉到解析的话,十分平稳地说:“哥哥头发这么短,用不着电吹风,自然干就好。”


    然而心中却悲愤不已:我也以为是给你买的啊,否则我怎么会买这么贵的电吹风!至今元和想起四位数的价格还是一把辛酸一把泪。


    “哥哥的头发……”解析转个方向面对元和,“哥哥的头发很容易干吗?”


    “你敲门的时候我刚从晾衣间回去,你看现在我的头发干了吗?”元和放下电吹风,拿起一旁的梳子给解析梳头。


    元和和解析都是不拖沓的性子,一洗头洗澡完立刻洗衣服。


    解析会在浴室的水池里洗好自己的小件衣物,但却没力气拧干长裙。即使是亚麻棉麻布料,沾了水也会变得沉重。


    元和看不下去解析洗件衣服洗的那么麻烦,让她直接把换下的长裙放在洗衣池里留给他一起洗。


    渐渐地,他们便养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习惯,解析先洗,元和后洗。


    而现在,不过洗个衣服的工夫,元和的头发已经干了。解析的头发被元和用梳子梳顺,承受着电吹风第二轮的肆虐。


    解析的手在元和的发旋周围摩挲几下收回,又捻起落在自己脸颊边的一缕头发。


    吹了许久,还带着点湿意。


    “哥哥,我想去剪头发。”解析的大拇指轻轻一扫,揉去食指指腹的水渍。


    嗯?头发不长啊,元和的手指拂过解析乌黑的秀发。


    想想之前的对话,他恍然大悟。


    也对,虽然解析的头发堪堪及肩,但是夏天一直披着也是很热的,而且她的头发不少,也不易干。


    他对头发倒是没什么执念,毕竟他平时也没空去打理自己的头发。就自己头上这个留了几年一成不变的发型,还是初一开学他随便在校门口找了一家理发店剪的,之后就没换过。


    “你有什么要求吗?本店开业大酬宾,洗头十五,理发二十五。烫染九折,学生优惠八点五折。”托尼老师看着元和的脸和他穿的一身运动套装上几个黑色的勾眼前一亮。


    元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黄色的小本本往托尼老师手中一拍:“折页的那张,黑笔划线的那部分,你就按这个标准给我理。”


    托尼老师愣愣地看着手里黄底红字的《聚才中学学生守则》,按元和的指示找到两行字:男生不得染发、烫发、理怪发型,不涂发胶,保持头发干净;前不过半额,左右及后面需起发脚。


    托尼老师:“……”


    半个小时后,元和:“老板,多少钱?”


    托尼老师兼老板瓮声瓮气道:“四十。”


    元和:“学生优惠不是八点五折吗?”


    托尼老师:“那是烫染价。”


    元和:“哦。”


    然后他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一本语文书,取出夹在第一页的五块钱放在托尼老师的手中,再把语文书放进书包。拿出一本数学书,取出五块钱,再把书放进书包。拿出一本英语书,取出五块……


    托尼老师看着手里的五张五元纸币:“你还有完没完了?”


    元和把历史书放进书包,认真地说:“别着急啊,赚钱要有耐心。”


    托尼老师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个孩子,别跟孩子一般计较。我的心胸要宽广,要海纳百川,这样才能聚财气。俗话说的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


    语数英政史地生七本教科书都翻完了,托尼老师看着手里的三十七块钱,而元和正从他的练习本里取出第三张一元纸币。


    “你就没有带个钱包?”


    “带了啊,钱包没用处,我全部家当都在书里了。”说着,元和把一张绿色的纸币放到托尼老师的手里,凑了个吉利数字。


    不行了,退一步越想越气,托尼老师攥紧手里的三十八元往外赶人:“走走走,剩下的两元钱我不要了。”


    元和被托尼老师推到门外:“老板,你别急啊,我有钱,我真的带够钱了。”


    隔着一扇玻璃门,元和听见托尼老师咆哮道:“老子不要了!”


    元和回过神来,拔下电吹风的插头:“行啊,周末哥哥带你去一家理发店。那里的老板当天心情与所收价钱为反比。每回我过去,开价都很低,简直就是物美价廉的最佳典范。”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8章 礼物


    第二天一早, 元和在五点的闹钟响起前醒来。


    他利落翻身,铺床叠被,拿上昨晚放在床头的衣物去浴室洗漱, 单肩背着书包下楼。路过晾衣间时还仔细地看了看,没发现解析的身影。


    厨房的水壶里冒着白乎乎的热汽,餐桌上有一杯晾凉的白开水, 杯架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


    还是这么早起床啊!元和无奈地想, 不困吗?


    元和从杯架上取下自己的杯子, 兑了一杯温水, 一边喝一边到处晃悠,找寻解析的踪迹。


    晃到院子里,发现解析蹲在丛丛簇簇的绣球花前。


    绣球花是很常见的庭院花卉, 上一户人家也有在院子里栽种, 现在大多已经凋谢,留下一片闪着露珠的椭圆形叶子。


    解析正在挑选的绣球花是在花卉市场买的新品种,叶子肥厚,花期很长, 花球累累,颜色多样, 带有清香。


    当然了, 这些还不足以让元和以一株二十五元的高价买下它。这种绣球花的最大优点是花如其名——无尽夏, 可以开一整个夏天。


    元和在小路上晃来晃去, 看着九月份还开的灿烂的绣球花想, 老板诚不欺我啊!只有这样的商家, 才能留住回头客, 不过这院子里的花已经够多了, 以后再考虑吧。


    “哥哥, 早上好。”解析从装满花朵的篮子里取一朵蓝紫色的绣球花递给元和。


    元和挑眉接过,看着篮子里清一色的月季花:“早上好,教师节礼物?”


    解析点头,换上拖鞋,把沾满泥泞的雨鞋鞋底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感谢,幸福,尊敬,美丽……”元和一一点过高心卷边的单色月季,白,粉,红,黄……


    “我觉得它们很美。这些合适吗?”


    “合适。”元和笑着说,目光投向庭院一角,那里长着许许多多的无尽夏,淡绿的,白粉的,粉紫的,花团锦簇。


    那么多种颜色,为什么选蓝紫色呢?


    元和想起自己曾送给解析一朵绣球花,也是蓝紫色的。


    巧合吗?


    解析从储物室拿来防水的油纸和一个暗黄色的麻绳球,又在篮子旁放了一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给月季花修剪枝叶:“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给花朵灌输意义,但是学校里的人对与学业无关的日常生活很有求知欲,所以我在图书角借阅了一本花语大全。”


    “……”好神奇的思维。


    学校里的人难道不对你为什么选花做礼物感兴趣,而是对月季花的花语感兴趣吗?


    元和也丢了一张蒲团坐在解析身边,食指绕着绣球花的花茎不停旋转:“那本花语大全里有绣球花的花语吗?”


    解析毫无感情色彩地背出花语大全上有关绣球花花语的介绍:“白色,希望;粉色,忠贞;蓝色,背叛;紫色,永恒。”


    “那,这朵蓝紫色的呢?”元和凝视着与指尖缠绵缱绻的花球。


    解析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花瓣上的露珠在晨曦下闪闪发光,有一种动静结合剔透般的美丽。


    解析郑重其事地说:“独一无二的联系。”


    独一无二的联系?元和一怔:“这是书上讲的?”


    “不,是我说的。以后我们家院子里蓝紫色绣球花的花语就是独一无二的联系。”解析口中不容置疑的口吻像极了威严的权威者。


    “哦?”元和不动声色,却有些表情微妙。


    解析在表达她的疑惑:“给某一朵花灌输理念的开始,是不是也是某一天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指着某朵花随口说的呢?”


    “也许一开始的时候,花朵的寓意是被赋予,而不是被灌输。就像你现在赋予这朵蓝紫色绣球花的意义为独一无二的联系。”元和看着解析清亮的眼睛说,话里含着笑意。


    “那哥哥知道蓝紫色绣球花的花语吗?”解析迷迷糊糊间觉得元和是知道的,不是因为八月的院子里绣球花开的最好,也不是对蓝紫色情有独钟。


    不是巧合吧?他知道蓝紫色绣球花的花语,所以才摘下那一朵。


    到底,当时他是什么意思呢?


    “不如你猜一猜?”元和点头。


    他从花球上折下一枝稍长的花茎夹在解析的耳边,又折下另一枝插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花片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难舍难分。


    “一种气氛的形容词。”解析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小学的科目不多,但是教师节这天也不知是怎么安排的课程表,语数科音美体六种科目全排在这一天,也许是为了方便老师接受学生的祝福。


    虽然科学老师年过半百,体育老师是个有八块腹肌的汉子,但是解析一视同仁,送的全是月季花。


    她把装着六束花的篮子放在书包旁,又拿着扫把清理地上的垃圾。


    一种气氛的形容词?说的也许就是现在,现在这种如同太平间里亡者可以发出的沉默。


    她看起来不喜欢这种没有根据并且已经自己明确表示出不知道却还要继续进行的猜测,元和看着用忙碌来表达无声抗拒的解析,把墙角的簸箕放在她面前。


    “不喜欢我的问话方式?还是感到一些冒犯?”元和蹲在簸箕前。


    解析无声地盯着簸箕里的残败枝叶好一阵子,耳边的小花左右轻轻地晃了晃。


    混着草叶香的风和灿然柔和的阳光慢慢地落在屋檐下,元和看着解析鬓边的一簇小花,一颗心仿佛沉在装满糖渍杨梅的玻璃瓶底,又甜又深。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出口:“不喜欢可以和我说。我在尝试触碰你的喜恶,这种试探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让你感到不适。可是解析,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要和别人打交道。我想更了解你一点,而了解你的初衷正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惬意。”


    “说了有用吗?”解析停下忙碌,手指勾住扫把长杆上的一个小洞。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先知道。那么,我现在向你提出请求,你可以给我这个倾听的机会吗?”元和认真地说。


    话很拗口,解析还是听懂了,问:“现在?”


    “在当下。”


    “当下?我喜欢这个词,它很珍贵。”解析看着他,神态诚恳地解释道,“哥哥,我不是不对你说,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元和声音平和,“不是闹别扭,不是耍小性子,也不是脾气倔强,是你学习过的东西让你有所坚持,对吧?”


    “嗯。”解析思索几秒,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我不是开不起玩笑,也不是目中无人。只是我觉得取闹无知的一切没有意义,就像被迫出演一场荒诞的闹剧。我不知道怎么应付,于是下意识地规避。结果似乎反响不好,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元和听着她的话陷入茫然,仿佛看着幼小的自己又经历一次轮回,年幼时期的种种疑惑在解析身上重现。


    这是因缘际会,还是抚养一个孩子所必经的过程?


    他无法给出答案,因为这是他第一遭做人,也是他第一遭抚养孩子,毫无经验。


    他冥思苦想,推翻过往的一个又一个认知,还是不能给出一个好答案。


    解析在一阵经由元和开始的漫长沉默里了然道:“哥哥也不能给出一个好答案?”


    幸而之前说话留有余地,元和爽快地承认:“是,哥哥不知道答案。”


    解析没有对元和的回答失望,她习惯了自己得到最优解。


    “那么我拿另一个答案来换你的困惑。”元和点点胸前的花朵,“鲜为人知的浪漫。”


    一天的时光倏忽而过,下课铃在校园里响起,红霞满天。


    “老师再见。”


    “再见。”


    今日是她执勤,陈程确保已经平安将班里的每个孩子送到家长手中,才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骑着电动车打道回府。


    “妈——,开门。”陈程用膝盖抵住门,大腿上半撑半抱着一个纸箱,一边艰难敲门一边在门口喊。


    “来了来了。”陈母双手在围裙上一擦,急忙打开门,“哎呦,这是什么哪?这么重。”


    陈程把箱子往母亲手上一递,进门拉上门把,将手上的钥匙串往鞋柜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孩子,地上凉,你快起来,坐椅子上去。”陈妈把箱子放在门边,又把陈程随手乱丢的钥匙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有带钥匙还敲门,幸亏我刚从厨房出来,不然你得在门外拍多久,你就不能把箱子放在地上。多大的人了,东西还乱丢,明天早上起来又找半天,鞋子给我摆好。”陈母口中唠叨个不停。


    “妈,你让我喘口气。”陈程的双脚终于从高跟鞋里解放出来,她坐在地上摸着自己发红的脚趾头和脚后跟,又小心翼翼地将贴在脚后跟上的两截医用胶带撕下。


    陈母从厨房里拿出一杯水,心疼地看着陈程呲牙咧嘴的模样,不满地说:“别一天天的穿着高跟鞋,脚在鞋里憋一整天,又挤又闷还不透气,每天都受罪。”


    “我现在是老师,本来我就年轻,再不穿的正式点,学校的同事和领导怎么看我啊!还有那些学生家长,我穿着帆布鞋和人家打交道,像个学生一样,家长怎么放心?”陈程从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发出舒服的一声叹息。


    陈母在后头给她收拾残局,不高兴地说:“你是正儿八经考的编制,咱又不托人不走后门的,自己有这个实力,能考得上就能当这个老师,有什么好不信任的。”


    “教书和考试可不一样,差的远了。”陈程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把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39章 贿赂


    “轻点轻点, 那是玻璃面。这么大了做事怎么还毛手毛脚……”


    眼看母亲又要展开新一轮的说教,陈程连忙打断她:“妈,妈——, 你把那个纸箱子给我搬过来呗,就那个我刚搬回来的那个,那是我学生送我的教师节礼物。”


    “真的啊, 这么多!”陈母也顾不得数落, 急忙在茶几上垫上一个大塑料袋, 又将箱子压在袋子上。


    “我们班有四十五个人, 一人送一个礼物,可不就有这么多了。这个不是强制性的,学校也要求说不能主动提起教师节礼物这回事。但是你看, 我还是收到这么多, 全都是学生主动送给我的哦,这说明什么?”


    陈母看着陈程得意洋洋的样子笑着说:“这说明学生喜欢你。”


    “哎——对,我可真是个小可爱。”陈程大言不惭地附和道,一边哼着歌一边拆礼物。


    箱子里的礼物大多是没有包装的, 一目了然。拼音和文字掺杂的祝老师节日快乐的贺卡;各式各样的绘画折纸等手工艺品;绚丽的干花……


    “这是什么?糖果?”陈母拿着一个透明盒子。


    “是橡皮。”陈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六块带着香味的小方块, 忍俊不禁地解释道, “这是最近小学生很喜欢的一款橡皮, 长的好看闻着香, 卖的可火了。”


    陈母也笑:“小孩子的花样就是这样, 喜欢一个人就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给对方分享,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母亲又在说那些自己没有一点印象的往事了。陈程左耳进右耳出, 自顾自地继续翻箱子, 将礼物分门别类归置好。


    可是渐渐地, 慌乱的心情如涨潮般将愉悦淹没地无影无踪,这种慌乱在陈程从一个精致的立体贺卡里取出一条金手链时终于到达顶峰。


    “妈,你别说了,你看看这些。”陈程颤抖着将面前一小堆贵重礼物往陈母那边推。


    “看什……这是你……”陈母拿起一张卡片,发现它是价值五百元的超市购物卡,又看到边上一条金手链,而茶几上还有几张和手里大小相同的卡片,脑袋轰的一声。


    “陈程!”陈母急忙把购物卡扔在茶几上,大声尖叫,“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拒绝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要送这么贵的礼物过来。”陈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你说什么?他们?你,你……”陈母指着礼物的手一顿,声音骤然拔高,两眼一晕。


    窗外华灯初上,陈母再睁开眼睛,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妈,你醒了。”陈程高兴地凑过来,一眼都不错眨地盯着母亲。


    陈母原想板着脸,可是满墙晃眼的白色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看着女儿担忧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她。


    “妈,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妈,你这样我害怕。”陈程眼里跳跃着的高兴的火苗渐渐黯淡,看着母亲瘦弱的身躯一声声喊着。


    “出院,我要回家。”良久后,陈程听到母亲说。


    “可是这么晚了,不好打车。你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然而不管陈程怎么劝阻,陈母依旧只有一句话,“出院,回家。”


    “行,那我去问一下医生。妈,你就躺在这,别到处走,等我回来啊。”陈程一步三回头,还是没有等来母亲的回应。


    陈程出去后,邻床躺着的病人对陈母说:“老妹儿想开点,你看你家孩子对你这么好,又漂亮又懂事,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家孩子过不去。”


    “哎。”陈母低低地应了一声。


    漂亮,懂事,孝顺。把孩子养这么大,能在别人口中得到这些评价,原本自己是应该引以为豪的。可现在呢?


    “你说吧,之前在医院里人多,我不想让你没脸。现在到家了,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陈母靠在沙发上,眼睛不看陈程也不看茶几,把脸瞥向一旁。


    “妈,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没脸,我做什么事没脸了?”陈程一脸不明所以。


    “你……”陈母失望地看着陈程,没想到女儿到现在还死不悔改,“这礼物是怎么回事?要是没点什么事,他们……家长能给你送这么贵的礼物?”


    “他们提出来的时候我就拒绝了,他们也笑呵呵地领着孩子回家了。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还没死心,竟然想贿赂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刚想跟您说让您给我点建议,结果您一激动就晕了。我说什么呀!”陈程越说越委屈。


    “贿赂?”陈母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神色惊讶。


    “对啊,不就是一个学习委员,至于吗?”


    “学习委员?”陈母呆了。


    陈程像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一开学,有的家长就来问我,想让孩子以后考公务YUAN,想让孩子以后入当,是不是要从小就当班干部。有的说要从小培养孩子的奉献精神,一定要让我多多使唤孩子,让孩子为建设美好班级出一份力。有的说自家孩子在幼儿园是班长,是什么什么职位,得过什么什么成就,有经验,有能力,这一点是遗传他家在哪个局里哪个职位上的哪个直属亲戚。真以为我听不出来,讲那么多不就是为了那几个班干部的名额。”


    “那你怎么说的?”陈母细细揣摩。


    “我拒绝了。我说我初来乍到的,对孩子们情况也不了解,等我熟悉几天再决定,最重要的还是孩子的成绩人品和能力,他们就走了,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我选了解析当学习委员没几天,他们就又闹出这种事。”


    “他们是不是对你选的学习委员不满意啊?”陈母小心翼翼。


    “有什么不满意的,我选的学习委员,学习委员是为我服务的,我满意就行了。再说了,要是解析水平不够,数学老师为什么也选她当学习委员。他们是不满意解析的家长没找我开后门,还是不满意解析能力太好当了语文数学两个科目的学习委员?”


    “那孩子真的那么厉害?”一个萝卜都是挤的头破血流才挤到一个坑,你一个萝卜占了两个坑,难怪那些家长会不满意。陈母了然,又好奇地问道。


    “当然了。我和数学老师事先也没打过招呼,都是各自选了她当学习委员,谁知道就撞上了。可是这也没办法啊,不选解析,难道选那些连同学的名字都认不全的学生吗?我知道一年级都是这样,刚开始要求不能那么严格,可是我找学习委员是为了给我帮忙,帮我减轻负担的。有更好的,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选其他孩子?”陈程说到解析,越说越来劲。


    “安静,话少,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成天吵吵嚷嚷的,不过这是性格原因,也就不说了。每次作业字写的最漂亮,卷面整洁,找不到一丁点错误。上课坐姿端正,不做小动作,不打瞌睡,也不讲悄悄话。交待给她的事情,比如让她发作业记通知,全都完成的很好,别提多省心了。不仅聪明,还从不迟到,特别喜欢看书,我都担心她看书看近视还让她多出去走一走。”


    “看看,看看,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现在你做人家老师,知道有这么一个学生多省心了吧。你小时候我天天和你说,让你乖一点,让你做完作业再看电视,你不听,你看妈妈为你操了多少心。”陈母越听越羡慕,对自家孩子恨铁不成钢。


    “这是天生的,我没人家那优秀基因。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陈程从茶几上掰了一根香蕉边吃边说。


    “也是,求不来的事。人家家长该多省心哪!”


    “学生资料上说她爸妈移民出国了,但是她的户籍还留在国内,不知道为什么没转走。她哥哥也留在国内,上学放学都是她哥哥来接送,她哥哥还是一中的学生呢。两兄妹看起来都很优秀,可能就是因为太省心所以才放心留在国内吧。”


    “哎呦,这样也不好,孩子容易早熟。怪不得那么懂事。”陈母唏嘘着。


    “不对啊,妈。”陈程狐疑道,“你刚刚说什么事让我没脸了?”


    “我……当然是送礼的事。这些家长怎么能这样呢?不想着去鞭策自家孩子,让自家孩子凭实力光明正大地当上班委,隔三差五地跑来打扰你,给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这要是让你学校领导,学校同事,还有别的家长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就为了这点影响,能把您影响到医院里去?”陈程半信半疑。


    “行吧,妈说实话。你听了可别生气。”陈母看着女儿的脸色谨慎地试探道。


    “说吧,您都进医院了,我还能生什么气。”陈程在纸箱里挑挑拣拣,找到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


    “你二十五了,也找到……”


    “没到二十五哪,周岁二十四。”陈程捍卫着自己的年龄,“行行行,您接着说,我不打断了。”


    “找到工作了,这下一步,不就是谈恋爱相亲结婚。当然了,妈妈不强制你相亲,你自己能找到喜欢的那是最好的。你看你二十四零五个月多大了,反正就是吧,年纪到了,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妈妈就想着是不是,啊——”陈母朝陈程抬高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40章 争吵


    “妈,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次性说完吧,我还饿着呢。”一定是前两天表哥带着女朋友上门来送请帖的事把母亲刺激到了,陈程想。


    “你着什么急, 嘴里就没停过。”陈母念叨两句,又说,“咱条件也不赖, 妈就是怕你学校里有哪些单亲家庭的学生他们家长看上你。你年纪这么小, 哪是那些人的对手, 到时候人家稍微诱惑你, 你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怎么办?妈也不是歧视那些带孩子的,可你从小到大连次恋爱都没谈过,给七八岁的孩子当后妈, 那孩子又是你的学生, 到时候……”


    “停停停,打住啊!”陈程扑到母亲面前打手势,“妈,你想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看上,不是, 我不会, 也不是, 反正我跟我们班的学生家长没有除学习情况外任何不良的接触。”


    “那这些礼物?”


    “这是意外。我明天就退给他们。”陈程找了一条手绢把这些卡和金手链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然后放进挎包里。


    “你要好好和人家说啊, 有些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 别一上来就横冲直撞的。”陈母又担忧道。


    “我知道, 可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这种威逼利诱的做派, 我看不上。”陈程信誓旦旦地说, 又拿出喷雾瓶给母亲展示, “妈,你看,这是解析送我的。她还送了我一束花,我把它和其他学生送的鲜花放在办公室里用水养着。”


    “这什么啊?你把我眼镜拿来。”陈母带着老花镜一字一字地读出喷雾瓶上的字,“防磨脚防后跟起泡喷雾。你在人家面前抱怨脚疼了?”


    “哎,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啊,这是她自己送给我的。还有她送的那束花,包装简洁,一看就不是花店里那些贵的要命花里胡哨的。我说真的,那些花一看就太贵了。我收吧,心里有压力,不收吧,刚提出一个话头,那些孩子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孩子们送花给我我是很开心的,这也许就是甜蜜的负担吧。”陈程连连摆手,神色憧憬。


    “这,送礼就讲究个心意,怨不得这孩子招人喜欢。成绩好,能力强,不走后门,还这么细心。那明天,你怎么说啊?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你别让人丢面子,不然到时候给你小鞋穿怎么办。”陈母想到某个家长有个亲戚在某个局里,十分担心。


    “妈,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了。读书时,校园是个象牙塔。可是在学校里工作,那就完全不是一码事。我有分寸的。”陈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饭店名片挑挑拣拣。


    “行行行,妈不管了。你干什么?”


    “打电话叫外卖啊,今天太累了,又这么晚,我不想动。妈,你说吃这家黄焖鸡怎么样?虽然远了点,但是凑够五十可以免运费,我觉得我们可以点这道……”


    陈母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把抽走陈程手中的名片盒放进抽屉,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说:“你个败家孩子,我早就煮好晚饭了,热一热就能吃。吃外卖多不卫生,你知道人家是怎么煮的?有的人一边收钱一边炒菜,你看到人家那么煮你还能吃的下去。还有那些菜,加的全是味精,吃多了要致癌的……”


    “你能行吗?要不要我帮忙?”陈程点开VX朋友圈发照片。


    “只要你不气我,我做啥都能行。快点,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别玩手机。”陈母的声音隔着一扇玻璃门从厨房传来。


    陈程一边回复评论一边随口应道:“我知道了,我没玩手机。”


    “那我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是怎么回事?陈程——”陈母气的挥舞着铲子拉开厨房门。


    呀!现在屏蔽还来得及吗?


    第二天,午休间隙,一阵铃声突然在靠近百叶窗的桌子上响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程小声地向被吵醒的同事道歉,连忙挂断电话蹑手蹑脚地离开办公室。


    “妈,怎么了?”陈程回拨过去。


    陈母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我和你阿姨说了,她今天下午去你学校帮忙和那些家长说一说。”


    陈程无奈:“哎呀,说什么啊,我自己能说。你不是说不管了吗?”


    “我是你妈,我能不管你吗?你打小就是个老实孩子,那些家长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能放心吗?你阿姨有经验,要是你说不好,她还能帮忙劝劝。”


    “有什么经验啊?这又不是居委会劝吵架。我们学校不让外来人进来,你赶紧打电话跟阿姨说不要来。”


    “不是你芳阿姨,是我在广场散步认识的一个姐妹,教了大半辈子书,人家有经验。你到时候去校门口迎一迎,我把她电话给你发过去。”


    “什么?”陈程拔高声音,看了看左右又急忙压低嗓音说,“我听都没听过这个阿姨,你就让人家过来,多尴尬啊,我不要。而且最后一节课是我的课,我没空去接。”


    “你说你这孩子,跟你妈我认识的阿姨都这个态度,扭扭捏捏的,你到那些家长面前怎么说?就是因为之前你说话太软,人家才不把你的拒绝放在心上。你看看,现在又惹出这么一摊子麻烦事!”


    “又不是我惹出来的,我怎么知道。”陈程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委屈起来,“反正我是不会去校门口接人的,你也不准把我的电话给她。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


    陈母的火气也起来了:“陈程,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什么指手画脚,那是去给你帮忙。你看看你,性子这么轴,没说几句话就甩脸子闹脾气,你在学校里也这样,你怎么和人家相处,你怎么教书?”


    陈程逼退眼眶里的泪水,快步走到另一层的楼梯平台,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学校里和别人都相处的很好。你一边想让我有主见,一边又不信任我,还总是怪我让你操心。我现在不让你操心了还不行吗?”


    陈程说完,难过和委屈泛滥成灾,实在忍不下去,也不想再继续这通莫名其妙各执一词的博弈,又急又快地说了一句有人找我,挂了电话。


    眼泪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你以为它会夺眶而出,结果在吵闹聚集在一起之前,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陈程和家长会面之时,她神采奕奕,任谁也看不出她中午恨不得在无人处嚎啕大哭一场。


    “是的,这只是临时选任的班委。月末我们会进行一次考试,到时候依据考试成绩我们会再调整。”


    “陈老师这样说我们就清楚了,那是根据排名来选班委吗?按照排名把职位一个一个排下来的话,估计就不会发生这种一个人担任两个职位的意外了,对吧?”花甜的母亲拿出手机打开文件夹,笑着说,“您说,我记一下。”


    知道自己考上教师编制并且应聘成功,陈程特地买了一部新出的手机犒赏自己。好巧不巧,花甜母亲手上的那一部手机是同款。


    陈程的目光在花甜的母亲身上打转,惊疑不定。手机自带的备忘录就在文件夹第一页,她为什么要往后翻?后面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录音软件。


    记一下?用录音机记一下吗?


    陈程神色微冷,皮笑肉不笑地避重就轻:“学而优则仕,我们选班委肯定是会参考成绩的。毕竟我们也希望班委带个好头,给其他同学做个好榜样,带领全班同学进步。但是有的家长也会担心当班委会耽误孩子的学习,所以具体的职位分派我们到时候也会问过学生本人再做决定。”


    “那是,那是,各人追求不同。学生的首要任务还是读书。陈老师,我家孩子啊,我总觉得上课学的东西不够,你说课外要不再报什么辅导班之类的?还是你有什么教辅可以推荐?”另一个家长连忙说道。


    陈程把皮球踢回去:“这个你们和孩子自己商量就好,我没什么意见,最重要的是孩子能跟得上。”


    “……”


    五六个家长围在陈程身边,询问层出不穷。好不容易回复完所有的问题,天色渐暗,家长总算想要打道回府,陈程松了一口气。


    “陈老师,你看,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陈程把昂贵的礼物全部还回去,家长们也通情达理。只有花甜的母亲,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一个走,然后把陈程叫到一边,把金手链把陈程手里塞。


    陈程筋疲力尽:“这样不好,您还是收回去吧。”


    刚上完一节课,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家长们就蜂拥而至。陈程讲了许久,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十分疲惫。


    可是花甜的母亲听到陈程小声微弱的拒绝,却以为这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更加殷勤:“我们家花甜承蒙老师多多照顾,这是我们做父母的给老师的一个小礼物。这条手链的成色、做工、花样样样都适合像老师这种年轻靓丽的女孩子。买都买了,老师收下吧。”


    陈程注视着不懂装懂的花甜母亲正色道:“你不用送礼物给我,照顾每一个学生是班主任的职责,我的分内之事。你收回去吧,学校里到处都有监控。万一让人看到了,如果到时候花甜当上班委,也可能被人误会,对孩子的成长和学校生活没好处。”


    陈程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有很多,花甜的母亲却只进到脑子里几个字——花甜当上班委。


    看见目的达成,而且这个二愣子老师还不收礼,花甜的母亲满面红光地又寒暄几句,眉飞色舞地带着金手链离开了学校。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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