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元和好解析晚上在酒店里住着,白天就在别墅里干活。
装修先生满身灰尘白漆苦口婆心地来劝告他们:“我们公司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有口皆碑的,不会坑骗你们。到时候要是装修出了什么问题, 住的不舒服,你们可以打电话找我。”
解析和元和还是顶着一头大太阳在屋外奔波,不肯离去。
装修先生急了, 掏出名片:“实在不行, 你们可以去找我们公司, 你们是A级客户, 有保修期的。这么大热的天,你们两个孩子还是回去吧,做做作业看看电视, 干什么不比在这里好。这里三脚架电钻危险用具这么多, 万一不小心砸到你们怎么办?”
元和把土倒在地上,弯下腰让解析够到他的脸给他擦汗,又推着空手推车去另一边,边走边笑着说:“没事, 我们不去装修的地方,就在这里翻翻土, 不会碰到的。再说了, 我们也没工具, 还是借着这次装修的机会用一用, 您就当做件好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不用担心。”
解析喜欢花草, 前院打算建成花园。后院不知道要做什么, 灌个水泥铺上瓷砖又很可惜, 他们和工人把地收拾收拾,翻了一遍,就先扔在那了。
前院有很多花和砖块,倒是可以有一番作为。
井台扫去落叶,去掉青苔,井水清理干净,买一个蒲草垫子盖在井口上,用扣环绑住,风不会吹落,脏东西不会掉进去,解析也搬得开。
砸碎的砖墙买来红砖砌好,重新上色,红白相间,横行纵列,一格一格的,十分整齐有致。攀援出来的爬山虎和牵牛花也不去管它,元和在工人的指点下立了几根杆子,又在地上铺上砖块洒了细沙碎石,以后这里就是一个天然凉亭。
碎砖碎瓦也不能浪费,混着泥沙砌了两个花坛,一方一圆,留着以后种花。
角落里郁郁葱葱,花团锦簇。兰花,多肉,芦荟,薄荷,吊兰,绣球,蔷薇,月季,茉莉,蒲公英,土人参,还有许多无名精。元和甚至还在里面刨出一棵木瓜幼苗。
买了一些花盆,又在一个精打细算的工人的指点下,元和去另一片建筑工地倒泥沙的地方运回来一些沙子和黑土肥田,据说这些黑土是海里的,营养价值高。
元和一边搬运一边想,高不高的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是花吃的。
整理土地是体力活,解析能拿着一个小锄头除野草提着一个小水桶浇花,但是搬东西就不行了。元和汗如雨下,热火朝天地在地里挥洒汗水。每当休息的时候,解析就拿着一块湿毛巾提着一瓶凉白开前去慰问,兄妹二人渐渐地多了一些日常的互动。
角落里的花都移到花盆和花坛里,可以成片生长的花朵也留出足够的空间。元和没想去剪枝修形,解析也没这个意思。她的作息近乎严苛,整理和摆放物品也像个完美主义者,但是对花草,她似乎更崇尚天性自然。
地里整理好之后,元和和解析去了一趟花卉市场买了一些花,又向老板讨教了一些养花常识,满载而归。
花苗送来的时候运了一车,几个休息的工人跑来看热闹顺便帮忙下土。元和的工期很紧,只有半个月,工人们都是加班加点两班倒地干,很辛苦。
栽下一棵栀子树之后,一个工人拿着一棵猪笼草细细端详半响,不解地说:“我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是猪笼草。在我们老家那边,满田满野的都是,怎么你们这还当朵花养着呢?”
元和忍俊不禁,看着解析在花间走来走去笑道:“可能是因为好养活吧。”
在花卉市场的时候,元和让解析挑花。结果解析一本正经地跑去问老板:“你们这儿有什么不怕下雨,不怕大太阳,不怕刮风,不用换土,不用打药,不长虫子,不容易生病,活得久,开得好看,价格便宜还容易养活的花吗?”
躺在躺椅上假寐的老板眼皮都不抬,声如洪钟:“对面街上有家卖假花的,你上那儿去看吧。”
最后买回来的大多是可以开花的树苗,只有树是不用照顾好养活的,因为买的多,老板还附赠了两棵瘦巴巴的枇杷树和石榴树。
付钱时,老板意味深长地说:“给点好土好肥就养得活,结果了多吃点,吃不完还能拿去卖。”
解析带着几个小瓶子走到元和身边,拔开瓶塞就往他裸露的胳膊上倒。几种浓郁的味道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哦,不,是呛人心脾。
元和摸着胳膊,有点黏,问道:“这是什么?”
“夜来香,天竺葵,七里香的花汁。”
这些花很好看,开起来也都很香。元和往身上嗅:“我流汗太臭了吗?”
解析想起刚刚元和的调侃,微微一笑,带着点俏皮,反击道:“因为我有一个招蚊子但是又不喜欢抹驱蚊药水的哥哥。”
元和的确很招蚊子,别人和他在一起都不用担心蚊子,因为蚊子只咬元和一个人。元璟曾经笑话他像个小女孩,细皮嫩肉的,身上奶香奶香的,血肯定也是甜的,所以才这么招蚊子。
但他也不喜欢驱蚊药水的味道,每次干活都是穿着长袖长裤。可汗流的多了,元和也会随手撩起袖子,于是手臂上总会带着一串红色的蚊子包。
元和恢复地也快,第二天起来就不痒了。然后再被咬,再消退,不知道解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猪笼草,七里香,天竺葵,夜来香,这些都是驱蚊的。元和突然想起刚刚看见的香菜兄弟,其实就是驱蚊草。
他带着笑意的脸庞怔住,走到砖墙边摘下一朵开的正好的蓝紫色绣球花,在夏天傍晚凉爽的清风中笑吟吟地向解析走去:“呐,小姑娘,哥哥送你一朵花。”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花菊两个儿子的满月宴。
满月宴办了六十六桌,请了很多人,办的很隆重,从中午开席一直吃到晚上。元和不想去酒店吃宴席,因为以花家人的盛情,他肯定到晚上都走不了。
为了不把他的肚皮交代在饭桌上,把脸皮交待在寒暄上,元和一大早就带着解析搬了两盆吊兰送到花菊家。
“新换的土和盆。之前没浇水,土又黄又硬,花还活得好好的。换土的时候挖开一看,长长短短的根缠绕在一起都长成两厘米高的花盆底了,生命力实在顽强。”
花菊和几个妇人在卧室里打扮,元和在门口把花交给副校长,表达了对孩子的一番寄托之后就要溜之大吉。
副校长一宿没睡,熬的眼角通红,反应不够灵敏,让元和给溜走了。他懊恼地走到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不敢进门,只好在门口徘徊。
这时花兰走到门口来接电话,看见副校长,瞪了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谁呀?”有人喊着。
“大龙。他说刚刚在门口遇到元和,宴席太久,元和今天有事不能去。大好日子,又不能不请他吃顿饭,大龙就把元和带回店里了。”花兰昂首阔步地走进卧室里,对副校长丝毫不理睬。
“哎呀,姐夫怎么不把他留住?好歹也得让两个孩子看看他啊!”花菊一拍大腿,懊恼极了。怎么就忘记了派人去接元和呢?
其实孩子小,看了也记不住。但是满月酒一辈子只有一次,没见到元和多说不过去。
亲戚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一个说等宴席结束之后把孩子抱过去让元和看看。
一个又劝:“今天事情这么多,不要让元和知道这些污糟事糟心,他还是个没成家的孩子,等事情过去了,再好好吃顿饭也不迟。”
卧室里闹哄哄的,副校长依旧在房门前徘徊,不敢进去,也不愿意离开。
元和像个小鸡崽子一样被黑龙提溜着去到私房菜馆,菜馆的后院一派农家风景,解析戴着一顶小草帽去后院参观,元和被小学生叫着聊天。
这些天花家很热闹,大人们说话虽然会刻意避开孩子,但做完暑假作业的小学生天天在店里晃悠,一来二去也知道了不少内幕。
花菊的大嫂回家后,和家里的老太太,几个兄弟妯娌把事情交待得明明白白。大家都围在一起叹气,还是花大娘挥了挥手,说等到花菊出了月子再好好计量,儿大不由娘,到时候说了劝了还是不听,就随她去吧,以后吃到苦头就知道了。
结果没过几天,花菊和林母就爆发了一场大战。
花菊刚生产完没多久,身子骨弱,禁不起孩子折腾,不能时时刻刻给孩子喂奶。新生的孩子一天天只做五件事——哭喝拉撒睡,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而且花菊还生了两个。
月子中心的医生说母乳喂养最好,花菊怀孕后胸围暴涨,奶水很多,喂养两个孩子绰绰有余,于是让催奶师开了奶,把奶水挤到奶瓶里拿去保温,再由护工和家人喂给孩子吃。
有一天花菊拿吸奶器吸了三百毫升的奶,够两个孩子吃一顿的,又觉得自己恢复的还行,有力气下地走一走了,就自己拿着几个奶瓶放到婴儿室顺便看看孩子。
走到婴儿室门口,门半开着,花菊刚要进去,就听见林母和护工的交谈声,言谈之间还说到自己的名字,脚步停在门口。
“大姐,照你这么说,那孩子他妈是有什么本事,这么大的能耐才能嫁给你家啊?”
“她有什么?不就是有几个钱呗。书也没念几本,最常看的我估计就是母猪的产后护理了,长的也没多好看,也就皮肤白点,怀一个孕,体重足足涨了五六十斤哪!我两个孙子加起来也就十斤,买的那些补品全补她身上去了。她生个孩子,在床上病怏怏地躺了一个星期还没起身,伺候孩子的脏活累活还不是要咱们干,哪像咱们以前哪!”
花菊听得火大,正要进门和她理论,孩子哭了起来。
林母急忙把孩子抱起来哄着,心肝宝贝地叫着,护工又摸了摸尿布,没湿,应该是饿了,起身去给孩子拿奶瓶。
“呀?早上还有六瓶哪,这怎么都没了,我去找孩子妈妈再拿点。”
花菊听见孩子饿的直哭,心急如焚,推开门,听见林母制止道:“别去找她,我托人从国外买了几罐奶粉,就在柜子里,你拿出来冲给孩子吃。”
护工迟疑道:“可母乳喂养比较好,孩子妈妈奶水那么足……”
林母不耐烦地打断她,自己抱着孩子去柜子里拿奶粉:“她是养猪的,奶水自然也和母猪一样多,我可不能让我孙子喝这种奶。这些天我在的时候,都是把她的奶倒掉冲奶粉给我孙子吃的。找个没文化的就是不好,怀孕的时候不懂胎教,听个音乐都会睡过去,也不看书,我孙子都要被她耽误了,现在怎么还能喝她的奶……”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22章 谢礼
花菊的怒气噌噌噌地往上冒, 整张脸笼罩在巨大的愤怒中。
背对着花菊的林母还在说道:“就这样子的女人,当初是没办法才让她进了家门,现在家里也不缺钱, 有了孙子,她一点用处都没了。还想让我孙子跟她姓,做梦去吧, 我迟早要让我儿子和她离婚的。我儿子孝顺, 看谁耗的过谁, 哼!”
护工冲好奶粉, 把奶粉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哭嚎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拼命吮吸着牛奶, 喝得不亦乐乎。
林母乐起来, 从护工手里接过奶瓶自己举着,高兴地逗着孩子:“孙孙啊,奶奶的乖孙孙,你可真是和奶奶一条心。好喝吧, 多喝点,快快长大, 奶奶天天陪你玩, 教你读书写字。哦, 高兴哦, 是不是, 奶奶陪你高兴。你爸你妈都是不省心的, 奶奶最好, 奶奶对孙孙最好, 叫奶奶, 奶奶!”
孩子喝的高兴,需求得到满足,偶尔就会握握手指踢踢腿的,大人也未必不知道,但是看着孩子的一丁点反应都会觉得有趣。
护工一抬头,看见凶神恶煞的花菊站在门口,如果她手上拿着的不是奶瓶而是一把杀猪刀的话,估计现在已经要冲进来砍人了。
她肯定已经听到那些话了,护工腿一软,急忙解释道:“我,我没说什么,我也没倒过你的奶水。”
林母抱着孩子诧异地转过身。
花菊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裤,齐耳短发用几个发夹好好地别在耳后,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无害。
看到花菊,林母有一瞬间的惊慌,又想到她产后身体虚弱,不可能跟自己动手,紧接着马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者姿态,对花菊的到来不屑一顾。
一个孩子还在睡觉,花菊握着奶瓶克制了好久才没让自己把东西扔出去。她喘着粗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林母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真的把我的奶水倒掉了?”
林母就像没听到花菊的问话一样,依旧我行我素喂着孙子,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的乖孙,一个眼神都不给花菊。
花菊走过去一把扒开奶粉罐的封层,一罐奶粉已经吃了一大半了。
她恨恨地指着林母:“好,好啊!”
开奶的时候她下身的伤口还撕裂一般的疼,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可是怕孩子饿着,在医院的第二天刚醒过来就找医院的催乳师帮忙开奶了。
后来每天用吸奶器,不仅吸的疼,也吸的久,上衣小半天都是敞开着,乳汁经常弄湿衣服被子,流了一身。为了孩子,都忍了。
结果这个老太婆竟然把奶水倒掉了,就为了她的一己私心,还冠冕堂皇地拿孩子来做文章。我怎么就嫁到这样一户人家,摊上这样一个婆婆呢?
花菊越想越气,既愤怒又悲哀。
孩子喝完奶睡着了,林母把他放回床上,这时候一阵优美的铃声响起来,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这首曲子怀孕时常常听,花菊不会欣赏音乐,倒是把贝多芬的生平了解地差不多,知道这是一位敢于扼住命运咽喉的勇士。
林母得意地看了花菊一眼,接起电话,开口就是:“喂,儿子啊。”
花句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像一只被屠夫捏住脖颈的待宰母猪。走到房间拿起手机拨通号码,耳边传来母亲的大嗓门:“菊花啊,咋啦?”
花菊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抽噎声滴滴答答的止也止不住,带着哭腔朝电话那头委屈地喊着:“妈,我要回家。”
“后来呢?”元和问。
后来,花家一大家子人还有连枝妯娌的亲戚,在月子中心附近的只要能叫到的全去了,浩浩荡荡一大堆人直接把孩子和花菊带走,出院手续办了,护工也辞了,回家去坐月子。
花家的老一辈是朴素的农村人,孩子们天天耳濡目染,长大赚钱之后也只会买地建房。后来地买不着了,房不让建了,也都结婚成家生孩子了,赚钱之后一部分存银行里,一部分做本钱接着投入经营,还有一部分就拿去在各个学区旁边买房子。
十几岁生病后花菊知道自己这辈子在子嗣上困难,也没想到现在会生,所以从前赚了钱买了几套房子都不是学区房,但也是在繁华的好地段,还全是大平层,一番精装修后全都租出去收租金。
这几年兄弟姐妹眼见母亲岁数大了,母亲又不喜欢套房,觉得太小憋闷,就各家集资给母亲在郊区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别墅。现在花菊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住那里正好。
孩子被带走之后,林母哭天抹泪,儿子回来后不停地在他面前说花家人的坏话,让他把孙子接回来,媳妇就直接扔给他们家不要了。
副校长匆忙赶到月子中心,不见老婆孩子,只有一个只会哭嚎的老娘在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不明白出了什么事,花菊的手机也关机了。副校长艰难地从母亲那里脱身,跑到几个大舅子家里调查,结果一扑一个空,大家都忙着给花菊打扫新家去了。
“你是怎么想的?”三嫂朝窗外看了一眼,副校长已经在楼下站了一中午。这么大太阳,人被晒的都没精气神了,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花菊半躺在床上一条大腿躺着一个孩子,正低着头逗他们玩,闻言笑着说:“该想的人又不是我,我等消息就行。”
“就这么一直在家里待着不回去了?”
“嫂子,你放心。我刚买了一套房子,卖家已经装修过了,这几天叫保洁收拾一下,我再请两个月嫂,过两天我就带着孩子搬出去住。”
三嫂又急又气:“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难道还会赶你出去不成?你就在这里给我安心住着,别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我就是……,唉。”
“我打拼了小半辈子,也有点钱,现在也该歇歇了,过点清静日子。对不对啊,宝贝,妈妈也不会饿着冻着你们的。”
孩子笑起来,花菊亲昵地蹭蹭孩子的脸。
小姑子从前眼盲加上心大,凡事都装作不在意,现在眼明心净,一个人带着孩子也能过得好,还敞亮些,只可惜了他们夫妻俩的情缘。
三嫂叹了一口气,收拾了饭桌和餐盘下楼。
窗外有鸟雀叽叽喳喳叫着飞来飞去,碧空如洗,风和日丽,一棵大槐树长着又圆又大的枝盖,无数的绿叶子里冒出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阵阵幽香弥漫在四周,飘到花菊的卧室里。
花菊抬眼看到窗外一片生机勃勃的新绿,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
……
小学生坐在去酒店的车上时还一脸呆呆傻傻的样子。开车的花兰吼了几声把他的小差打断:“怎么啦?看人家小姑娘看傻了?”
“没有。”小学生回过神来,挠挠头做沉思状。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元哥的妹妹我会觉得眼熟了,他们两个面无表情不说话的时候看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太像了!”
花菊不能劳累,婆家的人也指望不上,花兰是她的大姐,早早地就带上人去酒店帮忙。这一趟是回来接小学生和元和的,元和执意不去,花兰只好让黑龙留在菜馆里招待元和和解析。
“可不能让元和再给跑了啊,不然我也回娘家,你就一个人在家打地铺吧!”临走前,花兰扯着黑龙的耳垂威胁道。
黑龙低下头迁就媳妇,闷闷不乐地小声说:“你最近不是天天往娘家跑吗!”
“什么?”花兰没听清,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一定好好盯着元和。老婆辛苦了,注意休息啊!”
黑龙带着大壮和几个打下手的在厨房了忙活了半天整治出一大桌菜,,道道有名,色香味俱全。席间再一次发挥老黑家的传统,不停地劝菜。
吃过午饭,元和要带着解析回酒店,黑龙要送他们,被元和拒绝了。
“宴席要开了,一定很忙,你去帮花姐吧,不用管我们。我们打算买一辆电动车,这附近就有店,走几步就到,顺便消消食。”
经费不足,总不能经常打车。解析不会骑自行车,而且她年纪太小不能骑车过马路,元和想着自己已经满十六周岁可以骑电动车了,打算买一辆当行路工具。
车店在马路尽头,元和和解析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步伐一致。
元和身高腿长,走路很快。小小的解析迈步也小,步频很高,勉强跟上元和的脚步之后会气喘吁吁,脸上冒着热汗。
元和第一次和解析在一起徒步就是在整理花园的时候,因为不放心解析一个人留在别墅前,所以带着解析一起去运土。元和推着一个手推车在前面走得飞快,到达目的地之后才发现解析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他身后,却一句话也不说,更不曾要求他停下来慢一点走。
元和也没开口问她,只是把揣在口袋里的湿巾拿出来给她擦汗,又找了个阴凉地让她休息。回程时放慢脚步,让自己逐渐熟悉解析的速度。
林荫道上掉下一些黄绿相间的叶子,形状像半开的扇子,解析尽量避开它们,鞋底落在空地上。躲避之间,解析突然被一个歪歪斜斜落下的叶子砸中,叶柄夹在她的乌发里。
元和抢先一步把叶子取下来,手拂过她的头顶。
解析想从元和手中拿过叶子看一看,元和不肯,故意把叶柄抓的紧紧的。解析伸出手去,叶子归然不动,她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元和,手默默地放下。
眼角眉梢的笑意渐渐消散,元和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把叶子举到解析面前:“不再争取一下吗?”
解析努力睁着想要耷拉下来的上眼皮,看一眼元和手中的叶子,再看一眼元和的脸,再看一眼叶子,带着薄汗和绯红的小脸上有些疑惑。
午觉的生物钟敲响了,可是他们还没回到酒店。元和逗着疲倦的解析:“叫一声哥哥,我就把叶子给你。”
解析张口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直接从已经松开力道的元和手中拿走叶子,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元和空空如也的掌心牵住他。
“谢礼。”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23章 小金库
困到极致的时候, 走路也是会睡着的。
元和牵着解析小小软软的手,越走越慢。解析垂着头,一点一点的, 眼睛半睁半闭,像一个三更半夜被黑白无常带走的游魂,方向感全无。
元和看的好笑, 也不敢再让解析接着走, 打横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接着睡, 解析毫无知觉, 睡的平稳。
醒过来时是在冰冰凉凉的车店,元和已经挑好车型,选的是续航能力强的六个电瓶, 车身很重, 刮风下雨不易倒。
解析照例发了一会呆,然后被元和带着去选颜色。
“黑色的怎么样?这一款卖的很火,耐脏。”导购向元和推荐道。
又不是买衣服,黑色落灰不是更明显吗?元和腹诽着。然后晃了晃解析的手问她:“想要哪个?”
解析懒懒地指着一辆银灰色。
“就这一辆, 拿两个同色的头盔,这个白色的儿童头盔也拿一个, 双人雨衣, 车牌, 嗯, 电动车还需要什么吗?”
“遮阳伞需要吗?可以装在车前挡太阳。”导购指着展示台的样品, 装了遮阳伞的车空间立刻就小了, 看上去不好看也不方便。
“不用, 谢谢。”
元和付完钱, 开着车绕着店转了一圈, 走完试车流程,对这辆物美价廉的车很满意,按了两声喇叭示意解析上车回酒店。
解析从店里走出来,看上去还是一副刚睡醒没精神的模样。元和拔下车钥匙,想走过去接她。解析走到门口的展示台,突然一个趔趄碰到旁边的自行车,一排的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解析也摔在地上。
元和大步跑过去,膝盖磕在台阶沿边,顾不上疼痛,慌忙又小心翼翼地把解析扶起来揽在怀里,摸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四肢。
解析眉头紧锁,眼睛半睁,嘴唇抿的紧紧的,脸色有些不正常,轻轻地摇头不说话。
自行车哗啦啦的倒地声惊动了店里的工作人员,几个人跑出来。两个惊呼着去扶车,嘴里碎碎念,语气带着抱怨。一个年长一些的一眼看到旁边不舒服的解析和焦急不安的元和,跑进店里拿了一张椅子和一瓶水出来。
“是天气太热中暑了吗?”店员拿着纸板给解析扇风。
元和拿着水想喂给解析喝,解析摇头,不肯张嘴,身子猛然前倾。
“要吐了。”店员一把把边上货架上的雨衣扯了一件下来铺在地上,解析趴在元和的大腿上梗着上半身吐了个稀里哗啦,中午吃的山珍海味全吐了个干净。
元和等她吐完,一边拿着水喂给她漱口,一边从上到下摸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店员把雨衣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到元和身边,元和带着歉意地说:“谢谢你,雨衣我会赔偿,那边的自行车,就是被撞倒的带车筐的那一辆,我也买了。”
店员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心,她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胃肠比较弱,常常吃完就吐,所以看见解析这么不舒服,将心比心,很不忍心。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孩子吐完会舒服点,但是不能放松警惕,要好好检查,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解析坐在小椅子上靠着元和,缓过气,还是十分虚弱。元和打电话给黑龙,想让他帮忙开车送他们去医院,电话迟迟无人接听。
解析拉着元和的手摇了摇,元和垂眼看她,面色担忧:“不舒服吗?”
解析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停在路边新买的电动车,中气不足,声音软软糯糯:“我们坐自己的车去,好不好?”
元和把她耳边的几缕碎发梳理好夹到耳后,轻声应好,生怕惊扰了她。然后在店员的帮助下给她带好头盔,买了一件儿童防晒衣披上,把她抱到车上坐。
店员突然出声制止:“不行,孩子现在没力气,坐在后面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太不安全了。还是站在前面吧,前面有车头后面有人,左右两边还有两条腿,你也能实时看着她。”
解析站在车上面向元和,头靠在他肩膀一侧,两手抓住他的短袖。元和一边看路一边注意她的情况,十几分钟后平稳地抵达医院。
匆匆忙忙的进了急诊大厅,元和带着解析检查,挂号,排队,最后从医生口中得到急性肠胃炎的诊断。
“不是大事,水土不服而已。饮食习惯不同,中午又吃的多,孩子年纪小,胃肠娇弱适应不了所以才会吐,这几天吃点清淡的白粥,好好调理就行。平时饮食要多注意一点,大人吃的小孩未必能吃,而且吃饭不要过饱,七八分最好,少食多餐也行。”
元和记下医嘱,拿着病例单带着解析去输液室打点滴。
因为不知道解析的过往病史,元和也不清楚她是否对药物过敏,只能让护士拿着针头给解析做皮试。
夏季是孩子感冒的高发期,往往开了几扇窗户,或是开了一夜的空调,抵抗力差的孩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开始着凉发热打喷嚏。
输液室里哭嚎声震天响,护士们一边笑容可掬地说着不疼不疼让孩子们放松,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针头扎进他们的血管和皮肤里。
解析不哭不闹地坐在高脚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玻璃窗内的护士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完全没有惧怕之色。
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拿起一根细细长长注满药水的针弹了两下针头,让解析伸出手臂,然后抓起她的手臂把针头扎进去。
解析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意,立刻就要把手臂伸回来。经验丰富的护士带着冰凉的橡皮手套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有逃开的机会。
过了几秒,护士把针头抽出来:“好了,十五分钟之后来找我看反应。”然后端着托盘再去找下一个。
解析正举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冒出来的小红点看,一根棉签从天而降遮住了她手指上细小的伤口,帮她把血止住。
“不怕疼,真厉害!”
解析一脸茫然,眉毛皱起,有点委屈地说:“我忘记打针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不怕,是忘记了。
对知事的孩子而言,每一次打针都是新奇的体验,因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是解析没被周围哭闹的小孩子影响到,这就好。
元和轻松地笑:“现在记住了,以后怕吗?”
解析乖乖跟在元和身后去垃圾桶扔棉签,走到等候区找了并列相连的两个椅子坐下来,兄妹俩一起盯着解析做皮试的地方看。
“哥哥,不想打针。”
像是一根小小的倒刺扎在心里,一点点痒,一丝丝疼,却又不容忽视。突如其来的内疚和自责将心包裹地密不透风,胸腔憋闷着,有一瞬间元和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
“哥哥吹一吹,吹吹就不疼了。”
“嗯。”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刚刚的护士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元和随便在打针堆里找了一个护士给解析检查,情况一切正常,然后带着解析去输液。
输液的大厅里人很多,尤其是靠近正在放动画片的电视机的那一片区域,简直人满为患。元和找了离电视机最远的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八张椅子只有他们兄妹两个,乐得清静。
护士推着小车过来,麻利地准备好一切,给解析的手臂上绑上一根棕色的空心皮筋,拿棉签在手背上涂上碘酒,却在扎针上犯了难。
小孩子的血管都纤细,解析也是如此。血管看不清晰,护士第一次扎没扎准,又朝解析的手背啪啪拍了两下,血管没显现出来,解析白皙的手背被拍红了。
护士拿着针头在解析手上比划两下,细细的针头在皮肤上轻轻地戳了一点点进去又退出来,还是找不到血管。
解析皱着眉头别过脸去,护士一叠声道歉,继续拍了几下,清脆的拍打声伴杂着护士小声嘟囔的抱怨响在耳边,解析的手背更红了。
元和推开护士不停拍打的手,声音带着点冷:“等一下。”
护士张口要说些什么,目光在触及解析一片红彤彤的手背时嚅嚅地说了一声抱歉。
手背上是轻柔的抚摸,解析把视线转回来,看看相叠的两只手,又抬眼看着元和。
元和也看着解析,目光灼灼:“后天是你的生日吗?”
这几日在别墅劳作忘了时间,解析的睫毛动了动,安静地思索着:八月十六,八月十七……护士一声惊呼,随即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又很快消散,解析低头一看,元和正在往她的手上绑医用胶带固定针头。
针已经扎好了,没有走针,是元和干的。
护士一脸惊奇,见元和拿着小车里的瓶瓶罐罐要套上旁边的杆子,急忙过去帮忙。
“哎,等一下,不要拿错了。”
护士踮着脚转着挂在杆子上的玻璃瓶,看到标签长舒一口气,还好没错。她转身要训斥元和,元和一脸肃穆认真地调弄点滴流速。护士一愣,在元和一身酷似导师的庄严和高冷气质前说不出话,落荒而逃。
“那个,换药和拔针你应该也会,我就先走了。”
元和坐在解析身边,细心地照顾她的感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想睡觉,喝水,还是吃饭?”
解析摇摇头,又说想喝水。
幸亏解析有走哪都带着一个水壶的习惯,今天带着的是吸管水壶,正方便。元和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解析,又取了一个一次性塑料杯连接几杯水一饮而尽。
解析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打点滴,一只手抓着水杯把手小口小口喝着水,眼睛看着从饮水机旁走到垃圾桶扔塑料杯的元和,乌黑的眼瞳里都是他,视线随着他移动。
元和走到解析面前,看到解析乖乖地含着吸管喝水,脸颊一起一伏轻微地鼓动,让他想起在山上遇到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松鼠双手捧着松果坐在枝丫上吃的津津有味,粲然一笑。
解析把吸管从嘴边移开,关上盖子,伸手去摸元和的裤子。
“小心针,怎么啦?”元和迁就着她的动作,坐的离她更近。
解析摸着元和裤子上膝盖处的一团灰,那是解析摔倒时元和一腿磕在台阶上留下的。
“有受伤吗?”
元和不在意地拍拍灰尘:“没事,裤子没破。”
解析垂着眼,默不作声。
“哥哥裤子脏了,酒店里也没几条换洗的,要不,你贡献一点小金库给哥哥买一条?”
“好啊。”
元和僵在当场,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原来,解析真的有小金库!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第24章 尴尬
装修先生带领团队昼夜赶工提前完成别墅改造, 喜气洋洋地告诉元和这个消息。
解析在医院挂了两天点滴,身体好了大半,不再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这天下午从医院出来, 元和骑着电动车带解析去别墅视察。
因为规划不好的缘故,别墅和其他楼房虽然同属于一个小区,但它在路的一边, 所以……
“这个大门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几个柜子?”
别墅和上一次来时大大不同, 别墅的前院和后院都围上了一圈一米高的用鹅卵石装饰的围墙, 光秃秃的门口装了一个黑色的大铁门, 门边装了两个柜子。
“这是和物业协商过的,他们允许外围再建。这个大门左上角有一个向外的摄像头,小区保安可以监控安保。两个柜子用的都是好木头和防水涂料, 一个装快递, 还有一个可以放牛奶羊奶。小区里有订奶业务,每天清晨五点和傍晚五点会有送奶工来送奶,我想如果你们有需要,就多做了一个柜子。”
“还有这个, ”装修先生指着石墙上一排的乳白色小圆球。
“大门两边比较大一点的是声控灯,如果你们比较晚回家, 讲话声音大一些就会亮起来给你们照明。这两列是开关控制的, 开关在这里。”
穿过花园走到门内, 装修先生把玄关上的一对小像往上一掰, 两旁的灯依序亮起来, 暖黄莹白交织, 映着满墙五颜六色的圆润石子和满院的花草树木, 景致美极了。
家具已经到货, 玄关摆着两个镶着镜子的鞋柜, 一左一右,一高一矮。一旁放置的几个高低不同的椅子也是别有洞天,打开盖子或是拉开一侧装饰会发现里面构造奇特。
装修先生解释道:“可以拿来放袜子,折叠伞,钥匙等一些零碎物件。”
元和一脸赞叹:“真是物尽其用啊!”
装修公司有木工,元和选好木料,裁定尺寸,提出自己的需求,比如几张桌几张椅,其他全是木工一手包办的,现在看来,师傅果真好手艺。
家里现买的家具很少,除了一些大件,其他基本是一些藤编竹编的收纳用具。因为解析喜欢,这是元和在画草图时她明确表示出的唯一喜好。
门后有一个凹进去的隔间,是元和特意让装修先生打的,放了六个上了蜡油的藤编箱子,这些箱子是开放式的,可以像打开抽屉一样一个一个拉出来,用来放一些出门常备用品。
再走进去,厨房,餐厅,客厅,一览无遗。一楼占地只有一百二十平,地方不大,元和索性把隔断全部打掉,地面和墙面全部贴砖,选的是素雅的灰白,看起来还开阔些。
小卧室打通和储藏室连接成为一个新的储藏室,地面铺同色灰白瓷砖,墙面上漆,一半浅灰一半米白。这个房间元和和解析共有,却又界限分明。
几个藤编箱子,几个柜子,几个椅子,几个韧性好的竹编长条椅,两张桌子并一张躺椅,这就是一楼的全部家当。
装修时泥瓦工找元和再三确认:“墙上的这几个洞真的要全部抹平吗?”
元和重重点头。
泥瓦工不可思议地一步三回头带着工具去抹墙,解析疑惑地问:“那几个洞很重要吗?”
元和信誓旦旦:“不重要,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事实上那几个洞是建筑工人专门留着装电视机电线的,但是元和在比对了平板电脑上各家的电视和投影仪等价格之后,打算全部都不装。
装了电视,就要买机顶盒,买插座,还要牵网线,买电视会员,给遥控器买电池……太麻烦了,而且费钱。
元和就跑去找解析说:“你看,你才刚要上学,最少还要奋斗十几年,眼睛不能近视。哥哥呢是高中生,作业多压力大放假时间少,所以我们家不需要电视,你说对吧?”
所以,元和家的客厅,没有茶几,没有电视,也不需要沙发。
一楼到二楼有一个入口两个出口,木质楼梯一进一出。
客厅另一侧做了一个类似游乐园滑滑梯的斜坡,可以直接从二楼的书房门口滑到一楼的玄关附近。当然了,斜坡下面的空间里也是可收纳储蓄的。
“为什么要做这个?”
“怕你冬天上课迟到,给你节省一些时间。”
“我不赖床的。”
“等你在南方过一次没有地热和暖气的冬天之后,我们再谈关于拆掉滑梯的事。”
二楼的空间也全部分配,相邻的两件卧室扩成一样大的空间,地上铺木板,墙上上白漆,做隔音处理,再摆上木床,衣柜,桌子,椅子,藤编筐等。若不是窗外景致不同,这两间房简直一模一样。
“床太大了。”
“不大,睡的正好。”
装修先生看了一眼2米*2.5米的大床,静静地听着元和睁眼说瞎话。
解析有些不赞同,元和哄她:“要是买小床,以后你长大了还要换,那样才浪费呢。直接一次性让木工做好,只是多花一点材料罢了。”
装修先生更诧异,哭笑不得。屋子里的家具用的都是好木头,花费不菲,加工费和木工的工钱与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不知该说元和是会精打细算还是故作聪明。
装修先生打开卧室旁边的房间:“这是书房。”
书房装修的很好,只比卧室稍小一点,也有三十多平。
地上铺橡木地板,墙上涂渐变白色彩,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直通阳台,靠墙有一面又大又深的柜子,中间放一张又长又宽十分厚重的红木书桌,纹理自然漂亮,同两把圈椅是一套。
靠近后窗放了一套较小的黄花梨木的桌椅,是给解析学习用的。
元和拿着书桌上一个精致镂空的黄花梨木笔筒递给解析把玩:“喜欢吗?”
这是手艺精湛的匠人花了一个月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刻的,其山水花鸟绝非流水线工艺可比,解析爱不释手。
书房外两米多宽的走道与其说是阳台,不如说是走廊。走廊一侧装了一个洗衣房,洗衣机烘干机和大理石台面的洗衣池,应有尽有。
装修先生又指着一个十分明亮的角落说:“这里是晾衣间,虽然地方比较小,但是光线充沛,如果需要晒一些被褥席子的,可以拿到这里来。”
“玻璃墙搭成的啊?做过防水加固吗?”
“当然,材料用的都是最好的,我也一直在这里监工。”
“多说无益,出了问题能找到你们公司就好。”
“这个您放心,如果是我们公司的责任,我们绝对不会推卸的。”
别墅的装修看的差不多了,元和也懒得花时间和装修先生玩文字游戏。好也罢歹也罢,做生意的,大多都是收了钱就不认人,他还和几个讨薪的农民工结伴抓过包工头呢,反正还有律师担着。
元和从装修先生手里拿过钥匙,道了声谢,关上门,然后骑上他三千五买的电动车带着解析回住一天五百块的酒店。
晚上,他们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来到棋牌室。
门虚掩着,元和抱着一个收纳箱走进去,还在门口,结果门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险些把箱子扔在地上砸到脚。
解析揉着后脑勺从门后钻出来,额前也有些红。
“我看看,撞到哪了?”元和急忙放下箱子把顶灯全部打开,小心地拨开解析的头发查看伤口,后脑勺没事,只是额头磕到门有些泛红。
“对不起啊。”元和轻柔地揉着解析的额头,朝泛红的地方吹一吹气。
解析摇头,头上不疼之后兄妹俩坐在榻榻米上,元和盘腿低头乖乖地接受解析的盘问。
“拿这些做什么呢?还偷偷摸摸的。”
“对不起,我错了。”元和态度诚恳。
“你可以看的,你当时不说,它们现在也不会在这。只是,为什么呢?”
“我想了解你的喜好,为明天做准备。”他们约定好明天去买一些家居用品和生活用品。
“你可以直接问我。”
元和沉默地拿起一本品牌册子翻看,心里想:解析话那么少,平时相处大多是一些日常话题,除此之外一直很安静,各自忙各自的事。
就像现在,温馨房间里蔓延的气氛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无边无尽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元和只好把视线投入到册子里,假装自己看的十分专心。
“XX牌沐浴露,产地德国,乳木果香味,一百毫升装,人民币九百元整,XX专卖店地址……”
“XT牌沐浴露,产地法国,五月玫瑰香味,五十毫升装,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直销地法国……”
“CY牌沐浴露,产地意大利,无香,一百五十毫升装,人民币五百元整,直销地意大利……,运费一百五十元,订购邮件地址……”
“……”
这洗的是沐浴露吗?这洗的是钱!更何况其他!元和仿佛看见明天信用卡刷爆的场面,十分伤心。
尴尬不见了,整个房间里弥漫的气氛只有解析和元和的沉默,还有元和的伤心。
伤心,太伤心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以毒攻毒两败俱伤吗?
太惨了,比两年前还惨,生活终于要对我这个穷人下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慢悠悠地等待着。
第25章 省钱
洗发露, 浴巾,洗脸巾,擦发巾, 擦汗巾,帽子,餐具……
元和哗啦啦地翻着册子, 一脸生无可恋, 眼睛扫过每一行数字, 大脑飞速计算着, 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自从学会心算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后悔自己记性这么好计算速度这么快。
但是更令人绝望的是,这只是其中一本, 边上还有一箱, 目测还有十来本。
元和将目光期期艾艾地投向收纳箱。看还是不看,这是一个问题,吗?
在元和苦恼的时候,解析出声打破了这份忐忑不安的沉默。她把册子从元和腿上拿走放进收纳箱, 又把收纳箱的盖子盖上。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需要什么, 你想知道你都可以问我。”解析目光灼灼,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不舍。
元和收起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 不开半分玩笑, 语气严谨:“以后的意外太多, 眼下我不想你委屈自己。”
头顶上暖黄色的灯光倾泄一片, 在这一片璀璨温暖的中心, 解析突然笑了。
淡淡的笑, 暖暖的笑,柔柔的笑,一点都不甜,但是笑进了元和的漆黑眼眸里,再然后,笑进了心里。
数据多冷冰冰啊,只进的了大脑,还是眼前这小小温柔的人儿好。
元和看着面前的如花笑颜想着,既然人这么好,那么更应该学习一些中华名族的传统美德,锦上添花好上加好。
第一个美德,就是勤俭节约!
昨晚折腾地太晚,只匆忙计划了一些购买清单。
抵达本市最大的家居商场之后,元和对解析再三嘱咐:“如果看到什么喜欢的常用的需要的,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一楼刚进去,显目的柜台和货架上摆着的就是一排又一排的沐浴露,从几十到几百再到上千,应有尽有。
元和推着一辆购物车,心一横眼一闭,摸摸裤兜里的信用卡带着解析奔赴战场。
“有看到喜欢的吗?”
解析指着货架上一排白色瓶身绿色图案蓝色文字的宝宝沐浴露说:“这就是我常用的。”
元和目光一扫:X生,婴儿润肤露,牛奶燕麦味,两百毫升,四十九元。
流泪流血的心自动愈合,元和神色复杂,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诧异,又有些震惊,颤抖的手指着X生:“真的吗?”
“嗯。”解析踮着脚取下一瓶,元和紧接其后又拿了两瓶放进购物车。
对上解析不解的目光,元和笑笑解释道:“囤货。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哦,那洗发露也买两瓶吧。”解析又从相邻的货架上拿下一瓶同系列的洗发露。
元和目光接着一扫,险些喜极而泣,美德计划胎死腹中但一点儿也不可惜:X生,婴儿洗发露,无香型,一百五十毫升,三十九元。
“你喜欢什么?”
解决完自己的洗发沐浴问题,解析将焦点转向元和,然后只见元和提着两袋家庭套装放在购物车。
一袋是沐浴露三瓶装附赠两瓶洗手液,舒肤X牌,总价九十九元。
另一袋是两大两中洗发露附赠一瓶护发素和一瓶护发喷雾,X王牌,总价一百一十九元。
解析看完价牌,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元和的视线之下。
真.精打细算.勤俭节约兄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又一人推了一辆购物车进行大采购。
一元钱的红色塑料头梳,两元钱的竹筷子,三元钱的碗,四元钱的牙杯,五元钱三张装的洗碗布,六元钱的擦手毛巾……
琳琅满目,物美价廉,流连忘返,家居市场真是一个好地方!
兄妹俩指挥着工作人员帮忙把东西搬到屋内,又请了几个家政中心的小时工打扫整理。
元和找的都是阿姨的熟人,解析留在别墅监工帮忙,也不会出事。
元和去酒店退房,然后再拐道去黑龙的私房菜馆一起把行李搬回家。
夕阳西下,忙了一天,人都走了。
元和摊在躺椅上坐在阳台看风景,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解析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元和身边,把水递给他喝。
“咸的。”
解析点头:“加了几粒盐。你流汗太多,需要补水。”
元和把盐水一饮而尽,玻璃杯递给解析,笑着说:“谢谢妹妹啦。”
解析捧着玻璃杯走进厨房,清洗一番倒扣在杯架上,走到阳台坐在今天刚搭的秋千椅上,两手拽着麻绳,一个脚尖轻轻一点,秋千椅就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淡淡的风吹过,满院花香浮动,落日将去,暮色来临,夏季的傍晚,难得如此宁静。
元和抬眼看一眼边上玩秋千的解析,一脚闲闲地勾勾竹藤,轻微的吱呀声随着躺椅摇晃着,活泼又悠闲。
夏夜的空气中飘来絮语,院子的围墙上一个一个星星点点的灯球交错亮起,小姑娘唤她的哥哥去吃晚饭。
“你看,我们的家。”
“嗯,我们家。”
新家第一顿饭是元和在私房菜馆搬行李时打包的海鲜粥和小菜,昨天已经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买回家,不能再吃打包外卖了。
入睡前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第二天清晨五点元和就醒了。洗漱完毕走出房门,看见晾衣间有人影浮动。
元和放轻脚步,随手抄起一把扫帚慢慢走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夏季五点多的清晨,天已大亮,空中的寒气让刚起床的元和打了个激灵,他眨了眨眼,神色逐渐清明,慢慢向晾衣间逼近,扫帚背在身后摆出防御的姿势。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汪橘黄的红日慢慢升起,日出的薄薄曦光在玻璃上跳跃着,闪闪发光。
衣着整齐的解析站在窗前,徒手笼着那空中圆圆的红点,玻璃和指缝间透出朦胧的光亮。
元和舒一口气,贴在身后的紧绷的手臂随即卸力,他将扫帚放在一旁立着,食指关节屈起敲了敲窗。
解析回过头,表情淡然,眉目温柔,平静之中散发着愉悦。
“睡不着吗?”
解析摇头:“睡醒了。”
无话,兄妹俩静静地站在玻璃房里赏日出。
那一汪冒着红油的咸蛋黄蹿的极快,树梢,屋檐,高楼,不一会儿落到天上,隐落在白云薄雾之中,看不真切,早起的寒气逼退,渐渐有些闷热。
元和和解析下楼,解析走出晾衣间看到一旁的扫帚,惊讶地抬头:“怎么会在这里?你早上在扫地吗?”
元和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被她吓到了,百八十年没用扫帚扫过地的元和只好苦笑着点头:“嗯,我在扫地。”
解析拿着扫帚把它放回原处:“哦,早上我已经扫过了。”
“全部吗?”
“你的卧室和储藏室还没有打扫。”卧室是元和的私人空间,储藏室里东西很多还没安置好,他们昨晚说好今天要收拾储藏室。
“几点起床的?”
“大概四点多吧。”
“大概?”一楼窗明几净,地上找不到一根头发丝,光可鉴人。水壶里冒着热气,餐桌上有一大杯晾凉的白开水,厨房的砂锅里煲着杂粮粥,黑色的流离台上放着几个装着腌制小菜的白瓷碟,元和目瞪口呆。
解析走到厨房洗手,又用毛巾擦干水渍,然后往自己的水壶中兑上热水,如法炮制给元和也兑了一杯温水。脖子上挂着水壶带,一手抱着吸管水壶喝水一手端着陶瓷杯递给元和。
解析喝几口水又停下解释道:“每天习惯这个时间段起,所以没看闹钟。”
一楼的玄关处挂着一个电子历,可显示年月日,时间,温度,湿度,星期,农历等。
二楼的卧室床头各放一个带有计时器功能的黑色边框小闹钟,书房墙上挂着一个有三根长短不一长条的圆钟。
元和口袋里还揣着一部手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显示时间的机器。
元和在厨房的木架上看到熟悉的黑色边框小闹钟,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个妹妹似乎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她不是个普通的妹妹!
之前一直住在酒店,吃饭有酒店提供的自助,打扫有酒店提供的清洁生,白天整理花园,后来又去医院打点滴,竟然让他迟了这么久才发现解析的不正常。
软糯的杂粮粥,白中带黄的脆萝卜,酸甜可口的刺瓜,只加一点盐的白灼虾,两个圆滚滚的土鸡蛋。热菜凉菜,素菜荤菜,全齐活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吃完这顿丰盛的早餐,元和自告奋勇收拾碗筷洗碗。没错,为了省钱,他连洗碗机都没买。
解析把没吃完的小菜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早上的杂粮粥分量把握的正好没有剩余,所以元和的洗碗真的只是洗碗外加洗一个砂锅,餐桌都是解析擦的,就连被元和用湿抹布擦过的洗碗池和流离台面解析都拿着干清洁布又擦了一遍。
摸着一丝水珠也无的干燥台面,元和长叹一口气,星座学这么准吗?九月生的女孩子,唉。
一眨眼的功夫,解析全副武装,手里提着一大堆清洁工具又出现在楼梯间喊哥哥。
元和高声应着,走到客厅时哀怨地看了一眼平滑的墙面,那里本该有一些娱乐的电子设备,现在空空如也。
“妹妹,你要休息吗?想看电视吗?”
“不要,不想。”
“哦。”
“我们快点去打扫吧!”
“哦。”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如斯恐怖。
【作者有话要说】
运气说,你没说清楚让谁来。
第26章 不是人
“妈妈, 我想要这个。”
“不行哦宝宝,妈妈的钱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钱和宝宝早上的肚子一起离家出走了。”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委屈地说:“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宝宝,你告诉妈妈, 那你现在想买的东西是什么?”
“嗯——”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跺着脚不好意思张口。
“嗯?是什么?”
“是,是果冻。”
“呀!宝宝的肚子都离家出走了,怎么还能吃果冻呢?”
“妈妈, 妈妈, 我回家一定乖乖的, 我最喜欢妈妈了, 妈妈对我最好了。买嘛,就买一个,妈妈——”
年轻的妈妈被小女孩炉火纯青的缠人功夫磨的没办法:“真的乖乖的?”
小女孩直起四根手指做发誓状:“我保证。”
“去吧去吧。”
小女孩欢呼一声, 蹦蹦跳跳地跑去挑选。母亲跟在后面不住的喊:“你慢一点, 小心摔倒。”
临近开学,周围全是带孩子来买东西的家长,队伍大排长龙。
解析一个人孤零零地扶着一辆购物车站在队伍中,眼睛看着不远处温情脉脉的母女。
元和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削笔刀疾步走来看到这一幕, 嘴角发苦,自嘲地笑了笑。
“走吧。”元和把削笔刀扔进满满的购物车, 从解析手中接过车扶手。
中午是元和煮的饭菜。
他在外行走多年, 不知不觉就学会了烹饪, 食材天然, 操作方便快捷, 从不放超过五种的佐料, 除熬粥煲汤外不煮烹饪时长超过十五分钟的菜肴。
当然了, 他熬的粥煲的汤都是一开始就把食材佐料全放进去然后不闻不问直到起锅时再添一点鲜味的那种。
是元和煮的饭菜, 也是元和洗的碗。
家里没有一人做饭一人洗碗的规矩, 解析还太小了。
元和今天很快收拾好厨房,然后端着一杯水上楼。
解析照例拿着干布再擦一遍台面,不知怎么回事,今天流离台上溅出的水似乎比往常多,解析又换了一条干布才把台面全部擦干。
睡午觉的时间到了,解析打了一个哈欠,抱着自己的水壶上楼。
元和的卧室房门大开,他不在里面。
解析走到书房,果不其然,元和坐在圈椅里趴在书桌上,脸朝一侧躺在交叠的胳膊上,眼皮合着,他睡着了。
看着元和的睡颜,解析的眼皮也不知不觉耷拉下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元和难得地睡了一个午觉,睡意沉沉,心中的一点郁结消失地无影无踪,神清气爽。
手臂发麻,懒腰伸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手肘好像碰到什么,视线一转看到一旁摇摇欲坠的解析,大惊失色,急忙把她搂在怀里。
解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元和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没到解析平时睡醒的时候。
于是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环着她,一手轻轻地拍她的后背,轻声哄着她。
解析似乎已经被吵醒了,眼睛半睁半闭靠着元和的胸膛,眉头蹙起,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又发了一会儿呆,自己把自己折腾醒了。
元和抱着她,手臂一伸把桌上的水壶拿到手里试着温度,感觉不是太凉,还有一些恒温,打开盖子把靠近吸管的一边放到解析嘴边。
解析迷迷瞪瞪的还没清醒,鼻头上满是细汗。
她抱着水壶一小口一小口喝水,元和抱着她走到后窗把几个窗户全部打开,让微风吹进屋里赶走炎热,然后再抱着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怎么站着睡着了?”
“还在适应高度。”
不是桌椅太高,也不是自己太矮,两者都没有不好,只是现在还不能适应。这是解析的说话方式,不评判任何事物。
往常元和总是一笑而过,此时此刻却有些不依不饶地想要探究。
也许是因为今天在超市的注视,也许是因为即将开学,也许,是因为父母。
开学的时候只有我陪你去,会伤心吗?
家庭作业里没有父母的存在,会委屈吗?
和别人不一样,会害怕吗?
……
有很多话堆积在元和的心口,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喷涌而出淹没解析,但是元和一直压制着,哪怕是其中一个问题说出口,都将是一个残忍。
可是躲避解决不了问题,解析要去学校了。学校是一个小社会,而不仅仅是她所认为的学习知识的地方,那里有美好,天真,友情,尊重,攀比,争抢,嬉笑,嘲讽,漠视,孤立……
话少的解析,不会闹脾气的解析,聪明的解析,写的一手好字的解析,不擅交际的解析,和同龄人没有相同兴趣喜好的解析,没有父母的解析,在学校会收获什么?
人总归是动物,越是没有启蒙开化的幼儿,身上越有野性。
一旦有什么事触发到自身情绪,他们立刻本性毕露,藏是藏不住的。
好起来天真无暇,恶起来也是意想不到,施暴的孩子长大了忘记从前种种,阴影却会在受害者的一生中如影随形。
解析的未来,一个不可控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最终,元和只是问:“你想他们吗?”
“谁?”
“从前陪伴你的人。”犹豫许久,元和还是说不出父母二字。
他目光沉沉,因着内心蔓延的一点没来由的残忍和恐慌甚至躲避着解析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仿佛对世事洞若观火的眼睛。
“从前陪伴我的。”
解析沉思片刻,然后从元和腿上下来,坐到元和对面的那把圈椅上说:“我住在庙里的禅房时,有时会去听方丈讲经。有一天讲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方丈用因缘解释说‘初生在世界上的人是不圆满的,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圆满的,不圆满的人投生到不圆满的世界,这是因缘。圆满的人,投生的是佛的世界。’再说我出生的时候,医院开的是出生证明,也没有给我开事事如意证啊!”
元和没有被逗笑,神情肃穆,声线低沉又平稳地说:“是这样吗?据说如来佛祖原是古印度的王子释迦摩尼,因有感于人世诸多苦恼所以舍弃王族身份出家修行,后来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开启佛教。如果这是真的,那佛祖托生的世界不也是这个世界吗?”
“哥哥。”解析伸出手放在书桌上,元和不明所以,顺着她的意愿也伸出手放在桌上。
解析捏着他的手指在他的手心写字,一撇,一竖,横折……
一个佛字。
解析写完,拉着元和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手心里纵横交错的掌纹轻声说:“从前陪伴我的人都走了,有些往事我也记不清了。那些人和事渐渐在记忆里淡忘,我也离开了寺庙的佛像,但是我的脚知道我走过哪里,我的心识记得什么陪伴过我,我拥有过,它们便不会消失,哪怕是一个不是人的人。”
元和用视线描绘着解析仿佛水墨画勾勒出的浓淡相宜的眉眼,静静思索:佛字拆开是一个人和一个弗,弗是‘不是’的意思,合起来便是‘不是人’。即使和众生托生在一样不圆满的世界,众生还是众生,佛却能成佛,因众生是人,佛不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的问题不攻自破。
解析抬头看着元和低声说道:“我从不怕自己一个人,你不用担心。”
元和语气艰涩:“我也不怕。”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站在我床边看我睡觉?”
“我——,你没睡着?”
“睡着了,又被你吓醒了。”
元和不知如何对解析和盘托出他的顾虑,又不想她误会自己的哥哥是个变态,只好说:“我梦游。”
解析摸着元和的脉搏,只见元和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若不是他眼睫低垂,丝毫看不出是在说谎。
解析笑起来:“我从前不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后来知晓,却也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大的不同。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妹妹不一样,和别人家的妹妹也不一样。我常常不说话,因为有时无人可讲,无话可说。过往的生活中事物来来去去,唯一一直在的就是我,所以觉得生活不用对别人说,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我话少却不说谎,为难时索性闭口不言。你要不要学学我?”
元和也笑了:“没有想象过你的样子,也没有想象过和你住在一起的样子。你是什么样子,我的妹妹就是什么样子。我们住在这里是什么样子,我们的生活就是什么样子。我不去揣测,不去幻想,接受生活的本来面目。但是不说话就免了吧,一个家里总不能有两个闷葫芦。”
元和笑完又说:“这里是哪里?”
“我们家。”
一问一答后,兄妹俩相视而笑,下楼去花园赏花。
我们家,两个人,都是玲珑剔透心。
是家人啊,不是别人。是妹妹啊,不要说谎。
……
“铅笔,橡皮,自动笔,笔芯,削笔刀,尺子,红笔,黑笔,横线本,空白本,硬纸板……”元和又一次翻着解析的书包对照清单絮絮叨叨。
“哥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上小学的人是我吧!”解析很无奈,进浴室洗澡之前元和在对清单,出来之后元和还在对清单。
“你哥我也没上过小学啊!”元和哀嚎。
“你准备了这么多,不会是按照自己的文具用品给我准备的吧?”解析看着一次比一次鼓的书包怀疑地问。
“不是,我自己才没这么麻烦。”元和把自己的书包丢给解析,书包里就一把折叠伞,一个水杯,一叠A4纸,一个文件夹。
解析掏出一个三角锥的木质盒子:“这个文具盒好别致。”
“那是眼镜盒。”
“你的文具盒呢?”
“在侧兜。”元和努嘴。
一包湿巾,两根黑笔。
很好,如此简洁。
书包里无拉链也无暗扣,解析继续翻,终于在一个隔层里找到一张校园卡和一根大门钥匙。
“没了?”
“没了,这就够了。”
“那我呢?学校的清单上不是说了会发作业本吗,为什么还要带这么多本子?”
“有备无患,未雨绸缪。”元和头也不抬地搪塞道。
眼看元和又要进行今天的第无数次检查,解析赶紧把他赶回房间。
“哥哥,你去睡觉吧,你明天要上课,我自己收就好。”
“哎,我再看一眼。”解析连推带拉把元和和他的书包拖到门外啪的一声关上木门,元和理亏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门没有要开的意思,他只好拎着自己轻便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回房睡觉。
第27章 浪死的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五日, 元和开学的日子。七月末学校才放暑假,现在又提早开学,骑着新买的自行车目送九月一号开学的解析进图书馆, 元和心中又一次燃起献身彩票行业的小火苗。
“哥哥,好好学习啊。”解析站在图书馆的大门口轻声说。
“噗呲——”,是小火苗熄灭的声音。
元和抬起放在车把上的手挥了一下给她回应, 目送她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不停翻转的玻璃门后, 然后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开学第一天, 校园里到处洋溢着兴奋和动荡。
高三的总共只放假两个星期, 早早就被关进勤勉楼学习。高一的提前两周军训,现在正好是他们在山上站军姿的时候。所以,现在在红榜前罚站的那堆有些眼熟的鹌鹑, 可能, 应该,大概,就是他的同学。
元和把车放到车棚里,从车篮里拿出刚刚在路边花十块钱买的锁环把车锁起来, 又把装锁环的黑色塑料袋扯了包在车垫上。
他一边抛着车钥匙一边走,边走边想着要买一个什么材质的垫子铺车上, 迎面就看到十几个四眼在红旗下和孔子的雕像旁站军姿。
高一期末学生选择文理, 然后由学校根据过往考试成绩安排分班, 高二开学时班级安排表会贴在红榜上, 学生根据红榜上的安排去各自的班级上课。
预备铃已经打响, 元和却不着急, 在榕树下找了个阴凉位置静静看着。
一位着急的仁兄从校门外百米冲刺跑进来冲到红榜前, 看着前面挡着的一大堆人嘴里嚷着:“让让, 快让让, 帮我看看,我狄仁分在哪个班?”
突然边上传来一声暴喝:“你给我站住!”
罚站的四眼自动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康庄大道。
一个秃顶的四眼从人群里走出来和气喘吁吁的狄仁面面相对:“不穿校服,不别校徽,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大声嚷嚷,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是谁?”
“报告,我不知道我是哪个班的,我也不知道班主任叫什么。”
秃顶暴怒:“胡说八道,你一跑来就喊着看你的敌人在哪个班,难道你所谓的敌人会比你自己还重要吗?你一定早就知道自己的班级。”
狄仁欲哭无泪:“报告,我真的不知道……”
秃顶粗暴地打断他:“不要狡辩,校园里禁止拉帮结派。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敌人又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狄仁。狄仁杰的狄,狄仁杰的仁。”
秃顶呆住,罚站的人群中有低低的笑声传出来,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榕树下也是一声长叹:“高二的教导主任果然名不虚传。”
元和目不斜视:“你又知道了?这位主任是您哪位师叔啊?”
荀子言一把揽过元和的脖颈,夸张地惊呼:“圆桌儿,没想到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竟然已经到了听声识我的地步。咱们分隔的这一个月,对你来说一定十分漫长吧。快告诉我,你有多思念我。”
“思念到专门为你去学空手道,你想试一下吗,同桌?”
荀子言讪笑着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荀子言是实验班里唯二两个没有近视却整天戴着一副眼镜的人,也是元和的同桌。
家里书香传世,父母兄弟叔伯爷奶不是教书的就是研学的,门生众多,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从小到大教过他的每一位老师都和他家有点关系,要么是亲戚朋友,要么就是他家里老一辈和中年一辈的学生同事,以至于他小小年纪辈分极大,动不动就是某位老师的师叔师弟。
“把手放下,你热不热啊?”
荀子言又夸张的表演一番:“不热。圆桌儿,你看这炙热的骄阳,多么像我看见你时胸膛里跳动的热情,你再看这细密晶莹的汗水,我仿佛回到因为思念你而落泪的那个啊——”
元和嫌弃地直接撂肩,差点没把荀子言摔地上去。
“今年还在一个班?”
“当然了,有首歌唱的好啊: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走天涯。圆桌儿,你就是我的天涯,你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元和有点反胃,他冷静地看着荀子言,开始活络筋骨。
咯啦咯啦的声音响起,荀子言立刻安分了,整整校服,推推眼镜,正襟危坐,装的像个斯文败类,快速地说:“教导主任名叫付勤,四十五岁,教龄二十年,主抓学生纪律问题,兼任实验班辅导员。理科一班三十人,两个新来的,其中一个就是刚刚和主任说话的狄仁,另一个是实验中学的转校生,文科预科班的女学霸,今年弃文从理了,听说她做理科预科班的数学考试从来没有低过一百四十五分,我觉得不可信。”
元和听出荀子言语气中浓浓的醋味,哀叹着摇头:“哪里不可信?就是因为数学好所以才有弃文从理的底气。同桌,想想吐血的周瑜,嫉妒要不得啊!”
荀子言激动地说:“我嫉妒她?笑话!我嫉妒她考上实验还是嫉妒她数学能考一百四十五,我嫉妒她?天大的笑话!我怎么可能会嫉妒孔湘?”
元和幸灾乐祸地看着走来走去仿佛一只炸毛尖叫鸡的荀子言,能把一向能说会道的荀子言气的词穷,估计没有新仇也有旧怨,不知道这位孔同学是何方人物。
“班主任是谁?”
“我妈哦不是,林临。”荀子言一时口误,暴露了开学以来第一个大秘密。
元和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子言。
“好吧,林临就是我妈。”
“不得了了啊,同桌,真是不得了。你看咱俩这交情,我找你妈打个请假条她能同意吗?”
元和心里盘算着,解析上学第一天肯定要自己领着去找教室认一认老师的,而一中管理严谨,没有班主任和家长的允许打个请教条简直是难比登天,现在……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妈在家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告诉别人,多一个人知道我就要多做一套卷子,你还是死心吧。”
“我是别人吗?我不是你亲亲爱爱的同桌吗?子言儿——”
荀子言惊恐地连连后退,声音都变调了:“我去,你能别这么和我说话吗?再说了,今年一个人一个座位,咱俩也做不成同桌啊!”
“……”
没有利用价值的前同桌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元和嫌弃地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面无表情地背着书包朝一班走去。
荀子言在后面大呼小叫:“哎,圆桌儿,你等等我,同桌做不成我们还是同学啊!”
元和冷冷地说:“荀同学,请不要叫我前同桌给我起的绰号,他在坟墓里会不安的。”
荀子言追上元和和他并肩走:“哟!那请问元同学你亲亲爱爱的前同桌是怎么死的?”
“在友谊的大海里翻船,浪死的。”
荀子言,卒。
一中教学向来稳扎稳打注重基础,高一一年老师从不提前上课赶教学进度,哪怕高一暑假多补了半个多月,老师还是尽职尽责地复习高一内容,费心费力地把高二的教学进度拖到开学。
理科一班是重点班,学生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考进去的,资质勤奋努力缺二不可,学习氛围相当浓厚。
奈何今天还没分教科书,同学们又隔了一个暑假没见,到处串班,教室里热火朝天,元和一进门仿佛进了菜市场一般。
元和前脚刚进门,后脚一大堆四眼就两两提着一个麻袋跟着元和踏入教室。
那场面,浩浩荡荡,十分壮观,班级里霎那间一静。
和几个女同学聊的正欢的李婳扭过头一乐:“元大爷,您老真是威武不凡!”
麻袋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中眼镜片最厚的一个四眼招呼着大家去领校服:“新校服,先到先得啊!”
大家一哄而上,在这一片嘈杂中,元和拉过李婳边上的椅子坐下漫不经心地说:“内幕消息,听说你今年还是纪律委员。”
李婳哀嚎一声:“不会吧。”叫声凄厉如杜鹃啼血,围观的女同学纷纷退散结伴去拿校服。
元和一脸真诚地点头。
李婳把头往桌子上撞得咚咚响,还不忘垫上抢来的两件新校服:“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高一刚开学时,学校为了让学生逐渐适应繁忙的高中生活特意把班主任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教学会议。
主题是循序渐进和温水煮青蛙,具体举措为先给学生两周的适应期缓一缓,老师也好了解一下学生情况。
等中秋放假之后给学生们来一次大考,挫一挫他们的锐气,这样国庆假期就有理由布置一大堆作业,以此宣告这些菜鸟正式开始高中生涯。
众所周知高一的期末考才是文理分科的分水岭,普普通通的高一学生应该一视同仁。
奈何有一句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聪明的学校另辟蹊径,在高一就搞了一个文科预科班和理科预科班,挑选一些中考成绩突出的苗子为高二的重点班打基础,李婳就在此批苗子中。
没点本事怎么能考全区第五呢?李婳如是说,然后好好地嘲讽了一番老师的教学进度,十分看不起他们布置的那点作业量。
每到晚自习,大多数学生都在埋头苦学的时候,李婳就开始到处串座位,叽叽喳喳。人家不理他吧,他自己一个人还能说的起劲。
巡逻的老班看他很不顺眼,打算等考试成绩下来之后好好找他谈一谈,结果这家伙天天聊天还考了班级前五。
老班拿着成绩表唉声叹气,不知该拿李婳如何是好,只好天天请他到办公室喝茶,不停的给他换座位。
一天李婳又被老班请到办公室,他一进门就看到老班看着座位表愁眉苦脸地薅着头顶的地中海,顿时感到有些愧疚。
于是他特别诚恳地对老班说:“您别费心给我换座位了,我坐哪都能聊。”
“……”
国庆放假回校之后,老班举行班委竞选,李婳光荣地当上了理预科班的纪律委员,一当就是一年。
咚咚咚地撞了几下书桌,李婳抬起头,还不死心:“你怎么知道的?”
元和意有所指地看着第一排的一个角落:“我刚刚是和荀子言一起走过来的。”
李婳恍然大悟,作为一个资深话唠,消息灵通的他一早窥破了荀子言和众多学校的师资力量之间的紧密联系。
他递给元和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第一排纠缠荀子言。
荀子言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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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见面礼
一班的校服分完, 四眼们又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后勤处搬教科书 。
“别介啊兄弟,开学第一天觉悟就这么高,这样多让我们这些坐在椅子上的无地自容啊!要不……”班里难得来一个新面孔, 话唠李婳连忙凑上去。
狄仁欣喜地看着李婳的笑脸:“!”
一个四眼慢悠悠地搬着几十本书走进教室,慢悠悠地把一摞书放在讲台上,慢悠悠地经过他们身边, 慢悠悠地开口:“付勤发话的, 你要加入我们的队伍吗?”
“付勤?这谁起的名?这得占多大便宜呀!”李婳细品。
在一旁观战的元和好心为李婳解惑:“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一问教导主任本人。对了, 教导主任主管纪律作风, 顺便你还可以就工作经验和他交流交流。”
纪律,交流。
李婳笑脸一僵,对上狄仁满怀期待的眼神, 结结巴巴地说:“要不, 要不兄弟你坐一坐休息一会再去搬。这间教室的椅子,只要没人坐的你都可以坐,包括我坐的这一把。我突然想去上厕所,先走了啊!”
狄仁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婳尿遁而走, 一米八五的汉子委屈地缩起肩膀。
慢悠悠的四眼长叹一口气:“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你还是太单纯了, 走吧, 最后一趟。”
一米八五的汉子狄仁跟着一米七四的瘦子四眼出门右转前去搬书, 一高一矮走在路上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你是?”
“我叫文理。文科的文, 理科的理。”
“哦, 你好, 我叫狄仁。不是那个敌人, 是……”
“我知道, 狄仁杰的狄仁。狄同学, 久仰大名。”
“文同学,惭愧惭愧。”
欢乐的时光总是稍瞬即逝,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起,遍布校园各个角落的学生都蹿进教室,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恭候着班主任的大驾。
被元和坑了一把的荀子言隔着一条走道坐在元和的旁边锲而不舍地给元和传小纸条。
“圆桌儿,经过深刻的反省,我要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进行深切的忏悔。自古以来就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美谈,为了兄弟你,我做一套厚达三厘米的历年物理竞赛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朋友啊!!!”
荀子言扔过来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科作业纸。
元和一看,话总共就写了一行半,底下的白纸红线被黑色水笔画上了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元和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根黑笔嫌弃地画上几个圈再把纸卷成细长状往旁边一扔。
荀子言扯开纸团看见一排歪歪扭扭的空心省略号,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纸张背面再接再厉写道:“在我沉默下来的那一霎那,我突然发现这几个简略的小圆圈当中蕴含的大智慧。沉默是金,你是想告诉我我们的感情情比金坚吧?没想到你这么看重咱俩之间的兄弟情义!不用否决,我知道,沉默就是默认,我都明白。笑脸,笑脸,笑脸 。”
元和没想到纸团还能再一次被扔过来,他拒绝谈话的意味还不明显吗?
他抬眼懒懒地看了一眼纸团,又把头不耐烦地转向右边,冷漠的眼神和一副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反光的银边平光眼镜相对。
曾经就眼镜这个问题元和和荀子言有过探讨。
元和:“不近视你为什么要带眼镜?”
荀子言:“为了帅。”
元和:“……你那么帅你怎么不戴副金边的呢?”
荀子言:“为了低调地帅。”
元和气的冷笑,小样儿,还挺会自圆其说。他把刚展开的纸张又一次揉成纸团扔回去。
荀子言接着勤勤恳恳地写:“刚开学你就要请假,你干什么去?是不是瞒着我在外面上补习班?圆桌儿,太不地道了!”
元和回:“建国后不许成精,请你闭嘴。 ”
闭嘴就闭嘴,反正我也不是在用嘴说话。
荀子言一边进行极其丰富的心理活动一边奋笔疾书:“你干什么去去干什么干什么去去干什么……”
元和看得眼花,心情暴躁,拿起笔一挥而就。
荀子言抓住直冲他脑门而来的纸团,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又推了推眼镜,依稀从那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中辨认出大意:“干什么去班主任知道就行,你不用知道这么多。”
俗话说的好啊,兴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荀家的家训之一就是这句金玉良言。
虽说荀家家教严格,但也是在充分了解荀子言的兴趣之后有针对性地进行教育和培养。
所以在元和的连连推脱和一再的顾左右而言他之后,贯穿荀子言十几年生活和学习生涯的家风起了关键作用,他的心中燃起雄心壮志:他,一定要知道元和的秘密!
于是荀子言继续埋头苦写:“兄弟没别的意思,纯粹是想帮你。就我妈那人……唉,你先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吹吹耳旁风。你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告诉我吧……(以下无限循环并省略。附注:不是我懒,也不是我抠。节约环保,向伟大的地球母亲致敬。)”
元和看着末尾那个括号,呵呵两声,丝毫没有回复的欲望,甚至不想再转头看荀子言那张脸,再一次把纸张揉成纸团甩手一扔。
被百般蹂躏的纸团飞过荀子言的头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落到开着的后窗外一件白衬衫上。
衬衫的主人捡起砸到身上的纸团,指腹满是细茧的双手展开这张乱糟糟的纸,薄薄的眼镜片后闪着犀利的光,低头看得十分专注。
荀子言呆住了:“老,老师好。”
衬衫的主人林老师一目十行地看完这张饱经沧桑的科作业纸,抬头一笑,看着荀子言说:“老老师?我有那么老吗?”
“当然没有,您很年轻。”荀子言看着那张被老妈攥在手里的纸张急忙说道。
要死了要死了,幸亏没把老妈喊出口,不然罪加一等。
不过现在离死也不远了。林老师把手里的纸还给荀子言,微笑着说:“这是你的吧,不知道你的妈妈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
荀子言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张上面偌然突出的几个字:就我妈那人……眼前一黑,颤抖着说:“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温柔可亲……”
元和拿着一根盖上笔帽的黑笔戳了戳荀子言的胳膊提醒他。
荀子言一抬头,林老师已经走了。
荀子言对着林老师温柔可亲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这口气刚吸进肺部还没呼出,林老师转头就从前门走进教室,荀子言呛得一阵咳嗽。
知书达理的林老师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高中班主任,效率极高。
只花了短短两节课就搞定了分书,自我介绍,各个科任老师的简单介绍,班级情况及班规简介,卫生包干区介绍,九月教学安排,排座位等各种琐碎事宜。
第四节课的上课铃打响后不久,荀子言口中善解人意的林老师瞟了一眼手表笑着说:“今天早上的课就到这里,大家可以回去了,住宿的同学记得去找宿管报到,下午两点来就行。”
能提早放学,大家都很开心,蠢蠢欲动。
只有坐在第一排离林老师最近的那个眼镜片最厚的四眼举手问道:“老师,提早来不行吗?教室是有什么安排吗?”
林老师扫一眼四眼,又看了一下新排出来的座位表,笑眯眯地说:“当然可以,梁聪同学,提早来还能有点时间复习。”
众人皆感不妙,停下窸窸窣窣收书包的动作看向林老师。
被二十九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林老师一点也不惧,依旧笑的很甜:“下午两点到三点数学小测,三点十五到五点四十五考理综。”
“啊——”
“啊?”
“啊!”
“……”
“不要怕,题目很简单的,题量也不多,今天考明天就能出成绩,这是我和物化生三个老师给你们的见面礼,不用谢。”林老师拿着教案出门,临走前轻飘飘地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全班陷入哀嚎之中,荀子言也在哀嚎,但他嚎的内容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死了死了,我妈一定是在报复我,她怎么会把孔湘的座位安排在我前面?元和,你看到我妈的眼神没?完蛋了完蛋了。哎,你干嘛去?”
元和快速地把每一本新书的封面打开写上名字,略微整理之后把它们塞到书洞里,黑色书包往肩上一背,椅子一拉一推,长腿迈了出去。
“回家。”
“回……你这学期不住宿啊?”
元和走的很快,单手插兜摸出口袋里的车钥匙,另一只手抬高随意地摆了摆,很快走出教室不见人影。
……
图书馆的自习室,解析放在桌上的布袋振动两下又归于平静。她放下毛笔拿出布袋中的手机查看信息。
哥哥:已下课,十分钟后图书馆门口见。
解析看完信息把手机放回布袋,着手整理桌上的笔墨和宣纸,然后背上书包抱着一本佛经典籍放到书籍归还处。
眼看解析就快走出大门,徐朝急忙把几本国画绘本往同伴手里一放低声说道:“帮我一起还,有急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解析的背影追去。
解析站在门口往马路一侧张望,突然身边传来声音:“小妹妹,你还记得我吗?”
解析转头,一个长相清俊的青年笑容可掬地站在她身边两步之遥的位置,声音清透,距离也不会太近令人反感。她点头。
解析这么冷淡,徐朝却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我刚刚看见你写的字,很漂亮,你练了几年了?”
解析懒洋洋地抬眼看他:“谢谢。”
“……”
【作者有话要说】
谢礼奉上。
第29章 壁咚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见时间差不多了,解析走下台阶,想去路边等元和。
徐朝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就像一只刚出生中了印随反应的小鸡崽。
解析疑惑地看了徐朝一眼,徐朝着急地没话找话:“你在等谁啊?”
“我哥哥。”
原不指望解析会回答,徐朝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像找到了聊天的缺口, 放缓语气十分温柔地说:“你哥哥一定对你很好吧?”
骄阳似火, 一个白衣少年在人行道上骑着自行车往图书馆驶来, 衣摆向后扬起,带来一阵微风。
“嗯。”解析眉目柔和,带着笑意。
第二次回应!徐朝大喜, 再接再厉道:“你哥哥一定很厉害吧?他也练字吗?”
一波红绿灯的车潮刚过去, 路上车辆较少,元和一路势如破竹骑到早上的大树下,人还没从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猥琐青年在纠缠解析。
元和捏捏手指关节绕到青年身后在他耳畔威胁道:“字写的不好,空手道练的还行, 要切磋切磋吗?”
徐朝站直身体,个头还比元和高半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问:“你是?”
“她的哥哥。”与此同时, 刚才说话和表情都十分冷淡的解析抓着元和的衣摆高兴地喊道:“哥哥!”
元和摸摸解析的发顶, 细致地把她跑到脸颊边的碎发理好, 又从车篮里拿出一串玉兰花给她戴在脖子上。
纯白的棉线串着七朵晶莹皎洁的白玉兰, 花瓣或紧或松, 小巧玲珑, 悠悠香气若有还无, 高贵而清纯。
解析很喜欢, 摸着脖子上的玉兰花露出一个微笑:“哥哥是去买花所以才从另一个方向来吗?”
元和蹲下身和解析平视:“差不多吧,我去取蜂蜜,在路上遇到有人在卖花就给你买了一串。”
解析踮着脚往车篮里看,看见两罐装着橙黄浓稠物的瓶子,敲一敲,还是塑料瓶。
“什么蜜?”
“荔枝蜜。”
“荔枝蜜又清又香,很适合夏天喝。”
“嗯,回去就泡一杯尝尝。”
“哎,我说,两位,这还有个人!”在一旁看了许久兄慈妹亲现场直播的徐朝站在树下喊。
美好的亲情交流被打断,元和不耐烦地朝徐朝瞥了一眼,冷冷地说:“你还没走?”
“我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能走?”
元和回头问解析:“你认识他吗?”
解析:“不认识。”
徐朝难以置信地看向解析,悲愤大喊:“你刚才不是还说记得我吗?”
元和左右看看,解析承载着两个高挑男生的逼视解释道:“想借的书放在第一层,我拿不到,这位好心人帮了我一把,然后偷窥并且跟踪我,跟我搭话。”
徐朝一脸呆滞,又看见解析仰头看着他补充一句:“这是我对你的全部印象。”
元和把解析护在身后,目光警惕:“你是谁?”
徐朝想:对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怪不得这孩子说不认识我。
“我是徐朝,大二美术生,主修国画。这位小妹妹字写的很好,我想请她帮忙在我的画上题字。”
徐朝简洁明了地道明来意,又拿出一张盖了大红钢戳的学生证证明身份。
徐朝正经起来像个翩翩君子,一丝猥琐气质也无,元和的戒备打消,狐疑道:“既然是美院的学生,还需要找一个小孩子题字?”
徐朝无奈地笑:“我画画尚可,于书法一道上始终开不了窍。临近开学,有一个作业要交,不知道能不能请这位小妹妹帮帮忙?”
收拾行李时元和的确在一个藤木箱子里看到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但他不知解析写的是什么字体,练了多久,是否喜好,只知她每日清晨都要在书房里呆半个小时临帖。
也许多于半个小时。
解析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书房,如果一直是在练字,也许她的字写的真的很不错,毕竟她的硬笔正楷就很工整。
元和不擅作主张,也不作解析的主张。他想了一会儿,问解析:“你觉得呢?”
“我觉得,”迎着徐朝期许的目光,解析沉吟道:“我饿了,哥哥,我们回家吃饭吧。”
“……”
徐朝:“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元和把解析的书包取下放到车筐,动作利落地插上钥匙,握好车把,踩两下脚蹬,调整方向。
解析半侧着坐在车后座上对徐朝说:“题字也是作业的一部分,你是个好人,要自己独立完成作业。”
徐朝:“……”
解析开口说话时,上一秒,元和还在顾虑重重。下一秒,好了,万事大吉。
满身轻松的元和带着一点怜惜地看了一眼可怜的徐朝,然后毫不留情地越骑越远。
几个同伴嘻嘻哈哈地走到树下朝徐朝面前挥挥手,徐朝不动。
一人疑惑道:“徐朝,你怎么了?”
另一人促狭地说:“哎,难得看见咱们徐哥黯然神伤,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面色不是思春了就是失恋了,你们猜……”
“猜你个头,不许玷污老大。”年纪最小的老四嚷着,跳起来去打白礼。
徐朝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管这些玩笑,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三个人停下打闹,对视一眼,语气复杂且沉重。
“真的?
“应该是,咱们刚才不是也看到了?”
“不会吧,学校里那么多女生追他他都没动心,徐哥可是咱们美院盛名已久的高岭之花啊!”
“你也说了是女生。”
“所以,老大喜欢的,其实是,是……”最后一个字老四怎么都说不出口,声音艰涩,脸上的五官挤成一团,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我的榜样啊!”
老三是宿舍里最温和性子最好的男生,看不下去白礼这么捉弄老四,急忙安慰他:“别急别急,也不一定就是。我们和徐朝住在同一个宿舍两年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啊!”
白礼闻言悠悠的说:“也不是吧。他从不让我们坐他的床,但是你几次爬到他的床上睡午觉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徐朝每次打篮球再热都不脱上衣,可是那天你带着一个女同学去看篮球比赛,他怎么立刻就把背心给脱了呢?你的女同学只顾着和其他人一起尖叫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看过你一眼?还有他非常宝贝的那根湖笔,你……”
“别说了别说了!”老三放开老四瘦弱的小肩膀,惊恐地捂住耳朵连连后退。
白礼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淡定点。”
这时,前方走到饭店并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徐朝朝这边喊道:“孔易,过来吃饭。”
老三腿一软,白礼连忙搀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孔易啊,你看吧。”
老三死死地扒住白礼的胳膊,颤抖着说:“这是一个误会,绝对的,天大的误会。”
白礼视线往下一瞥是老三抖若筛糠的双腿,往边上一看是紧贴着自己上半身的两条细皮嫩肉的胳膊,又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别说徐朝,自己的贞洁都快不保了。
“看在咱俩是兄弟的份上,我给你支一招。刚刚那位少年穿的是一中理科班的校服,我有一个表妹也在一中理科班,今天刚报道。别的班级下午都放假,就她的班级下午要考试。如果他们俩在同一个班,那自行车妹妹下午肯定还会来图书馆。我们就在这守株待兔,向自行车妹妹打探一下她哥哥的情况。只要徐哥和自行车哥哥成了,你不就安全了吗?”
悲伤完的老四智商上线:“就算他们在同一个班,哥哥考试妹妹总不至于就一定要来图书馆吧,人家自己在家呆着不行吗?我们总不能空等一下午吧?”
白礼不知道今天自己叹了多少次气,但他依然想叹气:“好吧,是时候告诉你们这个秘密了。其实这家图书馆……”
“是你家的?不对,这是公共图书馆。”
白礼给老四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图书馆的管理员和我很熟,可以拜托他们和保安如果看到自行车妹妹的话叫我们一声。”
“哦。”
“哦?”
“哦!白哥,你真是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博学多才,简直就是那天下的文曲星下凡,可与日月争辉。”
白礼欣然笑纳:“嗯。”
……
元和洗好碗筷从厨房里刚走出来,解析迎面递来一杯浮着细碎薄荷叶的蜂蜜水。
元和边喝边说:“下午我要考试,一点半走。你下午想待在哪儿?”
解析已经有些犯困,小学的作息时间和她睡午觉的时间不同,她最近在调整生物钟。
解析揉着眼睛往楼上走:“我要在家里睡觉。”
元和放下杯子,从桌子上抽了一张宝宝湿巾快步走到解析身边把她不断揉眼的手按下,手里拿着湿巾小心地擦着她的眼周,嘴里说着:“拿湿巾和温毛巾擦会更好。”
解析闭着眼睛低声应好,待元和擦完还不睁眼,眼角一片薄薄嫣红,呼吸轻缓。
她竟然已经是快要睡过去了,而且还是站着!
元和哑然失笑,把她横抱着上楼走进她的卧室,给她脱鞋盖被,整了整她的头发,又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轻声关上门下楼走进厨房。
……
“怎么样,他怎么说?”孔易迫不及待地问老四。
“没说什么。”
“你们不是一起去澡堂洗了半个小时吗?怎么会没说什么?”孔易着急地说。
白礼递给孔易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老四叫到一边:“老四啊,纸包不住火,我们总会知道的。你要是在老三面前不好意思开口,这里现在就我们两人,你放心大胆地说。”
“说什么啊?”老四抓抓头发一脸烦躁,“因为你们今天说的那些,我都不敢和老大走的太近,心里总是怪怪的。”
“怕什么,只要你够直,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白礼豪气冲天地说。
老四一脸郁闷。
白礼默默地把自己在老四身上勾肩搭背的手放下,迟疑地说:“你,你是直的吧?”
“废话!老子在宿舍从不点蚊香。”
“哦。”宿舍里也不让点蚊香啊!白礼小心翼翼的问:“宿舍外呢?”
“!”老四愤愤地看了白礼一眼走人。
徐朝拿着一个砚台走到露台和一脸怒气的老四擦肩而过,奇怪地问白礼:“你又惹他了?”
“没事,我待会给他买个东西哄哄就行。”白礼笑着说。
徐朝轻轻点头,把砚台放在水下冲洗。
白礼又凑到徐朝面前详装不经意地说:“我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哄人开心我最拿手。如果对方生气了,还是对方不理人,只要礼物送的好,什么矛盾都解决的了。”
徐朝果然上钩,认真地问:“如果是年纪还小刚认识的,想要和对方打好关系,结果对方清清冷冷不搭理你,不仅话少还给你发好人卡,这种也能通过送礼物解决吗?”
吃了一个惊天大瓜的白礼:“!”
俗话说的好啊,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没想到徐朝也是这种人,竟然要朝高中生下手,说不定人家还是未成年呢!而且被发好人卡还不死心,这不就是妥妥的暗恋加单恋吗!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徐朝也会有这一天!白礼在心中窃笑。
白礼久久不回答,徐朝满脸求知欲认真地催促道:“白礼,老er?”
“哦,当然可以。”
白礼痛并快乐着地艰难压下心中的种种复杂情感,一手抬起压在水池上方的瓷砖墙上,一手搭着徐朝的肩,给了徐朝一个了然的眼神,语气隐秘地说:“哄人开心最主要的就是对症下药,你能不能详细说说?”
孔易和老四趴在玻璃窗前露出四只眼睛看着徐朝和白礼在露台上演壁咚,他们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哇!突如其来的许多陪伴。
第30章 拥抱
清晨, 圆日升到半空,空气中氤氲着飘渺的雾气,马路两旁的绿植叶片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沉甸甸地垂下, 风轻云淡,穿着一身青花蓝挑染棉麻长裙的解析背着一个白色的布袋走入图书馆大门。
走在路上的白礼向图书管理员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拉上两位兄弟的手一路狂奔。
孔易和老四心有余悸地相对一眼, 不约而同想起昨晚在露台看到的那一幕, 毛骨悚然, 迫切地想要挣脱白礼的手。
白礼的手牢牢扣在他们的手腕上,跑得很急:“自行车妹妹到图书馆了,你们快点!”
对啊!起因是自行车兄妹!孔易和老四也顾不上是否还被白礼抓着手腕, 心思各异的几人找到共同目标齐头并进, 不一会儿就冲到图书馆门口。
“老四,你去占座位。老三,你和我一起去找人。”白礼把自己和老三的包都堆在老四身上,然后带着孔易去前台看监控。
解析依旧在放置佛经典籍的区域处探寻, 她站在两排棕黄色的书柜之间仰着头,目光划过一排排书页, 视线锁定在第二层的一本薄薄的墨黑色装订本上。
四周没有高椅, 这一处很安静, 不容易能看到图书馆工作人员的身影, 解析又一次面临昨天的困局。她绕到一旁去看书柜编号, 打算去找管理员帮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解析所要的书籍取下递给她:“给。”
记着书柜编号的解析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书, 目光渐渐上移打量着眼前人。青年着一身样式休闲的白衣长裤, 身材颀长, 面貌英俊, 表情寡淡。
“谢谢。”图书馆里禁止喧哗,解析轻声说道,然后接过白礼手中的书转身去自习室。
白礼跟在她身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近在咫尺,解析却丝毫没有回头看的动作。
两人经楼梯走到二楼走廊,在拐角处遇上提着两个水壶的孔易。
孔易低头盲走不看路,险些撞上解析。白礼瞅准机会,想要上前英雄救美。
怎料解析身形灵活,在意外突发的那一瞬两手握着书背在身后,上半身急速后仰,两腿连朝旁边后退几步,完美地避让了此次意外。
白礼躲闪不及和孔易撞在一起,把两只水壶和孔易抱了个满怀。
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内知晓徐朝性取向可能为男和目睹两男壁咚的孔易神思不属,大惊之下急忙把白礼往后推,幸亏白礼身材修长却不单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孔易的胳膊,下盘很稳地扎在原地。
两人之间的水壶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一个水壶的系带被孔易抓在手里,水壶瓶身被白礼握在手中。
另一个无人垂怜的水壶依循重力法则掉在地上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发出巨大声响。玻璃瓶内胆四分五裂,温水从瓶盖处涓涓流出,在大理石地面上流淌,有一些打湿了解析的软底布鞋,冰冰凉凉的。
解析看看自己的鞋面,又看看面前相贴在一起的两人:“你们认识。”
想起之前策划的计划,两人高呼道:“当然不……”
与此同时,拐角处走来背着背包拿着水壶的徐朝,他看着姿势怪异的两人问道:“老2?老三?你们……小妹妹?”
打脸来的如此之快,孔易看天看地装作没听到,厚脸皮的白礼讪笑着自圆其说:“当然不得不说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你们也来图书馆啊?”
徐朝看着一地残局狐疑道:“这几天我们不是一直待在这吗?今天早上你们三个跑的真是快,我骑着自行车都追不上你们!刚刚在自习室碰见老四,他说你们去借书了,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你们……”
孔易和白礼这时才发现他们还揽在一块,在徐朝惊异的眼神中急忙分开捍卫着自己属于直男的清白。
“你还需要我题字吗?”解析语气平淡地问。
徐朝惊讶的看着解析,原以为山穷水尽,没想到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大喜过望:“需要,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你有带作业吗?”
“没有。”好不容易小妹妹松口,徐朝着急的不行,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又着急地说:“但是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来回只要半小时,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解析颔首。
一旁的白礼和孔易见徐朝为了追男朋友竟然能如此低声下气,目瞪口呆。
见解析又看向自己的鞋子,孔易贴心地说:“要不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一双鞋子先穿着?”
解析摇头:“不是因为这个,鞋底湿了走在地上会留下脚印,再在图书馆里行走不好。”
三人没想到是这个理由,默然无语。
对图书馆十分熟悉的白礼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后面的凉亭?最近开学,那里基本没人。凉亭里有桌有椅,现在才七点,阳光也不会很强烈。”
解析点头,又问:“我们?”
白礼点头,朝另外两人示意:“徐朝回去拿作业,孔易去买鞋子,我带你去凉亭,然后我们在凉亭会合。”
徐朝以为白礼是在帮自己看着解析,连连点头,把水壶往孔易手里一塞转身就跑:“我快去快回。”
孔易觉得十分尴尬,他不能再呆在这两个男生身边,急需一些缓冲时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小妹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鞋子,你穿几码的?”
“不用麻烦了。”解析摇头。
孔易坚决地说:“不行,穿着湿鞋子多不舒服啊,对脚也不好。你脚上穿的这一双藏青色,嗯,布鞋,鞋店里可能一时半刻找不到,你还喜欢别的什么款式吗?”
“那好吧,谢谢你。图书馆大门左侧有一家水果店,你可以帮我买三十个小包装食品干燥剂吗?”
“干燥剂?”孔易和白礼愕然道。
“嗯,你们不知道干燥剂?那能借一个电吹风回来吗?只是我想凉亭应该没插座。”解析也一脸疑惑。
“好的,我走了。”孔易合上嘴巴,咽了一口口水。白礼找来清洁工请她帮忙收拾,然后带着解析朝凉亭走去。
“需要我抱你吗?台阶有些滑。”白礼走到楼梯间看着平滑的台阶问道。
解析摇头,扶着扶手踩着湿哒哒的鞋子顺着台阶一路而下,稳稳当当。
白礼开始旁敲侧击想要找出徐朝和他们兄妹的渊源:“我能问一下作业和题字是怎么回事吗?你知道,我们认识。”
“徐朝想让我在他的作业上题字,我拒绝了。”
“那为什么现在你又同意?”
“因为不想遇到这么多的意外。”解析冷漠地说,“我不喜欢麻烦,希望题字后你们不要再继续围在我身边,这样做很浪费时间,有话直说。”
白礼突然想起解析刚刚并没有否认他说的话,并且徐朝到来之前解析说的那句‘你们认识’语气笃定,似乎是在确认和陈述,并不是疑问。
他思前想后,觉得不能用平常的眼光来对待眼前这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试探地问:“虽然这其中可能有误会,不过你早就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嗯。”
一字千金!这个字多么通用,基本是世界上三分之一的问题的答案。
虽然白礼满腹疑惑,无奈解析惜字如金,他只好接着刨根问底:“你怎么知道的?”
解析看着石子路两旁的绿植,一声不吭。
“你不是说有话直说吗?”
“但是我没说我一定会回答。”解析淡淡地说。
白礼无言以对,过了许久,语气严肃的说:“我保证,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绝对不再缠着你。”
“包括他们?”
“包括他们。”
解析也不管白礼是否能做其他几人的主,开口说道:“一言为定,你想问什么?”
白礼殷勤地拿出口袋里的纸巾帮解析把椅子擦干净,迫不及待地问:“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第一,你们身上都有墨水和颜料的味道,你在书架旁一走近我就闻到了,拐角处也是。第二,徐朝介绍自己是美院的学生,主修国画,你们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第三,你们的手都很白,不带任何饰品,还有这里,痕迹很深,拿毛笔作画的人通常都会这样。”解析一边拿出布袋里的湿巾擦桌子一边说,然后伸出手指着白礼的小指侧面,中指前段和虎口处。
论述简洁明了,有理有据。如果白礼不是被拆穿的那一个,他真想拍手叫好。白礼愣愣地问:“还有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今天。图书馆的玻璃门会反光,昨天我看到你们和徐朝是一起走的。”
哦,还好还好,还以为这小妹妹成精了!白礼暗叹,又问:“第二个问题,题字是怎么回事?”
解析终于把桌椅都擦干净,抱着布袋坐下来说:“昨天我在写字,他看见了,想让我在他的作业上题字。”
“就这样?”白礼惊诧。
“就这样。”解析冷淡。
听解析话里行间的意思,这题字的作业可不简单。
楼上就有画室,画笔画板一应俱全。可竟然能让徐朝来回跑着去取,那就不太可能是应付和打好关系的借口。
该不会,徐朝是要拿那副参赛的作品来给小妹妹题字吧?
白礼突发异想,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明知不太可能,但是这个念头一出来就一直在脑子里蹦跶,他好奇地说:“小妹妹,你能不能送我一幅字?”
解析把水壶盖子打开喝了几口水,闻言抬眼看着白礼:“这是第三个问题,还是请求?”
“请求,当然是请求。我画画一般,字写的比画画还差,特别羡慕那些字写的好的人。相逢即是缘,你能不能送我一副字?我打算挂在写字台前天天瞻仰,以此来激励自己。”
解析沉默地看着白礼故作夸张,将她的字吹得天花乱坠,将之前的高冷人设坍塌到可能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地步,沉默半晌,然后说:“我只会一点点。”
白礼笑着安慰道:“没关系,你随便写。”
解析把卷筒的系带从布袋旁解下,取出笔墨,铺开毡布,展开宣纸,压上砚台,问道:“行书,小篆,狂草,隶书,亦或是颜体,柳体,赵体,你偏向于哪种?”
白礼的微笑僵在脸上,他掏掏耳朵,满头问号:“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回复每一条评论却力不从心,希望你们明白我的感激,以每一天的坚持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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