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烃见他心不在焉, 轻轻把他的头拨过来,低声恐吓:“好好吃饭,要不然就会长不高。”


    “没有长到一米九真的很抱歉, ”林遇真说,“但是我已经快二十五了,这还能长高吗?”


    “万一二十五岁又窜一窜呢?”钟烃若有所思,“我这几年就又高了一点,刚好可以把你抱起来……”


    林遇真捂住耳朵:“……你不要这样。”


    钟烃闻言摊手,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要自己想歪。”


    林遇真有点被这人耍的无赖给气到, 但又怕他灵机一动真的实施,只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早饭。


    钟烃见他终于不再三心二意, 便不再挡着他, 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没多久, 这俩人就都把早饭吃完了。


    “我吃完了。”林遇真擦擦嘴,语气带着讨论公事时的那种正经, “有什么行程就现在说吧,我等会还有事情要做。”


    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样, 声音放轻了些, 补充道:“明天我会和你一起出发的。”


    钟烃见他准备起身离开, 又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遇真:“?”他的眼神里递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钟烃从茶几旁边的包里摸了摸,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台游戏机和两个手柄。


    “玩会?”他递给林遇真一把手柄, 自己拿着另外一个, 下巴微微扬了扬。


    林遇真摸着那熟悉的红蓝色手柄, 有些犹豫。


    “就当放松一会了,”钟烃继续循循善诱,“出来玩嘛, 你天天工作算什么个事?劳逸结合,效率更高。”


    “可是……”


    钟烃马上把还在踌躇的人按在了沙发上,插上卡片,打开客厅里的电视。


    屏幕上出现熟悉的标题画面,欢快的音乐流淌出来,钟烃挑眉询问:“奥德赛?”


    林遇真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同意。


    游戏一开始,熟悉的音乐响起,戴着红帽的小人在色彩鲜艳的箱庭世界里跳跃。


    虽然很久没玩了,但林遇真上手还是很快。他操纵小人奔跑跳跃,试图蹬墙跳上个高台捡月亮,却发现试了几次都只差一点成功。


    林遇真熟练地按下连跳,小人依旧滑稽地落了下来。


    “你要等我来。”钟烃操纵着帽子慢悠悠地晃过来,语气里还有些小得意,“喏。这不就上去了?”


    林遇真继续跑图,没理身边正嘚瑟的那人,专注跑图和收集金币。


    钟烃倒是越玩越来劲,他操作着帽子在林遇真跳跃的关键时刻突然飞了出去,“这个金币……我来帮你收集……”


    林遇真说:“钟烃!Clement!你不要乱飞,我快掉下去了!”


    钟烃道:“你别急,我知道你有点着急,但是那个金币在的那个角度只有我可以勾到……哎不对不对手滑了。”


    他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开关,平台开始移动,穿着红色背带裤的小人惊险地跳跃,红色的帽子则绕了一大圈,又在最后关头稳稳接住了他。


    屏幕里的帽子兴奋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在小人的头顶转出了残影。


    钟烃得寸进尺地凑了过去,下巴抵在了林遇真的锁骨旁:“看,这不一点事都没有?”


    “这个月亮……算了,我离得近我来捡。”林遇真看了看兴奋的某人,吞下了想说的话。


    “这个板栗仔我来帮你解决!”钟烃好像又看到了什么接近林遇真的新威胁,操纵帽子飞了过去。


    音乐戛然而止,换成了另一首滑稽的曲子。


    “那个是NPC,算了……”林遇真看着横冲直撞又飞过去撞路边收音机切歌的帽子,无语扶额。


    他们两人磕磕绊绊地操作,终于奇迹般地完成了这个关卡的过关任务。


    动画过后,地图上出现了新的可探索区域。


    “你来看!”钟烃操纵帽子飞上了地图最高处,落在了一朵蓬松的云彩上,“这里有个望远镜。”


    林遇真操纵着小人,踩着蘑菇,蹦蹦跳跳到那朵云上。


    透过望远镜的视角,他看见遥远的背景里有一轮圆月悬在星空之中。


    “那里是隐藏关卡?”钟烃问。


    林遇真点点头,努力将注意力放回游戏上:“嗯,是月亮关。”


    这一作游戏他之前当然玩过,只是没有体验过双人模式……一时上手总会有些不习惯。


    “我们今天能玩到那吗?”钟烃有些好奇。


    “你老实一点就可以,不要乱撞收音机抢金币的话……或许可以。”林遇真说。


    又一起过了几关后,两人配合变得默契了许多。


    林遇真逐渐习惯了钟烃那跳脱的帮助方式,甚至已经能够预判他下一步回热心地冲向哪里,并且提前做好调整了——


    而钟烃也收敛了不少,不再打乱节奏,开始老老实实地跟着林遇真行动。


    游轮从滟滟的千万里波浪上缓缓驶过,远处的群山上偶尔泻下一两缕阳光。


    又通关一个关卡后,林遇真放下手柄,揉揉发酸的手指,问:“我们还要玩多久?”


    钟烃老神在在地回:“怎么了?你要吃午饭?”


    “……你怎么整天想的就是这些。”


    “打完这关boss吧。”钟烃抚摸着他的发顶,“到时候应该时间正好,不早不晚。怎么样?你批准吗?”


    林遇真被他揉得晃了晃,没躲开,只是超小声嘟囔着:“别弄乱我的头发……”


    “什么?”钟烃没听清。


    “你比较喜欢这种类型吗?”林遇真重新握紧手柄,操纵着小人跑向下一个地图,“箱庭式平台跳跃解密收集?”


    “你做的游戏我都喜欢。”手指从发顶滑向那修长的脖颈。


    “啪。”


    手被拍走,林遇真开口,“好好玩游戏,尊重一下制作人。”


    马上就要到关末BOSS的位置,游戏画面从3D切换成2D,帽子的能力被封印,人物的动作也只剩下了最基础的跳跃。


    “你知道我的,”钟烃侧身抱住身边的人,伸手玩着他的头发,“我的爱好是旅行,偏好的方向是有趣的宗教建筑,最喜欢的人……是你。”


    屏幕播放着盛大的庆典和好听的歌曲,很好的藏住了房间里的沉默。


    林遇真操纵着小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像素小人呆呆地站在虚拟世界繁华的会场门口。


    绚烂的烟火一下下的绽放在虚拟世界的天空中,照亮了他微微睁大的眼眸,还有迅速染上绯色的脸颊。


    穿着红色背带裤的小人挥了挥手,那只帽子又回到他的手中。


    过了好几秒,林遇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你也知道的,我的灵感……都是来源于你。”


    林遇真向后靠了靠,那被折得微微翘起的发梢蹭在钟烃的胸前,有细小的电流从那互相接触的地方启动,刹那间流转过全身。


    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按下暂停,拿出了那本笔记:“我现在卡在一个小小的问题上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页打了个草图和写了一堆问号的地方。


    “什么小小的问题?”钟烃蓦然坐直,“你愿意告诉我?”


    林遇真颔首。


    钟烃惊讶:“你什么时候变得……变得这么直白?”


    林遇真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满意?那我不问了。”


    钟烃愣了半晌,直到林遇真开始收拾东西后才缓缓收拢手指,“那你说吧。”


    林遇真用后脑勺对着人,又开始操纵起屏幕里的小人。


    钟烃见他又不想说话了,便没有催他,只是甩着红帽子不停地在小人身边转着圈,随后又在天空中画了个爱心。


    他看见林遇真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漂亮的弧度。


    “我现在也在研究攀爬感,”林遇真晃动摇杆躲开弹幕,“但是我的角色完成一些地形的时候总是会卡住。”


    “那你换个地形不就好了。”钟烃说,“也可以把坡度设计得不要那么实用。哥特式建筑把线条拉直的原因是为了引导视觉向上,你也可以用视觉错觉把路径设计成莫比乌斯环那种带有欺骗的引导,让玩家以为自己是在一直向上爬。”


    “实际上呢?”林遇真问。


    “实际上只是在水平位移。”


    林遇真点点头,两个人跳进下一个关卡的通道中。


    “这样的错觉引导不会让玩家容易在迷宫里迷路吗?”林遇真有些好奇,“不要说用UI引导,这样太没沉浸感了。”


    钟烃看了认真操作的小林博士一眼,“那你加点模糊的引导吧。”


    “怎么做模糊?”林遇真又问。


    钟烃凑得更近了,那呼吸一下下地扫在他慢慢红起来的耳垂上,存在感强得吓人。


    他正走在一组随时会塌陷的岩浆桥上,原本极稳的操作因为那一刹颤栗而出现了些许瑕疵。


    屏幕里的小人堪堪擦过岩浆的边缘,林遇真把人推远,道:“别乱动。”


    “我没动。”钟烃无辜眨眼,左手覆上林遇真紧握操控器的手,“放松,不要紧张。”


    “你可以参考教堂的花窗设计,利用特定角度射入的光柱作为暗示。”钟烃轻描淡写地打晕一只板栗仔,“不需要小地图,直接在环境里做文章,这样可以让体验更完整一点。”


    林遇真甩开他的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摇杆:“我不想关卡结束,怎么让它们看起来无穷无尽,但是逻辑上又是定格的?”


    钟烃操纵着帽子,在板栗仔堆里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形状。


    “这样。”钟烃放下手柄,拍拍手。


    林遇真没看明白,又操纵着小人跳着绕了几圈。


    钟烃从身后环住了他,又拿起了手柄,嘴里念起倒计时:“三……”


    他转头,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钟烃则用认真的眼神回应他,示意他专心看屏幕。


    “二。”


    林遇真垂下眼,又看了看方才紧握的那只手:“你在倒计时什么?”


    “一!”


    倒计时结束,帽子精准卡在了惯性消失的最后一帧。


    屏幕里的小人被一股巨大升力抓起,直冲云霄——


    云开雾散,他们飞到了那遥远的月亮上。


    钟烃兴致勃勃地问:“看清楚了吗?我感觉我撞的角度还挺好的!正好就凑成了这个形状!都不用我给你现场画了……”


    他操纵着帽子绕着小人转了转,整个人又笑着赖过来,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林遇真的侧脸:“给点奖励?”


    林遇真还没来得及躲,身旁的人就抓住这个时机顺势压了上来。


    偷偷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林遇真:“……”


    “……刷新了,你再撞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依旧先发再改………………


    第32章


    钟烃消化了一下林遇真的话, 才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没瞧见他方才那精彩的极限操作。


    “你没有看见啊?”他有些泄气,但是又立刻来了精神,抬眼望向身边的人, “那我再来给你演示一遍!这次我慢点,你一定能看清楚——”


    “停。”林遇真连忙用手抵住某人不断凑近的额头,“你直接画这儿。”


    他敲敲方才拿来的笔记本。


    “那多没意思。”钟烃闷闷不乐地撇嘴,肩膀都耷拉了些,“你不觉得我刚才的方式很有创意吗?”


    “说完正事再玩。”林遇真拿起笔轻敲他的额头, 动作很熟练。


    钟烃不闪不避地应下这小小的惩罚, 眼睛眨了眨, 嘴角还翘起得意的弧度。


    从前他开小差的时候,小林博士也总是喜欢这么敲他。而他总是无所谓的, 并且坚信这是一种爱的表现形式。


    要不然怎么只敲他不敲别人?


    钟烃垂下眼, 看见林遇真那颦起的眉毛, 最后还是放弃了坚持,“好吧!那你仔细看。”


    他接过那只笔, 摆开个认真工作的架势,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流畅的线条从笔下生长出来, 笔尖落在了纸上, 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虽然最后没有从业, 但是他当时还是选了建筑绘画这种小众选修课,拿起笔来还挺像模像样。


    “你看, ”他拿着笔画出一条漂亮的曲线, “你当年的研究方向, 跟这个有关联吧?”


    林遇真看着那颇有艺术气息的图像,犹豫开口:“这是什么?”


    钟烃弯起的嘴角变了个方向:“……”


    他不信邪地又添几笔,加工了一下那仿佛大鹅睡觉的画, 把那只大鹅补充得更加难以名状。


    他画完以后举起本子,在林遇真眼前晃了晃,“现在呢?像什么?你要不再看看吧……现在是不是更具体更清晰了……”


    钟烃在某些地方总是会有奇怪的坚持和自负。


    比如坚信自己能够单通所有高难度游戏,也比如现在,他坚信自己画得超好。


    林遇真常常觉得他有一种没有被社会毒打过后的天真。


    “我看不出来,”林遇真缓缓躺下,把整个缩进沙发里,“太抽象了,我看不懂。”


    “这是克莱因瓶。”钟烃放下本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林遇真觉得他语气中充满了“你怎么这都看不出来”的震惊。


    可能还有一些小小的委屈和控诉。


    林遇真又仔细端详了许久,神情严肃地摇头:“这不是。”


    他又不是不认识那个经典的图形……虽然画成什么样的都有,但是绝对不包括眼前这种。


    钟烃投来了失望的眼神,“你已经忘记了你的答辩和论文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遇真无语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是你画得完全不像?”


    “绝无可能!”钟烃反驳得斩钉截铁。


    “我懂你的意思。”林遇真没想和他纠结太久,毕竟这家伙轴起来可太难哄了,“但是这个概念很难实现,而且理论上它也没办法嵌入……”


    钟烃用笔敲了敲小林博士的聪明脑壳,“你是做游戏,又不是搞科研。只要足够好玩有意思,没有人会注意这些细节。”


    “只要感觉对了,谁会去在乎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林遇真嘴里嘟囔着。


    钟烃的嘴角又朝上扬起,他又翻了翻那本笔记,最开始几页随手写着平时生活中的灵感,上面还认认真真的记下了日期和天气,偶尔还夹杂着“实验又失败了,好烦好烦好烦”之类的小抱怨。


    后面几页则渐渐出现了一些草稿:荒原、孤塔、低垂着的一钩银月下游过鲸鲨的虚影。塔身倒逆着四季,而有一只小章鱼从远古的海中被捞起,在陌生的世界里,懵懵懂懂地路过冬秋夏春。


    这些记录从他们的相识开始,持续了一千个日夜,又停滞了一千个日夜。


    “这是你的日记本?”钟烃指着那一笔一划的字迹,语气调侃,“上面怎么还有‘今天一起玩了新出的双人游戏,关卡设计真的很有意思,但是某人操作太烂,气得我甚至多吃了一碗饭’……某人是谁?你还背着我有过别的游戏搭子?”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遇真耳根烫了起来,一边装傻一边想要把本子抢回来,“快还我……那都是乱写的!不算数!”


    “我记得这关,”钟烃说,“《It Takes Two》的太空关卡,你变小了,我变大了,你当时是不是一直嫌弃我的找不到合适的大小去把你弹起来?我们足足试了一个钟头,对吧。”


    “不记得了,”林遇真捂住耳朵,“我连具体哪关都忘记了……你不要再念了……”


    忘了才怪。


    那个关卡需要一个人变大一个人变小,从跷跷板上跳起来,再跳到一个弹簧上。


    钟烃当时满肚子坏水,故意变得很大,把微缩的林遇真护在手心里不肯放。林遇真只能在那小小的虚拟掌心里蹦蹦跳跳,气得直跺脚。


    “你这里记得可全了,我来帮你回忆回忆——”钟烃跃跃欲试地清清嗓子。


    尽管林遇真从小到大每年都要体验一下这种被当众念试卷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他依旧觉得有些尴尬。


    “等等,”钟烃似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向他,“你那时候不还嫌弃这种游戏都没什么意思吗?一直说我浪费你时间……怎么写了这么多……嗯?”


    “我是说过,”林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暴自弃地陷进了沙发里,闻言稍稍坐直了些,伸手接过那笔记,“但是我玩完以后没有嫌弃它不好玩!而且……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两个人把后背全然地交给对方,一起解决难题,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才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做一个让别人发自内心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我看你是压抑太久了,好不容易接触一下新鲜东西就会沉迷。”钟烃评价,揉乱了他的发梢,“不过你太有天赋了,想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像模像样。”


    林遇真被他揉得眯了眯眼睛,险些又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人被夸得晕乎乎的。钟烃便趁机用手臂一揽,把人从沙发里捞进了怀里。


    林遇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很快就默许了这个过于亲昵的姿势。


    “继续说说你的构思吧。”钟烃的手指滑过那一个个跳跃的构思,又回到了原点,“主角不断解密,遇见同伴,最终登上塔顶,然后呢?”


    “然后它会发现,答案也许并不在塔尖,而在旅程本身。”林遇真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这个世界已经这样运转了千亿年,他发现它所在的荒原就是它曾经生存过的浩瀚海洋。”


    “古特提斯洋?”钟烃若有所思,“怪不得你一直想去那看看。”


    他又翻一页,故意拖长声音问,“这几个字我不认识,你帮我念一下?”


    林遇真看了看钟烃指着的那行字:“……”


    那里画了一只没成型的角色草图,旁边用铅笔随便标注着:[底层代码,毫无顾忌。]


    “算了,你没必要知道……”他声音闷闷的,“好了,你还玩不玩游戏了?马上就要通关了。”


    钟烃憋着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文字旁,继续念着:“‘地狱塔的横板真的很难跳,但是他都给我放了烟花,我也要放一次更好的’,这就是你那段时间不理我的原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翻译——”


    “那你去吧。”林遇真拿起手柄,按下继续,屏幕上的酷霸王在远处张牙舞爪,“有什么不懂的就不要问我了,反正你可以直接去问翻译。有本事就不要问我任何攻略自己去查……”


    “那真是太坏了。”钟烃笑着把手机丢到一边,很近很近地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还有好多问题,关于这个……本子,还有关于你……”


    “不许问了。”某人还在负隅顽抗,把操纵着小人跳过一圈圈岩浆,“赶紧、认真点把酷霸王打掉,然后我们去吃晚饭。”


    “行。”钟烃笑眯眯地回道,“那你今天不会再叫外卖了吧?”


    林遇真没吭声,只是继续全神贯注地操纵小人跳跃。


    他闷头操作不作声,没想到竟然在一个台阶前面被扯住了脚步。


    他用胳膊肘戳戳身边的人,“你怎么不动?卡了?”


    钟烃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用眼神示意他没空。


    林遇真:“……”


    “我没办法离你太远。”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系统设定。”他顿了顿,又干巴巴地解释。


    “你让PRO手柄自己动吧。”钟烃被林遇真时不时加的一句牢骚给萌晕了,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本笔记看,“我在帮你找哪里还能改进的。”


    “……晚饭不想吃了?”林遇真有些恼地转过身,伸出手,想要把钟烃整个人朝屏幕这里扭。


    “晚饭不是到点就能吃?”某人稳如泰山。


    “游戏不打完就不吃了。”


    “不要拿自己来威胁我。”钟烃把笔记本放下,伸手扣住了林遇真的手腕。


    林遇真挣扎了一下,却被钟烃就着力道轻轻一拽,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只能像只受惊的猫咪一样撞进对方怀里。


    两个人在宽大的沙发上闹成一团,手柄不知道被碰倒了什么地方,屏幕上的库巴大王茫然站在原地。


    船身轻轻晃动一下,似乎是驶过一小段湍流。


    笑闹突然歇了,林遇真仰起脸,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他看向那向来言笑无忌的唇,还有那双总是盛着明亮笑意的绿眼睛。


    绿得好像江岸的青山,绿得仿佛要吞噬一切寒意的春。


    “你不要再看我了……”他听见钟烃这么说,“再这样……我就要亲你。”


    “你亲得还少吗?”林遇真不以为意地回。


    “这回要亲两下。”钟烃笑了笑。


    于是他俯下身,吻住了他。


    林遇真被他圈在怀中,抱在膝上。


    距离缓缓拉近,他能在那双近在咫尺的澄澈绿眸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小小的,却很清晰。


    吻来得很轻柔,就像一个一触即分的贴面礼。


    “好了。”钟烃摸摸他的脸,烫得惊人,随后手指向下,按住了那总是和他拌嘴的唇瓣,“我们明天还要去徒步。”


    林遇真看着钟烃那有些情动的神色,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有些粗糙的手指。


    这一下无异于数九严寒中吹进一脉春风,挑醒了青山上的翠绿新芽。


    钟烃的神色更暗了。


    “怎么了?”林遇真歪歪脑袋,语调绵软中透着好奇,“不是说好的……要亲两下吗?”


    “你明天不想出门了?”钟烃问。


    林遇真不闪不避地回望钟烃。


    钟烃彻底按捺不住了,他用双臂紧紧地锁住眼前的人,重重地亲了下来。


    带卷的头发垂在他的额前,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动。


    窗外,游轮正驶过两山之间平阔的江面。


    朦朦胧胧间,他看见远处伫立在山间的一座座山峰。


    有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止不住了。


    齿关被轻松撬开,呼吸缠在了一处。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伪装的疏离,也被暖阳照拂、被春风吹折。


    太阳越爬越高,巫峡间云收雨霁,青绿的峭壁上生了几丛粉白淡红的山桃花。


    滚烫的温度点燃所有的火焰,所有理智都如同阳光下的冰一般,寸寸碎裂,片片消融,最终化作潺潺流水。


    林遇真顺从地仰起头,露出天鹅一样脆弱又优美的脖颈弧线。


    心跳完全乱了。


    他的指尖没入那浓密的头发,任由自己被江涛卷走。


    温柔又湿润的气息,笨拙又熟悉的轻颤,最后是交缠在一处的呼吸。


    破碎的声音藏进千千万万个吻。


    “够了……”林遇真好不容易偏开头,小声地求饶,“早就超过两下了……”


    钟烃这才退开些许,但是手臂依旧圈在他的身上,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谁让你先动手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遇真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温度一度一度地升高,冰河终究消融在不讲道理的春意中。


    不顾一切的生机,终究把这千亿年的荒原染上了最浓烈的春色。


    第33章


    他们一直相拥, 直到月亮升上群山,余晖换了月光。墙上有随着光线切出的剪影,无论何时都紧紧相贴。


    两人一直弄到了深夜, 林遇真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水,最终在夜色里沉沉睡去。


    清早,钟烃被生物钟叫醒。


    怀里的人披着一件他的衣服,双臂环抱着他,头搁在他的胸口, 静静地睡在熹微晨光中。


    漂亮的眉目在睡着时变得格外柔和, 钟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完全移不开眼。


    “宝贝,”钟烃亲亲他的额头, “该起床了。”


    江上的风声很大, 床随着江水摇摇晃晃。


    林遇真在钟烃偷亲他的时候刚好醒来, 他好像被那光晃了眼,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身前人的胸肌里。


    “宝宝, 再不起床就赶不上了。”钟烃摸摸那微微乱的头发。


    “都是你干的,”林遇真的声音有些哑, “我腿疼, 今天不想出门。”


    “我一个人也做不到, ”钟烃摸摸鼻子,“你一直说还……嘶!”


    话还没说完, 林遇真狠狠地咬了一下他的脖子, 理直气壮地问:“我说什么了?”


    钟烃说得一本正经:“你先是嫌弃我技术不好, 然后又嫌弃我太大了,最后说还不够,让我再用力一点。”


    “你……不要再说了!”林遇真藏进了随手抓来的被子里。


    “还有好多证据。”钟烃牵住他的手放在了身上, “全是你抓的。”


    林遇真还有些没睡醒,闻言听话探手,直到半路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反手捂住了钟烃的嘴。


    没想到一出被窝他就被顺势抱了回来。


    林遇真:“……”


    “你太坏了。”林遇真闷闷地说。


    钟烃闻言勾了勾唇角,他用手肘撑在床上,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又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瞪着他的某人。


    “嗯……都是我不好。”他认错认得飞快,绿眼睛却闪着毫无悔意的光,手指隔着被子精准戳了戳林遇真抱怨酸痛的大腿内侧,“那怎么办?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我才不要——!”某人抖了抖,迅速把自己裹得更紧,还朝床边另一侧蠕动了一下,“你肯定是又想使坏……”


    “天地良心。”钟烃举起手画了个十字,表情非常无辜,“我这不是心疼你,怕你走不了路耽误今天的行程么?”


    他一边说一边坐起身,晨光中那肌肉流畅的线条更加清晰:“按摩服务哦……完全免费的按摩服务,技术应该还可以!唉唉唉……你真的不要?那我可自己去洗漱了,你等会别再叫我。”


    话音未落,杯子里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拽拽他睡裤的边缘。


    钟烃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某人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只露出了泛红的耳尖和被捂红的脸。


    方才那些张牙舞爪的抗议化成无声的默许,他心下微软,便不再逗弄,真上手力道适中地帮他揉起了那略微有些酸软的地方。


    手法居然还像模像样的。


    “嗯……”林遇真发出声舒服的喟叹,随即又抿起唇,把脸去找枕头。


    “舒服吧?”钟烃动作没停,“以前训练的时候跟队医学的。”


    哦,这人确实是体育保送生。林遇真心想,当年还差点不念书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的身体在他手下慢慢放松下来,像只毛被彻底顺透了的猫咪,过了一会,他才带了些不甘心地开口:“……你也就这个时候还算靠谱。”


    “多谢肯定。”钟烃从善如流,手下力道放得更轻柔。


    他的手路过了林遇真后腰一处明显的指痕,眸色深了深,开口:“好了。”


    话音刚落,他戳了一下那不深不浅的红印,把手下的人疼得一哆嗦。


    林遇真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按了回去。


    钟烃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问:“想去哪?”


    “洗脸刷牙,然后吃饭。”林遇真没好气地回,“这回能把我给放下来了不?”


    他望着钟烃,还作势推了推,没想到钟烃摇摇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一路带到了洗手间,又顺便亲了两下。


    林遇真变了脸色,“你不会要在这里……”


    “怎么可能!”钟烃笑得张扬,“我们今天要出门的好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只是怕你闪着腰。毕竟昨晚某人……”


    “你先闭嘴吧!”林遇真给了他一肘,“赶紧去找点吃的来。”


    钟烃稳稳地将他放在洗手台边,忙不迭地点头,“早订好了,绝对不会耽误时间。”他的声音渐渐小下来,“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林遇真红着脸,拿起牙刷,“知道了!你赶紧去收拾东西!”


    钟烃叮嘱:“你别又在里面待一个小时!我会进来找你的!”


    回应他的是重重关上的门。


    浴室里还有一些没有散尽的潮气。林遇真一边刷牙,一边掀起那件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衬衣,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布满了或轻或重的红痕。


    林遇真越看脸越红,匆匆刷完牙,他马上掬了一捧凉水洗脸。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时,钟烃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不过钟烃没动,他正在玩手机。


    落地窗全拉开了,风鼓动着白纱帘,往外望是红色的圆拱形铁桥。


    林遇真坐下来,用勺子碰了碰杯子的上沿,问:“看什么这么入神?不好好吃饭小心等会低血糖。”


    “用勺子敲杯子就是要亲吻。”钟烃俯身亲了亲林遇真,“敲两下就是要亲两下。”


    林遇真扭过头去,耳根红透。


    钟烃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你这身体撑得住不?”


    “还能有什么事,”林遇真嘴硬,“你别太看得起自己。”


    “那要不要再来一轮?”钟烃跃跃欲试。


    “不要!”


    晨光愈发透亮,船外江面荡漾着碎金。钟烃看着他那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


    “那我们按照原计划,今天开车出去,”钟烃又开始看手机,“这里景点挺多的,今天应该会在夔州多停一段时间。”


    林遇真有些不满他的心不在焉,问:“你这是在看什么?不好好吃早饭小心到时候晚出门赶不回来。”


    “在看不能和你说的东西。”钟烃故作神秘。


    林遇真:“……”


    他学着钟烃以往那强盗样,一把抢过手机,“我倒要看看……”


    话说不出来了,因为钟烃的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大字是“口口是否影响吃辣”。


    他手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怎么在看这种东西!大清早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钟烃手中,声音几乎都变了调。


    “你想歪成什么了?”钟烃语气严肃,“我在思考我们今天是要准备好东西出发还是直接在外面吃饭,顺便评估一下某人的……身体承受力。”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林遇真。


    “你还是闭嘴吧!”


    钟烃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林遇真深呼吸,决定不和这种很会胡搅蛮缠的人多计较。


    他也拿起手机,最开始刷的几下推送的都是很正常的笔记,神奇的大数据好像还检测到了他的地点,十分识趣地给他推来几个旅游攻略。


    他点下几个红心,又把屏幕往下拉,眉头逐渐皱起来。


    “怎么了?”对面的人很快就把早餐消灭了,此时此刻正托着下巴颇有兴致地望着他。


    “没什么。”林遇真把手机朝下盖住,随手拿了杯茶润润嗓子。


    钟烃脸上带着些怀疑,他试探着开口:“那你怎么……”


    他看了看那黑屏了的手机,伸手拿了起来。


    “你……你怎么抢人东西?!”林遇真又急又气,“还给我!你又不知道密码!”


    “你刚刚拿我手机也没和我说,而且这不叫抢。”钟烃睁着眼说瞎话,“密码让我猜猜。”


    他迅速地输下一串数字:“我的生日。”


    手机发出“嗡”的一声响,没打开,林遇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开始看着他试密码。


    “那就是你的生日,”钟烃又输下一串数字。


    手机又抖动一下,没开。


    见他没试出来,林遇真安心低头继续吃,嘴里嘟囔着:“实在不行喊我开,你别试太多次,把手机锁了变砖就麻烦了。”


    钟烃摆摆手:“没必要!你好好吃饭。”他输下他们分手的日期和在一起的日期,发现还是打不开。


    “居然还不是……”他摸摸下巴,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他看看对面已经开始慢条斯理享用早餐的某人,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林遇真挑挑眉:“玩好了没有?好了赶紧把手机还我。”


    “最后一次!”钟烃输下一串数字,这回那把小锁终于“咔擦”一声解开。


    他若有所思地滑开屏幕:“你怎么用的是我们初遇那天的日期?”


    眼前的人嘴里还咬着一小块面包,眼睛微微睁大。


    林遇真没想到他真的能把日期给试开,连忙转头看向窗外:“随手输的,帮我记住不要忘东西。”


    钟烃点点头,继续开口:“所以你刚才在看的都是这些?‘一次多久才正常……’。”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就又被捂上了。


    “刚刚在看今天去的景点。”林遇真冷静开口,“都是你聊太多这种话题了,才会你刷的时候被监控到。”


    “可是这是你的手机。”


    “你刷出来的!和我没有关系!”


    “好吧。”钟烃勾起嘴角,“和你没有关系。”


    他把屏幕灭下递了回去:“走吧,今天下船一日游。”


    船上提供跟团的古迹一日游,林遇真对这种人文景点兴趣不大,于是钟烃就安排了自驾去爬山。


    东西没带多少,除了林遇真坚持拿上了他的工作站说他要在路上再工作一会以外,他们就只简单带了些路上吃喝的补给。


    “你要想好,路上都是山路,你坐后面人会很晕……”


    “我腰痛,”林遇真说,“都和你说不要那么用力了,结果你还掐我腰。”


    钟烃无语道:“那是你一直乱动。”


    林遇真躲到后排,用力关上门。


    钟烃:“……”


    他坐到驾驶座,摇下后排的窗户:“不舒服记得说。”


    下床后是一段沿江的沙石路,这老车底盘虽然有改装过,但是避震还是不太好使,总是时不时地颠簸一下。


    钟烃时不时看一下后视镜。


    过了一会,他在后排某人不知道几次磕着头时斟酌开口:“确定不到前面来?”


    “不。”林遇真抬眼看看前面的路,“马上就不颠了,你不要试图骗我——”


    车突然一个急转弯,他连忙抓住拉环固定好自己。


    “那是因为上盘山公路了,”钟烃解释,“算了……你到时候晕了再喊我吧。”


    后排彻底没动静了,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哒哒”的键盘声。


    窗外的夔州的山泼墨一般,欣荣万物倒在青色的烟雨里,葳蕤朦胧。


    林遇真推开一道窗缝,江风携着水汽,缠绵地闯进车内。


    他静静望着不知何时滑进他手中的细雨,怔了怔。


    原来他也没有真的在认真工作。


    他打开了微信电脑版,想要咨询专业的朋友该怎么处理这棘手的问题。


    他简单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发了一大长串给他一个江姓朋友。


    对面秒回了一个:?


    林遇真:别?了,说词啊!


    对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给我介绍过你对象,我怎么知道他和你司机是一个人啊!


    林遇真: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对面:那我们一般都是劝分的。


    林遇真关掉对话框,把这个真的很不会说话的人拖进了黑名单。


    电话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电话号码,把这条漏网之鱼也给拉黑。


    “谁的电话?”从前面飘来钟烃的声音。


    林遇真想也不想就回道:“骚扰电话。”


    “你这才回国几天?没注册软件网站是怎么被盯上的?”钟烃纳闷。


    林遇真回得面不改色:“我以前填过强基的咨询,那之后就被盯上了。”


    “强基是什么?”钟烃问。


    “当时我怕考不上好学校,就提前问了一下还有什么别的录取方式。”


    “然后呢?”


    “竞赛成绩太好,直接被录取了。”林遇真看了一眼后视镜,和钟烃换了个眼神。


    某位老外实在听不懂神秘的中国大学录取方式,更不知道这人话语里其实掺了一些炫耀,只能夸夸他:“那我们小林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唉才发现自己这周申榜了……狼狈补字数中。


    第34章


    林遇真突然觉得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乱的。


    “我认识的人都这样, ”他想也没想就回,“比我好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我们那届还有十二岁就念本科的——”


    钟烃也说得斩钉截铁:“像你一样可爱的肯定没有。”


    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目光在林遇真可能是被风吹红的耳尖停了又停。


    这下风把林遇真的心也吹得乱乱的了,他强作镇定地反驳:“不要太主观臆断了,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和你认识之前还认识过不少人……”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也散在了风里。


    “不可能,”钟烃道, “我记得你和我见面时才十八岁, 我听说过, 你们那里十八岁以前不能谈恋爱。”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把车窗升上去了点。


    车又转过几个弯, 前方的路被占了一条, 不知道是因为修路还是有刮蹭。


    “你在哪里听说的?”林遇真努力把话题从刚才的方向拽开,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堵成这样。”


    “不知道,你要不看看地图?我现在不方便看。”钟烃回, 语气依旧悠闲,“你不是夏城人吗?我问了GPT, 它说你们那十八岁以前不能谈恋爱——”


    “地图上说是前方有事故……”林遇真打开地图, 那一单顺风车订单还时不时弹出来, 他把弹窗按掉,把手机又放回去。


    “停停停!”他终于反应过来, 脸颊鼓了鼓, “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很容易被污染语料库的大模型……”


    好像有点生气。


    “好吧。”钟烃看了看后视镜, 语气也含了笑意,“那你现在心情好一点了没?”


    林遇真看向窗外的迎春花,明黄色的两三朵, 在风中一摇一晃,好像在点头一般。


    “……好一点了。”他小声承认。


    “你太妄自菲薄了,”钟烃收回目光,顺便克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我有时候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林遇真敲了几下键盘,“读书没有从头到尾地念完,工作也老是和人闹矛盾,从来没有从头到尾坚持好一件事。”


    长长密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其实你做得都很好。”钟烃说,“你只是在不断地尝试自己的道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久久地停在后视镜上,好像在认真地看着他。


    四周的车子一个比一个没耐心,仗着这段路没限制,正肆意地按着喇叭。


    “麻烦你把你那窗户也关一下,谢谢。”后排的某人放下东西,捂住耳朵,装作听不见一样缓缓把自己沉到座位里。


    钟烃听话地摇起车窗:“你不能再随便找个借口来回避我的夸夸。”


    林遇真整个人躺进后排,半滚了几圈,没做声。


    他在椅子旁边的那几个袋子里摸了摸,摸出个装着橙色液体的瓶子。


    是那天晚上吃过很好吃的甜橙味的退烧药。


    他眼睛亮了亮,却被钟烃逮了个正着:“不要乱吃东西!你要橘子糖我等下给你拿!”


    “你看错了。”林遇真把东西又放回去,“我早饭吃得很饱。”


    “我觉得我今天还是可以徒步。”他点点头,“我觉得我恢复好了。”


    虽然在钟烃眼里某人已经可爱到了极点,但是残忍的钟师傅依然没有理会他的狡辩。


    钟师傅迅速跟上前车:“马上就要到了,你不要着急,我们可以到了那以后看情况再决定。”


    “前方还要堵六公里。”林遇真坐直了,“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可以换我来开。”


    “几公里?”钟师傅问。


    “六点八公里。”林遇真拿着手机,撑着自己走到驾驶座后面,修剪得很好的指尖点着那长长的深红色线段示意。


    却没想到被钟烃突如其来地亲了一下。


    林遇真:“……”


    他先是举手蹭了蹭那方才被亲的位置。


    一触即分的吻,快得好像一场寻常的贴面礼,却好像施了魔法一样,非常轻松地让他愣了半晌。


    明明没有风,但林遇真的心又被吹得乱乱的了。好像有什么总是会让他体温升高、脑瓜子嗡嗡的不明因子,总是精准地出现在他身边,让他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大脑短路。


    “你能不能靠点谱。”他踌躇开口,“再晚点我们到时候都回不来。”


    船只在夔州停到下午,第二天还有别的行程。


    这里到山巅观景台至少需要先开车四十分钟,再坐十分钟电瓶车。


    虽然两人的氛围甜甜蜜蜜,但林遇真还是忍不住担心。


    “要是晚到了上不了船……可以让他们把东西寄过来吗?”他忍不住问,抬起眸子又朝钟烃那望。


    “肯定可以,不过我们的路程会慢很多。”司机师傅横了身边的人一眼,“你要不要坐过来?这样我们聊天方便。”


    他把车靠近路边,用眼神示意林遇真。


    林遇真思索片刻,下车上车换了位置。


    “过了这段路就好了。”钟烃打着方向并入车流,“我来的时候有看地图,全程也就这里修隧道有堵,后面很快就能开完。”


    林遇真后知后觉才发现钟烃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能随便玩一玩手机,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他已经彻底清楚了不明因子扰乱他心绪的原因,准备躲得远远的。


    钟烃见人不再回应了,连忙开始老实开车。


    他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叫做适可而止——


    就是把人逗害羞了就不要再逗了,要不然会容易炸毛。


    钟师傅深以为然,并且决定严格执行。


    不规律晃动的车厢像个完美的摇摇床,把本就疲惫的、处于害羞的、炸毛边缘的某人摇睡着了。


    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朝车窗那歪出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钟烃经常侧身看他,看微颤的睫毛,看好像要落地又被抓紧的手机,看沐浴在时隐时现晨光中的那个人,仿佛也在发光。


    终于驶出拥堵路段,钟烃动作轻巧地从储物箱中拿出个耳机,带上。


    山路盘盘,雨荒了十里莺啼。


    景区的门口在路的尽头,有几辆固定时间开的旅游大巴停在游客中心前。


    钟烃稳稳停车,没有立刻叫醒身边的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才揉了揉身边人的头发:“该起了,小真。”


    林遇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


    他揉揉眼睛,眼中还带着些未散的睡意,声音含含混混:“怎么这么快就到啦?”


    “就几公里路。”钟烃见人还没完全清醒,便降下窗户,让风往里灌了灌,同时揪了一下那白里透粉的耳垂,“多穿两件衣服,山上风大,别又吹病了。”


    林遇真:“……”


    他被冷得一哆嗦,瞬间清醒了大半。


    耳边微微带着痒,他还没来得及抗议,一条柔软的围巾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


    林遇真:“……”


    他看了看见他清醒后便合上窗的钟烃,小声嘟囔了一句后迅速围上了围巾。


    那半张脸陷进了柔软的羊绒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钟烃又从后面捞起两件冲锋衣:“这个也穿上。”


    林遇真接过衣服。


    他的动作还有些慢吞吞,但是语气中却透了三分期待:“所以……我们今天要去徒步吗?”


    “去吧,你不是说你可以吗?”钟烃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件也穿上,“反正全程也不长,路上补给也多。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某人瞬间变了的脸色,眼底闪过笑意:“打个电瓶车把你带回来。”


    林遇真不作声地戴上帽子,把系带拉紧。


    防风又防雨的硬壳很适合这种行程。


    “先下山再上山,”钟烃又掏出一张地图,在游客中心后面的草地上铺开。


    是景区门口分发的宣传册兼地图,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地按住地图的一边,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上面标注的路线:“天气预报我看了,说不定走到后半程可以看到雨停。”


    地图被山顶的大风吹得不住地抖动,边缘“哗啦哗啦”地响。


    林遇真赶忙蹲下身,伸出双手,用力地按住了地图的一角。


    两个人的头自然靠得很近很近,带着热意的呼吸短暂驱散了风中的寒意。


    林遇真认真顺着钟烃方才指过的路线比划了一下,最后指尖落在了钟烃的手背上。


    他轻轻点头,钟烃便反手牵住了他的手。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开始沿着山路向下走,钟烃在前,步伐轻快,还时不时回头确认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山腰的雾比山顶浓多了,接近江面的空气带着更重更深的潮气。


    路不是很好走,林遇真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灌木和被踩出来的碎石小径,偶尔还会为了保持平衡去抓身边那些灌木的枝条。


    他的手指在新绿的叶片间穿梭着,手腕白得甚至带了些反光。


    走了一段,林遇真抬头,发现那件和他同款不同色的冲锋衣扣子没扣紧,在风中被吹开。


    “你停一下。”林遇真实在看不过去了,连忙喊住他。


    “什么?”


    也许是风太大,他们互相都有些听不清对方的声音,林遇真只能走上前,一把拉住钟烃的衣服,一点点把拉链拉好,扣子扣起来。


    “你怎么又偷偷关心我。”钟烃俯下身来,按住那在他身上动作的手,极轻的声音中带了些笑意。


    林遇真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后几步,没想到竟踩着了块松软的湿土。


    骤然间踩空让他无法再保持平衡。


    他四指紧紧扣住那灼热的掌心,与大拇指合握在钟烃的虎口。


    “小心重心。”钟烃连忙把人牵回身前,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这么笨?”


    林遇真生平第一次被人说笨,闻言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双漂亮的眸子此时此刻带了些水气,好像新月清辉被云雾笼起。


    他没管被风吹起的两人衣衫,迅速直起身,扑到钟烃身前。


    身前人的胸膛又暖又宽,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温暖大窝。


    他仰起头,本来想表达一下自己真的很生气!但是没想到自己再怎么努力抬头也只能看见钟烃那形状刚好的下巴。


    “你…呜……”林遇真声音有些委屈,“你书都差点没念完!怎么能说我笨!”


    “我错了我错了!”钟烃垂眼看着生气撞上来的人,连忙接住他。


    他宽大的掌心托住了林遇真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他苍白的脸颊和抿起的唇角上滑过。


    “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甜最可爱的Gatito(猫咪)!”


    对吗?哦不对不对……好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35章


    林遇真浑身一震。


    太坏了, 三番两次的用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词汇来逗他……


    风听不见了,一下下“扑通扑通”的是他完全停不住的心跳。


    他把脸埋得更深,闷声抗议:“你是不是知道我就学到这个词?所以天天拿这个词逗我……”


    声音本就压得很低, 再透过层衣服就更微弱,显得更没有什么威力了。


    像幼猫伸出软软的爪子,毫无威胁地按了一下。某人这回在心里偷偷评价。


    掌心能够轻易地感受到怀里人脸颊的温度攀升,钟烃忍住笑意,用手指蹭蹭林遇真的后颈, “好了好了, 不说了。”


    “你是最厉害的, 是工作能力超强的小林老师。”他眨眨那双绿眼睛。


    “这还差不多。”


    虽然声音还闷着,但那揪着衣服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


    他其实早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现在……主要是有些不好意思。


    钟烃的拥抱太过于暖和, 山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他有些贪恋,这才没有马上就退开。


    钟烃垂下眼, 看着那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双目清亮得很, 两片唇微微抿起, 可爱中还略带些羞涩。


    那睫毛上还落了些刚才急出来的湿气, 随着一下下呼吸轻颤着,看得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 最终只是克制地低下了头, 用下巴狠狠蹭蹭林遇真柔软的发顶。


    “再抱下去, 我们真得改签了。”


    “谁要抱了!”某人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从他的怀里弹了出来。


    速度有些过于快了,差点让他又绊一下。钟烃眼疾手快地擒住他的胳膊,这才让人没有又摔一跤。


    钟烃这回稳稳地牵住了他的手, “跟紧我,这段路滑。”


    林遇真“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试探着回握那双手,指尖还留了些方才未退下去的羞赧余温。


    “再往下还有好多猴子,”林遇真想起刷到的攻略,“你要把东西拿好,要不然就会被抢走了。”


    钟烃眼底的笑意多得几乎要满出来:“那我一定把你抓紧了。”


    林遇真没理他,只是抿着唇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偶尔会偷瞄一下两人交握住的手。


    葱茏的绿氤氲在湿气中。


    他们一起跨过山巅水湄,一路走到山崖边。


    夔门就在眼前了。


    先前只是在船上和隔着雾气远望,此时此刻真切地走在这峭壁边栈道上,才更觉得那种劈开群山的气势。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瓷都一起看的那部电影吗?”


    林遇真应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栏杆上。


    眼前的岩壁如同被巨斧斫开,而江水在这里被骤然收束了,在狭小的山隘间拥挤着跑过,一声声涛声、一片片白浪撞在石壁上,不知要几千亿次拍击才能将其侵蚀半分。


    “主角在这里回望那可以将他带走的船,最后却把自己留在了岸上。”


    陡直的石壁插入绿色的江水中,看尽了沧海桑田、云涌江流,好像不会因为任何时间和人世变迁去改变模样。


    雾气被风扯散了些,阳光从云缝间艰难穿过。


    林遇真朝钟烃身边靠了靠,而钟烃便也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去帮他遮住这风。


    他们并肩站在靠近水边的巨岩上,看着往来的船,听着水声猿声。


    当太阳彻底从云中跃出,将灿灿烂烂的光照满了两岸,林遇真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了手,轻轻牵起了身边的人。


    那大手也回握。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晚,江风愈寒,他们踏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停车场。


    山间的湿气又重了起来,云雾遮起了天光。


    四面八方渐渐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到要亮的时候,唯一的光源只有远处的游客中心。


    钟烃掏出车钥匙,隔着老远就按了解锁。


    熟悉的“嘀”的一声响起,车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林遇真拉开副驾驶的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整个人陷进了座位里。


    “很累?早和你说我们今天换项目了……”钟烃笑着摇头,也坐进驾驶位,习惯性地点火启动。


    这回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钟烃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又点火,但回应他的只有仪表盘上急速闪烁几下后就熄灭的灯光,还有发出微弱无力声音的引擎。


    再试,这回连那点闪烁的光也迅速暗了下去。


    钟烃有些意外地挑眉,但是没有过多的慌张。


    他最后试了一次,才把钥匙拔了出来。


    林遇真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他凑过去看看暗下去的表盘,整个人趴在了钟烃的腿上,小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没电了吗?”


    “看样子是。”钟烃说,他拿起个手电筒准备下车,“可能是放太久了,也有可能是我们下车的时候忘记了关空调。”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去检查中控和灯光设置。


    “那我们怎么办?”林遇真随着钟烃的视线一同查看。


    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对方怀里的这个姿势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坐直。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措,眼睛睁得圆圆的,问:“能赶上晚上登船吗?”


    钟烃下车检查了一圈,确认所有用电设备都已关闭后才靠回椅背,他微微偏头看向林遇真,伸手过去揉了揉那汗湿了的头发:“别慌,都是小问题,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电瓶亏电。”


    林遇真看着他那从容的样子,没有拍开那作乱的手。


    气氛稍微静了一会,他又忍不住追问:“那这个好修吗?要不要叫救援?你应该有买保险吧……”


    他已经开始飞快计算叫拖车要等多久、费用多少、会不会耽误晚上行程……还有要不要寄行李了。


    “寄行李的话……直接寄到你家?”


    “万一赶上了呢?”钟烃拿出了手机,“我先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景区的人吧,我看这里常年作为自驾营地宣传的,应该是有搭电的设备,再不济他们也应该知道附近有没有修车店。”


    “就算我们在车里将就一夜……后面的毯子和食物也是够用的。”


    “谁要在车里将就……”林遇真反驳,却又被他那后半句话带偏了注意力。


    “我想说的是……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露宿山头。”


    “就算最坏的情况,叫救援,我们也已经在停车场了,安全又有遮蔽,比春节期间堵在前后都有事故的高速上突然电池没电了强。”


    他眨眨眼,竟然还有心思打趣。


    “你以前体验过?”林遇真横了他一眼。


    “你来之前我就刚把车开回来。”钟烃抬头找了一圈景区紧急维修的电话,“最后在服务区等了五个小时才等来抢修,体验了一把服务区半日游。”


    林遇真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也没那么焦虑了。


    他褪去鞋子曲起膝盖,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托起下巴看着身边的人。


    钟烃正在打电话。


    他和电话那头沟通时声音低低的,思路很清晰,条理也很分明。


    山风愈来愈急,呼啸在崖壁之间。


    车内却愈来愈温,大约是被共同的呼吸渐渐暖起。


    林遇真偷偷地瞟着钟烃的侧脸,很专注,很迷人。


    钟烃联系了景区管理处,对方表示很抱歉,他们的设备恰好坏了,维修人员也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建议联系山下的道路救援。


    不过这至少要等待一两个小时。


    挂断电话,他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转头对着眼巴巴望着他的林遇真说:“我估摸着要等一阵子。”


    他从储物箱里摸出一袋巧克力:“饿不饿?这里还有不少吃的。”


    林遇真摇摇头,担忧地看着他:“那船……”


    “来得及。”钟烃说,“我又看了一下时间,他们去的景点也多,现在一时半会回不来,启程时间已经调到深夜了。”


    “就算再等两小时……我们也来得及,只是时间上会有些进。”他推开车门,“我再下去看看具体怎么回事,万一只是哪个接头松了的话就好办了。”


    林遇真这回没等在车上,而是跟着下了车。


    钟烃没有阻止他,只是点点头:“你把手机手电也打开,照着点路。”


    林遇真“哦”了一声,乖乖回去把手机带上。


    山里的夜风寒意料峭,他紧紧衣服,看着钟烃打开引擎盖,借着手电筒的光检查着那些线路和部件。


    钟烃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微微蹙眉,手电的灯光扫过那些复杂的结构,侧脸时不时被反光点亮。


    林遇真没敢打扰他,只是换了只手,默默地从背包里翻出另一支手电,替他照亮。


    “应该就是电瓶彻底没电了。”钟烃检查了一会,合上引擎盖,“等救援吧。你赶紧上车!现在外面冷。”


    重新坐回车里,体温回升了,但是等待的焦虑和逐渐逼近的时间还是让林遇真一次又一次地检查着手机上的时间。


    钟烃倒是很镇定,他甚至去后面翻了两条毛毯,分了一条给身边的人。


    “休息会吧,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林遇真老实回答。


    钟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微弱的灯光下映着一片小小的影,脸微微绷紧了,做出了应对严肃情况的表情,但是藏不住那一丝困倦。


    他又伸手揉揉那看起来真的很好摸的头发:“没事,赶不上就赶不上吧。让他们把行李寄到下个港口,我们在这里多住一天,明天想办法下去。”


    “可是……”林遇真本想问酒店和后续的安排,但是看着那坚定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总是有办法。


    钟烃又轻松地补了一句:“这趟我们想体验的,不都体验过了?稍微改一改后续行程也未尝不可。”


    天上星又照大江两岸。


    他们就这样静静等了快一个小时,救援车才开了过来。


    老师傅动作很麻利,搭电、启动、引擎又发出了顺畅的轰鸣。


    钟烃道了谢,付了钱,林遇真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了一半。


    “看,我不是说没事嘛。”钟烃笑着打方向盘。


    车子缓缓地驶出停车场,重新没入盘山公路的黑暗中。


    林遇真从未感觉这黑暗竟如此让人安心,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重新松懈下来,疲惫和饥饿后知后觉地一拥而上。


    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车子也刚刚加速驶上主路不久,钟烃那握着方向盘的手就又微微一顿。


    “怎么了?”林遇真察觉到他的变化。


    “感觉不对。”钟烃降低车速,靠边停车。


    林遇真替他按下了双闪。


    “你这出发前到底检修了个什么,怎么老是出故障啊……”


    第36章


    借着车灯, 钟烃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在右后轮处蹲下。


    轮胎侧面,靠近轮毂的地方, 有一道不起眼的细长裂口,他伸手按了按,那里明显比其他的轮胎软。


    “轮胎扎了。”钟烃有些无语。


    “怎么会这样……下次出门我会提醒你翻一下黄历的。”林遇真揉了揉眉心,下车。


    他走到钟烃身边,看着那道裂口, 想起早上两人穿过的那一段正在维修的路面, “是那段正在施工的路段?我记得那里碎石很多。”


    “很有可能。”钟烃用手电照着轮胎内侧, 隐约能看到一点尖锐物体的边缘,“当时可能没完全扎穿, 我估计是开了一段以后才开始漏气的。”


    “那我们怎么办?”林遇真只觉得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电瓶没电可以搭, 这轮胎在漆黑的山路上瘪了……他看向亮着光的仪表盘, 心里暗自计算着船只停止登船的时间。


    应该已经不到一小时了,而他们此时此刻还在半山腰。


    “车上有备胎和工具, 你帮我搭把手就行。”


    “你会换?”林遇真眼睛亮了。


    “没有意外的话肯定可以。”钟烃眨眨眼,起身掏出了备用轮胎、千斤顶和工具箱。


    东西很全也很新, 显然是购车以后就没有动过。


    “帮我照一下光。”钟烃把手电筒递给林遇真。


    钟烃先在车旁放了警示牌, 然后拧松螺丝, 把千斤顶放在车下顶起车体,卸下原来的轮胎, 再将备胎对准位置装上去, 再拧进螺丝, 降下车体,最后用扳手把每一颗螺丝拧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汗水滴落下来,但他只是偶尔甩甩手, 或者简单用胳膊蹭一下。


    林遇真举着手电,光束一刻不停地紧跟着钟烃的手。


    他的手指关节沾了些黑色的油污,嘴唇抿成一条线,绿色的眼睛在专注时更为深邃。


    林遇真不敢出声,也不敢打扰他,只能尽力把光打到每一个最需要照亮的地方,顺便恰好照亮用力时手臂和肩背的线条。


    光的脚步随着他发力的动作时不时晃动一下。


    “哐——”


    钟烃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拍拍手上的灰,整个人直起身。


    “好了。”


    林遇真这才想起来要看时间,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结束登船了。


    而他们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车程。


    “上车!”钟烃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工具箱放回车上后擦擦手,动作快得几乎带着风。


    林遇真也坐回到副驾上。


    车子再次启动,开得好像比方才更快了,但依旧稳稳当当。


    窗外只有树木的影子,对向来车的灯光时不时一闪而过。


    林遇真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睛看着车前方被照亮的一小块路面,但是又忍不住时不时地去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下跳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钟师傅,他正双手握稳方向盘,双眼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能看得出很专注。


    下了山,很快就进了城。


    他们在高高低低的山城路上开着,下了一个坡后是一段黑漆漆的转弯,再上一个坡后两侧是昏暗灯光一闪而过。


    终于,码头明亮的灯光终于出现在了蜿蜒道路的尽头。


    车又停回船上,身后传来机械的阵阵摩擦声,还有轮船低沉的汽笛鸣响。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星空栖在他们头顶,江涛高一声低一声萦在耳侧。


    林遇真只觉得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一般,他看见钟烃也整个人靠在了车窗上,胸膛起伏着。


    两人默契对视,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看见了深藏着的笑意。


    江风浩荡,吹散了方才不知何时生出的烦闷,船身破开墨色江水,朝着上游灯火璀璨的城市驶去。


    更远的地方,夔门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千百年来那样。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地望着那越来越远的码头,还有那黑暗中愈发朦胧的山影。


    直到林遇真因为受凉打了个喷嚏,钟烃立刻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他,随后他将身边的人圈住,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凛冽的江风。


    “冷?”


    林遇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还是没有去躲开那靠近的温暖。


    “赶上了。”钟烃笑着说。


    “嗯。”他最终也弯弯嘴角,满江星辉映亮了眼眸。


    钟烃笑着说:“走吧,再等下去我就要吃冷风吃饱了……你应该舍不得吧?”


    “位置我订好了,明天就要靠岸,再不去真的就过时不候了。”


    林遇真想起那个两人提起过好几遍的地方,忍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订的?”


    “从第一天上船我就订了,怕没位置。”钟烃语气随意,“本来想着哪天你心情好就拐你去,结果没想到你日理万机,完全没让我找着机会。”


    “今天正好,劫后余生。”他刻意地用了夸张的词汇,“值得小小庆祝一下吧?”


    他们径直前往顶层船尾的餐厅,这里被精心布置的光线营造得温暖而浪漫,被花木隔开的一个个桌子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防风蜡烛灯。


    灯心的火苗活泼地跳跃着,餐厅的背景音乐由一个小型爵士乐队演奏,音量恰到好处。


    侍者将他们引到了船舷边,钟烃极为绅士地替林遇真拉开椅子,动作很流畅。


    林遇真低头看着菜单,随便翻了几页后把菜单丢到一边:“你点吧。”


    钟烃见他随意,便点了几个两人往常也吃过的品类。


    “要来点酒水吗?”他问。


    林遇真看了一下时间,随后点点头。


    钟烃对着侍者开口:“开一瓶偏甜口的气泡酒吧。”


    侍者应声而去,桌上便暂时安静了下来。


    林遇真有些不自在地又拿起菜单,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向着江面瞟。


    上次和钟烃这样正式地坐在这种环境里吃饭还是什么时候?


    他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眼神时不时会落在他的身上,温和又专注。


    “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


    “发现你有些紧张,”钟烃托腮,“怎么?和我吃个饭压力这么大。”


    “谁紧张!”林遇真反驳,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可靠性,他挺直了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风景不错。”


    “是不错。”钟烃从善如流,“总算没白订。”


    “不过你不是从早到晚都在看?”他问。


    林遇真瞪了钟烃一眼。


    钟烃一脸无辜地回望。


    林遇真:“……”


    好在菜肴上桌得很快,打破了这甜蜜又尴尬的气氛。


    美食当前,林遇真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但是速度不慢,偶尔吃到特别符合他口味的,眼睛还会眯起来。


    钟烃倒是很快就吃完了,吃完后专心看他吃,偶尔会帮他添点水。


    最开始林遇真还想推辞,但是几次过后他似乎也习惯了。


    气泡酒送了过来,淡金色的酒液在杯子里冒着欢快的气泡。


    钟烃拿起杯子:“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林遇真也拿起杯子,语气有些疑惑。


    “庆祝……”钟烃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出悦耳的声音,他深情望着对面的人,烛光在他的眼底跳跃,“庆祝你今天走了那么难走的山路没有喊累,轮胎坏了也没哭鼻子,最后还成功赶上了船。”


    “特别厉害的小林。”


    这夸奖来得猝不及防,而且过于具体,具体得让林遇真无所适从。


    他其实觉得今天的自己……多少还是狼狈的,好像也不值得如此真切的夸奖。


    他连忙低头,借举杯掩饰,但是那带着甜的气泡却不听话地在舌尖炸开,一路暖进了心里。


    林遇真小声嘟囔:“也没有那么厉害。”


    “我觉得厉害就够了。”钟烃也喝了一口酒,“也庆祝我们终于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虽然波折了些,但结果不错。”


    码头那里的灯火越来越远,酒意和食物在身体里温暖着,让人无端生出一些惬意。


    晚餐接近尾声,酒意微醺,氛围松弛。


    林遇真靠在椅背上望星空,忽然问:“你说那部电影的主角为什么要留在夔州?”


    钟烃晃了晃杯里所甚无几的酒,想了想,道:“电影里没有给出理由,你这是在问我的观点吗?”


    林遇真颔首。


    “我觉得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值得留下,又或者说让他无法离开。”


    “不一定是需要多么宏大的理想,可能只是一处顺眼的风景,一个让他能够安心的人,又或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钟烃额前拿缕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的碎发,被江风轻轻吹拂着。


    他说:“大部分时候选择并不需要太过于正式的理由。”


    林遇真和他对视良久,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侍者送来账单,钟烃看也没看就签了字。


    两人离开了餐厅,沿着安静的船舷慢慢走回客舱。


    吃饱喝足,又吹了风,林遇真现在的脚步都有些飘。


    回到客舱,他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


    钟烃路过他身边,理了理他的头发,问:“累了?”


    “嗯……”他模模糊糊地应着,眼皮子都开始打架。


    他被轻柔地盖上了被子,接着又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那人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今天辛苦了。”


    林遇真没有睁眼,藏在被子里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江水无声从灯火下滑过,载着一室静谧,驶入一场无边良夜。


    第37章


    在船上的最后一日过得相当平静。


    最后一夜在夔州, 他们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林遇真大部分时间都是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他偶尔会微微颦眉, 但是整个人依旧专注在屏幕上,仿佛周遭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


    钟烃则是习惯靠在他旁边的床沿,掌心拖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工作。


    他的目光很少离开身前人的脸。


    游戏很快就有了雏形,玩法在独立游戏里也算得上独特。


    钟烃也试着操作了一下, 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分析什么专业录像。


    “我觉得它可以跳得再高一点。”某人一边玩一边说。


    “其他关卡里更换重力后可以考虑你这个要求。”林遇真在本子上记下。


    “这一关不可以吗?”钟烃放下手柄, 问。


    林遇真:“……”


    “每一关总要有差异的。”他又敲敲某人脑壳, 随后抢走电脑合上。


    钟烃比他手更快,他一把按住林遇真, 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一瓶水。


    冰凉的瓶身猝不及防地贴上林遇真的侧脸。


    “!!!”林遇真被冻得一激灵, 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受惊了的小动物。


    “歇会。”钟烃移开瓶子, 随后拧开瓶盖递过去,“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林遇真接过那瓶子, 抬眼看着对方。


    眼神好像有些太过灼热, 他别开头, 小声说:“无非就是细化一下整体内容,然后找人发行……”


    钟烃点点头:“我找时间去问问。”


    他说完这话以后顿了顿, 视线在屏幕上那个正在尝试跳跃的小东西上停了又停, 随后开口:“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独游, 光靠酒香不靠巷子深那套是不是已经不太行了?我们要不先在网上做点宣传,搞点动向出来?”


    “你是说宣发?”林遇真微微皱眉,“但是现在我们连个Demo都没有完全跑通。”


    “现在的玩家挺喜欢看到游戏从无到有的过程的, 这样很有陪伴感。”钟烃兴致勃勃地拿过自己的手机,“来,我们先建个账号?”


    “名字叫什么?我这有个不错的建议,要不就叫林老师的——”


    林遇真一听这开头就知道某人后面准没安什么好心,脸上一热,连忙伸手去够钟烃那正在键入文字的手机。


    “不要瞎起名!”


    钟烃个子比他高不少,手臂也长,一见林遇真红着脸来抢手机,整个人非但没躲,反而故意逗他一样,手腕一转就把整个屏幕转向自己,还顺手打开了相机。


    他的另一只手环上了林遇真的腰,看似是防止某人动作太大磕碰了,实则是为了把人紧紧地抱进怀里。


    林遇真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钟烃的手臂上,指尖堪堪擦过手机边缘,他又使劲探了探,发现自己就是够不着。


    “那你觉得叫什么好?”钟烃偏头,一边说话一边好整以暇地按下快门,给两个人来了张自拍,“要体现特色、体现游戏主体、还要体现制作人喜好。”


    林遇真有些闷闷不乐地低头,他实在拿钟烃这副耍赖的样子没办法,只好眯起杏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明亮绿眼睛。


    钟烃看着他气得双颊浮上绯红,一副想咬人又强行忍住的表情,俊脸上带了笑意,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主动将拿着手机的手放低,但却没有直接递给某人。


    他轻轻将手机屏幕转到另一面,同时又松开了环抱着的手,用手指点点输入框边缘的位置:“你自己来,想要叫什么?”


    “叫Project Babel就行。”林遇真在手机上输入,“简单点。”


    手机举在半空,两人凑在一起,靠得很近很近。


    船舱顺着水流微微摇晃,天上的月亮也在空中摇晃。


    他们就在这摇摇晃晃的月光下,注册了一个专门用于发布进度的社交账号。


    钟烃非常敬业地在一边指挥着:“把我最开始画的那张结合了游戏场景和主角的图发上去呗。”


    那是他昨晚画的,带点油画风的小动物正站在一艘孤舟上。


    林遇真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外是玻璃窗映着现实中三峡两岸的沉沉暮色,虚拟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了,有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浪漫。


    他回过神来,正准备从相册里挑选出方才提到的那张图片。


    手指滑动几下,最新的照片一下子跃入眼中。


    是钟烃刚刚趁乱拍下的自拍。画面中的他,被钟烃紧紧揽着,整个人微微前倾,脸上泛着薄红。而钟烃侧头看着镜头,绿眼睛里含着笑,下巴几乎要蹭着他的额发。


    不知道是因为角度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两人的姿态亲昵无间,钟烃的身形几乎要把他整个笼住。


    他本想点下去,看看被UI遮住的他或者钟烃的表情。


    但本来轻快滑动的手指停住了,心跳不规律了起来,他整个人又红得仿佛煮熟的大螃蟹。


    他深呼吸,手指这回准确找着了两人提起的那张图。


    这才对。


    他快速点击,在配文框里敲下几个字:“第一天,我们在江面上,试图让时间失效。”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页面里出现的第一条动态,钟烃满意极了,连忙捡起某人的手机,打开,抢先点了一个赞。


    “好了,你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钟烃郑重宣布,随即使劲,一把把不知道什么时候预谋溜走的某人捞进怀。


    林遇真低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钟烃的手臂。


    两人折腾到了床边,钟烃把人放在床上,随后俯身靠近。


    他单膝着地,一只手撑在林遇真的身侧,窗外寥落的月光把他的眉骨勾勒得更深邃,那双颜色偏浅的翠绿眼眸不闪不避地望来,静谧专注得仿佛盛了一汪静谧的春。


    钟烃把人抱在怀里,“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睡了?时间已经很晚很晚了——”


    林遇真卧在那松软的床单里,栖在那沉沉的黑夜与阴影中,更能清晰地感受着对方那高大身躯带来的炽热。


    他微微仰头,后颈却碰着某人横过来的结实手臂。


    他心跳微微快了几拍,却不小心应上了某人那一下下震耳的心跳。


    林遇真抬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描着钟烃的下颌线。


    “你比我像熬夜熬久了的。”


    “那就一起睡。”钟烃说。


    他直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把某人捞回来,林遇真也依着他,蜷蜷身体,把脸颊贴到那个结实的胸膛。


    方才就听见的心跳更清晰了,一下下地跃着,好像与他的心跳逐渐缠去了一处。


    彼此的体温带来安心的气息。


    船行在墨色的江与夜色里,好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第二天醒来,他们便到了渝市。


    钟烃联系朋友的速度飞快,才安顿下来不过一天,就已经把事情给定下了。


    路上还是钟烃开车,林遇真坐在副驾。


    钟烃一边查导航,一边详细介绍请客的这位赵同学。


    赵同学家里是搞海运的,祖爷爷那辈去的美利坚,不过家里还保留了不少华人传统,从小就在渝市和加州两头跑。


    地方是朋友定的,一家藏在南山的火锅店,招牌藏在郁郁葱葱的黄桷树后面,门脸不临街,进门还要先爬好几层台阶。


    赵新瀚块头很大,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身板,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嗓门洪亮,看起来中气很足的样子。


    “可以啊!你们居然真找得着!”一进门,赵新瀚的眼神就毫不掩饰地落在了林遇真身上,“这回不用我天天帮你打掩护了吧?”


    他向前走了几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总算把人追回来了!Clement之前一天能提你一百回!”


    林遇真被这种直白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客气地回了一个笑,随后朝钟烃身旁靠了两步。


    “少废话,菜点好了没有?你也知道这里很难找啊……”钟烃不着痕迹地隔开赵新瀚过于热情的视线,“你这什么店……找了半天才找着,导航上都没有。”


    赵新瀚也不介意,引着他们朝里走:“一看你就外行,这种店才正宗。”


    店是旧式民居改的,赵新瀚显然常来,和服务员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里面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林遇真坐下,看着面前翻滚的红油锅,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问:“有鸳鸯锅不?”


    “……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的,不过可以在中间加一个小的。”赵新瀚也是突然想起来某位外国友人好像不善吃辣,连忙叫人来添清汤格子。


    几人很快入座,锅底也很快沸腾。


    等待上菜的间隙,赵新瀚的八卦之魂燃烧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一脸好奇地开口:“我是真不知道,人都找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跟家里通个气?上次阿姨打电话来问我,我还得帮你圆谎,说我这信号不好听不见……”


    “急什么,我哪里知道他们态度变没变、变又变了多少——”钟烃开口,“这回我要把事情先办好了再和他们说。”


    赵新瀚“啧”了一声,摇摇头:“那你悠着点,别又把事情搞砸了。”


    “说点正事。”钟烃说。


    “好吧好吧,”赵新瀚举手投降,换了副正经点的表情,“小林老师,这人大致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发行这块……我确实认识些人,北美和国内的独立游戏圈都有些路子,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是要看你的完成度、类型、还有你的想法。”


    “是走纯数字发行还是想参加展会,又或者是找发行商谈代理?你有什么具体的偏向吗?”


    话题转到专业领域,林遇真也稍微放松了些,简单介绍了一下游戏的雏形和核心玩法。


    赵新瀚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些关键问题,比如目标平台和预计体量这种。


    他显然对游戏行业并不陌生,甚至提到了几个近几年比较成功的独游案例,顺便分析了一把发行策略的得失。


    “你的想法挺好的,小而美,有亮点又有故事,到时候还是挺好做宣传的。”赵新瀚听完,摸了摸下巴,“不过现在独立游戏竞争也不小,每天都能冒出来好几个匠心巨作……”


    “你们现在是自己在做自媒体平台相关?挺好的,往后建立了自己的玩家社群,再时不时放点试玩,到时候很好做宣传。”


    “如果你想联系发行的话……我个人的建议是可以先做个垂直切片,然后我帮你递给几个比较熟的发行经理看一下。如果他们对这个感兴趣,应该也能提供一些前期支持,还可以帮你多做几个语言的本地化,最后应该还能参加几个展会。当然,条件这种还是要谈的。”


    “这个游戏也没台词,需要本地化吗?”钟烃插嘴。


    赵新瀚横了他一眼:“没台词,难道一个文本也没有?总要多做点准备。”


    林遇真点点头,对他的专业程度也有了新的认知:“我明白,那到时候麻烦你了。”


    这和他之前计划的内容大致吻合,只是赵新瀚提供的渠道可能更直接有效一点。


    “不客气!”赵新瀚摆摆手,正好菜上来了,他马上抄起筷子,“先吃饭吧。”


    席间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赵新瀚很会活络场面,讲了不少钟烃这几年的糗事。


    钟烃大部分时候也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被点到名字才无奈反驳两句。


    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林遇真的身上,涮好的肉片也会先夹到身边人的碗里。


    赵新瀚看得有些呆了呆,一边佩服钟烃居然真能把人追到手,一边偷偷给林遇真竖大拇指。


    林遇真一口酸梅汤差点呛住,他连续咳了一会,整张脸慢慢变红。


    饭局在热闹中结束,赵同学抢着买了单,他拍拍钟烃的肩膀:“事情包在我身上!有消息我马上就联系你们,好好玩!”


    时间尚早,他们把车停好后还下楼逛了逛。


    对岸是璀璨的灯光,倒影在缓缓流淌的江水中。


    粼粼的波光与天上稀疏的星连成一小片,迎面吹来的是微凉的晚风。


    回到酒店后,钟烃脱下外衣外套,拿着两人换下的衣服:“我把衣服去洗了,很快回来。”


    说完话,他低头在身前人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遇真摸摸那一抹残余的温热,唇角弯了弯,他坐下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过了一会,他想要将今天讨论后的一些新想法记录到云端文档。


    点击同步,网页上却弹出一个提示框。


    “常用云空间已满,无法上传新文件。”他一边念着,一边皱了皱眉。


    他尝试清理,但一时半会也清不出足够的空间。最后他犹豫了一下,点开浏览器打算登陆另一个备用的大容量账号。


    只是那个账号……好像是关联了一个他很久不用的旧邮箱?


    记忆有些模糊,他尝试输入了几个可能的用户名和密码组合。


    第二次尝试时,他很幸运地登录成功了。


    浏览器跳转到邮箱页面,那是他加入第一家正式工作室时注册的工作邮箱。


    离职后这个邮箱就被他基本弃用了,只有各种系统通知和垃圾邮件还在孜孜不倦地发过来。


    就在页面滚动到接近底部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


    血液瞬间凝固了,有一股冰冷的寒意涌上来。


    在一堆杂乱无章的邮件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


    门不知何时开了,钟烃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马上上前抱住了他。


    “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段剧情槽点应该挺多的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设计剧情线了…………只能硬写火速赶进度赶完了,好想小情侣赶紧谈恋爱啊…………


    第38章


    房间里空空荡荡, 灯光被调到最暗,只为了能让窗外的阑珊灯火星河一样流淌进来。


    却也衬得林遇真独自对着屏幕的身影,显得更加伶仃。


    一束光从没关上的门那照进来。


    钟烃冲了上来, 连忙抱住了他,几乎是带起了一小阵微风。


    他先从身旁抽出几张纸巾,有些慌张地胡乱拭着林遇真脸上不住滚落的滴滴泪珠。


    那手上拎着的干净衣服和精致纸袋被他随手搁在桌上,他扶住眼前的人,略微有些薄茧的手急切地捧起林遇真的脸, 但是却不敢用力, 生怕一使劲让某人哭得更厉害。


    那绿眼睛里藏不住的心疼直往外冒, 如炬的眼神在林遇真蓄着泪的双眸上凝视许久。


    “没什么,”林遇真回他, 声音里浓重的鼻音完全藏不住, “有一点点……想你。”


    一边说一边掉小珍珠, 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小真?”钟烃甚至没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不过这情形显然也不太需要看清。


    他低下头, 看向那微湿的杏眼:“谁欺负你了?”


    林遇真这回不说话了,只是垂着眼一下下地掉着眼泪, 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


    结果一不小心太使劲, 反倒把自己的眼尾给擦得红红的。


    钟烃又用纸巾擦了擦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但是那泪水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也擦不完。


    最后他只能将林遇真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开口:“别怕, 我在这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 好不好?”


    见人不吭声,他干脆直接把人抱到腿上,让林遇真整个人完全陷进了他宽敞的怀抱里。


    他轻得不可思议, 钟烃不敢使劲,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他也不挣扎,就这样将自己深深地埋进那结实的臂膀里,任由自己被完全地笼住。


    这个怀抱的舒适程度有些超过林遇真的想象,而那温暖的体温完全不容忽视,存在感强到似乎能够隔绝外界的一切风风雨雨。


    他强势地环住林遇真的腰,将那不住落泪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手拍着他的背。


    一下下地很轻柔,好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咪。


    那柔软的衣服很快就被浸透了,钟烃能感觉到有一扇睫毛一下下地扫着他的心尖。


    他把人抱到身前亲了亲,吻去那一颗颗泪珠,又吻了吻脸颊,说:“我回来了,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好不好?”


    “我刚刚看洗衣烘衣还要排一会队,又想起来你想尝尝本地特色的小吃,就下楼去买了,”钟烃说,“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他稍稍松了些力气,拿过桌子上的纸袋,掏出那杯点缀了些糖桂花的凉虾,递到某人嘴边,开口:“要不要试试?应该刚好是你喜欢的甜度。”


    林遇真茫然地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小口。


    三月份的天气还有些凉,房间里暖空调开得足,闷着一丝燥。


    带着冰凉的甜稍微冲散了些许燥意。


    他深呼吸一下,眨了眨那湿漉漉的眼,没哭了。


    随后林遇真整个人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那前老板说要起诉我。”


    他的手无意间揉着纸袋边上暖烘烘的干净衣物,那柔软的触感还余了些烘干机留下的暖意。


    好像阳光和皂角混合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哇,”钟烃挑眉,音调拖长地重复惊叹了几声,试图用夸张的反应去驱散这有些不够活跃的氛围,“哇……阵仗很不小哦,他准备起诉什么?”


    虽然重复了好几声,但是他那眼神中却见不着一丝慌乱,他又开口打趣道:“起诉我家小林老师太可爱,让员工都没有心思工作了吗?”


    “说我离职后参与的项目……涉嫌利用以前接触的未公开商业机密,”林遇真又喝了几口,随后从他的怀里稍微挣开些,然后把杯子放到一旁,开始掰手指。


    “还有违反竞业限制条款,虽然我当时签的版本限制范围应该没有那么夸张,但是他们还是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些边角料,说我新项目的某些设计思路和逻辑与他们的一些废弃提案有可疑的相似。”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些嘲讽,思路也逐渐变清晰,他顿了顿,总结:“早知道那老白男看我不顺眼了,没想到他竟然这时候还要恶心我一下。”


    “这些条款的适用范围和这些内容的界定在法律实践上认定还是挺严格的……需要足够的证据链。”林遇真说,“我当时已经清理了所有的公司资产,现在的项目从核心玩法到美术表现都是全新的,时间线上也是完全独立,他们这种更像是一种骚扰。”


    “你放心吧,那些条款在加州都不适用,”钟烃把那手指展开,然后又牢牢地牵住,“纯粹冲着扰乱你心神来的。”


    “这种……跨国的民事诉讼,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笔预算,但是对普通人来说成本高昂周期又漫长,所以他们选择事先通知而不是直接发正式的律师函,还是挺虚张声势的。”


    他偷偷摸了一下林遇真的脸,被飞快地拍开。


    挺好,没继续落泪了。


    他把那手握在掌心,继续说:“我们可以先要求他们出示具体的证据,否则保留反诉其诽谤的权利。”


    他用手指拨开那被沾湿的碎发,半开玩笑地说:“最坏的情况……我就乖乖回去,用魔法打败魔法。”


    “反正这里航班多,回去也方便,实在解决不了我们就两个人一起飞回去,到时候你被找茬我就帮你凶他。”钟烃说,“对了……你签证没过期吧?”


    “早过了,”林遇真没好气地回,“我又没抽中H1b。”


    “那没有办法了……”钟烃闷闷不乐,“我们已经是实质性婚姻关系了,你这回必须得跟着老公走了,对了,还没听你这么叫过我呢?”他话音刚落就整个人蹭过来,像是凶猛的野兽突然收起尖锐的指甲,变得很亲人很有迷惑性。


    “我才不叫……!”林遇真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心中又涌起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牵过钟烃的衣袖,抬起那两扇闪着碎金的睫毛,有些紧张地问:“那你……你家里会不会因为这个又把你关起来?我看他们之前对你很不好,或者……会不会逼你去联姻啊?”


    “想什么呢,我们家就是那些老钱最看不起的暴发户,还是挺有恋爱自由的。”钟烃说,“而且他们现在也关不住我,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声音卖关子,直到被林遇真戳了一下才乖乖继续说下去,“真要关,那我就先拉着你去把证领了,这样到时候你就是合法配偶,探监权第一位,天天到铁门前给我送你自己做的爱心便当。”


    “不过为了你和我的胃着想,我们还是点外卖吧。”看着某人变了的脸色,钟烃立刻改口。


    “谁……谁要给你送饭!”林遇真终于破涕为笑了,他轻捶一下钟烃的肩膀,忽然想到关键,“等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儿的细节的?”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迅速分开。


    钟烃想了想,拿过手机,打开那社交账号。


    林遇真凑在他身边,两人头挨着头,一起检查着。


    “允许将你推荐给可能认识的人,”钟烃指了指这条,“这天杀的平台怎么默认开启这种东西?”


    林遇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侧脸,小声说:“你和我当时都没仔细研究这个吧?”


    “都是小事,”钟烃已经开始动手修改设置,把那一栏栏全都关上,“看来是该死的算法,应该是把我们推给了某个可能认识的前同事。”


    “然后对方只是好奇地点开,”林遇真接上他的话,“总之,我们的信息流到了不该到的人那里。”


    “还挺常见的,我以前好像也刷到过同事同学……”他喃喃自语。


    “好了,都锁好了,”钟烃确认完毕,“我等会去找人说明一下情况。”


    “你是不知道,我刚刚去烘干机那里居然还有人往里面丢纸屑——”他手上发着信息,嘴上还抱怨了一把酒店服务,“这个时间段排队的人那么多,竟然也没几个发现的。”


    “烘干机里面放了纸屑会怎么样?”林遇真歪头,有些好奇地问。


    “会起火,”钟烃语气严肃,“然后从底楼一路烧到顶楼。”


    林遇真:“……”


    “还有这么不小心的人?”他感到有些震惊,“别的不说,纸屑在进洗衣机的时候就已经被洗成一片片了吧?”


    “那不好说,就像有的人会一注册账号就取消所有关联,有的人就不会,直到被现实中认识的人找上门来才反应过来,”钟烃躲过某人的肘击,“不过我肯定会牢牢记住的!不管是洗衣服的时候要把纸巾拿出来还是注册账号的时候要关掉关联——”


    他很快就改好了设置,起身拿了条毛巾,然后轻轻把林遇真的脸托起,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去脸上还残留着的泪痕。


    林遇真眼尾到鼻尖都红红的,他非常有主观能动性地接过毛巾,开始非常认真地洗脸。


    钟烃掰着他的下巴,艰难开口:“还是我来吧……不要乱动!再动就擦不干净了。”他拂过那浮着粉的漂亮眼角,又小心擦了擦,确认了一下后又去用热水洗了洗毛巾。


    “我看你眼睛有些肿,要不要敷一下?”他问。


    林遇真没吭声,整个人软软靠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住一阵子了。”他把脸埋在钟烃胸前,声音有些哭过后的哑。


    这人怎么练的……手感好好……


    “嗯?”钟烃没在意某人的小动作,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眼底是满城的灯光和他的影子,“那我们的行程……?”


    “等这件事有点眉目,解决差不多了……再上路?”林遇真垂着眼,又在玩自己的手指,“我们之前行程太赶了,每天起床就要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这段时间也正好休息会。”


    钟烃静静地看了一会,他重新将人抱起,“好……”


    林遇真不得不把手搭在那手感很好的肌肉上。


    “不过可能也要不了多久,”他吻了吻他的发顶,“挺适合小小的休息一会,好好享受一下甜蜜的假期。”


    “顺便好好的谈恋爱。”林遇真笑着回他,双眸变得亮晶晶的。


    钟烃也笑了,替他擦去脸上剩下的水珠,开口:“好好好,专门和你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上周没榜于是跑去高原徒步了……全程没高反但回来倒是整个人病倒了………………


    现在只能一边哐哐喝药一边戳键盘(落泪


    依旧先发后修


    第39 第 39 章 他反客为主地跨坐在了钟……


    第二天清早, 林遇真是被亲醒的。


    那蜻蜓点水一样的吻从眉心路过,滑到鼻尖,最后落到嘴角。


    身后搭配了一些手机闹钟, 不是刺耳得想要让人摔手机的那种,马林巴的声音很悦耳,很适合轻柔地把人唤醒。


    闹钟显然不会是他设的。


    身前那人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在品尝着什么珍贵的甜点。


    “早上好。”那人的气息拂在脸上,还带着薄荷味漱口水的清新味道。


    好有心机。大清早还这么注意个人形象——


    林遇真被薄荷味凉到了, 他偏头想要躲, 但是却被托住了脸颊, 不让他逃。


    他轻轻松松地就被钟烃困住了,只好挣扎着把闹钟关掉, 然后重新把自己缩回被子里。


    “怎么这么想躲?”钟烃又凑上来亲了亲他。


    林遇真用力推开某人。


    有点像小动物使劲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可惜那对某人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那力气使在硬邦邦的肌肉上, 反而像是他在趁机摸了一下。


    整个人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他睁了睁那因为昨晚哭得太狠而有些肿胀的眼皮,又抬手揉了揉, 希望缓解眼睛上的那些肿胀。


    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一大早就扰人清梦的坏蛋,却发现坏蛋本人完全毫无愧色。


    那双绿得温柔的眼里含着笑意, 由上至下看了他一圈, 又替他理了理过于松的领口。


    某人的手机上堆满了信息, 不知道是一夜没看还是刻意忽视。


    “我在这个酒店直接订了长租房,这里交通挺方便, 价钱也不贵, 挺适合简单住一段时间。”


    林遇真认真地点点头, 但是脑袋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落着,点着点着就又要歪倒,歪到另一边去。


    被闹钟闹醒显然不是什么最适合起床的姿势, 这会通常会引起头晕、目眩、精神不振等等,诸如此类容易继续躺下睡个回笼觉的情况。


    钟烃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了,但是还是非常严厉地把林遇真紧紧包着自己的被子给掀去。


    这回钟烃坐在了床边,没睡醒的林遇真躺在被卷起的被子中间,红色的睡衣皱巴巴的。


    看起来有点像被大灰狼叼回窝里的小红帽。


    “起来吃饭,”钟烃说,“再睡下去早饭时间就要过了。”


    “不要。”拒绝起床的某人声音不大,鼻音特别浓,“我上来的时候看到了,这里可以机器人送外卖。”


    “外卖不如自选早饭。”钟烃语重心长地劝,“酒店有本地特色的小吃和现煮面,你真的不需要?”


    “那也不要,我眼睛肿了,没法见人。”林遇真小声嘟囔,“而且我又不缺钱,不需要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


    “现在知道肿了?”钟烃拍了拍他的腰,“那又是谁昨晚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反正不是我。”


    “明明已经很多次了,但是你一直说不够。”他非常客观地陈述,“要不是我之前提早就备了东西,凌晨肯定买不到那些东西——”


    “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冒出这一句以后,被子里那团彻底不动了,开始装死。


    钟烃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随后又坐回床边。


    他把裹进被子里的某人捞了出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眼尾上还有一丝浅浅的粉。


    看着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是被谁欺负了。


    “不要……算了,你也靠不上。”林遇真开口,“智能管家,请帮我把窗帘拉上——”


    敞开的窗帘纹丝不动。


    林遇真:“?”


    他又顶着在他脸上乱走的毛巾喊了几遍,结果没一次成功。


    这下他只能乖乖闭起眼,任由钟烃给他擦脸。


    “几点了?”他的声音逐渐清醒。


    “快十点了。”钟烃换了个姿势,想让他靠得更舒服点,“你要是实在不想下去也没事,今天也没安排。只是……我不太想你一不小心睡过头就开始过美国时间了。”


    “一旦开始作息颠倒是很可怕的!”某人有点想吓唬他。


    “哦……好吧。”而另一人显然有些不以为意,甚至用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


    毛巾的温度降了下来,于是钟烃便又去换了一条。


    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次,他才终于满意地点头。


    “昨晚差点就晚睡了。”钟烃嘴里说着,手指替他理着头发,“虽然说是让你好好休息,但是也没让你直接就通宵啊。”


    “你昨晚几点睡的?”林遇真突然问。


    “比你晚一点。”


    “晚多少?”林遇真有些不信他。


    他仰着头,看着钟烃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非常可疑的小动作。林遇真顿时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追问:“昨晚又没什么事情。你晚了多久?做了什么事情?”


    “从实招来的话。”他继续说,“我可以考虑坦白从宽——”


    “也没晚多久!好了好了,不准再问了,总之我今天起床比你早,对吧?”


    林遇真不用看都知道,这人肯定是又在含糊其辞。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朝着钟烃在的那个方向靠了靠,然后轻轻地用肩膀抵住他的手臂。


    钟烃终于满意地收手:“好多了?今天有什么想做的?”


    “工作。”林遇真冷淡开口,从他的怀抱里慢慢退出来,“再不上班没钱给你发工资了。”


    “我什么工资……”钟烃忽然想起来,“你不会说的是那顺风车费用吧。”


    “对啊。”林遇真木着一张脸,“太费钱了,一想到还要给你四千九百块钱就觉得好头痛。”


    “你应该知道的吧,现在这钱已经是连全程的油都加不起了……”


    林遇真又缓缓地躺下了,有点像是一株蔫了的花。


    “Americano。”他闭着眼睛,“非常非常坏的Americano。”


    “好了好了,”钟烃把人又扶起来,“现在是不是更有省钱和赚钱的动力了?”


    最终他们还是下楼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标准化酒店永远提供让人安心的标准化套餐,让人似乎永远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饭后他们回到了房间。窗帘全拉开了,但是窗外依旧是笼罩着那朦朦胧胧的雾气。


    林遇真靠在了床上,把电脑打开搁在腿上,整个人陷进了层层叠叠的被子里。


    钟烃也没闲着,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开始一条条地回着几乎充满整个屏幕的未读消息。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某个绿色软件。


    赵:完全没有想到……你的对象……竟然会是林遇真啊!


    赵:那种高岭之花是怎么看上你这个大尾巴狼的?你是不是给人下了什么传统特色巫毒——


    ……


    钟烃随手回了个:^_^


    钟:什么是大尾巴狼?是什么品种的狼?好看吗?


    赵新瀚估计也一早就起了,马上发来一条:……


    往下翻了好几页都没翻完,而且一句重点都没说!他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把人拉黑了。


    “你在做什么?”林遇真见他眉飞色舞地,不由得有些好奇。


    “没什么。”钟烃马上调整表情,把手机往旁边一扣,整个人非常正经,“问一下进度。”


    林遇真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眉毛皱了皱:“我想起来了……赵新瀚是以前那个经常和你一起上课的同学是吧。”


    “对……”钟烃应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他翻到了C大当年的官方新生问答群,现在正在群里一直拍一拍我。”林遇真愣了愣,“怎么都这么多年了群还没解散啊?还有就业指导中心的人一直发就业的咨询。”


    钟烃连忙抬手,把他的手机从手里拿走。


    “你——”


    “不知道。”钟烃若无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下我再和他聊。”


    林遇真怀疑地看了他一会。那张脸上几乎是写满了无辜,表情管理相当完美。


    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只不过具体哪里不对……他也有些说不上来。


    “我觉得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可以先不管,这段时间更重要的事情是能不能吸引玩家。”


    钟烃点点头:“那我建议你除了社交媒体以外……也往那些游戏玩家多的平台多宣传宣传。”


    “那些平台?”林遇真疑惑,“具体是哪些?”


    “小盒、蒸汽社区、跳跃跳跃这种。”钟烃掰着手指,“这些平台上本来就是充满密密麻麻的连稻子都没种出来的饼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抬手把林遇真脸侧的碎发拢了拢。


    “……你继续说。”林遇真忘了躲。


    “我们这种好歹有点进度的,其实也已经算不错的了。”钟烃的手指蹭了蹭他。


    “那你之前怎么建议先试着在这个平台运营?”林遇真偏了偏头。


    钟烃冷静开口:“我忘记了。”


    “我的工资让我并不那么具有职业素养。”他微微颔首,“毕竟是只有四千九百块,而且不知道是几个月加一起的工资,还要自负邮费路费住宿费用——”


    林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


    他先是挪了挪,从盘腿渐渐变成跪坐,然后撑起了身体。


    不过即便是这样,床和椅子之间还是有些高度差。


    这导致他只能堪堪够到钟烃的脸侧。


    林遇真静静地看了钟烃一会,那蜻蜓点水一样的眸光从眉心路过,滑到鼻尖,最后落到嘴角。


    他索性掀开被子走下床,反客为主地跨坐在了钟烃的腿上。


    他的黑发蹭在他的颈侧,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找着什么足够完美的角度。


    然后他轻轻地在钟烃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


    他又微微歪头,眨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睫毛扑闪,神情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辜:“你的工资……先预付一下。”——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章 !开心开心!总算搓出来了……


    前面的部分还要小修一下下,可能会先日三几天!


    这几天可能会稍微抽个奖发点红包什么的,红包就发这章评论区吧!


    第39章


    钟烃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要不然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很好地解释眼前这一幕。


    身上是顾盼间有春意的心上人, 脸上是心上人一触即分的吻。林遇真跨坐在他的身上,膝盖抵在他腰侧,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钟烃的身量比林遇真高出将近半个头, 肩膀也宽出一节,平日里两个人并肩站着,林遇真都能被他整个给罩住。


    可现在这个姿势颠倒过来,林遇真坐在他身上,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过来, 倒也有了一点点压迫感。


    “怎么样?”林遇真还在问, “这样就够了吧?你可不能再要更多了哦。”


    那语气一下子就把压迫感消去了大半, 而剩下的另一半又被那张脸给掩盖了——


    林遇真的手撑在他肩膀的两侧,力道收了, 手指掂着他的衣领。


    他好像有点不清楚钟烃现在为什么沉默, 还疑惑地歪歪头, 眨了眨闪亮亮的黑眼睛。


    现在他只能看到一只强装凶悍的猫猫,偏偏爪子没收好, 露出了粉色的肉垫。


    林遇真的嘴唇上还有些橘子啫喱牙膏的气味,留在了他的脸侧。


    钟烃的脑袋无端地开始了神游。


    他想起来在那些小说里很火的一种设定, 好像叫什么abo, 里面的alpha总是十分执着地给各种性别的对象标记上自己的信息素——


    那林遇真已经完全成了我的半个橙子了。钟烃模模糊糊地心想, 是上帝当初切开的另外半颗。


    他的眸光向上移,那双浅色瞳孔里照着林遇真的身影。


    眼睛已经没有肿了, 但是坏心思的小猫来之前专门揉了揉眼睛, 双眸泛着水光, 睫毛上都挂着一些皱巴巴的难过。


    这另外半颗橙子剥去了酸涩的外果皮,明明甜得要命,偏偏自己毫无所觉。


    “你太狡猾了。”这回轮到钟烃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是什么人?你把我的小林藏在哪里了?”


    这回林遇真眼中假装的水光潮水一样退去了,新涌上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委屈。


    “什么你的小林,”他嘴一直很硬,“不知道你的小林在哪里。”


    “我认识的小林……”钟烃的手悄没声息地扣上林遇真的腰侧,“亲一下脸能要我哄半小时!”


    他眯了眯眼睛,不知道酝酿着什么主意:“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林遇真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要涨薪水?这就当预付……”


    “全程还是四千九?”


    “……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声音低了下去。


    方才装得理直气壮又有气势的样子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钟烃的另一只手也在暗地里扣了上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地环住林遇真的腰。


    林遇真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能感觉得到,那些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一下下地数着他的骨骼……


    “你知道现在的油价吗?”钟烃突然问。


    林遇真:“……”


    他的印象里,钟烃并不是一个非常不会读气氛的人,他的情商在大部分情况下高得吓人,能够征服所有三到三百岁的所有界门纲目科属种里会活动的生物——


    但是他现在却在煞风景。


    林遇真把锢在他腰上的手撇去,不是很想理某人。


    “你那四千九,”钟烃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他很少见的平淡,“加半个月说不定就见底了。”


    “那你少开点车。”林遇真眯起眼,不紧不慢地眇着故作平淡的某人,“反正酒店住客停车也免费,出门干脆走路好了。”


    “我开得还多?”钟烃挑眉,那眉骨的弧度更优越了。


    “……”


    这回林遇真开始缓缓下撤,完全不想理他了,没想到却被拦住。


    钟烃握住了他的手腕,又牵着他,把他放回了膝上。


    “预付款不够,”钟烃垂着眼,手上没松开,“这就……先算是我把工资存在你那的利息吧。”


    “什么利息?”


    “存款当然要有利息,”钟烃表情正经,“我们出来了半个月……算你十四天好了。按照现在市场的行情……日息万分之一。”


    “所以四千九的本金,每天利息是多少?”林遇真问,他也有些好奇钟烃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每天利息——”


    “亲两下。”


    林遇真瞪大了眼:“什么?”


    话音未落,钟烃就把一直掂着他衣领的手拉到唇边,不紧不慢地落下一个吻:“每天的利息。”


    “以吻抵息,每次都要亲够时间。”


    林遇真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经过高速地运转以后,“哐”的一声宕机了。


    被突然袭击固然很要命,但是眼前的人怎么能够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正经又冷淡的表情……


    所以这为数不多的严肃……也大多都是装出来的吧!


    他看向正在装模作样的某人,头发很整齐,但是偏偏有几缕碎发垂在了眉上,底下一双眼仿佛琳琅的玉石,绿得滴翠,衬得那张轮廓立体的脸更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的人物了。


    嘴角旁还有一点他方才不小心蹭过去的水光。


    “什么是亲够时间?”他精准地找到了这句话里一个值得商榷的重点,“我觉得我们需要再仔细地研究一下。”


    “这都不重要,你就说给不给亲吧。”


    林遇真:“……”


    怎么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钟烃俯下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


    本来就很近了,只是现在两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几乎都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满满的自己。


    手从腰侧滑到后颈,一个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脑中的小风暴全都平静了,林遇真的脑子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人……怎么亲得比刚才还凶!


    方才他们一个人想强装熟练,一个人想伪装靠谱,现在反倒是手牵手一起现了原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嘴上传来的是对方的温度,鼻子里嗅到的是对方的气息,耳边的声音听不见了,只能听到交叠在一起,不知道快了多少倍的心跳。


    周围的氧气被急速消耗,窗外大雾依旧锁着大桥两岸的江城。


    云翳在天边走得迟迟,推着云走的风路过错落在山上的一个个街区,吹过横在江上的缆车,最后落在了眼前人垂落着的碎发间。


    原来没有关窗,林遇真模模糊糊地想,也对,他们一进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通风——


    钟烃轻轻地咬了一下,好像是在惩罚他的不专心,然后又抓住了他微微吃痛的那一瞬间,把舌尖探了进来。


    林遇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搭着的肩膀上滑到了他的头发里。


    他捻起那垂落的头发,藏进那比看起来软得多的发丝。


    手底下的触感很像春天冒出来的树芽或者新绿的草,他顺手揉了揉,却发现钟烃的吻变得更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他仿佛整个人都被卷进了一场温柔的台风里,任由暴风雨一点点地把所有的感官都占据。


    最后钟烃放开他的时候,林遇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浸满水的海绵,眼中闪着水光,浑身发软,只能趴在钟烃的胸口喘气。


    他听到一声熟悉的笑声,钟烃又变回了往常那个样子。


    “这回会换气了,挺好。”钟烃语气很得意,“那我们就这样,先暂定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林遇真:“……”


    他的心跳快得像刚练完一小时无氧。


    他软软地趴在钟烃胸口,听着一下下的心跳,乱了节奏的鼓点一样胡乱地演奏着。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心跳加速。


    这个发现让林遇真有点开心,他安静地缩在钟烃怀里,整个人仿佛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一样眯了眯眼,手指在钟烃的衣角上随意地折。


    “钟烃。”他小声说。


    “嗯?”


    “所以……这回亲够时间,是亲了多久?”


    钟烃看了一眼手表:“一个小时左右吧。”


    林遇真:“……”


    原来真的是练了一个小时无氧。


    他低下头,在他的怀里闷闷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钟烃看向他。


    林遇真从他的怀里仰起脸,脸颊被胸肌闷得红红的,眼睛却闪亮亮的,仿佛碎了一整条银河。


    他盯着钟烃看了一会,说:“这样一天两次,是不是平时运动量就够了?”


    “这就够了?”钟烃捏捏他的鼻子,“运动量当然要靠别的东西来完成。”


    “好了好了,”林遇真马上躲开他的手,“最近不行……至少今天不行!那么多事情还没做,总要先干正事吧。”


    钟烃老实地收回手:“好吧,那我把东西收一下。”


    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很符合酒店风格的放了一套茶具。


    只可惜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放松泡茶的闲情逸致,茶具被端走,桌子上铺满了电脑和各种概念图。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连带着室内也不够明亮。于是钟烃又开了一盏灯。


    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只是一个高一个低,林遇真坐着偏高的那个,一伸手就能碰到钟烃的手肘,而钟烃每次触碰后都会转头过来,气息拂过林遇真耳畔。


    “看这版。”


    钟烃前几天买了个数位板,今天刚好到,他把屏幕朝林遇真那头推了推,上面是一张游戏场景的概念草图。


    画中不是常见的幽蓝色海底世界。粉紫色的天空中游着鱼,海底喷涌岩浆也变成了粉色的雪山,光线从天边落下来,在黄沙之间照出一道细长的光柱。


    画面右下角是那只小章鱼,它趴在一个长满了藤壶和海藻的堡垒上,堡垒已经有些残破了,一面墙完全倒塌。


    小章鱼站得很高,好像在看远处一处模糊的光。


    钟烃的绘画水平完全不像他说的,只是选修课学过几节的水平,功底一看就很深厚。


    他现在正握着笔,随意地微调一处光影的细节。


    他的手很好看。林遇真没来由地想,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侧上那细小的茧也有了原因,大约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色彩在他的笔下流淌,所有的东西都慢慢变得鲜活起来。


    他的眼神又一点点往上爬。


    先是手,腕骨很好看,手上还带着戒指。


    然后是结实的小臂,刚刚还在抱着他。


    最后眼神停在了脸上。


    看见钟烃正垂着眼,神态很认真。


    林遇真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有些失序,他深深呼气吸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这颗心脏根本不听他的指令。


    笔杆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怎么又偷看?”——


    作者有话说:哦耶今天写完一看竟然还挺早!等会可以稍微存稿一章了……


    明天更新也会偏早,然后上夹那天就是23点更新啦!


    第40章


    林遇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全新的策略。


    都怪钟烃吸引了他的眼神太久。他暗暗想, 久得让他几乎能把钟烃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轻易摘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心跳节拍彻底乱了。


    他的新策略非常科学、非常有实践性。


    他用手撑起下巴, 缓缓眨了两下眼。


    睫毛垂下去,又轻盈地抬起,蝴蝶一样扇着翅膀。


    这是他从不知道的哪个刊物上看来的,里面介绍了面对一些情绪比较暴躁的动物的时候,可以通过缓慢地眨眼睛来传递信号, 证明自己没有威胁, 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猫和狮子都是这样。


    大概某些人类也是这样。


    完美。林遇真在心里悄悄夸了一下自己, 足够不经意,可以装作一个刚刚好只是在发呆的人, 绝对可以巧妙地化解掉那一瞬的尴尬, 然后把话题丝滑地过渡到下一个安全的领域——


    可以是天气、晚饭、工作……总之什么都好, 就是不要问为什么他盯着他看了那么久。


    如果问晚饭的话,就去街边的小店吃吧。他想, 来的时候好像在路边看到一家不错的串串。


    “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看了我很久?”钟烃问。


    魔法失效了!


    林遇真软软地倒了下去,把脸埋到钟烃身上。他的脸烧得通红, 满脑子只想把自己塞进钟烃的衣服里。


    反正钟烃够高, 把他整个塞进去都绰绰有余。


    “……没有。”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他继续用平稳的语气来掩饰心虚, “你是不是工作太久了,身体不是很舒服?要不然我们出门去看看哪里可以解决晚饭吧——”


    “看了大约几分钟来着……”钟烃看看时间, 故意说得慢悠悠, “原来是看了半小时?”


    “怎么可能那么久!”林遇真抬起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泛着水光,没什么威慑力的瞪着他,“我没数, 大概也就几秒钟吧!怎么可能半小时?”


    他气鼓鼓的样子可爱得有些太犯规了。看着不打自招的某人,钟烃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帮你数了。”


    “你看了我大概一分钟……”他说,“我数了我的心跳。”


    林遇真直起身,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刚刚也在分心?”


    “当然,”钟烃说,“有这么可爱的对象我哪里还想上班——”


    林遇真伸手去勾了勾钟烃的衣角,嘴角十分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果然,谈恋爱确实太影响效率了。一下午他们光在黏黏糊糊,一点正事都没好好做。


    他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开始之前我说了什么?”


    钟烃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原来自己方才看他时用的是这么明显的眼神。林遇真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今天至少把第一个关卡的部分完善了,”他很认真地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要不然在这待多久事情都做不完。”


    林遇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很柔软,他的目光这回光明正大地扫着,看过那薄薄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最后在那双眼睛里沉了又沉。


    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所有的光一同照进来,落到了他的身上,反倒是显得他更加柔软。


    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不好,小小的打了一个哈欠,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蒙着一层浅浅的雾。


    钟烃实在受不了这眼神,连忙举手投降。他老老实实地坐回椅子上,但是椅子被他转了一下,从并排变成了面对面。


    更好察觉对方的表情,也更不容易做小动作,极大地提升了两个人的效率。


    至少他是这么骗自己的。


    林遇真也坐了回去,却没想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了一起。


    屏幕早就熄灭了,现在又被唤醒,那张概念图又重新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虽然没有再并排,但是酒店很贴心地提供了投屏功能,让他们能够更轻松地分享各自的成果。


    决定立绘他们决定直接采用最开始的草稿,所以他们现在开始设计的是每个场景的解密。


    “这个场景里,光柱的方向要不微调一下?”林遇真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专业一些,假装自己完全没有被影响,“如果玩家从门口进入,影子会先长后短,可以有一种时间流逝的暗示?”


    “你的感觉还挺敏锐的。”钟烃回,他切了另一个角度,“但是这个设计本来就是反直觉的。关于海底探索的游戏大多都是不断下潜来获得新的地图,而我们要让玩家向上,这就得把这些引导设计成斜向的,让它们不再指向海底。”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留下一条虚拟的线。


    “然后玩家的视线就会被引导到画面的右上,看到光源,还有那抹不应该亮着的星光。”钟烃又指了指,“它们属于的是千亿年前就湮灭了的恒星,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天的话你还记得。”


    钟烃只是弯弯嘴角,没有回答。


    七年前模糊的夜,坠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天星,还有七年后茫茫原野上挂着的点点微茫,他们之间聊过很多次这些亘古的时间锚点。


    聊过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光,聊他们穿越亿万年的旅途最终只是为了再某时某刻落进某一个人的眼睛里。


    也许只有他们知道那颗星星为什么会落在这里,又是因为什么而亮。


    林遇真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失了序,他冷静地点点头,转回自己的屏幕,试图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键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阵急雨似的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正在完善游戏的剧本。虽然之前已经定下了大致的故事,但是整个游戏的剧本和谜题还没有完整的设计好。


    他又写了一段,随后停了手,打开软件等编译器运行。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触身边的人,却发现钟烃早就换了地方。


    编译器报了一个warning,蓝色的弹窗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林遇真只能又垂下眼,回头去改。


    就这样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钟烃那头停了下来。


    进度条慢慢地爬,距离完成的时间还早得很。钟烃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盯着屏幕的人。


    他好看的眉毛皱在了一团,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钟烃看了一会,起身,走到他身后。


    手指穿进那头墨发间,五指收拢,微微用力。


    林遇真的手停了停。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正好解了他的酸痛。


    见他没有反抗,钟烃又沿着林遇真的颈椎向下按着,一节又一节。


    “这边酸吗?”钟师傅边用力变问。


    林遇真倒吸一口气:“……酸。”


    “坐姿不对。”钟烃手上的力气放松了一些,变成了更为轻柔地揉。


    “坐对了够不着这桌子,”某人的反驳型人格突然被激活了,“而且这是酒店的桌椅,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那手指不知道戳到了哪里,一阵酥麻从那蔓延开来,从那一小点,电流一般蹿到全身。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的人手边靠。


    “那还是可以垫个护腰。”


    “那多麻烦。”


    光从浅黄逐渐化成橘红,很久之前亮起的台灯终于真正开始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晚上收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是很想动了。钟烃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然后卡了一个小时,林遇真的本子摊在了桌上,写到一半的剧情点还没来得及收尾。


    不过游戏的剧本还没完善,林遇真只能加班加点地上工。


    他万万没想到,现在这种从前最梦寐以求的日子过得竟然比以前累。


    以前的公司虽然管理堪忧,但至少还有wlb,时不时还能在家工作几天。现在虽然是给自己干活,但是每天要完成的计划不知道比以前多了多少。


    更可怕的还有……他身边多了好多好多会影响效率的东西。


    他这个时候突然理解了钟烃为什么时不时地会忙到失踪。


    酒店的床很宽敞,但他们还是挤在了同一侧。钟烃靠着床头,林遇真靠着他,手上换成了那个小本子。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吗?”钟烃闭着眼问。


    “肯定……没有。”林遇真久违地偷懒了,因为某人在身边真的很扰乱心神。


    “我还差一些细节,”钟烃说,“早点搞定,我们还可以多出去玩几趟。”


    林遇真“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会。


    “钟烃。”


    “嗯?”


    “宣传的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钟烃睁开了眼,他没有什么很大的动作,只是垂着眼睛。“你在担心?”他问。


    林遇真的话在嘴边逛了几圈,却有些说不出口。他又翻了几页,看了着记下的一个个日期,心里有些乱。


    “我只是觉得,”他说,“这最开始不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吗?”


    同看过日落的海,临时入住的酒店里备用的被子,凌晨开过的荒原,还有那床后座上永远叠不整齐的毯子,还有一颗颗四季轮转的星野。


    一个个细节都藏着只有两个人才能互相解码的暗号。


    “我还是有些犹豫。如果把它真的推出去,那些评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每一个像素每一段剧情里藏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最开始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小真。”


    “干嘛?”林遇真还是有点没习惯钟烃这么叫他。


    “你先看着我。”


    于是林遇真把自己转了转,面向他的怀里。


    钟烃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几乎整个地包住,拇指在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坚持吗?”他问。


    林遇真摇摇头,眼中适时地露出一点迷茫。


    他的眼睛在灯下黑得更透亮了,眼尾因为困倦和困惑一同作用,有些耷拉下来,睫毛携着眼睛的水雾一起晃,连带着眼角那一点红晕开。


    很像一只被人揉乱了毛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猫。


    钟烃把他的手牵了过来,然后在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你还记得我们相遇到的那天吗?”他问,“你丢了东西迷了路,但是你还是很好的适应了一切。我还记得你那天的衣服,那天下午我无数次想要按下快门去记录你,但是没有一张是满意的。”钟烃继续说,“我那天想过,如果一切都能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林遇真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开始悄悄地泛红。


    “怎么眼睛红了?”钟烃的手蹭了蹭他的眼角。


    他偏过头去躲:“没有。”


    “怎么又嘴硬?”


    “……你的话也太多了。”林遇真还是有些无法适应他的直来直去。


    钟烃笑了笑,又接着说:“但是时间是不会停的,就像永远奔涌向前的大江。油价会上涨,股票会跌破趋势线,战争会爆发,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混乱。”


    “我们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林遇真朝他的怀里缩了一下,钟烃顺势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太大,林遇真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朵晒满了太阳的云裹住了,只能从牵扯着他手臂的绵软洁白中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褪不下去颜色的耳朵。


    “但只要它依旧在云端运行,被成千上万的记录,那不管这个世界变得多糟糕,那这个春天就一直会被记录着。有人打开它,看到它,然后感受它。”钟烃握紧了他的手,“就会看到我们看过的日落,听到那些我们听过的声音,就会感受到你和我共同创作的东西。”


    “它会在更广阔的时间线里被记住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落地窗外是整座正在流动的城。


    远处的江面有零星的船灯,大桥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再近一点,索道车厢静静地划过夜空,像一颗颗缓慢移动的星。


    林遇真认真地看着他。


    他向来知道钟烃不是什么没有野心的人,但那种野心也并非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欲,如果认真的说,可能更像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冲动。


    想让美好的东西留下来,让瞬间成为永恒,用双手去创造一些能够抵抗时间的东西。


    他以前是不相信这些的。


    “钟烃……”他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时间,还有关于永恒的那些……”


    “嗯。”


    “太理想化了。”


    身前的人没有开口。


    “但是……”林遇真看着那川流不息的夜,心脏一下下地跳着,“我好像有一点点被你说服了。”——


    作者有话说:欢迎夹子上来的还有推文来的或者榜单上来的新朋旧友们~


    目前依然是修文状态中,不过最近已经练就了一身边修文边更新的技能了!每天保底日三,偶尔手感好掉落二更。


    明天凌晨应该还有一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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