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委婉。
他在心底暗自把这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重逢后的种种举动,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已经是明目张胆了,放在钟烃身上竟然还算是克制本性。
那集齐了无数瞬间的博物馆不知道他准备了多久。
那一桩桩暗示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
那一下下不动声色的举动更不知道他练了多久。
……这么细细回想起来,自从两人重逢后,钟烃做的每件事情意图都有些过于明显了。
明显得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上面的字体被调到了最大号,戳一下还会大声地念出上面的文字,恨不得全世界都来读。
林遇真就这样任由自己的手被牵着,一路溜达到了旁边的街道。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振动的声音。他扯了扯钟烃的衣角:“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第一……”
“你别接梗了!”林遇真锤了他一下,“你平时听不懂都是装的吧?”
钟烃默不作声地眨眨眼,举着伞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雨好像越来越小了,但是他还举着伞,伞面也是依旧往林遇真那侧微偏,也不知道是在挡什么。
“是不是谁手机响了?”林遇真翻了翻自己的包,“不是我的,难不成是有人联系你?”
他跳起来想揪某人高高举起的手,却因一些不方便透露的臂展和身高问题未能成功。
林遇真有些生气了,转身想走进雨里。
钟烃这下没法装听不懂了,他快走几步把人挡住,闷闷不乐地开始翻包。
片刻过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台正“嗡嗡”作响的手机,嘴里自言自语:“不是已经设置物理静音了吗?怎么还有振动?”
林遇真转过身,装作没听见。
“喂?”
林遇真悄悄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到他耳边,“第一……”
脖颈处传来阵阵痒意,烟花一样炸去四肢百骸。
钟烃深吸一口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们这里结束了,你们要不要来afterparty玩?”
林遇真歪歪头,神情若有所思,“你要不要去看看?”
钟烃咬牙切齿地开口:“地址,发来。”
随后他用力地挂掉电话,面向林遇真,问:“你是不是就不想和我单独待一会?”
没有被光污染荼毒的天空在放晴后格外澄澈。
林遇真抬头看星星,不是很想回他。
见林遇真又拒绝沟通,钟烃勾起唇角笑了笑,五官变得更加深刻。
他解开衣服,从胸口扯出一条项链。
黑色背心下面藏着的是紧实的胸肌,肌肉上挂着一条项链,而项链间系着细闪的星光。
上面坠着的正是林遇真先前发现的那枚戒指……还有它的对戒。
两枚戒指并排挂在同一条链子上,相互之间紧挨着,戒圈的角度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正正好凑成了一个心的形状。
钟烃把两枚戒指卸下来,用力牵过林遇真的手。
“你干什么!”林遇真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进怀里,脸涨得通红。
他仰起那张脸,下巴尖尖的,脸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只被大型猛兽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一样。
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他稍微理了理微微乱的头发,错开那灼热眼神:“我和你说……这里可没有要表演的对象,你别强迫我配合你演出。”
钟烃轻笑出声:“怎么没有?你自己要去的。”
他捧起林遇真的手,那细长的手指被他置在宽大的手掌上,精致得好像一件玩具。
随即,他拿起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给林遇真套上。
银色雕着暗花的戒指,戴在林遇真无名指上的时候,大小刚刚好。
本就是专门按照他的手指调过了尺寸,只是过了这么些年,才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好了。”钟烃收回眼神,“之前装得不到位,现在记得带上这个。”
“接下来我会变一下对你的称呼。”他勾起嘴角,“需要提前适应一下吗?”
“老婆。”
山外山吹来的晚风,久久停在了他们的指尖。
林遇真摸了摸那枚戒指,银戒闪烁着凉凉的光泽,仿若一片凝在他手上的月光。
他半晌后才想起来反对。
“你……”林遇真说,“你都没有和我商量。”
钟烃牵起他的手走远,沉默着不做声。
林遇真顿了顿,又开口:“我之前……好歹还是和你商量过的吧?”
钟烃嘴里吐出一个“嗯”。
“我和你商量,你又不会同意。”他嘴角勾了勾,这回却没什么笑意。
雨住天开,微云堆处挂起一小钩月亮。
林遇真沉默了一会,说:“雨停了。”
钟烃这回没有应他,那伞依旧举着。
街道两旁开满了各路装修精致的店铺。有的卖手工艺品,有的卖奶茶,还有好几十家景区妆造店。
他们沿着街走了一段,最终在深巷的转角停了下来。
那有一家酒馆。
装修格外小众,红色调的灯投下晕乎乎的光线,光从门内往外照,把整条街巷都染成了冷调的红。墙上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小酒瓶,高矮胖瘦什么款都有,上面还插了几支干花。
老板只是随意放了几把露营椅和小桌子外摆在门口,也不招呼人,静静地站在吧台调酒。
林遇真回头,用眼神询问:这里?
钟烃颔首,走上去给老板看了一下聊天记录,老板微微侧身,示意他们上楼。
登上台阶,打开门,带着阳台的房间里也弥漫着浓郁的绯红。
完全没有楼下那么清静,甚至还有人在台上打碟。
林遇真眯着眼看过去,发现dj正是钟烃那刚成年的表弟,正带着一副耳机,摇头晃脑地搓混音推子。
他戳了戳身边的人,示意朝那看。
钟烃:“……”
他收起变得有些精彩的表情,打开手机发了个问号过去,抬起手机拍下照片:[我已经收集证据准备告诉你家长了。]
林遇真伸头过去看了一眼,又凑到他耳边问:“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钟烃道:“他有意破坏我的约会,我当然也要破坏回去。”
“你能不能阳光一点。”林遇真觉得好笑,“而且你和谁约会呢?我怎么不知道?”
钟烃道:“和你啊。”
三个字轻飘飘地冒出来,却把本就害羞的人又闹了个大红脸。
环境灯足够红,钟烃应该看不出来。某人心想。
“我们难道不是在date吗?”钟烃继续问,走过吧台时还要了两杯酒。
“不是。”林遇真想摘下那戒指,但手却被缚住,只能任由钟烃牵着。
“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钟烃凑到他脸侧耳语,“老婆。”
林遇真尝试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们寻到阳台的一个没人的卡座。桌子藏在了遮阳伞下,很巧地避免了被雨淋湿,椅面桌面都是干燥的。
林遇真坐下来,盯着那杯粉红鸡尾酒看了一会。酒液是浅浅的珊瑚粉,里面起落着一圈细密的气泡。
他先是摇了摇杯子,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起,又在杯面上炸开。
他端起来尝了一口。
只是颜色一样,但味道不是那熟悉的味道。
他又举起那个杯子对着光线,红色的灯光透过杯子,在桌面上混合出一片更深的胭脂红。
好像颜色也不一样。
钟烃道:“我觉得你可能还对我有些误会。现在我们再玩一次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他就坐在他的对面,腿在桌底下伸展着,不经意地碰到林遇真的腿。
他完全没有想收回去的意思,就那样轻轻搭着,有点像没注意到,但是更像是故意为之。
林遇真说:“不太好。”他转头,看着落进街巷的月光。
这一方小阳台上开着一些应季的花朵,品种繁多,花瓣在月光下轻颤着,不知是何时被春风熏开的。
有点像一帘许久未曾梦过的梦境。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要这么拐弯抹角。”他垂下眼,“这不像你。”
酒是冰镇过的,入口时透着股无害的甜,哄人的果香清新爽口,待这酒滑到喉间,那酒劲才升起来。
舒服的暖意蒸腾着神经,连带着眼前人的轮廓都在红光里变得柔和。
林遇真向来对酒后吐真言这种话嗤之以鼻,只是这种舒服的暖意确实会让人卸下防备。
“那我自己想说。”钟烃折下几片花瓣,洒进酒里,“我之前做的不太好,是不是?”
花瓣打着旋,仿佛是杯里航着的几艘小船。
“太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太相信我们的沟通已经到位……”他一桩桩列着,“如果我改的话,你能不能……”
林遇真闭上眼,仰头多喝了一口:“你有什么要改的也和我没关系……”
杯沿碰过嘴唇,一点晶莹的水珠就这样不知趣地挂在唇珠边。
欲坠未坠。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托住了他的下巴,有些粗糙的指腹压在他的唇上,重重揩过那滴酒液。
完全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又酥又麻的战栗直抵心间。
随后他看见身前人轻轻收回手,吻住了自己的指尖。
钟烃的双眼盛满令人微醺的酒,好像深海中的塞壬一样,邀请两人一同坠于这无边情海。
林遇真的心溺进了酒里。
分明是冰凉的液体,却轻易烧起一把无名火,想要思考反而又晕乎乎的。
唇边还有着方才那个动作留下的温度,他好像被海妖施了咒,唯一的念头竟是想就这样闭上眼,去应了那致命的邀请。
他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醉了,不然眼前的人怎么会在发光?
而那指尖拂过唇瓣的动作,又完全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做的……
他们现在的关系。
这好像有些太暧昧,太像一个意犹未尽的暗示了。
身前的人眼神清澈,一如往昔。
周遭的环境太暗,红色的灯光照满房间,这一方寸好像一个胶片暗房,只有安全灯是允许存在的,所有的感光材料都会在这灯光中卸下防备,在显影液中浮出被快门记录下的影像。
林遇真觉得自己就是那张底片。
桌子上摆着的香薰蜡烛,把光照在眼前的人那苍白又略带病容的脸上。
原本冷淡的眼神跳动着火焰,生动得惊人。
钟烃看着他这副还要强装冷静的可爱样子,努力忍了又忍,才压下了自己的嘴角。
必须要忍住,这时要是出声,这只刚探出头的蜗牛一定会立刻缩回壳子里。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伸手虚扶住林遇真已经有些摇晃的身体,“那我们现在回去?”
林遇真胡乱点头。
那步伐又急又乱,穿过电子音乐和人群时快得几乎像是逃跑。
钟烃则礼貌地路过他表弟,先是礼貌感谢了一下款待,随后马上表示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
从巷子走回酒店的路不算很远。
那一弯新月亮沉在天西,远远照出两人的影子。
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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