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座椅排了两排, 吊顶上画了两排轨道,铁质的钩子从天花板上悬了下来。
透明的袋子装了药水,最后被贴了两道胶带, 束在了手腕上。
林遇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的五指扣紧了椅子冰凉的扶手。
钟烃在他身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方才一直把视线落在护士的每一个动作上,瞧着比林遇真这个患者还紧张。
药液顺着输液管一点点下落,护士调了一下速度, 又看了一眼标签:“如果有不适就按铃, 输液两个小时后取针。”
“好。”钟烃替他应了。
林遇真半睁着眼, 房间里还开着白色的灯,远处的屏幕时不时的跳动一下, 切换患者的名字, 房间最外侧窗户开了一半, 勉强散去一些药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想要小睡一会, 那痛感却如影随形。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睛。
钟烃握住了他的手,“会不会有些疼?”他问, 语气小心翼翼。
林遇真摇头。
钟烃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很快就好了。”钟烃忽然开口了, 可能是怕林遇真过于无聊,他又开口, “滴完我们马上就走, 下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
林遇真应了一声。
说了是家属……陪护一下好像也正常。
再次醒来时, 他被钟烃抱在了怀里。手上的针和胶带都被取走了,创口处压了一团棉球,被钟烃轻柔的按住, 身上披着一件衣服。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
已经是中午了。
他输入了今天的目的地,小臂带起轻微的幅度,惊醒了身后紧紧搂住他的人。
钟烃把下巴压在他颈间:“睡得怎么样?”
“挺好,头也不痛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掏出手机,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点开外卖页面。
“我点我自己的……”林遇真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钟烃手机上移动的外卖配送员,“你已经点好了?”
钟烃轻声应了:“随便点了些清淡的,等会我去拿。”
两人去停车场找到了车子,过了一会,钟烃又把送来的外卖放到了桌上。
汤盒打开,热气腾在了半空后又散开。
白粥的味道很淡,米粒被彻底煮得开花,沉在乳白色的汤里,边缘很圆润,没有一颗生硬。
“垫垫肚子,要不然等下低血糖容易晕。”
林遇真原本想说一句“让我自己来”,结果话还没到嘴边,他就看着钟烃把盒子打开勺子递过来了,又把盛着菜的碗往他这推了推。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米汤先入口,细而滑,不用过多的咀嚼就能顺着喉咙吞下,鱼片在嘴里化开,口感柔软,碎刺都已经被很好的剃去,鲜味被热汤蒸出来,姜味藏在舌根处,只留下一片暖意,最后在五脏六腑内蔓延开。
“慢点,小心烫。”
他应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直到饱腹感拦住了再次抬起的手。
他把碗放回桌上,“走吧。”
门拉开,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
他又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椅背调回自己更适应的角度。
车里很安静。
林遇真靠着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一下又一下的打在窗户上,氤氲出一小片雾气,双唇偶尔吐出一两声咳嗽,眉头锁着,在梦里也未曾松开。
钟烃放慢车速,在红灯前停下。
他侧过头,看向副驾驶。
林遇真睡着时整个人显得过于安静了,肩背的线条会微微塌下来,不再刻意的去维持任何姿态。
安全带锁在了腰侧,在衣服上胡乱收紧。
他又把目光投向手机屏幕,耳机里漏出导航的声音,正敬职敬责地报着下个路口拐弯上高速。
车又在收费站前减速,减速带的颠簸振醒了副驾上的人。
林遇真模模糊糊的睁眼,向窗外望。
阳光洒落在这片原野上,绿色的路牌标着目的地,红蓝黄三色给速度做着注脚。
云雾沉沉,压在天边。后视镜里的世界遥遥招手,最后退在远远的雾霭后。
他又闭上了双眼,听风声从车外滑过,带走尘埃。
沿途的风景一点点变了。
低矮的白墙青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宽阔的河道。
桥一座接一座,水色映着天光,货船缓慢的移动,像是在被时间推着走。
立牌上的字变得更密集,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交叠,高架从地面抬升,彼此交错。
耳机提醒前方并线,记得下高速。
速度被一点点压低,空气中多了一层热度。零散的楼影,稠密的车流,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
他拐下高速,街景变得具体,高高的树遮蔽出阴凉,喇叭声开始穿插。
车最后停在了今晚的住处。
只定了一间房,林遇真也没有过多的反对。
行李箱的轮子从地毯上滚到另一张地毯,他站在门口,刚想脱下衣服,没想到重心迟了,身子摇晃一下。
钟烃伸手很稳很稳地接住了他,从侧后方托住了他的背。
“我来帮你泡药,你赶紧洗漱一下就休息。”
力道很恰到好处,语气很没有商量的余地。
灯打开了,室内的光线比医院刺眼的白光柔和,空气里有些乌龙茶香,好像是酒店统一的香氛。
药最后是饭后吃的,林遇真配了一口水,吞下药丸。
有些泛苦,他下意识地评了句:“味道不怎么样。”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钟烃翻着说明书,“等会要是身体还有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不会吧……”
钟烃很严肃地指着说明书,以往那些不着调在今天都褪去了,“这里写了副作用,经常会出现头晕或者晕眩。”
林遇真老实了:“我会说的。”
他起身走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夜色已经在窗外完全落下。
窗外的城市在夜里没有安静下来。
车流很热闹,沿着江岸铺开,高架桥上亮起了灯带,光在江水上流动,像是被牵着,一路横跨于江水之上。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旁晕开一小片凉。
林遇真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片刻后才顺着床慢慢坐下。
头好像真的晕了。
“怎么了?”没等他感慨倒霉的运气,钟烃就好像立刻注意到了一样出声。
“有点晕。”他只能实话实说。
钟烃好像正在处理什么,闻言按下了电脑屏幕,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去倒了杯温水。
“先躺下吧。”
林遇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按着他说的话照做。
“眼珠是不是有一点不规律旋转?”
“有一点。”他回答得很慢。
下一秒,床的另一侧也塌了下去。
钟烃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双手还时不时的按着他的太阳穴。
“我在这。”
林遇真原本平躺着,过了一会,也许是因为分不清方向的原因,他的身体往旁边靠了一点。
钟烃把他带进怀里,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颈的位置。
那里温度偏低,林遇真舒服的慰叹一声。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嗯。”
手落在了他的后背,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贴着。
药效带来的晕眩被体温中和。
夜色很安静,窗外有车掠过,灯光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遇真发觉自己的呼吸逐渐平静,此刻的温暖也让他控制不住地沉沦——
作者有话说:最近看了下院线重映的某部电影,终于有12-15章的修改方向了!争取下周周三前改完然后恢复更新!
第22章
早上六点, 林遇真已经醒了一会。
他没有被闹钟闹醒,他一向有些厌恶那些刺耳的铃声,撕心裂肺, 好像什么绝望的生物发出的最终哀嚎。
大约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早的原因,他在某个太阳刚从窗帘下照进来的时刻就自然而然地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鸟叫声,接着是楼下的车流醒了,喇叭声和车声在混合交响,最后是街上的人群们, 早餐店醒得好像比这一切都更早, 油锅和板凳在太阳升起前就摆好了, 现在是人们开始排队拿走自己的早餐。
属于早晨的气息。
身边的人还在睡着。
昨晚他却始终睡得不安稳。中途每次他睁眼时,房间里始终都很暗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 像是风暴中摇晃的船里唯一点亮的灯火。
再醒来已经是天亮。窗外的晨光挣扎着挤进室内, 软而温暖。
世界依旧在安静地运转。
钟烃睡着时呼吸很均匀, 手随意搭在被子边缘,指节也是放松的样子。
林遇真看了一会, 还是没有立刻起身。
过了一会,原本搭在被子边缘的手忽然动了, 钟烃没有睁眼, 手臂却稳稳一捞, 把他拉回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被,下巴蹭蹭他的颈窝。
“几点了?要不要再睡会……”声音带了些刚醒的慵懒。
林遇真动弹不得, “七点吧, 我先去洗漱。”
钟烃的手无意识地滑到他的腰侧, “那还早。”
林遇真耳朵微热,手肘顶了他一下:“松手。”
钟烃睁开眼,“昨晚睡得不错?”
“嗯。”
时间应该也不早了, 林遇真准备下床洗漱。
钟烃也坐起身,被子搭在腰上,露出健壮的上半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逐渐清晰,他快速地确认了一番林遇真的状态,最后才开口:“那就好。”
牙刷和毛巾非常规整的摆在镜子前,林遇真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眼神已经没有前段时间的疲惫。
清新的薄荷茉莉味在嘴里散开,又被清水冲走,毛巾带走了昨夜已经干涸的汗珠。
又是新的一天,阳光闪烁耀眼。
下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在一座以早餐闻名的城市里,如果还享用酒店提供的双早,显然是一种对在地文化的不尊重。”
“这就是你不选择带双早的价格的原因吗?”林遇真反问。
钟烃打了个哈哈,装作没听见,转身带着他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那条巷子藏在酒店旁的居民楼下,红色的塑料凳和更矮的凳子在路边排成两排,各式各样的早餐摊一字排开,人们来来往往的,有的端着碗走着,有的人站在摊边,叫卖声和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藏在人声背后。
“吃什么?”钟烃侧头问。
林遇真想了想,选了个保守的选择:“就豆皮吧。”
他们在一家豆皮摊位前停下。
老板动作很麻利,调好的浆倒在了铁锅上,摊平,凝固,然后撒小料,动作一气呵成,重复上万次的动作早就无比熟练,最后又折叠,压实,被切成一块块。
“要加辣椒醋不?”
“不用。”钟烃替他答了。
豆皮很快出锅,被装进纸盒里。
旁边的摊子在卖藕粉,清淡的桂花香从晶莹的液体里透了出来,老板又往里撒了点小料,加了些白糖。
钟烃扫码:“这个也来一个。”
路边一个油锅里浮着金黄的炸圈,看起来又蓬松又轻,老板用漏勺捞起,抖抖油。
“这个也来。”
摊前的人很多,钟烃微微侧身把林遇真挡在身后,几样刚出锅的食物很烫,他用竹签挑起一块豆皮,吹凉后送到林遇真嘴边。
他小心的咬下一口,外皮很酥脆,里面的糯米却软糯黏牙。
“别烫着。”钟烃伸手把屑轻轻抹掉,动作很自然。
林遇真认认真真的吃完了手边的东西,却听到有人远远的在喊着他的名字。
“遇真哥?”
他转头看去。来人看起来挺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耳朵上带着一颗星星耳钉,亚麻衬衫干净整洁,背着台理光站在不远处。
他开口:“江海圆?”
“我还在想是不是看错了,咦……”江海圆眨眨眼,视线顺着林遇真扫到钟烃身上打量了几秒,“这位是?”
“这位是钟烃……”
“我是他朋友。”钟烃替他抢答。
江海圆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看这身材!办事肯定很利索,遇真哥这次终于舍得花钱请贴身的了。”
钟烃的脸色微变。
江海圆没有在意钟烃的面色,凑近林遇真,小声说:“不过他管得好宽!这服务是不是太亲密了?”
林遇真听出来他会错意了,他看着钟烃,忍住笑意:“你在说什么啊。”
“说说你吧,你在这干嘛?”
“说来话长……”
见林遇真挂上了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他急忙改口:“采风!我在拍一组长江沿岸的山水精神还有一些人文纪实相关!不过不是新地形那套。年初就开始策划路线了,哪想到居然会遇见你,你真听我的建议出来玩了?挺好挺好……”
江海圆挑了下眉,笑意渐深:“哎……我上次约你看的那个展的艺术家开巡展开到这儿了。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钟烃警觉:“什么时候约的?”
“去年九月份吧……”江海圆还若有其事地掏出手机,翻了一下两人的聊天记录。
林遇真想了想:“我们也没有别的安排吧?”他转头看向钟烃,但钟烃没有立即就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那去吧。”
三个人打了一趟车,江海圆非常有眼色的坐在了副驾驶。
司机一路上风驰电掣,车外红绿灯闪烁,喇叭此起彼伏,路人和车子汇成一道道流动的潮水。
展馆的玻璃门隔绝了暑热,织物装置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铺开,毛茸茸的仙人掌和棕榈树把宽阔的艺术空间打造成了一个热带植物区。
江海圆走在最跟前,他边走边介绍着艺术家,偶尔还提及去年那次展览的布展方式,也提到这两次空间的变化。
“比起上次更偏向于展示的布展方式,这次的策展思路更像是艺术家邀请你走进去。”
展厅中段有一件可以进入的装置,织物合围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灯光从内部透出来,人影投在布面上,和植物们融为一体。
光线被刻意的压低,只在特定的展品上落下聚光灯,其他的地方则暧昧不明,让人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身处于一个热带雨林。
江海圆拉着林遇真走了进去,跃过几道毛绒花朵编织出的墙。
林遇真走在中间,钟烃跟在他身后半步,那过道愈发幽暗,偶尔有坠着珠子的流苏轻轻拂过脸颊。
最后他们来到一件装置前,几团由破碎织物组成的叶子被胡乱地摆放着。
江海圆捡起那些碎片:“遇真哥,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林遇真不想回忆这些有的没的的过往,随口回:“像吗?”
钟烃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问:“在聊什么?”
江海圆慌忙退到林遇真身后:“啊……我说错话了?对了……我再多嘴问一句,这位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顺大纲估摸了一下,感觉全文可能就二三十万字吧!
第23章
这问题太过熟悉。
前尘再次叠现, 那是灼热的光,摇晃的海,还有身边熟悉又陌生的人。
林遇真的心跳略微有些过速, 心头坠着的那枚戒指也凉得烫人。
突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感官有些过载。
他听到远处好像有人合上了某扇器械间的门。
他的身后也不再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脚步声停下。
……而他好像也停下了脚步,伫立在了原地。
江海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把那些碎片放回原处, 同时试图转移话题:“呃……这个作品其实挺有意思的!”
“也许艺术家是想让观众意识到这个事情的本身并不具备明确的指向, 只是后来的人不断给其赋予意义?也有可能这只是她用剩下的材料随便堆在这里……”
钟烃开口打断了他:“你不用强行解释了。当代艺术的走入的误区,就是所有作品都需要艺术家专门配套展签来阐述自己的意图。”
江海圆:“……”
“你说的对。”
林遇真深呼吸, 身后的空间重新亮了起来, 方才的灯光从低处移走, 人声重新汇拢。
地板的纹路像是年轮,转角处开着风口, 吹动编成植物的线。
这个空间好像变成了一艘大船,摇摇晃晃, 他的脚步落在地砖一块块缝隙边时重心不太确定。
明明走在平地, 却总像是踩在一条船舷边的木板上。
江海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又走神了?”
林遇真停下, 反问道:“有吗?”
走出展厅,外头的阳光热烈的洒下。
“你现在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林遇真张嘴想反驳, 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想多了。”
江海圆只是点点头, 抬眼瞄了他一眼。
他们沿着展馆外的步道向前走。
那点曾经在夜里反复提醒他保持清醒的警觉, 在不知不觉之中被磨平,等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早已来不及去分辨,究竟是习惯还是纵容。
江海圆停下了脚步, 把相机重新背回肩上后,又在手机上戳了戳。
“我不跟你们去了,我等会去江滩那边拍一组。”
林遇真只能点点头:“路上小心。”
江海圆眨眨眼,“放心吧。”说罢,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有些东西不需要非得想清楚才能继续走的。”
他没等林遇真回应,说完就转身朝相反的地方去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两人许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里。
那是一张抓拍。
构图并不刻意,甚至被路过的车尾遮住了一块,早市的蒸汽在镜头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滤镜。
有晨光透过那升腾的锅气,那是一缕最好的自然光。
那是方才在早市时他和钟烃的互动。
画面中央,他们并肩站着,身后的人流被虚化了。
钟烃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往来的人流,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极自然地向着他那偏。
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而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纸盒,纸盒里盛着的东西被光圈模糊。
他只能看到他自己。
眉眼放松,那时候他好像刚吃下第一口,还没来得及抬头。
……而画面中的他们站在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你们聊得挺多。”沉默了一路后,钟烃终于开口。
林遇真偏头:“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后面吗?应该不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了吧?”
“我没有刻意去听。”他笑笑,“不提了。去打车吧。”
去的地方是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行程。
钟烃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符合林遇真心意的沉默着,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车门边缘。
上车又下车,他们没有刻意去挑选路线,只是顺着人少的方向走着,树荫落在脚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碎得不成形。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钟烃比他稍慢半步,却是始终没有回到早晨那样的位置。
步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但又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速度一般稍微收敛。
“我们刚才聊的……”
钟烃:“没什么,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也行。”
“他说话有些直。”林遇真想了想,“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应该会告诉你的。”
“那时候……他做心理援助,两个人就认识了。”
“所以他对你很了解。”钟烃换了个角度。
“算是吧。”他点点头。
话音落下,钟烃停下脚步,林遇真察觉到身后的变化,也停住回头看。
“无非就是发烧、失眠、情绪不太稳定那些……”林遇真看着那双眼睛,删去了一些更具体的描述,“大概就是这样。”
钟烃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着每一个字。
“这一路上,你一直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他很认真地听完,开口。
“之前不适合讲这些,我们只是意外重逢,说不定哪天又散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现在呢?”
远处有人的笑声,人们站在岸边延伸出去的栈桥上,踩上跳板,然后一个个跳入水中。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电影,时间不是很长,题材也很平凡,只是记录东湖旁简单的一天。
但是却蕴含着盎然的生命力。人们勇敢又乐观,幸福地跳进凌波门前的水中,从前的悲伤被抛在了脑后,拥有地只是此刻的一晌让人无法拒绝的快乐。
“其实现在……也不一定需要和你说。”他停了停,“只是突然有机会,就稍微多聊几句。”
“中午吃什么?”钟烃换了个话题。
“随便。”回答得很快。
钟烃看了他一眼:“不敷衍?”
“真的随便,早餐挺好吃的,我现在没那么饿。”林遇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定就好。”
“行,那我看一下附近都有什么。”钟烃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这一圈价格都不低……”
他们最后在一家临湖的餐厅前停下,餐厅门口人群密密麻麻地排着长龙,他们在门口拿了张单子后开始等位。
直到拿号的单子被捏得微皱后,他们才等到广播叫他们的号码。
“走。”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动作行云流水,把那个景观最好的位置给抢了下来。
服务员利落地迎了上来,递菜单的时候还顺便报了几个招牌菜的名字,语速很快。
钟烃把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顺手把菜单递给林遇真,又用热水烫了碗筷:“你想吃什么?这家店主打湖鲜,虽然不够实惠吧……但是胜在材质新鲜。”
林遇真翻开菜单,菜品的摆盘和图片看起来都挺有设计,没有刻意的浮夸,透着股实在劲。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几下,选了几个清淡的。
“够吗?”
“够了。”
钟烃拿过点菜的单子看了一下,“是不是还缺个汤?你们这里有合适二人份的汤吗?”
得到服务员的确认后,他点点头,这才又加了一道藕汤,“是粉藕吧?煨烂一些。”
点完单,服务员飞速离开,去忙活下一桌的点单了。
菜过了一会才上齐。
藕带脆嫩,正好解了暑气,砂锅排骨藕汤端上来,浓郁的肉香衬得莲藕格外的甜。
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人的目光。
“……你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滚烫的汤面上升起的那一小块白雾,还有白雾后那双眼。
水面被风推开,波纹一圈圈地散去,最后温柔地合拢在多情的岸柳边——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又要写到愤怒地吵架了,本淡人只能扣着脑壳痛苦地编……
and发现有些伏笔在修好文的版本里,现在还没搓完,在思考该怎么处理好一点点。
提到的短片是前几年FIRST入围的一个超短片《游者多未惧》。
第24章
钟烃伸长了手, 拿起了林遇真面前那个刚被热水烫过的碗,替他盛了一碗汤。
汤勺落进碗里,白瓷敲击, 叮当作响。
钟烃看他满意,忙解释道:“我来之前就专门查了一下,很多人都推荐了这道菜,这个应该算是他们这的招牌了,好评很多, 不过店员应该是看我们人少, 所以没有推荐。”
林遇真点点头, 算是认可了他最后私自加的选择。
钟烃嘴角弯起:“我就猜到你会喜欢,你以前最喜欢这个口味了。”
林遇真有些生气地别过脸, 双眼乱飘, 开始关注起一些奇怪的小细节, 那些并不新鲜的小动作在此时此刻嚣张地表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钟烃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手表,那应该是两人还在一起时候买的吧, 背面刻着字什么字来着……怎么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换?
还有他的眼睛……
橄榄绿隔太远难以看分明,可却依然能感到那时不时的停留。
“你不吃?”林遇真话一出口, 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太久。
邻桌不知道在聊什么, 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杯子碰撞,筷勺落碗, 声音清脆又热闹。
两人很快就吃了个半饱, 但是他实在喜欢那道汤, 于是最后又拿起调羹,把碗挪到汤边上,想最后给自己盛一碗, 没想到舀得略多了,水面摇摇晃晃,几乎要顺着碗沿满出来。
他抬手刚想把那碗挪回来,却在刚碰到白瓷的那一刻又松开了手。
有些太烫了。
锅底下的蜡烛还在加热,热源烤着浅浅的汤底,可能是为了保温,却有些弄巧成拙。
他没忍住缩了缩手,没想到下一秒对面就伸来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碗底,又交叠他的手指旁,替他把碗重新叠在了骨碟上。
两人的手在桌沿的边缘轻轻一碰,那被滚烫的烛温掩盖的更滚烫温度一触即分,时间不过几秒,快得来不及分辨究竟是谁先、又或是同时收回的手。
“慢点,小心烫。”
林遇真应了一声,又把头埋了下去,他把手收回自己这头,食指和大拇指在桌子下数着桌布暗绣的花纹。
一顿饭吃完,两人又溜溜达达地回到了湖边。
林遇真走在靠湖的那一侧,迎面吹来的风很大,浮起衣角,又落下,而他的视线蜻蜓一样在水面停留,又飘走。
那感觉可能有点像在牵着一只无限向着天空飘远的风筝,线没有攥紧,可若是风向稍稍变化,总是能清楚地感知到风究竟在向哪边吹。
他们路过一处长满芦花的湖岸。路过的孩子追逐打闹着,斜斜地撞向他,一瞬间他重心偏离,时间不长,但足够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向前踉跄半步。
脚下是光滑的石板,风从正中吹来,他完全来不及判断,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有空气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手上的好像少了什么,可等到他意识到时,早就已经是慢了一拍。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
那枚原本停在手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金属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最后消失在了蓝色的波纹中。湖面只留下一个被风吹散的小小涟漪。
直到林遇真的手被再次牵起时,他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戒指。”他的声音不算大,被风盖住了一大半。
钟烃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好像是在确认着落点。
“掉下去了。”
水面反着光,又龙舟训练的队伍从远处掠过,划起的桨和鼓声一起,一下下的敲在他的心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语气平稳,可惜效果不算好。
“我看到了,没事……”钟烃终于开口了,他直起身,站在了更靠近湖岸的位置。
林遇真恍惚间感到一阵不安,“算了。”
钟烃回过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丢了就丢了,别找了。”
钟烃没有立刻反驳,“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林遇真愣了一下。
钟烃的语气很平静:“刚才戒指掉下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迎面的湖风和白浪拍在石阶上,又很快很快地退回去,踌躇犹豫着。
林遇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钟烃没拆穿他,只是点点头,“那我先下去看看。”
林遇真抬头,有些震惊:“你说什么?”
钟烃已经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了,动作干脆,没有任何犹豫:“这里水也不深,而且水质还行,没什么泥沙。”
“你……别闹了,丢了就丢了。”
扣子解到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最后钟烃把衣服叠了一下,放进他怀里,“不会丢的。”
那衣服还带了些体温。
“你不用这样……”林遇真深呼吸,“真的,不用。”
“哪样?”他歪了歪头。
“你不要明知故问。”林遇真话一出口又停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在翻旧账。
“这又不一样。”
“我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钟烃站起身做了几个热身动作,脚踝,手腕在空中虚画着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以前怎么说?”林遇真没好气的反问。
钟烃慢悠悠地开口:“你说‘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都是以前。”
“是吗?”钟烃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而且在这里下水游一趟也没什么,大家都这么做。”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遇真看不远处的栈桥。
林遇真否认:“我没有……”
“你有,”钟烃开口,“你是不想我下去吗?”
林遇真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着说着就扯到我?你总是这样,一有事就一定要冲在最前面,把自己弄得一身上,好像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一样……现在也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肯跳下去,所有东西就都能被捞回来?”一个个字好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眼圈红红的。
“那你呢?你躲得这么远,是因为你真的已经不在乎了吗?”
“还是你更怕,一旦心中承认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跃进那深蓝的湖。
水声响起,身边的人们又一次欢呼。
一秒。
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翻涌的浪花被芦花没收。
两秒。
他终于又看向那沸腾着热意的湖水。
三秒。
他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手上的衣服。
“你上来。”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他发现到自己甚至不知道钟烃会在水下待多久。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找不到的话,他会不会不肯上来?
该死的念头迅速充满他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于是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冰凉的湖水将他淹没,身上的衣服被水浸湿,视线骤然模糊了,耳边却安静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很快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上带。
他们同时破水而出,钟烃一下下深呼吸,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向下淌。
他的指间紧紧夹着什么,阳光落下,在那里反射出耀眼的光。
“找到了。”声音有些哑,笑意却压不住。
林遇真的双眼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那胸膛还在一下下起伏着。
“要个奖励好不好?”他低头,吻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的体温极速升高,林遇真感觉自己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这次别再松手了。”
“在一起吧,我的前男友?”——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这种吵着吵着突然亲起来的剧情!
第25章
话音落下, 钟烃眯了下眼,伸手控住了林遇真的下巴。
无法控制的浮力让身体摇晃,林遇真下意识攀上身前那人的胸口。
“钟烃……你先听我说……”他眼中潋滟着水色, 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随后又淹没在又一轮的吻中。
钟烃俯下身子,嘴唇印了上来,唇舌交接。
他的身体微微颤.栗,心上却开了满园的鲜花, 花蜜似河, 从心头流淌着, 一点点填补了干涸的血脉。空气也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又甜蜜。
林遇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那样渴望着钟烃, 分别的千万个日夜里他对着相片对着空气重复过无数次的话语踌躇在舌尖, 他的身子变得水一样柔软, 双手环住钟烃的脖子,手脚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只能任由他施为。
他的脸烫得吓人,嘴中时不时泄出几声闷哼, 他的脸半仰着, 眼中全然只有身前的人。
钟烃很认真。他的眼神收敛了, 眉峰聚起,眼睛看着他, 倒映了整个世界。
林遇真有些吃疼地“嘶”了一声, 他的下.唇被咬住, 钟烃这下带了一些力度,好像在指责他不够专心。
“是不是还喜欢我?”钟烃停了下来,手指在他的唇.瓣的牙印上摩挲。
“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他歪了歪头, 橘子味的吻又凑了上来。
吻越来越深,舌尖轻车熟路地撬开齿关,鱼一样探来又游走。
钟烃的手牢牢地扣住林遇真的后脑勺,好像是在害怕他再次逃离。
“是不是……”
湖水冰冰凉凉地拍在林遇真脸上,他终于慌乱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推开钟烃,脸上浮着微红。
“我答应你。”
钟烃专注地看着那双住了星星的眼,最后低低笑出声,“你怎么能这么可爱?换气都忘了。”
林遇真的眼里有些发涩,他眯了眯眼,不想有眼泪流出来。
钟烃凑得很近很近,眼神中藏不住的全是爱意,“林遇真,我好爱你。”
“Llevo mil a??os amándote.”(我一直深爱着你。)
他把林遇真的手擒住,紧紧地攥在手中,他把那枚戒指推到了林遇真的无名指指根,又抬起来吻了吻,“不要再弄丢了。”
林遇真把头侧向一旁,强忍着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他用手捂住脸,那该死的戒指活口贴在他脸上,挡住了落下的水珠。
钟烃捧着他的脸,手指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耳垂和下颌线,亲亲他的眼泪。
“不要再哭啦。”
“Mi amor.”(我的爱人。)
林遇真的脸彻底红透了,他好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愣了片刻,随后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还在思考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似乎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钟烃的手牵了过来,和他的手交握。
“走吧,先回去换衣服。”声音从耳边响起,“再吹下去真的要感冒了。”
林遇真点点头,被他牵着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滴顺着身子滑在地上,在岸上落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林遇真回头,发现那一点点很快又在阳光下淡去,被残留的热度蒸干。
回到酒店,天色开始变暗。
门卡“滴”的一声刷开了门,门又“砰”的一声合上。
整个房间里被黑暗笼罩,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几丝微弱的光,也许是来自路灯或者月亮。
林遇真被一股力道按在了门板上。
钟烃精准地寻到了他的唇,急切地,好像是想确认什么。
林遇真微仰起头,他被这个吻夺去了大半的空气。他的手指寻找着适合搭靠的地方。
他揪着一片衣服,腰上搭上了一只滚烫的手。
“……先去洗澡。”他推开钟烃,在换气的间隙吐.出几个字。
林遇真鬼使神差地意识到了钟烃又想做什么,他用食指抵住了钟烃的唇:“不能一起。”
钟烃停下动作抬起眼,完全没掩饰自己的失落,他后退了几步,随手插上了房卡。
房间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林遇真看见面前的钟烃,头发还在滴水,落在湿.漉.漉的衬衫上,透出了些许小麦色的皮肤。
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钟烃正在脱那件湿透了的衣服,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林遇真没吭声,钟烃看着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浴室。
“你千万别着凉!”他语气带了些威胁,“这次要是再发烧,我只能……我只能……”
“你只能什么?”林遇真探出脑袋。
“只能把你绑在床上了!”浴室的门关上,钟烃隔着门大喊。
林遇真笑了起来,他打开水龙头,他先是站在雾气里发了一会呆,然后伸出了手,在玻璃门上画了一只小八爪鱼。
他又想起来钟烃第一次告白,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圣诞。
他们约着一起去滑雪,那时候钟烃的中文还不算很好,什么事情都说的直来直去的。
钟烃教他滑雪,他没学会,在雪地里摔了个七荤八素。
钟烃想把他从松散的雪堆里救出来,没想到树梢上又落下积雪,落了两人满头。
于是两个人又一起摔倒在雪中。
最后钟烃把他从松散的雪堆里刨了出来,一边嘴上说着“太笨了太笨了”,一边悄悄红了耳朵。
他们回到雪屋,林遇真被钟烃按在壁炉前,钟烃则自己去了厨房。
他尝试忽略那似乎要拆厨房的声音,最后看见钟烃端出来一杯滚烫的热红酒。
“这不算酒精饮料。”他非常严肃,“按照我妈的理论,这算是煮汤的时候放进了一些料酒调味。”
最后他们在槲寄生下接了一个肉桂和甜橙味道的吻。
水声隔绝着门里门外,他又抚摸了指根那失而复得的小银圈,反复又反复的确认着一切不是梦。
挤压瓶子,里面冒出来的是佛手柑的味道。
他关掉水,擦干头发,把睡衣换上。
洗完澡出来,钟烃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处理什么东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窗外的夜色很静很静。
“来吹头发,别着凉了。”钟烃招手示意他过来。
林遇真退后半步,他有点害怕过于近的接触,“你忙你的,我晾一会就好。”
“那等会吹。”钟烃在他的头顶落下一个亲吻,起身去了浴室,“我去冲一下,马上就出来。”
林遇真坐回床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手机轻轻震动,他回过神拿起了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亮起屏幕上堆满的未读消息。
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最早的一条刚好是他洗澡前。
这人和他一个导师,两人交集不多,林遇真只记得这位师兄比他先几年回国,别的印象很是模糊。
对方先是简单的寒暄,问了几句他最近过得如何。
林遇真又滑.动几下屏幕,那人话锋一转,说起了最近听到了他的消息。
说是听说他最近离职,现在他这里有个位置很合适,待遇不错,团队年轻云云,不知道他感不感兴趣。
他皱起眉。
浴室门没过多久又拉开,钟烃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身上也是佛手柑的味道。
他的眼神从那缓缓暗下的手机屏幕上飘过:“水好像有些凉,你洗的时候还正常吗?”
林遇真点点头。
手机又震一下,可惜房间实在太安静,这轻轻一声也格外清晰。
钟烃偏过头,语气轻松随意。
“谁啊?”——
作者有话说:一写上亲亲就忘情了发狠了只想xql黏在一块了……-
断更了这么久好对不起追更的大伙😭写了个请假条结果卡掉了回来才发现没挂上啊啊啊好惭愧。
前几周过得太混乱了,先是住院然后家里长辈去世又连忙赶了过去电脑都没带,上周回家后找时间顺了一下剧情才匆匆忙忙开始码字,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
顺便说一下更新计划吧,目前暂时是保证一周两更的状态,然后看一下我有没有存稿(……)有存稿的话应发尽发,争取一下隔日更或者日更。
然后修文内容我慢慢替换,努力不影响日常的更新🥺就这样,感谢大家支持!
第26章
钟烃的尾音有些微的上扬, 眼神从林遇真脸上扫过。
他开口:“我刚刚看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有的话你先回复,不用在意我……”
“我哪有什么急事。倒是我看你刚才也在忙, 不如我们……”林遇真见他注意到了那些未读信息,悄悄把又亮起的屏幕按灭。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应该是推销短信。”
“推销短信这么敬业?大晚上的,还一遍遍发语音?”
钟烃挑眉,那条半湿的毛巾被他随手抛在架子上,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见人靠近, 林遇真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本能地往后退, “那你找什么?”
“我好奇嘛。”钟烃也停下手中动作,双眼在昏暗中反着光。
他伸手一探, 五指擦过衣角的布料, 没碰着手, 只是抓住了空气中沐浴露的味道。
身上佛手柑的味道纠缠在了一处。
他轻笑一声,上半身毫不客气地压过来。
林遇真反应很快, 双手交错的瞬间,他把手机从左换到右, 又高高地举起, 从身侧到头顶画了一个小半圆。
他皱眉:“别闹。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人, 没必要看。”
钟烃没有停手,顺着力道扣住林遇真的手腕, 蜜色大手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从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上擦过。
“没有事情你藏什么?”钟烃长臂一揽, 几乎要把后仰的林遇真拥进怀里。
两人的身体终于相互紧贴, 不留一丝缝隙。
“你的心跳得好快。”他用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学长,你在心虚吗?又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林遇真试图抽回手, 可是钟烃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又使了使劲,“我没有心虚!都是被你压……”话还没说完,他轻微颤栗一下。
耳垂被温热的唇擦过,呼吸洒在他颈侧,那瓷白上带了些红。
剩下的半句辩驳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给我看看。”
“你幼不幼稚!”
“我就幼稚!”钟烃整个身体覆盖住了他,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遇真慌乱地转身,鱼一样盲目的在网中挣扎,试图朝着另一侧翻身躲避。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本就坐在床沿,身后早就岌岌可危。
重心失衡,他短促地“啊”了一声。
……但并没有想象中摔在地板上的疼痛,失重感来的前一秒,钟烃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还带着他一同滚进了身后柔软的床垫中央。
眼前的一切都晃成模糊不清的虚影,世界颠倒成一个闪着光和线条的梦境。
两人的姿势变得相当暧昧。他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羽绒被里,头发微微湿,凌乱地散开,衣服也乱了,只露出一截天鹅一样的脖颈。
而钟烃……他正压在他的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身侧,眼神很危险。
房间里先前还很安静,现在却多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他看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眼睛。
沉默良久,钟烃缓缓低下了头,用额头抵住了林遇真的额头。
“遇真。”
他唤了一声,原本撑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张开的五指几乎要把他的整张脸覆盖,指根抵着下巴时,指尖同时能触到他的鬓发。
那手最终停在了他的下颌,拇指摩挲着细腻的皮肤,轻微的酥麻从相接触的地方蔓延到全身。
“我尝试过克制。”他的眼神很认真,“但是你知道吗,那些情绪本就不受控制,只会随着压抑愈发泛滥。”
他的声音喑哑,“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而我比所有人都明白你的重要。”
林遇真的眼睫轻颤。
“我们错过了好久。”钟烃紧紧抱住林遇真,“我好想知道你的事情……”
胸腔里的两颗心好像共振了。林遇真想了想,去够那落在一旁的手机。
钟烃没有真的像查岗一样去翻遍聊天记录,他只是垂下眼,扫过那还没退出的聊天页面。
几条文字信息占据了屏幕大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未接的微信电话,简洁的字下方是一行又一行的信息,下面还在跳出一条条新的语音长条。
[30’’ ]
[55’’ ]
[60’’ ]
钟烃不耐烦地点开了转文字,一大长串语音终于变成了十秒钟就能看完的信息。
[遇真,有事情吗?记得给我回电。]
[听说你又离职了?早就和你说过了,那些地方太浮躁,不适合咱这些搞研究的!你要是当初听我的留校,我们还能做同事。]
[现在我这边还有一个实验员岗,虽然是编外,工资可能也开得比较少,但是胜在稳定,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这么飘着,要来我就和领导打个招呼。]
“这样的信息太多了,我也懒得回。”林遇真看他那样子,感觉有点好笑,“而且当初的事情……外人也不清楚。”
“那不行。对于很多人来说不回就是默认!”钟烃轻哼一声,随后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你说什么来着,这种信息很多?”
他作势要开始翻通讯录,“还亲自带你?他对你是不是心怀不轨啊!”
“你要干嘛?”林遇真想起身,没想到却又被钟烃单手搂紧。
他行云流水把发信的人加进了黑名单。
处理完一切,他把脸埋进林遇真的颈窝,像是求表扬的大狗一样蹭了蹭。
林遇真躺在那,耳边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
“钟烃?”
身前那人沉默着不说话。
“Clem……”
钟烃转过头。
“也没有什么你不能看的,刚刚……是我一时想岔了。”林遇真语气有几分无奈,“只是你刚刚那语气……”
钟烃挑眉:“嗯?”他把林遇真搂得更紧,“我都待过黑名单,他怎么不能待?你不要区别对待啊……”
林遇真扶额:“打住。这根本不是一件事吧……”
“那我们晚上就点一些外卖凑合一下?你要吃什么?”钟烃抬起头,“小龙虾?还是让厨房煮点粥?”
“小龙虾。”林遇真自暴自弃地把手移开,“要最辣的。”
“遵命!”
半小时后,窗边的小圆桌上摆满通红油亮的小龙虾。钟烃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的动作娴熟。
“张嘴。”
林遇真配合地张口接住那颗饱满弹牙的虾球。
钟烃手上没停,继续帮他剥虾,“我看你身体刚恢复,一直坐车会不会有点累?要不要换个路线?”
林遇真花了一会才把东西都吞下肚:“换成什么方式?”
“坐船。”钟烃用手肘指指窗外,“我查过了,从这里上船,刚好有游轮一路开到上游,我们可以把车托运,人坐船慢慢过去。”
林遇真来了兴致,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探索号是吧……四天三晚?”
“嗯。这船人不多,设施也是新的,服务不错。”
他拿着手机想了想,确实有些心动。
节奏不快,一路上还能换个风景看看……
他心里其实有些期待。
夜色渐深,两人收拾完残局后又躺回床上。
窗外灯火阑珊,床内气氛正好。
钟烃手臂环过林遇真的腰,正准备关灯休息。
床头柜上,另一部手机却“嗡嗡”的叫了起来。
林遇真学着钟烃方才的语气揶揄道:“谁啊?这么晚……”
钟烃:“八成是什么人打错了。”他拿起手机,唇角的笑意却仿佛冰封一样凝固。
林遇真的笑容不由得收敛了几分,他侧过身,问:“怎么了?”
钟烃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最后当着林遇真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作者有话说:居然赶上了!等会再稍微修一下得地的吧……
第27章
电话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钟烃父亲的声音。
林遇真记得那个波多黎各老头,脾气完全不像其他拉美人那样友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老头子的履历。
老洛佩兹,一个典型的怪胎。三十年前从波多黎各跑去纽约, 毕业后在大学里教了十年书,结果不知道哪天突然开了窍,带着他那套把学生给虐得死去活来的算法杀进了华尔街——
不过他记得钟烃说过,老洛佩兹是因为他的科研经费被砍了再砍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们父子私下聊天时,常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西语。
“??Papá?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有时差?”钟烃的声音懒洋洋的。
单词吞音严重, 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电话那头又急又快的不知道说了什么。钟烃的眼神变冷, 换了只手拿手机:“你现在说这些, 不觉得太迟了?”
林遇真这几年断断续续地学过一点西语,初衷是想听懂某人吹的枕边风, 可惜当年APP选错了地区, 把拉美西语学成了西班牙标准腔。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小鸟突然变成了怨灵小鸟, 原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绿色猫头鹰变成了骷髅架子,一天到晚给他发“你让多儿伤心了”的短信还有弹窗。
他实在不堪其扰, 最后残忍地把它卸载了。
他抬起头,看向钟烃。
钟烃感受到他的眼神后愣了一下, 随即把电话调成了免提, 放在了桌子上。
林遇真看到他的锁屏, 竟然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他的照片。
他呼吸一滞,快走几步到了行李箱边上, 掩饰般地拿出了几件外出的衣服。
他的指尖捏着布料, 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张照片里的他睡得毫无防备, 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摊开在膝头,阳光还吻在睫毛上,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 带着几分青涩。
钟烃见他准备换衣,略带疑惑地抄起桌子旁酒店提供的便签纸,紧锁着眉头,手上刷刷写下三个大字带一个问号。
[怎么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半天,林遇真才明白钟烃原来是想让他过来传纸条。
他坐到窗边那椅子上,接过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铅笔,沉思片刻后在三个大字的旁边补上了一句:[你和你爸打电话?我在这不太好吧。]
写完后他高高举起那张纸条,在钟烃眼前晃了又晃,最后在那人伸手想要夺走纸条时把纸条从磁吸板上扯掉,把那铅笔递了回去。
钟烃迅速接过,他嘴上随口敷衍着,手上一刻没停:[有什么不好?]
字迹飞扬跋扈得很,写在空白纸面的最中心。
就是有些缺偏旁少字,不知道汉语课上少听了多少节。写完他把笔又递过来,滚烫的掌心顺势覆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了林遇真的手。
他整个人凑了过来,嘴上说着冷淡的“Sí, entiendo(我明白)”,右手却捧起了林遇真的侧脸,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林遇真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柔软的触感是自己被光明正大地偷亲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松开接过笔的手,有些懵地用手反反复复抚摸着那留着热意的痕迹。
铅笔掉落在桌上,手被牵过,十指牢牢地相互紧握住。
林遇真听到笔落下的声音后变得更加紧张。他想要把手抽回来,使了使劲,不出所料的没成功,指骨还被捏得发疼。
他最后只能用左手拿起那只笔,在纸条上恶狠狠地写下几个字:[你写什么?看不懂。回去再练练字吧。赶紧别闹了,万一被发现……]
笔动得飞快,但是字还是没写完。
林遇真抬眼瞪钟烃,却发现钟对方一直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嘴上只是偶尔应付两句,笑容很灿烂地抽走那支笔,漫不经心地指指那还在发烫的侧脸,最后在林遇真一板一眼的字后面加上了几个字——
[还有什么好藏的?]
写完后,钟烃那好胜的眉毛挑了起来,抬起头对他眨眨眼。
林遇真抱起双臂别过脸,只留给对方一只染透了颜色的滚烫耳垂。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语速快得惊人。钟烃停笔,终于回了一个整句,“我自己会处理好,不用你插手。”
这句话挺简单,单词也没那么生僻。林遇真硬是凭借着他曾经为了那忽死忽活的鸟打卡一千天的水平听懂了。
他没空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义,钟烃就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整个人扑了过来。
林遇真想躲,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抱了个正着。他整个人被紧紧拥抱住,那怀抱又热又有力,身后的手掌还护着他的腰,好像生怕他磕了碰了。
他平时自认不算矮,但是此刻在钟烃怀里却只像一只被揪着后颈抱起的小猫。
四肢悬空,只能徒劳地蹬腿。想要动爪子反抗,却发现自己再怎么使劲都抗衡不了邪恶的二足兽,只能窝在怀里,任凭摆布。
他最后伸出手,试图推开将他牢牢禁锢的双臂,没想到那双臂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把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数没收。
力量差距太悬殊了。
林遇真悻悻收回手,把脸埋进身前的怀抱,开始暗自生闷气。
“不需要管他。”钟烃的声音有些沙哑,“有几个臭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一年向2000多个科研项目拨款、和数十个顶级科研院所合作,还有在贵校当校董的钱,”林遇真指正,“要不是和你谈恋爱,我早就拿到ICTP的青年研究员资助了。”
“他太没眼光了,”钟烃没好气地评价道,“上次还完全错过了银期货的行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臭脾气得罪了人。搞得别人赚钱不带他。”
林遇真被他这赌气的口吻逗笑了,可还没当他全然放松,一股力道把他带上了床铺。
睡衣终于撑不住这反反复复的力道了,最上方的纽扣挣扎着跳了出来,漂亮的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还因为轻微的剧烈运动染上了些许粉红,如同一抹晕染开了的胭脂。
林遇真慌忙举起手想要把那扣子扣回去,结果手又被捉住,按在了枕侧。
整个人被压倒在被褥间,随着洁白的海浪一起向下陷。
这下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尝试几次都无法挣开,只能任钟烃施为。
小小的打闹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刚想发问,没想到身前的人把头埋了过来,那微卷的头发蹭在锁骨上。
难耐的麻痒从胸前蔓延开,他强撑着开口:“又怎么啦?”
语气中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而且声音软得几乎不像他了。
钟烃难得地静了片刻:“如果还有机会……你想回纽约吗?”
林遇真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开口:“我刚刚不是拒绝了一个?又不是什么offer我都接,还没有缺钱到那个份上。”
“也不是什么很难得的机会。”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的,“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在夏城找个工作吧。”
林遇真想象着海边的风和晚霞,那是他熟悉了好多年的潮起潮落。旧梦一样,腻在心头久久不散。
寥寥月光悄无声息地照进窗前,驱散了一屋子的黑暗。
钟烃低头吻住了他。
不同于之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轻柔得好像一个礼貌的贴面礼。
此时此刻林遇真的唇舌被凶狠地撬开,亲吻夺取了他的氧气和呼吸,他整个人仿佛在怒涛中摇晃,水一样地流进那个怀抱中,随着对方的节奏浮浮沉沉。
一吻罢了,钟烃没有推开,而是用额头轻轻抵住林遇真的额头,让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眸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明亮:“……我们结婚吧。”
林遇真有些没反应过来,睫毛颤动着,整个人有点懵地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却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扣在头顶。
最后只能带着疑惑歪歪头,又茫然地眨眨眼,眼中留了些许湿润的水光,无措地望着身上的人。
钟烃用手指摩挲着唇上的湿润,垂下眼,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暗色。
“听起来很冲动,但是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他的声音闷闷的,“等这边的一切事情结束,就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林遇真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中,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
他感受那指尖带来的温度,在理智发出警报前,从唇间抢先一步吐出一个“嗯”——
作者有话说:好像快要开始剧情波折了(((
尝试了好几次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顺滑不尴尬地引出新人物,就先这样叭
第28章
月光海浪一样, 缓缓推至林遇真的身边。
钟烃跪在他的面前,这让他需要仰头,才能够看清林遇真的脸。
他虔诚吻着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高大的身材在这个姿势下依旧极具存在感,健壮的背阔肌撑起了衣服。
他久久低着头,混血带来的深刻轮廓在暖光下格外清晰,那高挺的鼻梁触着林遇真的手指,唇贴在上面, 呼吸一点点染热那一小片冰凉。
看着钟烃这虔诚的样子, 林遇真心里颤了颤。
那老头知道后……总不会拿着支票本让我随便填吧?
“我们可以一起去圣胡安, 你可以在那里看见很多可爱的雨林蛙,在椰树下喝到酩酊大醉, 从阁楼上眺望加勒比海, 最后从海风中再醒来。”
钟烃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他抬起头, 脸上的笑如同太阳刚从黑夜中脱身,“我们走在街边海边, 你会看见翠绿的、雪白的、天蓝色的房子,还有粉紫的、明黄的、橙红的海。”
“所有的颜色, 都像是颜料盒里明度最亮最鲜艳的。”
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被彩色潮汐吞没, 那许诺梦呓一般, 化作蝴蝶扇动着翅膀。
“我会带你去有城堡的沙滩散步,在傍晚的风里吻你, 跳进睡着水母的荧光海里, 再一起躺在椅子上, 让太阳把我们晒干。”
他的手紧紧地扣住林遇真的十指,金属互相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未散的潮声一样拍着岸。
他听到这动静,有些开心地哼起了歌,那歌的旋律飘飘忽忽,但是节奏却很神奇,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摇摆,慵懒又热烈。林遇真停了一会,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歌?”
“一首我家乡的民谣。”钟烃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他又念了一遍歌的名字,带了些随性的卷舌音。
林遇真想了想,在脑海里搜寻着为数不多的西语储备,舌头在齿间绕了绕,跟着读了几遍后带着疑惑开口:“我应该拍更多的照片……?”
“是的。”身前那人的声音闷得像金属敲击,“‘当我拥有你时,应该拍下更多的照片,应该竭尽所能地给你亲吻和拥抱。并且祈祷你永远不会离开’。”
他哼唱的雷击顿音乐韵律很独特。
听着那一重一轻的节奏,那流经墨西哥湾的暖流也从林遇真的心头缓缓流过。想象着那片亚热带的海,他的眼睛弯了弯,“那里和夏城像吗?”
说完,他怔了片刻,又扭过头,“我还没有答应你以后的事情。”话说罢,他紧张地用大拇指指根去触那戒圈。
“挺像的,那里的大学也是红色的屋顶。”钟烃松开了手,明目张胆地勾勾林遇真因为方才打闹而翘起的头发,那细软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手指间,“我会调PINA COLADA,波多黎各的招牌,保证比你喝过的任何一款都好。”
“怎么调?”林遇真拍开那正在作乱的手,力道却不算重。
“白朗姆、椰子利口还有浓椰浆和菠萝汁。白朗姆做基酒,然后倒进浓椰浆,最后往里挤点菠萝汁。”钟烃手指比划了一下调酒的动作,没受影响的报着材料名,“很甜。”
林遇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很甜,有可能是酒,更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板着脸严肃地点点头。
钟烃被他可爱得受不了了,“要不我们把船票退了,直接飞过去吧……”
嘴上说着,他已经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开始翻着票务网站。
他手指快速滑动,眉头也渐渐拧起:“怎么一班直飞都没有!航权还没有放开吗?实在不行我们直接一路开车去蓉城吧,从那儿飞也行……”
林遇真看得好笑,他倚在床头,整个人向后,软软地陷进枕头里。
柔软的黑发蹭着洁白的枕套,他的脑袋歪了歪,问:“有必要那么着急么?”
钟烃收起脸上的笑容,黑压压的眉毛下眼神坚定:“我怕你跑了。”
“我有什么好跑的。”林遇真揉了揉刚刚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掌心,“你不要又……又瞒着我就行。”
他说这话时保持着冷静,声音倒是比先前低了些,眼圈也不争气地悄悄红了,“不要像上次一样,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这种瞒着你都是为了你好的桥段现在小说里都不写了。”说罢,他眯眼,睫毛抖了抖,想要拦住不争气的泪水。
钟烃:“上次我还没告诉你你就跑了。”话音刚落,林遇真眼泪落得更凶了,大滴大滴地滚过脸颊,他慌张地想要侧身掩着脸,却被钟烃捏着下巴用纸巾擦了擦,又抱进怀里。
“怎么难过成这样?”钟烃心疼地拥着他抱了会,下巴贴在他的发顶,呼吸一下下地,又吹乱了他的发丝,随后钟烃又用手拢了拢林遇真那有些乱的半长头发,手指一下下的顺着那黑色的发丝,一点点地耐心抚平。
摸着还有些潮,他索性把身前的人从床上牵到镜子前,打开镜前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电吹风。
林遇真缩了缩脖子,满脸写着不情愿。
他很讨厌用电吹风,这种举着一个东西傻傻地吹上个几分钟的事情,他总觉得很浪费时间。
“那是因为你从最开始就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我对你几乎是一无所知。
风适时地吹起来,把他小声的嘟囔藏在了“呜呜”的躁声下。
“你说什么?”钟烃话说得很大声,语气疑惑,好像真的没听见。
“我说……”半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后又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手指从他的发间穿过,轻轻停在他的额角,安抚地抚摸了几下。
林遇真看向镜子,响着噪音的机器把他微长的头发吹在半空,发尾翻飞着,锁骨白得很,刚梨花带雨哭过的眼泛着水。
他抓了条面巾,沾了冷水后胡乱擦了擦,没想到反而把那脸给擦红了。
钟烃的手指划过他耳后飘动的碎发,确认那里彻底干透后,才关上了电吹风。
他也把目光抬高,看向镜子。
两人平行着,却隔空换了个眼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乎久到玻璃上的雾都快要消失殆尽时,钟烃放下了吹风机,手里捏起一把梳子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皮圈,给林遇真编起辫子来。
“别闹,这个点该睡了,要不然明天赶不上船。”林遇真想拍开钟烃擒着他发尾的手,他有些受不了这隐隐约约地麻痒,“……是你等船,不是船等你!”
钟烃脸上浮上了笑意,他手上动作没停,拿起梳子从头顶顺了下来,指腹摸索着头皮,把微长的头发顺成鱼骨辫,动作慢得很刻意:“你的头发都变卷了,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久了随了我?”
林遇真嗔怒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又在胡说什么?”
他想侧身从洗手台前这方寸之地侧身溜走,没想到刚一转身,就被对方高壮的身体一拦,整个人一头撞进钟烃胸口。
他只能顺势坐靠到洗手台上,钟烃随即双臂一撑,将他整个人圈住,困在了他和台面之间。
他俯下身:“我听到你说的了。”
“什么?”
“阿遇,我听见你的碎碎念了。”他凑到了林遇真耳边,低声轻语,“很可爱。”
许是他们出来时都忘记了开排气扇,浴室里的水汽氤氲,如桑拿房一般闷热,空气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林遇真闪烁着目光,才发现他刚刚画的那只小八爪鱼没有被水冲花、也没有被新的一轮雾笼上,反而它的周围,被画上了好多好多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他盯着那处看了半晌,碎发突然飘过耳旁。
他低下头,喜悦携着窘迫一起涌上心头。隔了一会,林遇真定了定神,开口:“听见了也好,省得我再说第二遍。”
嘴上说得平静,心脏却在咚咚咚地跳。他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把表情摆的很严肃,却不曾想自己眼角眉梢的那点红早就全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钟烃学着林遇真的语气开口:“再说一次也好。这样……我就可以正式地回复你了。”
鬓发贴在了一处,那略微带卷的发丝轻轻拂过脸侧,从神经末梢激起一层小小的浪。
林遇真羞赧地别开脸:“……这个时候,你可以适时地装一下听不懂中文。”
“可是我要是因为听不懂又惹你生气怎么办?”钟烃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会赔我一个老婆吗?”——
作者有话说:来更新了.jpg
情人节又甜一章!稍改了一下前面的细节~
下章就要进剧情了叭大概……
第29章
林遇真被他这话惊到,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再这么乱用词语……我就直接走了。”
他推开眼前的人后作势转身,动作有些别扭,快步走回房间内。
房间里骤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余着窗外时不时路过的车声。
窗户是不是没有关来着?再吹一次风受一次寒是不是就又感冒了……林遇真漫无目的地想着。
钟烃不声不响走到他跟前,停在他身后,长久注视着林遇真单薄的背影。
他好像想要伸手,手在空中悬了悬后又讪讪放下,改而用目光描摹林遇真的发梢。
“明天早上十点到码头就行, ”钟烃轻轻地说, “我订了中午那班, 你可以多休息一会。”
林遇真咬了咬嘴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咫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不像话, 林遇真想说些什么, 但是怕又说错了, 把气氛弄得更糟,让两个人都无法应对。
他很想解释, 说清楚自己只是一时着急,可是心里还是拽着那一丝体面, 始终开不了口。
他把自己缩进了被窝。
发根还是有些没吹干, 湿漉漉地搭在后颈。他缓缓闭上眼, 心中乱得好像被抓乱的毛线球,怎么也理不清。
是不是应该说道歉的话?但是现在说……好像也晚了。
体温慢慢升高, 林遇真听见钟烃落在地上的脚步声, 由近及远, 消失在另一张床边。
在别人心情很好的时候浇下冷水,又在该说道歉的时候沉默,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应该要有一次更正式、更完美、更好的道歉。
林遇真从枕边摸过手机, 在被窝里偷偷打开备忘录。
一张精致的手绘图躺在那。
背景空白,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塔。塔身上开了一座又一座的门,环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旋转梯子。
初看时,那些梯子、路和门都彼此隔绝又毫不相干,可是再细看,那些几何形状的流线,又奇妙的转折处交汇在一起。
备忘录的标题是:《Babel》。
这是他私藏的秘密。
为了尽快找到工作,他曾阴差阳错到过一个从来没有考虑的领域,手忙脚乱地开始适应那对于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他向来都是一个无趣又不幽默的人,面试里偶尔闪现的灵光,细究起来,似乎都来自于钟烃。
他曾带着他玩过的那些珍藏,分享过的体验,此时此刻被他一点点回想起来。
林遇真笨拙模仿着,最后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公司很慷慨,报销了他的所有费用,并大手一挥,把他塞进了新的项目。
他曾经在小时候见过同班同学玩过那款游戏,制作优良又创意领先的作品横空出世,狂揽了那一年所有的荣誉。
从专业奖项到玩家社区,所有人都对它赞不绝口。
可就是这样一款游戏,却在短短几年内踩满油门高速,朝着大家都讨厌的那个方向头也不回。
林遇真参与的正是这部游戏的续作。
曾经在学术训练中锻炼的严谨思维,很快被他消化成游戏制作的技能。
他轻松混入团队,并将自己过往研究中的一些趣味构思加入新作,结果……出乎意料的成功了。
那些枯燥的学术理论,竟能够化成有趣的关卡,还能被人喜欢,给人带去快乐。
他好像有些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他有时候也会幻想,钟烃会不会玩到他做的游戏?会不会喜欢这些由他加进去的元素?会不会在最后看完所有制作者的名字,最后惊讶的发现他的名字?
可变故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公司被收购,管理层大换血,熟悉的同事接连被开除,所有熟悉的一切全部都消失,而新老板扔给他的是一个他看不明白的新项目。
他厌倦了无止境的重新适应,也看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完成这些工作。
于是他在新老板说出那句“难道你没有手机吗?”的质问以后,果断递上了辞呈。
在被卷入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前,他利落地收拾好东西,逃之夭夭。
而眼前备忘录里的这座巴别塔……就是他那些未能完全施展的、小巧思的延续。
林遇真又打开手机上一个小小的图标,一只像素小动物在进度条上孤独走来走去。
那些曾经不通的语言和心意,能不能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
被角掀起一条小缝,冷冷的风不讲情面地灌了进来。
“别玩手机了,再怎么起晚也是要起床的。”钟烃的声音顺着风吹到他的耳边。
林遇真听见后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又伸手按住了那节探进被子里的手。
等到林遇真呼吸逐渐均匀,那手才离开,替他盖紧了被角。
第二天林遇真醒来时,身旁的床是空的,钟烃没有在房间里。
他那突如其来的重感冒早就痊愈,身体早就轻松了,可心中却依旧空落落的。
他仰起头看了空白的天花板很久很久,直到那一尺阳光彻底照到床沿,才慢吞吞地起身洗漱。
他先是认真的洗了脸,又拿起牙膏,从头到尾挤出来一条完美的青色啫喱。
镜子里的他也一如既往的漂亮。
下次不能再在关键时刻推开别人了。他心想,不过……钟烃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行李被收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箱子和包有序地排列在墙边。
但钟烃人去哪里了?林遇真有些拿不准钟烃的心思,只能犹豫地打开手机。
两人聊天栏里空空的。
他回头看向那个书桌,他们传来传去的便签放在了一旁,上面压着半杯冷掉的红茶。
也对,他们之前几乎吃住都在一起,也没几次需要用到这个。
他盯着手机屏看了许久,直到屏幕熄灭下去,他苍白的脸出现在黑影里。
林遇真又回到桌子前,放下手机,尝试去拨前台的电话。
这家酒店虽然被某著名连锁品牌给接手了,但是不少装修依旧没有更换。
老款座机按下时还会发出一下下声音,林遇真听着,脑海中胡思乱想。
手指还没有按完最后一个数字,门就开了。
钟烃疲惫地走上前,身上栖了一身室外有些微凉的空气,抱紧了拿着话筒的林遇真。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那脸上的倦容被笑意全然代替了。
林遇真抬眸望过去,双眼不知何时变得雾茫茫。他放下话筒,伸手回搂住了对方的腰,非常非常用力地抱住了他。
钟烃亲亲他的额头,拂过了有些乱的头发,低声问:“怎么啦?”
林遇真没说话,更用力地摇摇头,发梢软绵绵地蹭着对方的下巴,使劲地把自己嵌进那个怀抱。
钟烃安慰:“我把一些不急用的行李先拿到车上了。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林遇真闷声回答。
他还是有点好奇他一大早的去向,可是却又问不出口。
东西搬上车,车又开上船。
船笛拉响,码头渐渐远去。初春的江水倒映两岸冒出新芽的绿树,绿树的枝条在水底招摇着。
林遇真头回乘这种在江上航行的客轮,难免有些好奇。
他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纠结暂时抛到了脑后,从甲板溜达到设备齐全的公共区域,时不时还举着手机拍下几张照片。
钟烃一路上跟在他身边,耐心细致地介绍着各种设施。
姿态自信得很,仿佛这艘船是他家开的一样。
讲解中途,他的电话铃忽然“叮叮咚咚”地响起。
他朝着林遇真抱歉地笑笑,走到一旁接起。
漏出来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声,语气松弛又熟稔,但林遇真不是很熟悉。
他装作仔细欣赏着江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
钟烃好像答应了什么,但在风声水声的合作干扰下,林遇真也没有听得很真切。
电话时间不长,挂得也很爽快。但江风凛凛打在林遇真脸上,却完全无法浇灭林遇真脑中时不时冒出来的泡泡。
心在江中恍恍惚惚。
他有些不敢对钟烃狠下心,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这开这题,又不破坏这岌岌可危的和平。
林遇真看着缓缓移动的江岸,斟酌开口:“是上次找你的那个人吗?在夏城大晚上和你联系的那个。”
钟烃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那天听到了?他是我的合伙人,和我有些时差。”
他走到林遇真身旁,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
风吹着他垂落到额前的微卷棕发。
“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个同学……你应该也认识他,后来我发现和他有同样的爱好,就和他一起开了个小公司,专做小众线路的旅行定制,之前虽然接到了一些单子……但是还没有正式开张。”他想了想,“你是我们第一个客户。”
林遇真的心又落回了原位,他问:“怎么一路上都没听你说过?”
“因为你之前在和我装不熟。”钟烃说,“你完全都不好奇我的工作,我又不能自己说吧?这多奇怪。”
“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就一副不用工作的样子。”林遇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哪有人一天到晚出门玩的?我还以为你继承家业以后每年就纯躺在家里领分红了……”
他说着,又朝钟烃投来怀疑的眼神,“你家长不怕你创业赔钱?”
钟烃:“……”
他摸摸鼻子,说:“这点小钱……试试而已!又没有真的投入很多!”
“如果你要投资的话也可以找我,”钟烃说着说着还有点跃跃欲试,“我给你钱完全就是天经地义……唔唔唔……”
林遇真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好了!能不能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好吧,那我来带你参观一下这艘船?”钟烃握住那捂着他自己嘴的手,在掌心轻轻挠了挠。
林遇真挣扎了一下,钟烃便顺势抱住了他。
怀抱很紧,似乎是不想让他从那怀抱中闪开。
林遇真还想保持着自己的形象,用力的咳了咳,又用手肘示意某人赶紧放开。
钟烃听话的放开了他,但又顺势牵住了他的手,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的自助每天都会根据停靠港口的城市进行更新,方便你不下船就能体验到各地的特色……”
他随手拿起放在旁边架子上的宣传单递给林遇真,“你可以看一下这几天多的菜单,如果你有想吃的也可以让他们送到房间里来。”
“我这回订了最好的套房,”钟烃见林遇真投来怀疑的眼神,开始自己辩解,“房间不止一个……虽然另外一个是办公用的书房,不过我可以过去睡。”
“如果你想单独睡的话。”他补充得很小声。
林遇真横了他一眼:“不用。”
“船上还有提供一些娱乐设施,”钟烃指了指甲板,“那里提供一些户外的烛光晚餐服务,还会有歌手和乐队演出。”
“我看还有魔术表演。”林遇真指了指手上的宣传单,“固定时段表演。”
“还有讲单口喜剧的呢……”钟烃凑过去看了一眼。
“走吧,让我再为我唯一的客户服务一下。”他继续说,“船上好玩的多着呢,不要总想着躲在房间里。”
林遇真看着他,又想起了手机里的秘密。
……他的礼物还没准备好。
他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微笑,“我身体不是很舒服。你先……自己去吧。”说罢,他从那人臂弯里滑开半步,转身作势要往回走,想要拿自己的随身行李。
“我要休息了。”他的动作刻意又匆忙,“你有什么想玩的可以自己去……”
钟烃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关切开口:“那我先留下来照顾你吧?”——
作者有话说:复活!修了一下季节和公司业务。
专业部分纯属瞎编啊……………
第30章
“你忙你的好了, 刚刚不是有人找你有事?”林遇真说。
他躲进浴室,利落地反手带上门,拧开水龙头, 做出要洗漱的样子。
钟烃的手扶住了浴室门,阻止了门完全关上,随后又整个人双手环抱,斜倚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把所有光线都挡住。
他的眼神从上到下, 从对方正看着镜子的眼睛一路游到在水中无意识拨弄着的手指, 最后又回到那故作镇定的脸上。
“真的不用我陪?”他开口, “我很担心你。”
林遇真关掉水龙头,在毛巾上慢吞吞地擦干净手上的水:“不用……”
话音刚落, 他就趁某人不注意, 用力地把人推出浴室。
钟烃也没怎么抵抗, 就这样顺着力道往外走。
下一秒,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我马上就好。”门里头传来的声音很大声, “没出来的话到时候再说……”
这艘游轮设施都很新,他们的客房是两室一厅的套房设计, 装潢这块几乎和高级酒店无异。
只有在浴室这里, 不知道是为了节省空间还是因为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 从洗手台到淋浴房都很精简。
淋浴房甚至还是早年流行的那种半包围式设计,试图在一个小空间内塞下音响按摩还有浴缸。
林遇真在小时候家里也曾用过类似款, 后来因为太难用就淘汰掉了。
去了这么多年库存还没有卖完。他心想, 那真的是很不畅销了。
他打开水龙头, 蹲下身,把那几个按键都按了一遍。
不同模式的水柱还有背景音乐交替出现,仿佛一出小型音乐喷泉。
水汽随着音乐一同扩散开, 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心思去体验,脑海中一刻不停的盘旋的……还是那些事情。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林遇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彻底熏红。
浴室里早就被蒸汽彻底充满,闷热异常。
他正想回答,没想到钟烃已经抢先一步开了门。
“小真!”钟烃看见那模糊不清的身影,赶忙上前,拉开了玻璃门——
钟烃:“……”
眼前的人皮肤上浮着一层粉红,那雪白皮肤被水浸透,像是一朵从水中捞起的花朵。
对方正茫然又无辜地睁着湿润的眼睛望着他。
“你进去快两个小时了。”钟烃低头掰着手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你说你身体不舒服,今天晚饭也没吃,我以为你昏倒在浴室里了。”
林遇真:“……”
他用力又拉上玻璃门,只留下一小条缝隙,声音隔了一层水汽,听起来又羞又恼:“……我在想事情!”
他顿了顿,又小小声补充,“是暂时不能告诉你的秘密。”
“那你最后会告诉我吗?”钟烃问。
隔着雾蒙蒙的玻璃,他看见里面的人影动了动,似乎是在犹豫。
过了片刻,他看见在布满水雾的玻璃上,有人用指尖画了一个对勾。
他隐隐约约瞧见里面的人点了点头。
“那就是惊喜。”钟烃勾起嘴唇,“早一点告诉我,好不好?”
说罢,他把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放在了架子上,回到了房间里。
马上就要到原定的晚饭时间,钟烃想了想,还是打电话退掉了早就订好的晚餐。
今天晚上的船风太冷,确实也不适合在甲板上吃饭。
钟烃本人其实一直是一个记不下事的性格。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遇真这几天的反常……更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自己过于外露的失落情绪。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表现得太明显,好像一不小心把人吓着了。
他懊恼地揉揉自己微卷的头发。他一向不是过于细腻的类型,但是对着林遇真……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好些。
这一路上有好多天时间,把人哄回来的难度应该不大……吧?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又打电话把订的晚餐叫到了客房,决定两个人就这么在房间里解决。
过了半晌,浴室里的人终于换好衣服出来了,头发依旧湿漉漉的,发梢一下下滴着水,身上带着橙子味沐浴露清爽的气息。
客厅的桌上,几个保温盒叠得整整齐齐。
钟烃靠在落地窗边刷着手机,见人过来马上闻声抬头。
“头发怎么又没吹干?”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想要去揉那一头湿发。
江风从没关上的窗缝里钻了进来,把发尖残留的水珠顺着后颈吹进领口。
林遇真躲开那试图摸他头发的手,小声嘟囔:“反正放一会也会干。”
钟烃本想说点重话,比如这样很容易就感冒头疼。可是一撞上那双眼,他所有的话语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那双猫儿一样的眼水润润的,映着一星灯光,让他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钟烃起身把落地窗关上,闷闷不乐地打开食盒,“吃吧,你喜欢的口味。”
夜还不算深,船停靠在沿江的一个小港口。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江面上摇晃,分不清是渔火,还是岸上人家的灯光。
这片空气不知怎地突然沉默下来,他们安静地吃着饭,空气里只有餐具细微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直到孤帆又别岸,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渐渐远去,匿于夜色之中,钟烃才发现那应该是不知开往何处的小船。
两天后,早上六点。
钟烃躺在主卧宽阔的床上,已经睁着眼躺了快半小时。
而他即将缔结婚姻关系的对象,还在外面,在隔壁的书房里,没有进来。
是一晚上没进来。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但是一伸手探向旁边冰凉空荡的位置,却发现那被褥冷得吓人。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从上船的第一天,计划就被不断地打乱。
说要去看水电站——
没看。
他对象躲到那间小房间里,说还有事情没做完。
说要去看特色村寨——
不去。
他对象拎着不知道从哪送来的外卖咖啡进门,说还有个尾没收干净。
钟烃曾经偷偷关心过不知道熬了几天夜的林遇真,却在开门的那一刻被迷迷瞪瞪地窝在沙发里的人精准逮住,被迫离开那间不知道藏了什么秘密的书房。
早知道就不该订这个套房!钟烃闷闷不乐地想,开始研究怎么才能不动声色降级房间。
只有一张大床的那种。
他一边打电话到前台,一边研究哪些房型既有开阔视野又有足够好的配套,耳边又吹来了船停靠港口时拉响的一笛风声。
已经快到两人曾经最期待的景点了,前面就是他们之前看的电影里那层层叠叠的江边小城。
而他们约好了明天早起,慢慢地仔细把所有风光都看遍。
钟烃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了电话。
他又闭上了眼睛,林遇真窝在沙发上的样子浮现在脑海。
这回他算是怎么也睡不着这回笼觉了。
他走到门边上,敲门。
书房里的林遇真,此时此刻正在纠结一个关卡的设计。
他翻出了自己好久没有打开的工作站,白天草稿上的初稿被他连夜建模到电脑里,一个全新的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里。
他又放出了那只小八爪鱼,八爪鱼摇摇晃晃,就是爬不过那个坎坎。
他思考了一会,又调整了一下八爪鱼的骨骼权重。
屏幕上的模型随着鼠标的拖动发生形变,林遇真看着那趴着的小东西,又拖动鼠标捏起章鱼爪子挥了挥。
为了复刻钟烃最喜欢的那种老派操作感,他特意重写了控制器的逻辑代码。
这样显得格外有仪式感。
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被他拉紧,此时此刻的书房里,他只能听见风扇旋转时发出的声响。
隔壁房间传来几声动静,他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先是木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听起来是某人想要轻手轻脚,但却碍于体型没有成功。
然后是一声声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这回不错,要不是他仔细听可能就听不见了——
林遇真因为熬夜而有一些微瑕生锈的大脑转了转,随后他放下电脑,轻手轻脚地走到木门边上。
他把耳朵贴了上去,粗糙的木纹有些硌人。
“还没结束吗?”钟烃的声音隔着木门,“明天早上我们要去徒步看日出,你的小秘密如果还不存档,我就要行使准配偶的强制拆迁权了。”
“还没有。”林遇真回,“而且你也只是准配偶。”
“你还没有睡吗?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打算再理我了呢。”那人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随后马上理直气壮地补充,“而且我们马上就不是准配偶了!”
林遇真靠在门上,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人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钟烃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要不要吃早饭?我们这几天还没有出去试过这里的特色自助。”
“第一天不是去过了?”林遇真顺着木门坐了下来,整个人滑坐到冰凉的木地板上。
他曲起膝盖,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把脸埋了进去。
身后好像传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时候是去看环境,又不是去吃……”门外某人小声嘀咕。
“改天再说吧。”
“再改天,我们就下船了。”钟烃屈起手指敲敲地板,“全程也就五六天时间,明天我们还要出去玩。”
“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然后下船开车去游客中心……我查了一下那里的地形,虽然是入门的越野徒步,但是还是要稍微带一些装备。”
“那还是算了,最近天气变化太大了,早上大太阳,晚上就下雨下雪下猫下狗,”林遇真说,“全程住船上挺好的,风景也不错,也能看日出。”
“可是你这几天也没看风景……”钟烃迟疑道,“而且我已经订下来了,明天出门,顺便降一下舱位……”
“我还没答应你呢!”林遇真没忍住推开门,但太久的日夜颠倒真的让他犯了低血糖。
过于着急的动作让他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到眼前人紧实的腹肌上。
他晕乎乎地仰起脸,看见钟烃正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那练得肌肉饱满的双臂紧紧地把他圈在怀里,他就像小动物一样卧在属于自己的窝。
林遇真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张了张嘴,道:“早饭去哪吃?”
钟烃半搂着他,觉得有些好笑:“就在这吃吧,你这……也不像是能出门的样子。”
“你怎么这样……一会说要一会又说不要……”林遇真嘟囔着,“那我继续去干活了。”
他还没起身,就被钟烃半强迫地带到了客厅。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熟悉的餐盒。
“你干活是为了什么?”钟烃把他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好。
林遇真:“……”他扭过头,不是很想说。
“你再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很开心的。”钟烃叹气,“你如果想我放心的话,可以先对自己好一点。”他轻轻拂开林遇真额前有些乱的碎发,语气是难得的严肃。
林遇真褪掉鞋子,拿了个抱枕,把自己整个人缩到了钟烃身后。
钟烃向左一捞,没捞着人。
他又向右一捞,还是扑了个空。
钟烃突然意识到,这个幼稚鬼现在完全就是在拒绝沟通。
他叹了一口气,长腿一迈,直接侧身坐到了沙发扶手上。
高大的身躯正好堵住了那个角落唯一的出口,形成了完美的两面包夹之势。
从林遇真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条结实的小臂,随后那手臂像抱小动物一样把他一把捞了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双脚就离开了地面,随即便陷进了一个又温暖又坚硬的怀抱。
他发现自己在那大手的禁锢下完全无处可逃,只能放弃挣扎,把脸埋进手中的抱枕,闷声开口:“我明天会陪你出去的,你现在先让我回去,好不好?就一点点了……我马上就好。”
钟烃见他这幅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硬得下心肠。
他长臂一伸,把温在桌子上的早餐拿了过来,递到林遇真面前,“那你先把早饭吃了,早饭吃了以后我们再慢慢谈?我保证不打扰你那最后一点点。”
盛着精致点心的碟子近在眼前,食物的香气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林遇真终于慢吞吞地把脸从那抱枕里稍稍抬起一点,像是嗅到罐头香气但还是端着架子的猫。
晨光正好落进那略带困倦的眼,他没忍住,微微眯了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瞧着那递到眼前的食物,又看看那双绿眼睛,只能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钟烃顺势捏起一小块点心喂进他的嘴里。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双漂亮的眼还是不住地朝着书房那瞟——
作者有话说:成功赶出来!只能先发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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