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路有多安静,林遇真的心跳得就有多快。


    那滴摇摇晃晃,欲坠未坠的酒液,在他心头落下了几千遍。


    脚步机械地摆着。


    他完全沉浸在回忆中,忽略了看路,整个人都随着身前的人,任凭那人把他牵到什么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开始飘了起来,路边悄悄换了路灯的形状,两人又拐进了酒店的大门。


    直到重新回到客房门口,听见门卡响了一声,随后门朝内旋,窗帘也自动打开,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他已经站在房间里了。


    他回头看着钟烃,脑中一团乱麻。


    那些画面不讲道理地在他的脑子里肆无忌惮的打架,沥沥流过雨丝的伞间不知怎地突然就切成了他的嘴唇,又有花瓣拂过那里,然后便是被吻住的指尖。


    林遇真站在门口踌躇许久,开口:“你还我围巾。”


    钟烃正在解衣服扣子。


    他见林遇真张口不是什么取消行程后,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听话地解下围巾,一圈圈围回林遇真身上。


    “还给你。”他的手指刮了刮林遇真的鼻子,成功把某人惹炸毛了。


    “你——”林遇真张张嘴,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我去洗澡了!你赶紧收东西!”


    说完,他生气地抓起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钟烃看着那被用力摔上的门,开口:“你需要我帮你叫个夜宵吗?还是我们晚上就泡个泡面——”


    “不用你管。”里面模模糊糊传来一些声音。


    “那你记得开暖风,要不然等会出来着凉。”


    门锁那“哐哐”响了两声,里面的人显然气得忘记门锁是坏掉的了。


    林遇真洗漱速度很快,当他包着两条浴巾出来时,微湿的头发还贴在他的脸侧。


    钟烃还在收着包里的东西,行李箱还摊在架子上,一副基本就没怎么被动过的样子。


    他看了一圈,发现包收得很整齐,只能小发一下雷霆:“你……你怎么收得这么慢?”


    钟烃慢悠悠地开口:“我还要和你确认一下。”他随手拿起一件外套晃了晃,问:“我看天气预报上说明天可能要升温,这件衣服你要不要收起来?”


    “真升温就放后排,又不是没空间。”


    钟烃缓缓颔首,把那件外套从待收转移到了另一个区域,随后他又拿起一个本子:“那这个本子……你到时候要不要用?”


    林遇真用力点头。


    钟烃慢悠悠地把本子工工整整地放进包,他在手旁掏了掏,又拿起一个东西。


    “这个……”


    林遇真终于忍不住他这副完全不想干活的样子了,他走上前按住他往外拿东西的手:“你去洗澡!这里我来收!”


    钟烃看了他一眼,开始慢慢地脱衣服。


    他先前已经是把外套脱了,现在只能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里面衣服。


    他抓着里面的卫衣,顺着下摆往上一掀——


    林遇真的视线完全没法从他露出的腰腹上移走,肌肉线条很流畅,在灯光下一览无余,腹肌更是完美的深深浅浅的流线型,人鱼线从腰侧一直向下……


    林遇真:“……”


    他别过脸:“你能不能进去脱!”


    “可是里面很潮,我怕把衣服弄湿——”某人语气很无辜。


    林遇真把人推进浴室,狠狠地带上了门,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了门板上。


    浴室里安静了没多久,水声就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


    不对……他是不是没拿浴巾没拿换洗衣服?


    他深呼吸,缓缓把自己位移到行李箱旁,开始翻东西。


    睡衣被专门分了一块位置,挺好找。他抽出一套放到一边。


    水声渐渐停了,林遇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人。


    林遇真心跳漏了一拍:“你……”不会没穿衣服吧!


    “你怎么翻这个?”身后的人声音中藏着一丝兴味。


    林遇真垂着眼,不敢转身。


    那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手中慢条斯理地接过衣服。


    “还有呢?”


    林遇真翻了个白眼,随手拿了一件睡衣递了过去。


    “这件不合适吧?”钟烃的语气很诡异,“会不会有些太短了?你要不再找找——”


    “你自己找去吧!”林遇真终于憋不住了,他用力地把几件衣服都塞了过去。


    预想之中的场景没出现。


    钟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衣柜里的浴衣穿在了身上,长度对他来说有些短,但是该遮的显然都遮住了。


    “耳垂好烫,你发烧了?”


    “唉!别!别动手啊!”钟烃躲开林遇真的肘击,“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林遇真快要被他逗得气死了。


    他跳上床,整个人缩进被子,连头都不想露出来。


    “好了好了,你有什么衣服要洗的不?我去趟洗衣房。”


    被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一只手,随意指了指。


    “你想说什么?”


    手指换了个方向指了指。


    “泥嚎,窝实在看不明摆。”钟烃开始学外国人说话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欢喜的衣服在哪里。”


    林遇真终于把脸探了出来。


    那头黑发没有吹干,贴在苍白的脸上,黑白分明。


    而那双黑色的眼里藏满了羞赧。


    “你去浴室。”林遇真慢慢地吐字。


    钟烃很听话的走到浴室,乖乖站好。


    “然后洗把脸清醒一下自己!”


    “哦,原来你刚才指的是浴室的脏衣篓吗?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听明白——”某人从门里探出头,脸上表情非常真诚。


    林遇真缓缓开口:“你不是要洗衣服?”


    “反正现在也在排队,我不着急。”


    “反正你也找到了衣服,那我就先睡了。”林遇真缓缓躺下,用被子把自己整个遮住,然后闭上眼睛。


    “不行!”钟烃严肃地开口,“你还没有吹头发。”


    “我不要吹头发。”林遇真把被子掀开说了一句,随后又把自己闷进了被窝。


    钟烃把电吹风接到床头,上前把被子扒开把人捞了出来:“你这头发不吹干,明天肯定会头疼。”


    他的手臂从林遇真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脑勺,轻松一使劲,就把某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是十分专业的抱猫姿势!


    林遇真在他的怀里也确实轻得就像一只一直在发脾气的猫猫,被禁锢在二足兽的手臂里,后背和头发被迫贴近他的胸口,脑袋也正正好嵌进他的肩窝。


    林遇真靠在他怀里,不作声。


    热风打开,呼呼地吹过发丝,他没忍住眯了眯眼。


    “好了,不要吹了——”林遇真开口,“已经干了。”


    “我摸着还是湿的。”钟烃说,“你不能凭着自己感觉来。”


    “头发不吹干就会头痛头油肩膀疼,”他继续补充,“你不能因为不想吹就不吹。”


    林遇真背过身,从钟烃的怀里慢慢撤离。


    他有一套非常完善的计划,比如他可以先侧身,慢慢地向前挪动,然后他就会接近被窝,最后就可以桃之夭夭。


    只可惜他在钟烃身上几乎就像个很容易摆弄的小手办。


    刚开始侧身,某人的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小九九,随后他就被又带到了怀里。


    他往前挪了不到两厘米,他的后背就又贴上了某人的胸口。


    这回还锢来了一条粗壮的手臂。


    林遇真用力推了推,没推动。


    他又尝试推了推,反而把自己更用力的推进了钟烃怀里。


    他身前身后都被紧紧地抱住,呼吸间都是橙子酸甜的味道,好像整个人降落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棉花糖里。


    在这温暖又熟悉的拥抱里,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这回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好了……这回应该彻底干了。”他有些困倦地开口,“我要困告了。”


    话音刚落,他又用力推了推,没想到这回推开竟比预想中容易得多。


    发间顺过几根手指,麻麻痒痒的,很舒服。


    他半梦半醒间听见缓缓远去的脚步声,挪动东西时发出的摩擦声,还有房门的开合。


    不知道是因为闹了一通还是酒精的原因,这夜林遇真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梦境,他就这样缩在被子里,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第二天的清晨如约而至,林遇真睁开眼,身边没有人。


    被子平平整整,枕头规规矩矩,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在旁边休息过的样子。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电话响起,他习惯性地摸过手机。


    “下面早餐已经开始了,你要不要下来吃点东西?”钟烃问,“现在不吃等会就要去服务区吃了。”


    林遇真从鼻腔挤出一声“嗯”。


    他挣扎着从被子堆里起身,在床上休息了会,还发了一会呆。


    然后他找到一双拖鞋,穿进洗手间,洗漱。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比以前好了不知道有多少,只是头发睡得有些翘,脸上还不知怎地压出了些红印子。


    他用梳子沾了点水,对着镜子想要把头发按下去,结果没想到按下了这根,另一边又翘了起来。


    ……算了,应该是太干燥的原因,早说不要吹头发了。


    他下了楼,看了看昨夜被水浇透的灌木丛。


    钟烃已经提早占好了位置,他换了件清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了起来。


    “起了?”看到林遇真下楼,他立刻起身替他拉开了凳子,“请坐请坐,拌粉是刚出锅的,我想着早上吃就特意没放太多辣,豆浆给你放了五袋白糖。”


    林遇真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某人应该大清早起来洗头了,那一头卷发蓬松得很,还有一小束垂在了额前。


    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藏在后面,变得愈发深邃多情。


    “不用这么夸张……”


    “这叫基本素养。”钟烃递过去一双筷子。


    林遇真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筷子,还有某人穿戴整齐的手表和戒指,没说话。


    “今天要出发了吧?准备去哪?”钟烃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我看看……原定是按着这里能走多久走多久,就是不知道你中间要不要下去看看风景。”


    “先走吧,到时候再看情况。”林遇真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满意的眯了眯眼。


    简单收拾后,他们驶出还在沉睡的村庄,一头扎进了广袤无际的丘陵中。


    低矮的民房也被大片大片的绿意取代,山丘连绵起伏,仿若大地的脉搏一般。


    一路行驶了大约两个半小时,车拐下高速,远方的地平线处出现了一抹蓝。


    “到了。”


    一座长长的桥分割了世界。


    公路朝着天际线近乎无限的延伸,草洲散落在湖面上,四周是碗糕似的白云。


    水天一色,难分边界,车行在其中,宛若在画中游荡着。


    钟烃踩下了刹车,把车停在了公路的路肩旁。


    他解开安全带,开口:“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这么美的路,不开一下好像有些太可惜了。”


    他把车钥匙拔了下来,拎在手中晃晃。


    林遇真愣了一下。


    钟烃鼓励道:“别怕,这路上没有别的车子,也只有你和我了。”


    林遇真看向那条仿佛可以直通云端的路,缓缓点了头。


    两人交换位置,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视线与副驾完全不同。


    “离合踩到底,挂一档,然后慢抬离合给油。”钟烃一边把座椅往后调,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林遇真操作。


    林遇真深呼吸,开始按照指令操作。极强的推背感传来,但是他很快就稳住了油门。


    车子终于动了起来,湖水近在咫尺,好像只要伸手就能触到那泛着波光的湖面。


    踩下油门,仪表盘的数字不断上升。


    他降下了车窗,任由风把头发吹乱。


    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后视镜。


    钟烃并没有看着窗外的路和绝美的景色,他正举着相机,眼神无比专注,镜头对准了驾驶座上的人,见到他隔着镜子看来,还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心头像是有一簇火苗在跳,随着那一声响指,火苗噼里啪啦地散在了车窗灌进来的空气里。


    车子在公路上变成了小小的橙色一点,向着水天相接的尽头疾驰。


    林遇真重新目视前方,眼角却弯了弯。


    “好好看路,别看我。”


    钟烃在快门声中勾了勾唇角,自言自语:“路有什么好看的,路又不会对着我笑。”


    “那看看车吧。”林遇真没好气地开口,“怎么突然给不上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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