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小产后,萧烨试过很多法子——太医、补药、甚至亲自守着,可惜都没用,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护国寺。
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萧烨忙完手头上的事务后,便安排去护国寺祈福。
出发那日,他并没有声张,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和几个照顾苏荷的婢女。
车舆内不大,苏荷依旧缩在角落,不让人靠近,尤其是不让他靠近。
可她面上虽表露着无比惊慌,实则心里畅快至极,清清楚楚知道这次出来,如果能逃出去,便再也不用回东宫了。
而萧烨坐在对面,一直在盯着她瞧,那目光就像冰冷的蛇信,一点点缠上她的脖子。
天色渐晚,苏荷一回到芙蕖宫,发现所有人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就连昨天刚认识的柳叶儿,也是一身白衣紧紧贴在身上,脸色雪白,衣角还在不停低落水珠。
只消一刻,苏荷便知道了这些人定是刚刚都冒着雨去寻她了。
她心里有愧,灰溜溜地从萧欣悦的背上梭下去,低着头惭愧道:“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
人是萧欣悦带出去的,眼见情况不好,她在一旁也尴尬地赔笑:“你们别怪苏荷,是我想带着她出去玩儿的,没想到竟遇上了大雨。”
乌嬷嬷抿着嘴没说什么,只将人带进屋子,萧欣悦见没人理她,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十分自来熟地朝着柳叶儿打招呼:“我是萧欣悦,我听荷儿说过你,你就是那个顶厉害的大夫吧?”
柳叶儿看着这个把苏荷带走的罪魁祸首,她很不想理她,但闻言还是回道:“苏小姐如今腿上有伤,不便外出,九公主若是以后想找苏小姐出去,还是等几天吧。”
“额……”萧欣悦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些微闪,“如今不止腿上有伤了。”
柳叶儿横眉一皱:“?”
萧欣悦:“刚刚淋了雨,染了风寒,发热了……”
柳叶儿:“……”
见她不说话,萧欣悦凑进了些,悄声道:“这芙蕖宫的人都不怎么喜欢我,我先在外面等着,一会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她怎么样了,好吧?”
柳叶儿闻言,抬眼意外打量了对方一眼。
皇宫里皇子公主多,但是这个九公主她还是有所耳闻的。本以为在这样压抑的深宫之中,以她那样的背景,定会是个软糯的性格,没想到今日一见,让她十分意外。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道:“好。”
一个虽寄居皇宫但身份特殊的遗孤,却让四个皇子公主纠缠在了一起,柳叶儿想起自小爷爷柳青给她讲的那些皇宫的故事,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看来越发有意思了。
她提着药箱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红肿的膝盖,比之前愈加严重,甚至好像还有新伤。
大夫最讨厌不听医嘱的人,她不自觉板起脸,“我给你绑的竹简呢?”
“弄丢了……”苏荷自知理亏,瞧着柳叶儿冰冷的神色,立马认错:“柳大夫,这回是意外,下一肯定不会了!”
柳叶儿冷着脸不说话,先瞧了瞧苏荷绯红的脸庞,伸出手探上了她皓白的手腕。
良久后,柳叶儿眉头稍缓,幸好只是轻微感染了风寒,她收回手刚准备说话,房门此刻被敲响了。
沅芷在门外:“小姐,皇后娘娘派人来请,她让小姐过去一趟。”
苏荷瞥了瞥脸色冰冷的柳叶儿:“……”
皇后要求她去,她就是腿断了,也是要爬着去的。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柳叶儿才冷声道:“罢了,我先把伤口给你包扎好,你去了别一直站着就行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案上,“这个你先吃一粒,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先让它吊着吧。”
苏荷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赶紧感激地道谢。
药瓶打开,馥郁芬芳,香味甚是奇异。
苏荷好奇:“这是药吗?好香!”
柳叶儿随意应道:“嗯,闲来无事,随手配的。”
然而,柳家是医学世家,能让柳叶儿随身携带的药,又怎么会是随手配的普通药?
此药名为“系魂”,传言就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只要吃上一粒这药,也能被拉回魂魄。此药能救人,更能养人,它极为珍贵,就连柳青也是几年才能收集好药材配置一回。
苏荷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能起死回生的圣药。
只是因为,柳叶儿觉得她身体太弱了,需要补一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周帝将桌案上那封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天边处的浓云滚滚,忽然对着底下道:“朕有多久没见苏荷了?”
大太监冯令算算日子,上前道:“自上回从皇后那儿回来,得有一个月了。”
一想起苏荷的那双眼睛,周帝心里止不住地心痒。每一次见到她,她似乎都更美了几分,那双紫灰色的眸子,让他忍不住想起她的母亲婀吉丽娜。
然而,以他的身份,不便亲自去芙蕖宫。
他忽地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然而那股欲望,越压抑就越难耐,他只能远远看着西苑,缓解心里的难耐。
忽然,一小太监敲门,在门外道:“陛下,皇后娘娘有请。”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周帝脸色一喜,“摆驾未央宫!”
无论如何,他都想去看苏荷一眼,去看看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紫灰色眼睛。
同一时刻,东宫的萧烨刚收到礼部尚书递来的九公主预选驸马名单,就见杜衡领着一未央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
萧烨皱眉,“何事?”周帝握紧手中的拳头,眼睛紧紧盯着苏荷。娇嫩的少女,浑身散发着生机与活力,一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
尤其是那双受惊眼睛,与她的娘亲别无二致。
而自己,却垂垂老矣。
想及此,周帝骤然变色,瞪着座下的萧烨,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一旁的苏心绵早已气得牙根疼,但她见状,还是按住周帝的手,轻轻摇头。
小太监压咽下口水,神色慌张道:“太子殿下,你说让我通知您任何关于未央宫的异动。”
“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常。”
萧烨放下手中的帖子,抬眼看他,言简意赅道:“说。”
小太监:“皇后娘娘每次让苏姑娘来的时候,都会派人去通知皇上,而且好像还是暗中的。就在刚刚……”
他顿了顿,谨慎道:“皇后娘娘又让人去请苏姑娘了,并且小的看见有一人往皇上阁楼的方向去了。小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萧烨脸色倏地阴沉,他紧盯着小太监,“你说的这些,以往三年间,也是这样吗?”
小太监见他脸色铁青,吓得颤颤巍巍道:“是,每次都是。”若是现在就撕下伪装,吓坏了苏荷,那多年的苦心经营就毁于一旦!周帝压抑着怒气,沉声道:“苏荷,你上前来。”
被周帝点名,苏荷心里一跳。
然而还未做反应,一道黑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萧烨!
“还请父皇赎罪。”
萧烨侧身站在了苏荷前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帝阴冷似针的视线。他脊背挺直,宛若松柏般,一双眼稳稳地对上周帝的视线,丝毫没有惧意。
“苏妹妹不能过去。”
“啪——”
萧烨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千防万防,仍旧还是没有防住!他将帖子扔给杜衡,径直越过两人朝前走去。
“你让礼部尚书随便挑一个人,十天内就让他把婚事定下!”
杜衡慌乱接下帖子,“殿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萧烨刚踏出大门,闻言想起了什么,转身伸出手:“把药给我。”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未央宫!
众所周知,萧烨不喜女人近身,连东宫伺候的人都全是清一色的太监,然而当年却又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抱着苏荷进的宫。
萧烨在太学是天之骄子,然而在苏荷初学书法,被徐夫子教训打红了手心时,萧欣悦亲眼看见那个倨傲得不可一世的骄子,亲手握着苏荷擒笔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写字。
然后,再仿照幼儿笨拙的笔迹,替苏荷抄写被罚抄的字。
虽不知道萧烨近几年来变得越发无常,但萧欣悦心里十分清楚,这两人迟早都会绑在一起。
但这些,她没办法和苏荷细说,感情的事情,得靠苏荷自己摸索。
瞧着苏荷纠结而迷惑的神情,萧欣悦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打算起身,却意外一眼撞进了萧玄铭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痴傻与天真,黑得似墨的眸子深不见底,此时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苏荷。
萧欣悦一愣,心里咯噔一响。
她趁着萧玄铭没注意,飞快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最后他捏紧手指,似想到什么,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等,长福,去把萧承昭给孤绑来。”
“殿下?”长福小心翼翼地问,“您说什么?”
“孤说,去把萧承昭绑来。”萧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转过身,看着长福,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唯独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苏奉仪丢了,他总该知道。”
第 42 章 到岭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岭南道上,苏荷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缩在马车角落里。她的脸贴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
太子妃安排的护卫一路护送,路上遇到好几拨排查的官兵。每次她都把脸埋进袖子里,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官兵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那副瑟缩的样子,便挥挥手让她们过去,她有太子妃给的身契、户籍、路引,每次都会顺利通过。
出了京城很远后,护卫问她想去哪里,苏荷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肯定不能回淮安,如果萧烨有所察觉,第一个就会搜那里。
她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往南,越远越好,去岭南。”
那里属于边疆,天高皇帝远,萧烨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去那里。
护卫没有多问,赶着马车一路向南。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岭南道的一座小城。
护卫好心替她找了一家药铺过活,并留了些银钱,便告辞离去。
苏荷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护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她真的自由了,斩断与京城的一切,从此就是自由自在的苏荷。
药铺的东家是一对姓陈的夫妇,曾有过一个女儿,后来因病离世,他们看到苏荷年纪与女儿一样大,便觉得亲切,问她会做什么。
苏荷在萧烨贴心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未央宫主殿。晚风轻拂,两人离得极近,淡淡的幽香氤氲四周,将两人笼罩。
这香馥郁芬芳,顺着呼吸流入肺腑,似是空谷幽兰,乱人心弦。
萧烨眉头始终紧皱,虽是牵着苏荷,却又十分明显地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苏荷:“……”
看着萧烨自相矛盾的动作,她不安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抬眼看向他,微声抗议道:“前面路途平坦,太子表哥可以放手了。”
“无妨。”萧烨神色不变,动作依然。
眼见着快要离主殿越来越近,苏荷怕皇后看见两人举止亲密,心里越发急了,她忍不住用了些力,蹙眉道:
“太子表哥……你!”
见她挣扎地厉害,萧烨心里越发烦躁,手上也抓得越发紧了。
之前不是都愿意主动宽衣解带、自荐枕席吗?怎么换了地方,连牵一下手就不行了?
“怎么了?”
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冷眼看向不断扑腾的苏荷,苏荷一时不查,躲避不及,眼睁睁地撞到了他的怀里。
萧烨虽面若冠玉,然而经过三年漠北历练,他早已练得一身精壮肌肉,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仿若一堵铜墙铁壁,撞得苏荷额头生疼。
苏荷本就急得快哭了,这一撞,眼泪差点儿都撞了出来。
然而即使是这般,萧烨却依然不放开她的手,而苏荷却担心自己素净的裙子被地上污水弄脏了,对皇后不敬,只能用另一只手提着裙摆。
她委屈地抬头,微红的眼圈看向萧烨,满眼都是不解和委屈。
她不理解为什么萧烨对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懂为什么他现在明明很讨厌自己,却还是要强行拉着她的手,不懂他到底是何时像变了个人一般,开始疏远冷落她……
她像一只飞蛾,全身心的、毫无保留地靠近萧烨,却一次次被无视、被拒绝。
浑身的不适加上额头和手心的疼,以及萧烨冷漠无比的表情,让苏荷心中的幽怨像野草一般疯长,她鼻子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酸,眼眶中的泪也终于忍不住了,珍珠般的泪珠滚滚滑落,止也止不住。
萧烨愣住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冷嘲热讽、恶言恶语,也倏地戛然而止。
苏荷的高热还未完全褪下,潮红的脸上沾满泪痕,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恨意,只是充满了委屈和不安。
这个眼神,让萧烨忆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
苏荷一直以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她进宫之时,然而早在镇国公还在世时,他就曾去过镇国公府。
那是个午后,高大威猛的镇国公不知做了什么,将怀里的小姑娘弄哭了,小姑娘气得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将脸藏在花丛间,小小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在外叱咤风云、铁面冷血的镇国公,竟苏声细语地用玩具、糖人这些小玩意哄人,数次失败后,便手足无措地将目光投向第一次到府中的他。
时隔久远,萧烨已忘了他是如何哄得苏荷回头,却始终记得她这双眼睛——没有那些令人熟悉的厌恶、怨恨和冰冷,只是盛满了委屈。
十几年来,她的这双眼睛,始终没变。
萧烨恍惚之中,无意识松开了手。
苏荷见状,连忙抽出手,羞赧地转身,用袖子将溢出的眼泪拭干。
乌嬷嬷曾告诉过她,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她一直谨遵乌嬷嬷的话,却不想刚刚一时不慎,竟在萧烨面【看小说公众号:不加糖也很甜耶】前失了控。
眼睛肯定红了,苏荷懊恼地想,现在还怎么转身面对萧烨呢?
萧烨盯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小小的、软软的,他不禁想,若是当年那个勇冠三军的镇国公还在,这个小姑娘该是何等骄矜。
怎么会像如今这般,被困在这深宫十年,甚至还可能被人当做禁.脔。
他心里微叹,正打算说些什么,忽地就感到有两道锐利的眼神盯着他们。
萧烨心里一凛,复杂地看向苏荷,缓缓伸出手,将手搭在苏荷的肩上,轻轻揽过她。
从未央宫的方向看去,他已然是将人揽在了自己怀里。
苏荷正纠结该如何转身,却不想萧烨竟将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他的手苏暖而宽厚,将她的肩头紧紧覆盖,苏荷甚至能感到他手心的厚茧,透过薄如蝉翼的薄纱磨着她。
所触之处,燎原似火。
苏荷僵住了,任火星四处崩裂,一路烧到她的心田。
“苏妹妹。”萧烨向前一步,愈发靠近苏荷,眼神却凛冽地朝后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本正经道:“你的发髻,好像松了。”
“啊?”苏荷猛地清醒,她的手向发髻摸去,却半路被萧烨一手截住,他轻而易举地按下她的手,不容拒绝道:“我帮你。”
苏荷:“……”
苏热的鼻息浅浅环绕着她,苏荷无端惊起一身毫毛。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颤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然而萧烨岂是听她话的人?
他单手将苏荷的手按住,另一只手抽出那只别得不偏不倚的碧玉簪子。碎玉轻击之声在她耳边回荡,苏荷尽量缩起身子,避开萧烨的触碰。
只听头顶传来萧烨沉沉的声音:“这簪子,倒有几分眼熟。”
苏荷:“……”
当然眼熟,就是你送的。
苏荷欲言又止,话在嘴里绕了几圈之后,她提醒道:“正是两年前,太子表哥所赠。”
萧烨执簪的手一顿,眯着眼顿时想起什么。
当时,他在漠北雪山之间巡视,恰好收到了宫中的传来的暗信——周帝将一块绝世紫玉赐给了苏荷。
萧烨嗤笑,连夜寻找漠北最好的玉匠和好玉,打造了这只碧玉簪子,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苏荷的手中。
只是,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过这枚簪子。
苏荷被萧烨拽着手,直到行礼时他才放开。苏荷受惊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去看主殿上人的脸色,只低着头。
听到了周帝也在,她意外地抬起头,却见周帝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看。苏荷一愣,在她有印象以来,从未见过周帝露出这般神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萧烨。刚刚那一幕,皇上和皇后定然是看见了,而且看这两人的神情,不像是同意的样子。
他们的态度,让苏荷的心忽地蒙上了一层灰。她乃一介孤女,自然是不敢肖想萧烨的太子妃之位,但她所求并不多,只是想静静地留在宫里,陪着萧烨而已。
她闭上眼睛,不让眼中的泪水淌下,屈膝行礼道:“苏荷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看着殿下站着的两人,一个仙姿玉貌、白璧无瑕,一个器宇轩昂、仪表堂堂,相仿的年龄,风华正茂,站在一起宛若一对极为般配的壁人。
苏荷老老实实回道:“我会采药,在老家时,帮村里的大夫抓过药,药铺的杂乱事,我都能干。”
她生怕被东家嫌弃没处落脚,努力说着自己不怕苦。
陈家夫妇欢喜地留了她下来,药铺不大,前头卖药,后头住人。她能吃苦,也肯干,平日里在药铺除了打杂,还能去采药。
招她一个人,顶了十个人,陈家夫妇看她越来越喜欢,对她也越来越好,得知她没地方住,便将她安排在药铺的偏房。
地方不大,却也安稳,足够苏荷一个人住,等到傍晚闲着时,她打了一桶水,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干完活,她站在门口,看着被自己打扫干净的屋子,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以后她可以在药铺好好干活,拿着工钱养活自己,日后若是可以,她也想自己买间小屋,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夜里,苏荷躺在榻上,或许是因为身子没养好,小腹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揉了许久后没有缓解,她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可还是疼,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第 43 章 出乱子
后他转身,走进内室,冷声吩咐:“滚,都滚出去。”
长福如释重负,赶紧带着两个婢女退了出去。
萧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榻上空了,寝衣没了,她的味道也散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想汲取那股熟悉的香气,可没有她的味道了,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萧烨身上,他蜷缩起来,像她从前那样。
萧烨不是没见过没人哭。
周帝妃嫔众多,各妃嫔为了争夺那些缥缈的宠爱,常常使出各种手段。有些女人,会哭得梨花带雨;有些女人,则会哭得歇斯底里。
萧烨自小在深宫中,早已见惯了她们把眼泪当做利器。
然而,苏荷则不同。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是不吵不闹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
每一道哽咽,都带动身体微不可查地颤动,进而让别在发间的玉坠轻摇慢摆。如果不是萧烨一直注视着她的脑袋,观察着她的神色,绝不可能察觉。
这种无声的、静默的哭泣,无限地放大了她的委屈和悲伤,萧烨心里一动,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里悄然升起。
他忽地升起一股烦躁。
而烦躁的根源,就在眼前。
萧烨蹙起眉头,语气有些僵硬:“忘记告诉妹妹了,刚刚宫人说落月宫没有墨水了,我就让人将松炭磨成粉,兑了些水。”
“妹妹若是用不习惯,那就不用写了。”
苏荷本已觉得必定要在萧烨面前丢脸了,没想到竟听到萧烨这样说,她猛地抬头,呆呆地望着他,似是没听懂萧烨的话。
苏荷:“什么?”
萧烨:“……”
一直蓄在眼眶中倔强地不肯滴落的泪水,这一瞬却因她猛的抬头,“刷得”一下,在绯红的脸庞滑落,流出两道湿痕。
偏偏,她太过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
萧烨定定地看着她流到腮边的泪水,心里越发怪异,他漠然地别开眼,道:“这墨不好,用这等墨水必然写不出好字,妹妹若是想请教,只好等下次了。”
苏荷缓了好一阵,才听懂了他的话,她好奇地去瞧案上砚台里的墨水。
以前她用的墨水,色质均匀,浓稠相宜,细细品来,甚至还有淡淡的清香。
而眼前的墨水,粉质不均,定眼看去,甚至水和墨粉已经有了离析的趋势。
“原来,墨水竟可以用碳粉和水兑制而成。”苏荷有些惊叹,在以前,笔墨纸砚均是由太学夫子下发的。此外,周帝和皇后也经常会派人给她送很多东西。
是以,她除了会写字之外,关于文房四宝,她一概不知。
萧烨见她如此讶异,水润的眼睛忽闪忽闪,透着灵动而艳丽的微光,双颊红扑扑的,一副醉酒的模样,他心里不屑地轻哼一声。
萧烨虽是东宫储君,却和苏荷以及那些娇养在深宫的皇子公主不同。
这三年在漠北,吃野菜、喝雪水、做利剑……行军在外,多有不便,这些事情多到数不胜数,萧烨本可以仗着自己身份尊贵,避免这些事情。
然而,他却躬先士卒,与普通士兵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即使是上战场,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他也与士兵同在,共同御敌。
这三年下来,他深入士兵之间,深入百姓之中,吸收了原先作为皇子绝不可能学到的东西。
他不屑和苏荷解释,本想就此闭嘴不言,却突然看到苏荷开始提笔写字。
不是怎么也不愿意写吗?
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桌案的宣纸上。
苏荷听了萧烨说的话后,心里的压力瞬间化为无形。但是,徐夫子曾告诉过她,笔墨纸砚皆是外物,书法的真本领,乃是在于自身。
是以,在她意识到是墨的原因后,提笔研究了一下,便找到了原先下笔的感觉。
于是,萧烨看到了,在那张他亲手铺好的宣纸上,苏荷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笔写字。
她的动作优雅娴熟,笔势连贯而下笔醇厚,她的笔触,带有女人特有的苏婉和细腻,即使墨色浓淡不均,却越发添了几分层次。
萧烨本以为苏荷是拿书法作为借口来刻意接近他,没想到苏荷自身的书法功底竟如此深厚。
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外人不知,萧烨尤爱书法,因此在看到苏荷竟能用这种墨写出如此好字时,他的第一个反应竟是觉得可惜。
能在书法上下苦功夫的人,能忍受日复一日只与笔墨相伴之人,没想到竟是个庸俗鄙陋之人!
萧烨从苏荷的字上抬起头,将目光缓缓移向苏荷,仔细打量这个三年不见的表妹。
纵使心里再不喜,萧烨也无法否认苏荷的美艳。
即使是低着头,看不清楚容貌,只端端站立地执笔写字,那袅袅娉婷的身姿和气质,已是超越了一般人。
外面狂风不止,屋内寂静无声,只余下狼毫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良久后,萧烨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然而,那股熟悉的暗香却一直在鼻尖浮动,萦绕于心。
是苏荷身上的味道。暴雨初歇,天色渐晚,暮色垂垂,晚霞漫天。
苏荷斜身悠悠侧卧在抬舆之上,微微合眼养神。柳叶儿的那枚药丸果然有效,不过片刻,她就感到舒服了不少,竟连腿上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只是脸上的潮红,一时半会儿也褪不下去。沅芷将软垫垫在她的腿下,免得伤口再上下颠簸折腾。
刚一凑近苏荷,一股异香猛然间窜入鼻息。
不像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淡淡的兰花幽香,一缕缕飘在空中,沁人心脾。
沅芷微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一脸疲倦的苏荷,心下起疑。苏荷生活起居所需的一切物什,全都是经她的手,连所用的香料都是经乌嬷嬷特意叮嘱过的,低调而内敛。
但她却从未闻过此香。
那问题来了,这香味到底从何而来?
苏荷身份特殊,但心思单纯,被保护的极好,这么些年来她除了与九公主萧欣悦和六皇子萧玄铭常走动之外,几乎从未主动与外人接触。
想起苏荷先前离开芙蕖宫一整天不见踪影,沅芷心里咯噔一响。担心宫里其他心怀不轨的人私下接触苏荷,她不放心地悄悄凑近轻嗅。
但细细闻来,这股幽香竟不似不慎沾染上衣摆的,而是从苏荷身上散发出来的。越靠近她细腻莹白的肌肤,那香味越发馥郁。
萧烨心里觉得十分烦躁,这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几乎让他无法冷静。
目光移到窗户上,他再次倾身向前,将关上的窗户粗暴地一把拉开。
一阵狂风猛然侵入,吹翻了案上的宣纸,苏荷猝不及防,她刚写完,手中的狼毫还未放下,桌上的宣纸已然飞上了天。
苏荷好不容易耗费心神写了一帖,见宣纸被风吹的落在地面上,忙不迭地上前想拾起,却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腿伤。
在踏出第二步之时,膝盖处传来钻心一痛,她一时站不稳,狠狠地扑在了地上。
膝盖上的痛得让她差点儿喊了出来,但苏荷还是忍住了。她强忍着泪水,将地上的宣纸捡起来。
然而一扭头,却见萧烨漠然地盯着她,细看之下,甚至还有些许愤怒。
苏荷心里一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竟让萧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下意识低头,在看清楚自己的情形后,脸色瞬间煞白。
这套绿丝碧罗裙对苏荷来说有几分小了,尤其是裙摆部分,只堪堪到她的脚踝。
而刚刚在她摔倒在地的一瞬间,涌入的大风吹起了她的裙摆,让她系在腿上的嫩黄丝带和脚踝处的蝴蝶,完全地显露出来。
嫩黄的丝带缠绕在似雪莹白的小腿上,隐入脚踝处的蝴蝶结,这幅场景,旖旎而暧昧。
让人,想入非非。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了,萧烨冷漠地勾起嘴角,若无其事地将簪子别入发间。
他顺势牵起苏荷的手,看也不看她,语气冷漠:“走吧。”
他的身形比苏荷高出不少,轻轻松松跨出一步,便是苏荷的两步,苏荷牵着裙摆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忍不住幽怨道:“太子表哥,等等……”
萧烨未作声,只是脚步却稍作放缓。
就这样,苏荷被萧烨跌跌撞撞带进了未央宫的主殿。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阿荷,”他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着如果她愿意回来,他可以不同她计较逃跑一事,也不会再关着她。
事实上是,苏荷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派去的暗卫打探不到,就连紧紧盯着的萧承昭,也整日将自己困在寝殿不出来,太子妃去劝过好几次,皆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段时间,边疆也出了些乱子,总有胡人生出暴乱,扰得周边百姓民不聊生。萧烨手里攥着大臣们的奏折,大多数言官们推举萧承昭前往边疆平乱。
他知道这是萧承昭背后的大臣们在搞鬼,可萧烨实在厌烦大臣们因为这件事喋喋不休,最后,同意萧承昭前往边疆。
第 44 章 不该来
岭南的春天过得很快,才觉春意尚浓,不过几日暖风,便已是初夏。
苏荷感叹时节更迭竟然这般仓促,好在岭南的夏天没有京城那般燥热,小产后她的身子怕冷又怕热的。
与谢迁在此处相认后,对方每次都很主动来药铺寻她,带着很多东西,苏荷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委婉说过很多次,可他都似没听到一样,义无反顾对她好。
这日苏荷早早起来去山上采药,相比于在药铺中做那些杂活,她还是喜欢去山间识药草。从前在淮安时,日日都要上山,除了维持生计外,还有最大的原因便是她喜欢。
她觉得在山间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在山里逛了不久,她便采满了一筐药材,沉甸甸的。下山时才堪堪不过午时,又碰巧赶上集市热闹。
苏荷没忍住,走到集市上逛了逛,今日的岭南似乎格外热闹,她想着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什么还如此热闹?想不到什么原因后,她干脆转身埋进集市里,从钱袋中,拿着自己挣到的银两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她不是没有猜测,苏皇后想让苏荷嫁给萧烨,亲上加亲,但直到她察觉苏皇后在明里暗里阻碍苏荷和萧烨来往时,这种猜测也落空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乌嬷嬷怎么也想不出来。
“乌嬷嬷?”
苏荷见乌嬷嬷走神,不由地喊了她几声。
乌嬷嬷伤神地回神,“怎么了?”
苏荷看出了她的一身疲惫,本还想问她今天去干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推着她回房,“乌嬷嬷快回去休息吧,咱们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了。”
长明灯下,美人长发披肩,紫灰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光,像琉璃一般波光婉转。
苏荷,融合了西域人的明艳和中原人的婉约,是比她身为西域第一美人的母亲婀吉丽娜,还要美丽耀眼的存在。
中原人说,美人总是命途多舛。乌嬷嬷看着已经有倾城倾国之态的苏荷,心里轻叹了口气。
乌嬷嬷:“小姐也是,早点睡吧。”
位处西苑的芙蕖宫灭了灯,东苑的东宫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东宫院外,杜衡看着黑压压一圈儿人,厉声训斥道:“早就给你们说了,太子殿下吃不了任何坚果,你们到底是谁把花生粉撒到汤里了!”
“你要现在说,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被我查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谋杀皇子的死罪!”
此话一出,这群刚进宫的小太监立马吓得快哭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怯怯地抬头,杜衡的眼睛刀光一般地向他扫去,吓得他立马栽下头。
杜衡一步上前,一把将人想提鸡崽子一样提起来,厉声道:“就是你!”
“呜呜呜呜,冤枉啊!”小太监不过十几岁,谋害太子的罪名直接让他吓尿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我……我不知道花生是坚果啊,没有人给我说过呜呜呜……”见萧欣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她笑了笑,继续道:“再说了,我们既然让他进来避雨,也可以说咱们也是来避雨的呀。”
“我就说是陪你出来转的时候,遇上大雨就好了。”
萧欣悦长叹了一口气,无语道:“小祖宗,真是怕了你了,走吧走吧,我给你撑伞。”
两人朝着萧烨缓缓走去,离得越近,萧烨和苏荷心中那股熟悉感越发强烈。
待走近时,苏荷愣住了,“太子……表哥?”
“我真的,真的……”沅芷忽地想起了刚刚苏荷吃的那枚药丸,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她惊讶地看着苏荷,欲言又止。
“小姐您……”
苏荷闻言揉揉眼睛,疲倦地睁开眼,一汪泉水似的眼睛望向她,慵懒得像一只猫,道:“怎么了?”
她一开口,芳香更甚,几乎是一瞬间,狭小的轿撵充斥着淡淡的兰香,配上她的现在穿的衣服,美得宛若幻化出的一只兰花妖。
见她如此,沅芷心里多了几分心悸。
皇后娘娘素喜奢华,因此她们以往来未央宫时,乌嬷嬷总是叮嘱她将苏荷打扮得素净而低调,生怕抢了皇后的风头。
可如今……
沅芷望着苏荷一身天青色云丝长裙,夜幕降临又下了场雨,她又添了一层水绿色薄纱外衣,发间一枚碧玉坠子,银丝边钩织的腰带轻轻一系,显得款款细腰,不堪盈握。
在这人人都抢着姹紫嫣红的后宫之中,苏荷的打扮已是素净到了极致,但奈何只要她双眼将人这么一望,就足以让人心神恍惚。
如果再加上这股幽香……沅芷心里打鼓,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才能不冲撞皇后。
正纠结间,抬舆忽地一停,主仆二人一顿,苏荷揉揉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虽然宫里头人都怕皇上和皇后,但是他二人一向对她可亲,从不会出言苛责,因此旁人一听到皇后召见,几乎个个胆战心惊,但苏荷却毫无心理负担。
她伸伸懒腰,正准备掀开帘子下去,就听外面一阵齐刷刷地跪地声。
“参见太子殿下。”
苏荷掀帘的动作一顿,脸色僵住了。沅芷疑惑:“怎么——”
“等等。”苏荷悄声道。
先等萧烨离开再说。
早在今天萧烨愤然离开落月宫之时,苏荷凭借之前对他的了解,早就做好了一个月见不到他的打算。
却没想,如今竟会这般凑巧,两人刚才不欢而散,这才过了不足两个时辰,她就又见到了萧烨。
沅芷不知前情,只听萧烨在外头,她心里替苏荷高兴,正打算为苏荷拉开帘子,却没想到一抬手,竟被苏荷按住了手。
说着,这名小太监竟直接晕死过去了。
杜衡无奈了,他还真以为是有人敢谋害萧烨,但如此一查,只能怪这群人实在是懂得太少。
萧烨此刻已经缓了过来,看着一脸菜色前来的杜衡,淡淡问道:“都问出什么来了?”
杜衡抬头瞧了瞧他的神色,自从刚刚那个小太监来说柳太医被十皇子叫去给苏荷看病,萧烨就有些奇怪。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嫉妒,杜衡没读过什么书,只觉得萧烨此刻就像个要沸腾的壶,只不过现在有个壶盖盖在上面罢了。
若是有一天,谁把这个壶盖给拿走了,那怕是会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看来是一场误会,外面都是一群刚进宫的小太监,什么都不懂,连花生是坚果都不知道。”
“也是,太子殿下才刚回宫,漠北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全都要依靠殿下您,怎么可能有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萧烨一直闭眼养神,见他停下,便睁开眼冷冷扫他一眼:“说完了?”
杜衡卡了一下,“完,完了。”
绕了一圈,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罪责掩去罢了。萧烨疲倦地起身,按了按鼻梁,说话却一针见血:“这就是你找的人?这就是你为我办的事?”
杜衡脸色一白,“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属下也是无奈才找的他们,殿下想要的‘干净’背景的,就只有他们了。”
萧烨走出院外,门外的小太监们瞬间趴的更低了,刚刚还隐隐啜泣的声音,瞬间了无声息。
萧烨:“你们都下去吧,杜衡你再去找把之前那几个得力的大太监找回来,尽快把他们教好。”
众人得令,一股脑蜂拥般地逃走了。
杜衡不放心萧烨,在他身后走来又来,欲言又止。
毕竟是从小跟着他的,萧烨不用回头,就知道杜衡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略有些不耐烦:“快走吧,别留在这儿碍我的眼。”
杜衡知道,萧烨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刚刚害得他那么惨,却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
他犹犹豫豫道:“殿下,真的不需要请柳太医吗?”
萧烨:“滚!”
杜衡:“……”
偌大的东宫,唯有萧烨一人迎风而立。
初夏的晚风,还带了些许寒意,吹起他身上的暗金文玄色衣袍,他身形挺立,如一根松木一般,浑身散发着禁欲和孤寂的气息。
东宫地势稍高,可以看到西院的宫殿。
萧烨注视着西院,芙蕖宫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突然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只见刚刚还涌起的风瞬间沉寂了,几道黑影刷得从东宫的方向散出。
萧烨淡淡地再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里的冷淡和寒意令人刺骨。
只一眼就转身,不屑再看一眼。
除非……
萧承昭看着她,一脸宠溺地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母妃告诉我的。她说你在岭南。”
苏荷愣了一下,“太子妃娘娘?”
不对,当初太子妃娘娘费劲心思,就是想让她消失,不会夹在萧烨和阿昭之间,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萧承昭点头,“你离开后,我将自己关在寝殿,她怕我一蹶不振,便将你的消息告诉我。后来边疆出了乱子,我让外祖父的人推举我来平乱。”
他握住她的手,深情地吻向她的手背,“阿荷,再接受我一次,好不好?”
第 45 章 只要你
苏荷面对萧承昭的深情,内心有些犹豫。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曾做过他父亲萧烨的女人,还怀过孩子。
而阿昭还是那样干净,温柔,
这个时候,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她缩回手,慢慢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里,“阿昭,我……”
萧承昭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俯身小心翼翼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炽热,就像迎面袭来的热浪,苏荷的心轻轻颤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他总是能取悦她,无论做什么,都在尽最大可能让她快乐,就连这个吻,都是小心的。
吻罢,萧承昭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怜巴巴问道:“阿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一直是我配不上你,你还爱我么?如果你不爱我了,我绝不会再来纠缠你。”
苏荷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眼眶湿润,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她还哪里能拒绝?当即抱住他的腰身,“阿昭,我愿意。”
苏荷现在不知道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萧烨,只能寄希望于他只是路过,她心跳如雷,默默地在心里祈祷:赶紧离开,赶紧离开……
良久,苏荷屏息凝神,竖起耳朵靠近轿撵,没听到半点儿动静,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然而一抬头,却恰好对上萧烨那双淡淡的乌木色眸子。
苏荷心里一梗,心脏骤停。
萧烨,就这么硬生生闯进她的眼里。
那垂目下望的模样,让苏荷觉得,他似乎已等待多时了。
苏荷受惊的模样,似乎是让萧烨有几分不满。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棱骨分明的手强硬地替苏荷掀开帘子,另一只手伸到苏荷的眼前,不容拒绝道:“苏妹妹。”
“雨天路滑,小心。”
伸出的手,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威胁。
苏荷无语凝噎。
明明之前连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下都不愿,现在却又向她伸出手扶她。苏荷觉得,萧烨的心思比海底还深,越发难猜了。
她看了看对方的手,棱骨分明、指节修长,手心和指尖处有一层淡淡的茧子,是他三年征战沙场的印记。
这双手,除了以前她小时候被人欺负时伸向过她外,长大后这还是第一次。
那时,萧烨的手苏暖有力,公然抱着她走进了东宫,还牵着她的手走遍了皇宫的各个角落。当时,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纷纷躲在自家宫门外头,侧目以视,不敢出门。
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这双手会一直牵着她,却不想有一天,萧烨竟先放开了手。
而她,怎么也追不上。
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苏荷低头抿了抿嘴,掩去心里的思绪万千。见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苏荷硬着头皮搭上他的手,提着裙摆随萧烨出了轿撵。
她低头看路,丝毫未见萧烨眼里的复杂。
事实上,萧烨确实专门在等苏荷。
见她明明知道他在轿撵之外,却半天也不肯下轿,萧烨心里无端起了一阵的焦躁。
“苏妹妹。”他沉声道。
掀开帘子的一瞬间,一股幽香扑面而来,萧烨以为是轿撵上撒的香料,然而将苏荷牵到身边时,却发现这股香越发浓郁。
这股味道,与她之前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蹙眉:“苏妹妹特意换了香料?”
苏荷:“?”
苏荷实在是怕了他的反复无常,微微抽动自己的手,却发现萧烨却暗中用了力,在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捏住了她的手心。
旁人看着似乎是她搭在萧烨的手心,但实际上苏荷却怎么也挣脱不掉。
苏荷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她不知道萧烨是什么意思,只好先被迫答道:“不是,我从不用香。”
不用香?骗子!萧烨心里冷哼!
一想到她是为了谁而来特意焚的香,他的脸色越发阴沉,甚至无意识捏紧了握着苏荷的手。
苏荷吃痛地皱眉,不解萧烨怎么突然就生了气。她想起之前和萧烨在皇后面前一起出现时,皇后阴恻恻的神情,她再次尝试挣扎,想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萧烨捏得越紧了,侧头看她,定定道:“路滑,我‘扶着’妹妹。”
“扶着”二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苏荷自知拗不过他,只好被他“牵着”走进了未央宫。
她一身天青色衫群,发间的碧玉坠子泠泠作响,他一身玄黑色长袍,腰间的白玉环轻摇慢摆。在漫天的红霞之下,两人携手款款而行,像极了一对下凡的金童玉女。
宫女们被这一幕惊艳,甚至忘了第一时间去通报。
未央宫内,中门大开。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檀香,苏皇后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她亲手接过宫女的茶壶为周帝弯腰斟茶,眉眼间的欢喜难以掩盖。
见周帝盯着墙上的那副“姹紫嫣红”出神,苏心绵柔声道:“陛下,刚下了场大雨,外面寒气重,喝些茶暖暖身子吧。”
“这茶还是上月陛下赏赐的贡品雪岭云雾,多谢陛下念着臣妾,让臣妾也有口福与陛下同饮。”
周帝从画上移开眼,目光落到了杯中的茶上,意外道:“竟还有吗?今年南部大旱,这茶少了不少,苏荷最爱喝这茶了,朕就让人全送到你这里了。”
他抬头看向她,问:“你给她送过去了吗?”
稳坐九五之尊二十余载,即使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也让人无端惊起毫毛。
苏皇后尽力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僵硬道:“臣妾不爱喝茶,大半都给苏荷送去了,余下的这些就等着陛下来呢。”
周帝不再说话,似乎对这个回答甚为满意,实际上,在与苏荷有关事情的处理上,他对苏心绵的安排,一向都是满意的。
包括十年前她将苏荷接进宫养在身边,包括不让苏荷接触其他男人,包括不给苏荷安排婚事,包括每次让他借她的名义来看苏荷……每一步安排,都深得周帝的心。
他神色下意识朝外张望,一想到即将见到苏荷,他心里就像蚂蚁爬过一般酥麻,他眼底越发暗沉,心里的欲望像是要破笼的野兽。
只等着镇国公那批老臣完全从朝堂上退去,只等着漠北的事情完全解决。
苏荷,就完全属于他了!
他会让十年前那双倔强的、宁死不从的紫灰色眼睛,完完全全臣服于他,沾上他的印记!一想到此,周帝觉得连心跳都快了几分。
“我记得去年苏荷在你生辰时画了一幅“莲动渔舟”吧?”周帝按捺住心里的澎湃,指着墙上的画,命令道:“换上。”
苏心绵心里一梗,半笑着的嘴角彻底僵住了。
苏荷每年都会给她送一些亲手做的东西,不过她向来不关心,如今谁知道那幅画在哪儿?说不定早就烧了。
但她只能咬着牙将心里的不甘和怨恨咽下,微笑道:“是。臣妾稍后就让人换上。”
周帝满意于她的苏顺,不管他做什么,她总是笑着答应,这也是他一直让她稳坐皇后的原因。
突然,门外有一道影子闪过,他目光朝门外看去。
远远的,只见一男一女相伴而行,两人相互依偎、举止亲密,似是想到了什么,周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紧紧地盯着那两人。
苏心绵看他久久未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凝住了。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和侄女,她比周帝更加熟悉,只一眼就认出他俩。她死死地盯着苏荷,看着她搭在萧烨手心的那只手,恨不得用眼神将它戳断。
好啊,有其母必有其女!她娘勾引了自己的丈夫,现如今她不仅跟她抢周帝,还来勾引她的儿子!
苏心绵心里泛起滔天的怒火,牙齿气得咯咯作响。
暮色沉沉,视线不明,周帝看着宫殿外面容模糊的两人,面无表情道:“那两人是谁?”
苏心绵双手握拳,指甲戳进了自己的手心渗血而不知。她没听到周帝的提问,但是宫外高声传报的太监,代替她回答了。
“太子殿下、苏小姐到——”
周帝的眼底,瞬间沉了。
唯一的办法谢迁知道是什么,可他不能那样做,即便遇到苏荷,她在隐瞒很多事,其中他也略只一二。
只是儿时的情谊还在,两个人从小一同长大,还与他曾有过婚约,若不是当初父亲掺和,阿荷早该是他的妻。
他心里一直有她,如今她逃出来,他想同她好好在一起,他想着如果有苏荷陪在身侧,这一切忍忍就过去了。
想着想着,谢迁在不知不觉已走到药铺门口,好几日没见苏荷了。
他刚要推门,却从门缝中窥见苏荷正与一个男子站在一起。
那个男子是当朝皇孙殿下,他们有说有笑,苏荷还在贴心地给皇孙擦汗。他看着她笑,看着皇孙握住她的手。
他站了很久,一直盯着苏荷瞧。
这几日他明明对她很好,却始终换不回她的笑,而今却对皇孙殿下笑逐颜开。
谢迁攥紧拳头,刚刚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指缝滴落,似下定某种决心。
第 46 章 知去处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不多时,长福从殿外走进来,毕恭毕敬递上一封密信,小声道:“殿下,岭南送来的,说是有急事务必让殿下亲眼看到。”
萧烨睁开眼,“岭南?什么人送的?查清楚了?”
长福:“回殿下,是谢迁。”
萧烨微微蹙眉,听到熟悉的人名,他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和苏荷有过婚约的那个探花郎,当初他知道这件事后很不满,随手将人贬去岭南。
他不情愿地打开密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他看完后,手指死死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似要将其撕碎。
萧烨的话,让周帝一怒,苏心绵一怨,苏荷一惊。
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苏荷看向挡在身前的萧烨,这个熟悉的背影,让她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当初萧烨挡在她身前替她教训那些坏孩子的时候。
然而,如今站在她身前的,一个是她的皇后姑母,一个是待她亲厚有加的皇上,苏荷不懂萧烨此言何意,只能沉默着。
周帝危险地眯起眼睛,认真打量着殿下站得笔直的萧烨。自从他从漠北回来后,整个人就开始变了,再也没有往日里的苏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芒刺。
这种失控感,让安稳了二十余载的周帝,再一次感到危机。
“你说什么!”周帝沉声道,他的声音嘶哑而凌厉,熟悉他的人,早已清楚:此刻的他,已是怒不可遏了。
苏心绵见状,下意识怨毒地看向苏荷,但由于苏荷被萧烨挡得严严实实,她那满是恨意的眼神,正好对上了萧烨双眼。
苏心绵先是一愣,僵硬地动了动嘴角,对萧烨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父皇一月未见苏荷了,想看看她,你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呢?”
萧烨看着她眼里的警告和规劝,嘲讽地勾起嘴角。
自己没办法留下丈夫,却利用不谙世事的苏荷来吸引周帝的目光,妄想着对方能将目光分一些到她身上,萧烨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的腰越发挺直,不卑不亢道:“请父皇和母后恕罪,儿臣并非是想将苏妹妹藏起来,而是……”
他忽地转身,眼神恰好和苏荷好奇的眼神对上,苏荷猝不及防,忙将头低下,却不料他竟扶起自己她手臂。
她的袖子看似又长又飘逸,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一层薄纱,她感受着对方指尖之上的厚茧带来的摩挲感,以及缓缓传来的冰凉触感。
心飘在了空中,一荡一荡的。
自进殿之后,苏荷便自觉与萧烨拉开距离,但萧烨现在却托起她的手,苏荷被他牵着向前走了两步,两人离得极近,苏荷被迫抬起头和他对视。
幽香再次弥漫在两人身旁,然而,萧烨的眼里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萧烨:“父皇有所不知,苏妹妹最近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儿臣只是担心父皇和母后的安危而已,万不敢说什么藏起来。”
风寒?苏荷心里一惊,柳叶儿刚说她感染了风寒,萧烨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见他找出这样的借口,苏荷倒还真的松了一口气。
虽然皇上对她极好,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往她宫里送,但是每次与他相处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让苏荷觉得十分别扭。
有时候那眼神带着狠厉,仿佛是看向猎场的猎物,有时候那眼神带着怀念,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荷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能从徐夫子的教导中,感受到父亲般的关怀和师父般的严厉,能从徐夫子对父亲的追忆中感受到敬重和叹息。
但在周帝身上,她却从来感受不到这两样,而这些年,周帝也几乎从未提过她的父亲。
周帝听了萧烨的话,心里的怒气瞬间撤了一半。
视线落到苏荷身上,他皱眉看着萧烨揽着苏荷的那只手,见苏荷满脸潮红,已然相信了萧烨的说辞,他对着苏荷关切道:“怎么如此不小心,竟染了风寒?”
“找过太医了吗?”
苏荷正想搭话,却感到萧烨扶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捏了她一下,苏荷心里惊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看也不看她,仰着头说道:
“前几日就看过了,还是老十为苏妹妹找的柳太医,柳太医八十多的高龄了,听说正准备修养一段时间,却因为苏妹妹的风寒,被老十从府里强行请了出来。”
“你说谁?老十?”周帝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他去找苏荷干什么?”
一个从未想过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觊觎已久美玉,突然知道了别人也有心收入怀中,周帝倏地就沉下了脸。看向殿下的苏荷,他瞬间明白了萧桢林的意图:美人在侧,连他的如此,年轻气盛而又张狂的萧桢林,又怎么按捺住?
不战而屈人之兵,见人上了勾,萧烨勾起嘴角,偏头看向一脸震惊的苏荷,笑道:“父皇你这就问错人了,你该问苏妹妹的。”
苏荷一早就知道萧桢林骚扰她的事情会被人知道,毕竟皇宫里最不缺就是透风的墙,但是从未想过,这个事情竟会这般直白地暴露在周帝、皇后和萧烨的面前。
她禁不住捏紧手中的袖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萧桢林是现如今周帝最宠爱的皇子,而她只是寄居在宫内地一个孤女罢了,此事爆出之后,若是周帝顺水推舟成全了萧桢林的心愿,那……苏荷咬住嘴唇,压住颤抖的声音。
“我和十殿下交往不多,只是在太学一起听课而已。”
“十殿下向来宅心仁厚,我之前无意间提了一句风寒,没想到十殿下竟记住了,替我请了柳太医来。”
萧桢林此人,不论是谁都知道,“宅心仁厚”四个字是和他一点儿边都沾不上。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没人不知趣地去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良久之后,苏荷只觉得后脊都湿透了,才听周帝沉吟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先回去休息休息。”
意料之中的赐婚没有来,苏荷因紧张而浑身绷直的身体瞬间松软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陛下。”
扶着苏荷的手臂,萧烨对苏荷的身体变化一清二楚,他垂眸看着苏荷,默然不语。
“儿臣送苏妹妹回去吧。”萧烨也行礼告辞。
周帝目光沉沉,良久后,才闷声道:“去吧。” 最后一丝天光也陷入地平线,萧烨在原地注视着苏荷离去的背影,一点点陷入黑夜,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拿过未央宫宫人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看着萧烨递过来的灯笼,苏荷哑然。
她的泪水,终究是没有藏住。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补道:“快去快回。”
萧烨带着苏荷悄然转身,暗地里勾起嘴角,如此小心翼翼、欲盖弥彰,果然还是不放心他。
他的眼神逐渐暗沉,出了殿门,他看着苏荷苏吞吞的模样,冷声道:“苏妹妹走得这么慢,难道是恋恋不舍,还想留在未央宫不成?”
苏荷一顿,瞧着他的神情,默然地垂首。她顿了顿,还是将萦绕于心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十殿下的事情,太子表哥是……已经知道了吗?”
萧烨斜眼睥睨,冷声:“嗯。”
知道的,以及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单单一个字,就像一根针一般扎到了苏荷心里,痛得苏荷浑身一颤。
她不懂:他明明都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要出说来?他明明知道自己左右为难,为什么从不来替她解围?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为什么却从来都视若无睹……
苏荷死死地咬住嘴唇,她刚刚已经哭过了,再也不想在萧烨面前掉眼泪了。但是,满心的委屈和不解却如潮水一般一浪一浪向她打来,她怎么也忍不住泪水。
她第一次在萧烨面前任性,挣开了他的手。
为了防止泪水被看到,她低着头哽咽道:“不劳太子表哥送了,苏荷自己回去。”
萧烨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一时间有些僵硬。
这还是他有印象以来,苏荷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他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后,才僵硬地收回藏在身后,手指微曲。
“也好,你自己回去。”
淡淡的语气,没有丝毫挽留,没有一丝歉意,苏荷心里又是一酸,她强忍住心里的巨大失落,一字一句道:
“苏荷,告辞。”
她走得极慢,小小的、瘦弱的背影在巨大的宫墙下显得落寞而孤寂,浑身的悲戚和哀伤仿佛要溢出来了。
长福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萧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信纸,看了很久,眼眸中透露着一丝古怪,就像饥饿许久的凶兽忽然看到食物。
“长福,备马。孤要去岭南。”
长福微微愣住,“殿下……”
“备马。”萧烨站起来,把信纸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看长福,只是看着窗外,那是岭南的方向。
他眸色阴沉,开口说话时,语气带着森森寒意,自言自语道:她在
第 47 章 杀了我
过了几日后,胡人突然偷袭岭南军营,苏荷听阿昭说是有细作潜伏,日后出门一定要小心谨慎,而因为这件事他也忙起来,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侧。
苏荷白日里在药铺干活,因为连着三日没见到阿昭,她有些担心。午时用过午膳后,她亲手做了几样吃食,准备送去府衙看看阿昭在做什么。
三日不见,她是真的有点想他了。
府衙距离药铺不算太远,她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府衙大门外,瞧见有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站在那里,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苏荷刚要上前,便被他们拦下,“你是何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我知道,是府衙。”
护卫冷着脸,“知道还不退下去!这里也是你能进的?”
苏荷解释了几句:“我不是坏人,我要进去找人。”
可无论她如何说,两个护卫就是不让她进去,只说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无奈只好蹲在一旁,想着阿昭万一出来看到她,就能看见她。
只是门外的护卫就像故意为难她一样,不让她蹲在门口,苏荷便退远了些。她蹲了许久,脚有些发酸,正要站起来缓缓,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很快,她吸入了什么东西,不省人事了。
到了傍晚萧承昭出来时,护卫将午时发生的事一一禀告,说有个穿着粗衣的姑娘来寻人,他这才知道苏荷来了,且等了许久。
萧欣悦僵住了。
她虽是公主,但却一早就看清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与她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妹妹们不同,她从不将希望寄托在周帝和皇后身上。
是以,就算她如今十六岁有余,她的母亲为她的婚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天两头以泪洗面说都是自己害了她,萧欣悦也从不在意。
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婚姻并不能自主,大概率就是被当做棋子扔给某个需要笼络的权贵。婚姻,并不能为她带来任何益处。
唯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萧欣悦对此铭记于心。
而苏荷,是除了她母亲之外,她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萧欣悦终于收起了那副天真乐观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看着冷静打量着她的柳叶儿,蹙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太医的孙女,未免手伸得太长了,管得太宽了些。
柳叶儿惊讶于她的敏锐,果然是深宫里长大的人,即使面上再不显,但骨子里那份长年累月积累的谨慎,却在现在这一刻显示的淋漓尽致。
她淡淡回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关键在你。”
萧欣悦细细观察着柳叶儿的神色,见她眼神是一以贯之的冷静,她十分谨慎地以退为进:“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荷儿的婚事是由皇上和皇后决定,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柳叶儿不正面回答,只坚持道:“有关系。”
她言辞有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冷淡,这倒让萧欣悦多了几分好奇,眼前之人毕竟是太医院院首之孙女,确实极有可能听到什么常人不知的消息。
“若真如你所言,荷儿的婚事与我有十分重要的关系,那我宁愿她永远不嫁。”萧欣悦一脸嫌弃。
这话虽是气话,但却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萧欣悦自小长在深宫之中,接触最多的男人除了滥情的周帝,就是她那些个不成器的哥哥弟弟们。一想起他们,萧欣悦泛起一阵厌恶,十分嫌弃。
而一直在苏荷心上的萧烨,萧欣悦对他也没什么好感。纵使萧烨贵为太子,但萧欣悦依然觉得他配不上苏荷。
然而她也知道她说的话绝不可能,以苏荷特殊的身份和那份上天眷顾的美貌,被皇后皇上压在宫里十几年不让出嫁,定然有什么别的重要安排。
她瞥了瞥有些无语地看着她的柳叶儿,耸耸肩无谓道:“是你非要问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柳叶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一时间欲言又止。
上午关于苏荷是否和亲的讨论,早在下朝后就传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一时间惊起千层浪。
多年的战争,让大周从上至下早已疲惫不堪,没有人不想停战的。而此时赫连珏提出的联姻,对他们而言仿若一根救命稻草。
是以,除了几个当年受镇国公照拂和提拔的官员,满朝上下几乎立刻就统一了战线——休战,让苏荷立刻去和亲。
即使,苏荷的父亲镇国公苏轲为国捐躯,护得一方山河;
即使,是让苏荷嫁给杀父仇人,认贼作父。
然而这又如何?这又与他们何关?在他们眼里,苏荷不过一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女人而已,送出去就送出去了,又有何种顾忌?
就算有,也不能和停战这样的大事相比。
群臣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柳府,柳叶儿的爷爷柳青气得破口大骂,直言满朝文武狼心狗肺、贪生怕死。
“当年漠北大军南下,是镇国公苏将军以死卫城,才保住了我大周上下,保住了你我这十来年的安稳。”
“你父母当年被山匪所虏,所幸被被苏将军解救。他们有心报答,派人将你送到我这里后,便跟着苏将军去漠北行医,只是没想到竟一战而死,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虽白发人送黑发人,但绝不后悔!”
“那一役距今不过十年而已,真是世风日下,如今这群人竟让苏将军唯一的女儿去嫁给杀父仇人,其心当诛!”
“若是苏小姐真的去漠北和亲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有颜面去地下面见你的父母,怎么去面见你的救命恩人苏将军!”
这些事情,柳叶儿不知道听过柳青说了多少次了,她看着柳青一把年纪竟哭得老泪纵横,一向坚硬的心也动容了,上前安慰道:“爷爷不必担心,我必保护苏小姐,绝不让她去和亲!”
但此事谈何容易?柳叶儿知道,唯一能阻止苏荷去和亲的方法,便是找宗亲的公主代替。
这便是她找到萧欣悦的原因——她是唯一未有婚约在身、而又在乎苏荷之人。
柳叶儿看着眼前目光隐隐透着焦急却依旧佯装冷静的萧欣悦,心里忽地生出愧疚。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婚嫁对于女子的一生代表着什么。
萧欣悦等她半晌,却见她不说,以为她故意卖弄关子,心里蹭蹭起了一道火。但事关苏荷,她不敢随意发火。
华灯初上,芙蕖宫的宫人端着宫灯出来开始点灯了,萧欣悦一把将人拉到一旁树林后的假山旁,树林阴翳,遮住了灯笼的幽幽烛光。
萧欣悦悄声催促道:“真是急死个人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你是来挑拨离间的,那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我和荷儿虽不是亲姐妹,但比亲姐妹还亲,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柳叶儿不在乎她的误解,她拂开萧欣悦拽着她衣袖的手,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她压低声音凑近:“漠北提出联姻,让苏小姐去和亲,现在几乎满朝文武都等着皇上点头同意。”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
“你说什么?!让荷儿去漠北和亲?!”萧欣悦大惊失色,还未等柳叶儿把第二句话说完,她心底的话便脱口而出:“那萧烨怎么办?”
此言一出,柳叶儿眼神一顿。
萧欣悦也感到了异样,她自知失言,立马闭嘴不言。
“这和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柳叶儿目光灼灼,紧紧追问道。
萧欣悦立刻掩饰地低下头,慌乱道:“什么太子殿下,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萧玄铭。荷儿要是去了漠北,萧玄铭那个小傻子岂不是没人管了?”
“萧烨”这三个字柳叶儿听得清清楚楚,见萧欣悦这幅欲盖弥彰的模样,她自然知道她在说谎。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萧烨……她却不能不管。
他心里酸酸的,冷声吩咐:“她是我娘子。日后再来,别拦她。”
护卫知晓自己得罪大人物,连连点头认罪。
萧承昭没理他们,快步往药铺走去,他忽然很想见苏荷,想知道她等了自己多久,腿酸不酸,累不累,这一切都是他考虑不周,才让她受累。
不知怎么回事,越想他心里越慌,就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回到药铺后,萧承昭没有见到苏荷,问了陈大娘才知道,她午时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他心下一沉,惊觉苏荷一定出了事。
“生不如死?”萧烨靠过来,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阿荷,孤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私逃?出去这么久有没有想孤?”
“没关系,你不想孤,孤想你就好。”
苏荷用力推开他,声音发抖:“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强迫我,把我关起来。萧烨,我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苏荷却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阿荷……”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长福的声音响起:“殿下,药已经送去了,那个姑娘烧退了。”
苏荷心放下一半儿,还没等反应过来,萧烨又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吻向她的颈侧,声音沙哑道:“孤救了她,阿荷,作为回报,你该同孤回去了。”
第 48 章 住别苑
苏荷最终还是被萧烨抱出胡人大营,强行塞进马车里,她奋力挣扎,用双手打向他,“萧烨,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她消失这么久,阿昭一定会很担心她,想到阿昭着急的模样,苏荷的心像是被一股麻绳拧住,紧紧缠绕着。
萧烨一只手便轻松禁锢住她扑腾的双手,另只手轻轻摸上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冷酷:“阿荷,你要回哪里去?是在担心昭儿么?”
说罢,他贴向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嘴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放心,孤已经安排好了,昭儿得到的消息,是你被胡人杀了,他不会担心的,最多只是难过几日罢了。”
听到此话,苏荷瞪大双眼,有一瞬间茫然,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才让她一点点恢复理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萧烨那张平静又淡漠的脸,他又似喃喃自语道:“只有这样才能断了昭儿的念想,阿荷才能只属于孤一个人。”
“阿荷以后也只能爱孤,听到了么?”
苏荷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如果再沾染上萧烨,就不是她们这些曾受镇国公苏轲照拂之人能解决的了。
为避免皇上和皇后多以多疑,柳青和一干镇国公府旧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苏荷,但几乎从未亲自出面。就连当年萧欣悦母妃病重,苏荷去请太医,都是柳青暗中授意。
否则,三宫六院不知多少妃嫔女子,一个地位比宫女高不了不少的妃嫔,怎么值得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冒着雷雨,在大半夜出诊?
若不是如今已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柳叶儿根本就不会在苏荷面前露面。即便如此,但是她却对苏荷的生活一清二楚。
她皱眉回忆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苏荷那张绝美的容颜,试探道:“难道太子殿下爱慕苏小姐?”
萧欣悦欲哭无泪,虽然她以往总是调侃苏荷,但苏荷心悦萧烨这件事,一直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你胡说什么。”萧欣悦惊慌失措地打断她的话,别开脸强行转移话题道:“咱们还是接着说刚刚的事情吧。”
然而柳叶儿是何等敏锐,见她如此辩白,就知道自己方向猜对了。既然不是萧烨爱慕苏荷,那便是……
柳叶儿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大眼睛,脑子里冒出的想法让她浑身一震,她上前一把紧紧地抓住萧欣悦的手腕,十分肯定道:“苏小姐心悦太子殿下!”
萧欣悦:“!”
糟了!
萧欣悦后脊一阵发麻,她没想到柳叶儿如此聪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打算否认,便被柳叶儿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口。
“不行,他们绝对不行!”
萧欣悦:“?”
听柳叶儿如此说,她一时间也忘了辩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行?”
柳叶儿目色沉沉地盯着地面,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只是抓着萧欣悦手腕的那只手不住地用力,仿佛极力在忍着什么。
萧欣悦见她不答,心里像猫抓了似的,忍不住摇了摇被她拽住的手,催促道:“你快说呀,为什么不行?”
虽然她不喜欢萧烨,觉得萧烨并非良配,然而不管是皇后和皇上的态度,还是苏荷自己的心意,她早已将苏荷看做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她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太医孙女,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或者说,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柳叶儿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被她一摇一时没站稳,这一下竟直接跌在了地上。萧欣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轻一推,竟把人给推倒了,吓得惊呼了一声。
她刚想伸手去扶,就被柳叶儿抬手止到。
“是谁?”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树林外传来。
一瞬间,柳叶儿和萧欣悦都僵住了。
柳叶儿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萧欣悦。
萧欣悦一愣,缓缓伸出手。苏荷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像是一根根刺扎入心中。她气愤又绝望道:“萧烨,你就是一个疯子,你欺负我,从来没有尊重过我,你怎么会爱你?”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东宫的日子,他是如何一遍又一遍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做那种事,甚至那个孩子都是他耍手段得来的。
人人都说男欢女爱是快活的,她同阿昭在一起也会感觉到愉悦,有甜蜜有温存,可同萧烨在一起,她只觉得疼。
或许老天爷就是在跟她作对吧,明明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却总是不能在一起。
萧烨看着她眼眶湿润,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却让她浑身一僵。
“阿荷,你哭什么?孤又没欺负你。”
苏荷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萧烨没有追,他把手收回去,微微眯起眼,盯了她许久,才开口:“你恨孤?”
她瞪着他,清凌的眸子也染上几分怒气,“是我恨你,”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萧烨唇间溢出一抹古怪的笑,“恨也没关系,你恨孤,总比你心里没有孤强。”
说完话后,车内陷入死寂,只有车帘随着风轻轻摆动。苏荷折腾累了,喘息着没再说话。
良久,长福带了一个人来见萧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谢迁。
这次他没有亲吻,而是咬了一口,在上面留下痕迹,苏荷疼得皱了下眉头,“这下阿荷就擦不掉了。”
说完话萧烨松开她的手,有事要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苏荷听见他在门外说:“阿荷,今夜孤来陪你,你恨孤也好,孤都不会放你走。”
苏荷没理他,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等他走后,她一个人缩在墙角。不过这次庆幸的是,他没再将她关在寝殿,而是准她在别苑闲逛,那些婢女也没之前那样冷漠。
傍晚,萧烨果然说话算话,把汀兰送来了。主仆二人许久没见,格外亲切,汀兰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苏荷轻轻拍着汀兰的后背安慰道:“汀兰,我没事。你看我很好呀。”
汀兰哭着关心了她好多话,又给她备膳、准备沐浴。一路折腾了许久,苏荷脱下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去沐浴。出来后见汀兰要扔掉,她赶忙出言阻止。
苏荷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准备起身,萧玄铭心智虽如幼童,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见状连忙伸出手扶起他,却没想自己一个趔趄,带着苏荷再次跌倒。
两人像两个病恹恹的雏鸟,一个压着一个,滚作一团。
挨得近了,苏荷才真切地感受到萧玄铭那饿得瘦骨嶙峋的身体,联想到刚刚那两个老嬷嬷的话,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落月宫只住着一个痴傻的不受宠的皇子,更何况还是苏皇后最厌恶的瑶妃之子,连她都只敢偷偷地来,更不用说其他人会怎么对待萧玄铭。
克扣份例,不过是最常用的手段罢了。以前苏荷常来补贴,萧玄铭还能勉强吃上口好饭,不过一两个月不来罢了,萧烨就已经连饭都没得吃了。
看着在地上揉着脑袋的萧玄铭,苏荷越发内疚。
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虽说她是皇后的侄女,但皇后对她并不十分亲近,除了萧烨,也只有瑶妃时常在暗地关照她。
一如她现在暗中照顾萧玄铭一般。
都是她的错,苏荷默默地想,如果萧玄铭真出了什么事情,那她怎么对得起故去的瑶妃?
她环顾一圈,想给萧玄铭倒杯茶缓缓,却发现屋内连一杯茶也没有。明明是初夏时分,但落月宫却诡异地寒凉。
苏荷撑着身子起身,实在没力气再拉萧玄铭了,只好扯着他宽大而沾满灰尘的衣袍,轻声道:“别再躺地上了,小心着凉。”
她病了,倒还好说;若是萧玄铭病了,她都无法出面为他请太医。
萧玄铭难受地哼哼两声,却还是听话地爬起来,迷茫而委屈地看着苏荷:“荷、荷儿,你怎么、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一直在等你。”
“我、我这里疼了好久了。”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
萧玄铭已经十八岁了,站起来高出苏荷不少,面容肖其母瑶妃,清秀俊逸。虽然衣袍脏兮兮的,眼神也略显呆滞,但皮相和骨相依旧超出常人。
苏荷心里轻叹一声,若不是痴傻了、口吃了,这不知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姑娘,这衣裳都旧了。”汀兰不解。
苏荷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边,“留着。”
她没有解释,汀兰也没有再问。
一切收拾完,苏荷坐在榻上攥紧粗衣,眼里酝酿出两团泪水,这件粗衣的料子还是阿昭给她选的,上面还有阿昭的味道。
如今她回到京城,而他远在岭南,按照萧烨的说法,他应该是以为自己被胡人杀死了。
这样,他该有多难过呀,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唯一的支撑都碎掉了。
入夜后,苏荷本想着睡觉,却听见寝殿内传来熟悉的推门声。她知道是萧烨来了。毕竟她走了那么久,这笔账他还没找她清算。可她不想面对他,快速背对着躺在榻上,打算装睡。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烨在榻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苏荷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却很快,她听见他坐下来的声音,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萧烨才轻声开口,“阿荷,孤知道你没睡。”
第 49 章 他疯了
萧烨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阿荷放心吧他是孤的儿子,孤不会杀他,但孤也不会让他赢。”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边,“阿荷,你猜,他会怎么选?”
苏荷推开他的手,声音发抖:“萧烨,你疯了。”
萧烨没说话,只是吻向她的唇,似乎在宣泄什么,然后又开始解她的衣裳。
苏荷在自己的衣带被彻底解开时,不安地挣扎着,“狗太子,”
然而萧烨似乎已经耳熟她的骂,面上毫无波澜,轻而易举将她翻身压倒在桌案上,将她身上的衣物尽数脱下去。
虽然萧玄铭比她年长,但这些年来,苏荷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他,早已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弟弟了。两人在暗处相依为命,苏荷看着他空荡荡的衣服和皮包骨头的手,越发内疚和心疼。
苏荷:“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一会给你送些吃的来,你肚子就不疼了。”
苏荷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准备转身回宫,却不想萧玄铭却抓着她的衣袖不放手,一双眼眼巴巴地望着她。
萧玄铭:“荷儿刚来,又要走。”
他的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可荷巴巴的。苏荷只好轻声道:“我待会儿就来。”
可是萧玄铭却明显不信,他依旧抓着苏荷的袖子不放手,细数苏荷的罪行:“你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等树木发芽,长出新叶了,你就,会来看我。可是……”萧玄铭捏紧了苏荷的袖子,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瓮声瓮气道:“可是,我看着花开了,又谢了,也没等到你。”
苏荷:“……”
看着他声泪俱下,即使口齿不清也要努力说出自己告诉他的话,苏荷越发不是滋味。
她沉吟片刻,试探道:“那你跟我去芙蕖宫吧。”
萧玄铭眼神一亮,兴奋地看着苏荷,那双圆润的眼睛在瘦到几乎有些脱相的脸上立马透出几分神采,“荷儿,同意让我去你,宫里了?”
苏荷是苏皇后的人,自然不能直接和萧玄铭联系,由是苏荷从不让萧玄铭去自己的芙蕖宫,生怕被人撞见。
或许是兴奋至极,他上前一步走,无意识地反手抓着苏荷的胳膊,神采奕奕地望着她,像极了一只被抛弃许久又找到主人的小狗。
虽然他心智如幼童,但身体却是实打实的十八岁少年,下手没个轻重,苏荷被他抓得生疼,蹙眉挣扎了一下,然而完全挣不开萧玄铭的爪子。
像是怕苏荷会突然反悔,萧玄铭此刻就像是个刚刚学会抓握的幼崽,将苏荷紧紧地拽着,一丝也不放松。
苏荷无奈,只能心道: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本不想这么冒险的,一是不知道十皇子萧桢林到底有没有离开,二是这条回芙蕖宫的路虽然偏僻,但依旧可能会遇上什么人。
然而,苏荷抬眼看了看那双和瑶妃极为相似的眼睛,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苏荷点点头,“嗯,但是就这一次,一会儿你看到人了,还是和我们以前说的一样,立马走到我的身后,知道吗?”
萧玄铭眼睛放光,他用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睛望着苏荷,讨好地笑道:“嗯嗯,我知,道了!”
见他如此,苏荷越发不是滋味。
自从八年前他落水傻了之后,为了皇家的颜面,他几乎从未被允许踏出落月宫半步。苏荷于心不忍,有几次趁着宫里举行宴会繁忙,偷偷带他出去。
但怕撞见别人,每次也都是一盏茶、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苏荷叹了一口气,如此情况,与其生于薄情的帝王家,倒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说不定更自由。
看着萧玄铭一马当先地走在她前面,苏荷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上,萧玄铭见状才想起来苏荷刚刚的模样,回到她身边,满眼担忧:“荷儿,你,这是怎么了?”
苏荷抬眼看了看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萧玄铭,心怪自己将他给忘了。萧玄铭于她,只是一个弟弟,并非有男女大防的男子。
姐姐受伤,弟弟相扶,再天经地义不过。“殿下,太子妃在外求见。”
紫霄殿书阁,福庆抱着拂尘小心翼翼禀报。
四角白纱灯里的暖光笼着堆叠书册与奏折的长案,也洒在长案后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执笔的长指稍顿,却未抬眼,待笔下句子完整后,方才出声:“她来做什么?”
福庆觑着太子的脸色:“太子妃带着食盒,说是给您送晚膳。”
送晚膳?
萧烨眉心轻动,她是真不知“公务繁忙”的意思,还是装作不知?
无论如何,人已到殿前,若拒而不见,想来明日一早便会传得人尽皆知。
“请她进来。”萧烨道。
福庆应了声“是”,即刻毕恭毕敬往外迎去。
这是苏荷第一次进入紫霄殿,前几日逛东宫,只在外围转了一圈。
紫霄殿前有侍卫把守,没有太子吩咐,谁也不允许入内。
是以这会儿跟在福庆公公身后,她打量着紫霄殿里的一切,既觉新奇,又有些惴惴。
相比于她的瑶光殿,紫霄殿更为庄重古朴,四周悬挂的幔帐皆是暗云纹的深青色,除了角落的朱漆小几上摆着盆景,其余再无任何装点,愈发显得清冷空旷。
步入书阁,倒有了些生活气息,整整一面墙壁的书架堆满典籍书册,青鹤瓷九转顶炉里燃着上好的山间六调香,白梅与白檀木的幽香弥漫在阒静的殿宇里,宛若置身于冬日梅花林。
而明亮烛火间,那一袭月白色毂衫的郎君端坐桌案,宛若梅花仙君,清雅出尘,遗世独立。
苏荷呼吸不禁屏住,生怕惊扰了他。
但案前之人还是抬起了眼,隔着一段距离,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那目光却如有实质般,定定落在她的脸上。
苏荷连忙垂首行礼:“拜见殿下,殿下万福。”
她故作镇定,胸腔里的心脏却是砰砰狂跳。
毕竟昨夜才那般亲密过,现下再见面,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羞窘。
心里忐忑时,上首传来那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免礼。”
苏荷缓缓直起身,斟酌片刻,望向上座的男人:“今日父皇送来了半边鹿,我让我们北庭的厨娘做了顿全鹿宴,可香了。你没空去我那,我就给你送来了。”
萧烨停下墨笔,看向殿内站着的少女。
一袭藕荷色蝶纹纱裙,竹青束腰,袅袅婷婷,娇若芙蕖。
单论容色,的确是无可挑剔。
三日后,洛阳,萧宅。像是开到极盛颓靡的花,微微翕张,艳丽妖冶,泛着蜜色光泽,无声誘惑。
她的眼睛还被遮着,但不停顫動的睫毛如羽毛拂着他的掌心,引得一阵奇异酥癢。
萧烨稍缓气息,挪开掌心,却未从她身上移开:“怎么了?”
苏荷缓缓睁开眼,眸底好似笼着一层濛濛水雾,她双颊绯红地望着身前的男人:“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刚才亲得好用力,还伸了舌头。
话本里只说唇贴唇,也没说舌缠舌啊。
苏荷只觉裑体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反应,她大口大口缓着气,视线又不自觉落在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没想到他虽然话不多,平时也冷冰冰的,这张唇却那样……温热。
萧烨自也感受到她的注视,漆黑眸色愈发幽暗。
看来她是半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这般胆大盯着男人的唇,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搭在她腰间的掌心收拢,他嗓音微啞:“缓过气了?”
苏荷一怔:“啊?”
萧烨:“若是缓好了,那便继续。”
苏荷双眸微微睁大:“还来啊?”
萧烨拧眉,“大婚前夕,没人和你讲过周公之礼?”
苏荷讪讪红了脸:“讲了的。”
既然讲了,她怎的还问出“还来”这种傻话?
萧烨深深吐了口气,拿出耐心,望着眼前这张绯丽的小脸:“方才只是开始,并不算成礼。”
苏荷愕然:“那还不算吗?”
萧烨道:“不算。”
苏荷:“那方才算什么?”
萧烨沉默了,陡然有种多年前在教妹妹“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不得三”的无力。
“算是礼数的一部分。”
他淡声道,以防她再问,狭眸睇盯着她:“接下来要行正礼,你若觉着羞赧,孤可像方才那样遮住你的眼。”
苏荷想到方才交吻时,虽然眼睛也被遮着,但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比第一回蒙枕巾好多了。
于是乖乖应下:“好。”
她这样配合,萧烨眉眼稍舒。
修长的大掌再次蒙住了那双漂亮明亮的水眸。
另一只手在衾被之下,不紧不慢褪去彼此的亵衣。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光线昏朦的大红帐子里温度好似逐渐攀升。
苏荷并非什么都看不见,她隐约能看到掌下透进来的一点朦胧的光,大抵是方才那个深吻叫她稍微熟悉了他的气息与触碰,衣裳被松开时的肌膚相貼,虽有些羞,却不抗拒。
她恍惚回想着大婚前夕郭嬷嬷口述的那些过程,感受到太子也正在按照那套流程在行礼。
裑子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當燒火棍似的灼燙靠近,她忍不住蜷起,双臂也下意识抱住他。
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她害怕,却又本能信任这个即将侵蚀她的男人:“太子哥哥。”
萧烨此刻也不好受,冷白脸庞泛着薄红,额上青筋鼓起,但感受到她的瑟缩,还是停下:“怎么了?”
嗓音啞的,似是冒火。
“那个……”苏荷抿唇,在他怀里紧闭双眼:“怕。”
虽在一晃而过的画册里瞧见过那个,但就目前感受到的,实物与画册简直是两回事。
她觉得她不行。
“太子哥哥,不然还是改日吧?”
“改日也会有这么一遭。”
萧烨沉声道,却也感知到她的紧张艰涩,于是放缓语气:“大礼不成,便算不得夫妻,难道你想与孤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
苏荷连忙摇头:“我嫁给你,肯定是要与你要真夫妻的,只是……”
她有些忐忑地仰起脸:“我听人说,夫妻一体,若是做了夫妻,那便是世上最亲密的人了。太子哥哥,若我与你做了真夫妻,你会喜欢我一些吗?”
她问得认真,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
萧烨有一瞬恍惚。
见他不出声,苏荷蹙眉,“太子哥哥?”
“是,夫妻一体。”
萧烨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头颅埋进她的颈间,“你是我妻,我自会与你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也不等苏荷细想这话,他以膝分开她的口口:“好荷荷,且忍一忍。”
磁沉嗓音伴随着热息钻进耳廓,这亲昵的低哄叫苏荷一颗心軟得一塌糊涂,“好。”
但她越想着放松,却越是紧张。
一番折腾后无法,萧瑕只好捏住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绵长悱恻的吻,像是一剂兑了蜜糖的麻沸散。
不知不觉中,混沌了苏荷的意识,搅乱了她的知觉,麻痹了她的痛觉。
但那一刹那还是痛的。
大抵长大成人总是会伴随着疼痛。
看到她眼角的泪,萧烨劲瘦的口口一顿。
强压下那肆意窜动的热意,他俯裑亲了亲她的眼角:“礼已成,别哭了。”
听到这话,苏荷像是得了安慰不用再压抑情绪的孩子,双臂将他抱得更紧,喉中呜咽:“哥哥。”
萧烨喉头滚了滚,长臂一勒,将她娇小的身子抱起:“别喊哥哥。”
她有些迷惘:“可是你之前说私下里能喊的。”
“是,孤允你私下里喊,但……”
萧烨托着她的臀往后,嗓音愈啞:“唤孤子玉,子玉哥哥。”
苏荷不解,懵懂呢喃:“子玉?”
“太傅给孤取的字。”
“子玉……”
此处府邸原是萧烨之父萧茂当年任洛阳郡守的旧宅,后来萧茂病逝,王氏便带着五岁幼子回了闻喜老家,这宅子便由几名老仆打理着。每逢秋日,王氏会回来小住一两月,追忆亡夫与往昔岁月。
只是往年都是香车宝马从从容容地来,今年却是轻装简行急慌慌来逃灾。
载着二房三房那些姨娘庶女的车队甫一到达,二房柳姨娘就领着孙李两位侍卫,火急火燎赶到崔氏面。
待听到苏荷下落不明,崔氏险些从椅上摔跤,脸都白了:“遇见流匪,惊马跑了?你们这群蠢货,连接个人都接不来,府里养你们有什么用!”
柳姨娘缩着肩膀站在一旁,唯唯诺诺道:“娘子,妾身可是听了您的吩咐,老实在府里等了的。”
言下之意,这事怪不着她。
跪在地上的两位侍卫,俯首叩地:“还请二夫人明鉴,林中突遇流匪,他们七八号人,卑职已竭力应战,然双拳实在难敌众手,娘子的马又惊跑了。卑职寻到天黑,也没寻到娘子身影,也不知她是逃出生天,还是……”
孙侍卫嗓音透着悲恸:“已落入流匪手中,生死不明。”
崔氏听得此言,再看孙侍卫带来的那件血衣,心下凉了大半截。
苏荷要是死了,反倒好了。
倘若没死,一个容貌昳丽的弱女子,落入流匪手中……那还不如死了!
柳姨娘见崔氏迟迟不语,心下惴惴,轻唤道:“娘子,这事……可要和大夫人禀报一声?”
禀报,当然要禀报。
可该如何禀报……
毕竟王氏离府前,可是将接人的差事交给她安排的。
就在崔氏心焦意乱时,门外婢子禀报:“三娘子来了。”
崔氏正烦闷着,见萧彤一袭鲜亮的石榴裙晃到眼前,语气也有些不耐:“你不在屋里待着,跑来这做什么?秋熳,扶你家娘子回去,别在这儿裹乱。”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萧彤软着嗓音,走到崔氏身边:“谁招您不快了?”
崔氏沉脸不语。 原来那落灰的糕点和发蔫儿的果子,是这个山匪供的?
苏荷心下叫苦不迭,一会儿觉得怎的这般不凑巧,一会儿又猜这是不是土地公对她偷吃贡品的惩罚。
“估计是被哪个小乞丐偷吃了吧?老大别动怒,这趟差事咱们赚了不少,改明儿再给土地公供些新鲜的,不差这么一点儿!”
“山猫说得是,老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您看……”
神龛前那双沾着尘土的黑靴往旁走了两步,而后那道疏懒的嗓音再次响起:“幺鸡,你把灯点了。山猫,瘦猴,把匣子搬过来。”
“是,老大!”那几人齐声应着,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兴奋快活劲儿。
苏荷虽看不见外头的情况,但听他们所言,也猜出他们这是要分赃了——
那站在神龛前那黑色靴子的主人,就是这伙山匪的老大。
现在她只能祈祷着他们能快些分完,速速离去。
思忖间,帘外亮起朦胧的烛光,又传来山匪们的交谈声。
“嗐,你还别说,这匣子挺沉的!”
“那可不,里头可是整整三百两纹银呢!”
这些山匪都是粗犷的大嗓门,土地庙又小,寂静夜里都荡出回音,直听得苏荷心惊肉跳,生怕孩子被吵醒。
这念头才起,“哐当”一声重响陡然从头顶神龛传来,直震得灰尘都从桌缝簌簌狂落。
这下莫说是睡意本就浅的小婴孩,就连苏荷都被吓得一抖,她也顾不上尘土眯了眼睛,忙低头去看怀中孩子。
不等她看清,就听“哇”的一声弱弱哭音响起。
苏荷的呼吸霎时停住般,急忙去捂孩子的嘴。
“嗯?”
苏荷向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道:“我腿受伤了,你来扶我一下。”
萧玄铭看着苏荷的手直接呆住了,仿佛不能理解苏荷的话,直到苏荷催他一下,他才犹豫着上前握住苏荷的手。
苏荷身形高挑,但手脚精致小巧。萧玄铭一伸手,就将她的手裹起来了。
明明是初夏,但他的手却冰凉。
苏荷微微挣开,解释道:“……是手臂,不是手。”
萧玄铭没有成年人之间男女之防的观念,像是接受姐姐的教诲一般,从善如流地按照苏荷的指导做。
苏荷担心萧玄铭的身体,一开始还不敢卸力,见他似乎能撑得住,便靠着他、扶着宫墙,费力前行。
午后的烈日刺目,两人相互搀扶,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身体孱弱,在无人偏僻的青石板小道上,沉默无言。
每走一步,膝盖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苏荷咬着下唇几乎快出血,浑身硬是疼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自觉地偏向萧玄铭的方向,身体也渐渐往萧玄铭的手臂上倾,萧玄铭身体一僵,扶着她的手一顿。
苏荷早已疼的眼前发黑,她朝上费力抬了抬眼皮,声音已经弱到了微不可查地地步,“怎么了?”
萧玄铭望着苏荷,久久不语。那双眼,不再如往日般清澈,多几分深沉。
半晌,苏荷听他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是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萧烨可没有欺负她。
苏荷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这里随时都有人路过,万一她和萧玄铭被人看到了,那就糟了。苏荷不想在这里跟他废话,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吧。”
没想到,萧玄铭却纹丝不动,苏荷奇怪地抬头,只见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
他逆着光,苏荷看不清他的眼神,这一瞬间,她竟诡异地感到一阵陌生。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正当她在想开口的时候,萧玄铭开口了:
“那,我背你。”
背?因着是低头擦发的姿势,她也瞧不见背后男人的神情,见他没出声打断,只当他爱听,于是继续絮絮说着。
萧烨本想着宫婢手脚慢,他上手或能快一些。
未曾想她小小的脑袋竟长了这么多的头发,擦干一绺又一绺,仿佛擦不尽般。
就如她那张嘴,樱桃般小巧,却能滔滔不绝说这么久的废话。
终于,在她端起茶杯歇口气时,萧烨没忍住道:“你每次绞干头发,都要耗费这些时辰?”
“对呀,头发长就比较麻烦。不过也还好,我可以躺着看话本,让采月采雁一左一右替我擦,不知不觉就擦干了。”
说到这,苏荷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太子哥哥,你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还是唤婢子们进来吧,这种事本就不该劳烦你。”
萧烨一垂眼,便看到乌发下掩着的那张莹白小脸。
他知道她的脸小,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尤其显得小,那双波光潋滟的黑眸好似占了近半张脸。
这样娇柔小巧的人,又生着一副至纯至真的性情……
也不知父皇在那私函之中是如何保证,才能诓得肃王夫妇放心把她嫁入皇宫。
“殿下。”苏荷眨眨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萧烨晃过神,将她撩起的发放下,遮住那双琉璃般纯澈的眸:“不用唤旁人,还差发尾就好了。”
苏荷“哦”了声,也没再说话,只透过长发间隙,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体。
他今日系着一条羊脂白玉的云纹锦带,简简单单,却将一把劲腰束得更窄。
脑中冷不丁又浮现那夜,他赤着上身的模样。
那把腰,那么细,又那么劲。
惹得人想伸手抱一抱、摸一摸……
男人的腰,也会像她的一样软吗?
思绪纷飞间,男人沉缓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可以上床安置了。”
苏荷一怔,而后双颊发烫,忙不迭点头:“好,我把头发梳顺了就过去,你…你先去吧。”
萧烨手中还拿着巾帕,便见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像只脱笼兔子般,逃也似的圾拉着睡鞋朝菱花镜跑去。
毛毛躁躁,莽莽撞撞……
罢了,念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
他沉沉吐了口气,将巾帕撂在一旁,便抬步朝那张仍挂着大红百子千孙帐的拔步床走去。
等苏荷梳好头发,走到床边时,两边帐子已然放下,脚踏上那双麒麟纹赤舄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已经在帐子里了。
苏荷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先不说他能不能靠着自己的小身板背着她撑到芙蕖宫,万一有人来了,那该如何?
苏荷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着萧玄铭的手臂,“先回去。”
然而,一向听话的萧玄铭,此刻却根本听不进去苏荷的话,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苏荷不让他背,他就再也不走一般。
幼时的萧玄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曾有一段呼风唤雨的日子。那时的他,性子跳脱,难免有几分顽劣。
可自五年前落水痴傻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往日的顽劣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乖巧和沉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怯懦。
苏荷拉了他几下,然而萧玄铭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背着苏荷走,任凭苏荷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一瞬的固执,苏荷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顽劣了。
苏荷正新开口问,却恍惚之间看到了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人来了!”
心慌之下,她赶紧推开身边的萧玄铭,自己也被这道力摔在了墙上,痛苦地弓着身子,靠在墙上吸气。
萧玄铭本就有些站不稳,一时没注意,直接被苏荷推到在地,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直接蹭破了皮,渗出密密麻麻的血滴。
苏荷见状心里一颤,担心地倾身向前看看他的情况,然而体力不支右腿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是,当沅芷找到苏荷的时候,便见着了这幕奇怪的场景。
她慌乱地先将苏荷扶起,看着缓缓从地上起身的萧玄铭,关切道:“小姐和六殿下这是怎么了?”
苏荷终于带来了救兵,她几乎是趴在了沅芷的身上,忍着疼,意有所指道:“那人回去了吗?”
沅芷立刻就发现了苏荷的异样,她贴心地搂着苏荷,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是回去了,但他留了太医在宫里。”
太医?
糟了!那萧玄铭……
苏荷看了看一旁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萧玄铭,如果有萧桢林的人在,那她就不能带着萧玄铭回去了。
和苏荷相处十年,萧玄铭对苏荷的眼神和动作最熟悉不过,看着她眼里的犹豫,瞬间明白他怕是去不了了。
他不禁丧气地看着苏荷,委屈道:“荷儿又,不让我去,了吗?”
苏荷:“……”
苏荷感受到那股凉意,手指紧紧扣着案沿,让她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萧烨从她的脊背吻到耳后,低笑一声问道:“阿荷,昭儿也喜欢这样吻你么?知子莫若父,他一定也喜欢吻你。”
苏荷没有回话,可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一切,萧烨明知道答案,可他却非要问,她同阿昭在外三个月,郎情妾意,若是说什么都没发生,那更加奇怪了。
萧烨忽然觉得自己生了病,而解药只有苏荷,不然他会疯掉。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苏荷还以为下一时,萧烨会强行闯入,没想到他没有,只是轻轻抚了抚,并靠过来停在她的耳畔,轻声音带着失落的叹息:“阿荷,你爱昭儿可以,能不能把爱也分给孤一点,儿子可以,父亲为什么不可以?”
闻言,苏荷真的觉得萧烨疯了,且疯得彻底。
第 50 章 已谋反
回京的日子过得很快,明明才刚至初夏,眨眼间竟然已经到了秋日,苏荷觉得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天气又凉了起来。
她想起上次去园子里闲逛时,看到那里有许多荠菜,这个时候刚好可以吃,她实在有点馋,便拉着汀兰一起去挖菜。
刚要走出去时,汀兰拉住她,笑着说道:“姑娘,天凉了,多添件衣物,别染上风寒。”
苏荷点了点头,乖乖走回来披了一件外衣,喜盈盈垮着篮子:“穿好啦,我们快走。”
到了园子里,苏荷蹲下身就开始挖野菜,泥土从指缝间溢出来,凉丝丝的。她吸了一口气,是泥土的味道,潮湿的、腥涩的,带着草根的清香。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和衣裙上沾了很多泥,汀兰想要给她擦下去,她愣是没让。
这个时候,只有闻到泥土的味道,才能得到片刻安心,这是淮安的味道,是岭南的味道,更是自由的味道。
等挖够一篮子后,苏荷心满意足,准备回去做些菜团子,然而还没等她起身,余光便瞥见身前有一双锦靴,正踩到地上的野菜。
不对,
刀剑入体怎会不疼?
除非……
苏荷猛地睁开眼,见眼前场景,顿时大惊失色,身驱微微一颤,指尖微微颤抖。
竟是萧烨挡在她身前为她受了这一剑,黑衣人的刀子直直插在他的胸膛。
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剑阻止它再深入,嘴角流血,眼眸泛红,死死盯着黑衣人的眼,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
“别动她……”
鲜血淋漓,顺着剑而流下,触目惊心。
此时萧烨终支撑不住身躯,摇摇欲坠,苏荷立刻上前接住他,
“萧烨!”
面前黑衣人一听此名号,瞳孔剧烈一缩,手颤抖着,本握着剑的手,登时松开,重复一遍:
“你是,萧……萧烨?”
黑衣人明显慌了神,他在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霎时间红了眼眶,想再上前说什么时,却听见阵阵脚步之声,知是有人赶来,眼光迟疑在萧烨身上几瞬,而后快步逃离。
苏荷已然顾不得什么黑衣人的神情,只瞧着怀中的萧烨胸膛处插着剑,伤口流着血,侵透衣物。
而后萧烨用尽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将胸膛的剑拔出,他只闷哼一声,剑尖抽出,带着一串血珠。
剑与肉i体分离的声音,落在苏荷耳中,霎时间,她湿了眸子,瘫坐在地,捂住他胸口的伤,手足无措,手指攥得苍白而无力,
“萧烨,你不能有事!我不准你有事!”
萧烨抬眸凝视苏荷,手轻抚了抚她的脸,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嘴唇微张,艰难吐出声音,“别哭……”
只一句,萧烨的手便垂落在地,眼皮阖上。
苏荷的眼眶蓄满了泪水,模糊不清。
一滴,二滴……
打湿她的衣襟,与地上鲜血混在一起。
“萧烨,你醒醒!你给我醒醒!”
她一只手堵住萧烨胸膛的伤口,感受到那温热的鲜血流出,心如刀割。
本该躺在这儿的人是她啊。
她不是恨他前世将她囚禁么?
如果他现在死了么?
她会开心么?
苏荷的心一抽一抽的,痉孪,无助。
不,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荷儿!”萧承昭入内见萧烨满身鲜血躺在苏荷怀中,心下大惊,“皇兄!这是发生什么了?”
苏荷眼含泪水,哽咽着:“承昭,快救他!快……”
“凌肃!快去请随行太医!”
“郡主,你可有事?”一旁被打晕的倾画醒来,见满地鲜血,跑上前来哭着打量苏荷,而后注意到她怀中的萧烨,被吓得惊慌失措,怎么这黎王殿下突然出现?
而后,萧承昭焦急将萧烨扶起躺在床榻上,
“这到底发了何事?”
苏荷动了动唇,泪水入口,竟一时凝噎,“承昭,有人要取我性命,是萧……黎王殿下突然出现救我于危难,替我挡剑。”
她的手和衣裙上满是萧烨的血,
她压着自己的情绪。
“岂有此理,竟如此胆大包天!”
话音刚落,凌肃引着太医进屋内。
“微臣参加殿下……”
“不必多礼,快来看看我皇兄!”
萧承昭抓着太医的手,快步至床榻前。
太医抬眼瞧见床榻上躺着的人,内心一惊,竟是黎王殿下!
胸口已被鲜血浸透,此刻容不得多想,他立刻探查他的伤口。
“如何?太医?”苏荷抽了抽鼻子,低头忍住泪意询问道。
太医紧皱眉头,语调沉沉:“伤口过深,急需处理,快备好热水。”
“来人,快去备!”
“还请殿下和郡主到殿外等着。”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
苏荷眼眸一颤,还要问些什么,却被萧承昭拉出殿外,门被合上,她心中忐忑不安,紧咬着双唇,仿佛置身冰窟,深吸一口气,问:
“他会死吗?”
萧承昭愣了一瞬,走上前轻拍苏荷的肩膀,出言安慰:“不会的,皇兄……他吉人自有天相。”
他何尝不是心急,进门那一刻,亲眼瞧见他的皇兄倒在血泊之中,双眼紧闭。
苏荷站在那一动不动,手不安捏着裙摆。他不该救她的,这一次,她又如何偿还。
她本想着一再躲避,两人就此会渐行渐远,可令她没想到的,今世与前世,即使她没有勾引萧烨,事情也在朝着不可预计的方向发展,并且引出了巨大阴谋。
萧承昭徘徊在殿外,瞧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
凉风习来,吹得人心飘忽不定。
似浮,似沉。她知道这里不会来第二个男人,来人只能是萧烨。
即便是看到了,苏荷也没有动,继续挖着别处的野菜,一旁的汀兰却吓得站起来行礼,脸都白了。
萧烨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挖着什么东西,浑身是泥,指甲缝里黑黢黢的,脸颊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
他皱起眉头问:“阿荷,你在做什么?”
苏荷手上没停,没好气回道:“我在挖野菜,你若是没旁的事,就让开,你踩到我的菜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可是她娘亲看着那些花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那时她以为娘亲是感动的落泪,现在回想起来绝不是感动,甚至夹带着一丝伤感与悔恨。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野菜,已经被踩进泥里。他伸出手,要抢她手里的篮子,“阿荷,脏。把它给孤扔了。”
苏荷死死攥着篮子,指节泛白,生怕他抢过去,“不脏,萧烨,你能不能别总逼我做这儿做那儿。”
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泥土蹭在脸颊上。
萧烨僵站在原地,面上很是不悦,却不知想到什么,然后他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那时得到消息,曾去千秋殿看望过皇后,可皇后却闭门不见,足足两月有余才显露身影。再见时,却是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倒不像是被惊吓……而是受了大伤。
当真是怪事,所以今世她要去瞧瞧这东篱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皇帝陛下匆匆赶回,堵住一切消息。
突地马车帘子被人掀起,苏荷吓了一跳,睁开眼瞧着,
“荷儿!”
是萧承昭跳上来,凑在苏荷身侧坐着。
倾画打量着两人唇畔挂了一抹笑,知趣退下。
“你怎来了,不陪着陛下皇后。”苏荷平静地放缓语调,问道。
萧承昭粲然一笑,敲了敲苏荷的额头:“父皇那里有母后陪着,我便请辞来你这儿。”
“你该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何必浪费在我这儿。”苏荷轻颤着眼眸,语气平淡。
“不听不听,你此话我全当没听见,政务哪有你重要。”萧承昭捂着耳朵嘀咕道,而后赶忙收住话头,双眸微沉,惋惜地补一句:“可惜皇兄不在,也不知怎么父皇竟对皇兄……。”
苏荷螓首垂下,确然前世祭祀祭祖,这些重大场景,她从未见过萧烨的身影。
“好,阿荷说不脏便不脏。”
说罢,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苏荷浑身一僵,想要挣扎,他却抱得很紧。
“你放我下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那篮辛辛苦苦挖的野菜。篮子歪倒在地上,荠菜散落出来,沾了灰,心里忽然很难过。
萧烨抱着她往外走,吩咐身后的汀兰把野草捡起来,然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阿荷,回去做给孤吃,孤还没吃过。”
苏荷偏过头,躲开他的脸。“野菜这种低贱俗物,怕是不能入殿下的口。”
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最好能把他气走,然而过了很久,萧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紧,声音闷在她头顶:“阿荷,你做的就不低贱。”
萧烨自然知道她在同话气他,也不想同她多计较什么,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她离开园子。
路上他在她的腰间捏了捏,忽然说道:“怎么瘦了?婢女们对你不好么?孤换了她们。”
苏荷有一肚子话要骂回去,却不料还没得及开口,别苑四处忽地响起一阵沉厚的钟鸣,又低又闷,一下又一下撞进人心里。
苏荷没听过这种钟声,却能感觉到它的沉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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