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悄悄的,苏荷用完晚膳后,便躺在榻上,她实在不喜那几个冷漠的婢女,也不愿看到他们,干脆缩在屋里不出去。
正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到推门声,苏荷登时困意全无,全身紧绷起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下一时,萧烨已经走过来掀开被子,躺在她身侧,苏荷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可很快就被他拉回怀里。
他开始一点点褪去她的寝衣,吻她的脊背,低声唤道:“阿荷……”
苏荷察觉到今晚的萧烨不太一样,他的吻很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侵占的意味。
但她依旧没什么耐心,“你若是想折磨我,就快点。”
萧烨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只是把脸埋在她颈间,很久没有动。
徐妙仪瞧见萧承昭直奔着苏荷而去,压根没瞧她一眼,脸色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苏荷一眼,后又和颜悦色道:“三位殿下快请坐!今日你们能光临徐府的春日宴,真是荣幸之至!”
“你怎么脸色不对?”萧烨跟着萧承昭行至苏荷身侧,细细打量,却瞧见她面色带着愠色,心下担忧开口询问,嗓音深沉。
“无事……只是有些累了。”苏荷眼眸微动,手指忽抽了抽,随口说了一个说辞。
他竟观察她如此细致。
“不对,你生气了?”
萧承昭听萧烨一语,也瞧出苏荷的不对劲,自小两人一块长大,她有什么能瞒过他?
他面色一沉,手腕一转,审视着席间一众贵女:
“你们哪个不张眼的惹我们家郡主生气了?”
他发怒了。
少年郎本是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生气起来,倒也是如此骇人,眉峰凝起,令人不寒而栗。
贵女们立刻跪下磕头求饶,“怀王殿下息怒!”
徐妙云更是被吓得瘫坐在地,低头讨饶。
他们个个面上惶恐,这位小魔头谁敢惹呢?他仍当今圣上唯一嫡子,自小呼风唤雨。
传言他便是内定的储君。
“我无事,无人惹我……”苏荷隐了隐面上的怒色,拉过萧承昭挽劝道。
依照着他的性子,若不出言相劝,今日恐不会善罢甘休。
“承昭注意分寸,这是在徐府!”萧烨行至萧承昭身侧,低语。
“是啊,皇兄,这长宁郡主谁人敢惹呢?来!来快入座!”萧明澈把玩着手中的玉樽,插言相劝。
“我和郡主方才聊着飞花令呢,刚要开始行令,这不你们就来了?”徐妙仪目光里闪着局促,睨了一眼瘫坐地上的徐妙云解释道。
“当真?”
萧承昭不顾其他人的解释,回过眸子,柔声问道,只得苏荷一句,他便相信。
苏荷点了点头,她可不敢将方才的事告诉他。
萧承昭霎时眉眼舒展,面带微笑落座:
“如此可好,那我们便瞧瞧这魁首花落谁家!”
“即使飞花令,为公平起见,由本王出题如何?”萧烨于席上站出身,语气淡淡,“诸位可有异议?””
“自是极好的,谨尊殿下安排。”
徐妙仪和苏荷皆行礼道,而后对立而站。
萧烨此举正合苏荷心意,若萧明澈出题,他乃徐家人,不妥。
若萧承昭出题,人人皆知他与长宁郡主的情谊,更是不妥。
唯有萧烨,不偏不倚,正是合适,也不会招来非议。
苏荷心想着,这小小飞花令,儿戏……
随着击鼓声阵阵响起,这春日宴的飞花令也就此正式开始,席下众贵女们探头探脑的看着热闹,相互议论。
到底何人会赢得魁首呢?
徐妙仪微微仰头,胸有成竹,她倒要瞧瞧这传闻中京城第一才女的长宁郡主才学到底几分为真。
苏荷望着徐妙仪那副自显清高的模样甚是鄙夷。
她还想和她斗?
前世就没斗过她,今世更不会。
她可是将人心玩弄于鼓掌的。
萧烨上前,清了清嗓音,目光幽幽望向苏荷:“这第一轮,便以月为令。”
“长宁姐姐,你先来可好?”徐妙仪身体微微前微行礼,假惺惺言道。
苏荷嘴角微扬,点头示意:“那我便不客气了,这第一句,月照移花云相怜。”
徐妙仪盯着苏荷的眼睛,紧接着:“素月皎皎星辰动。”
苏荷:“千山月明几轮秋。”
徐妙仪:“海上落月人与共。”
苏荷:“榻卧醉望月如霜。”
徐妙仪:“小儿登舟捞月影。”
苏荷不甘示弱:“凉夜孤寂余秋月。”
一轮下来,令行至最后一字,两人愣是没分出胜负,赢来满堂喝彩。
“长宁郡主不亏是京城第一才女,才学明澈亦是自愧不如。”萧明澈满眼欣赏,称赞道。
萧承昭望着苏荷露出欣慰一笑:“四弟所言极是,哈哈哈哈。”
不愧是他一心想娶的。
“谢成王殿下,夸赞。”苏荷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眼神。
“阿兄!”
徐妙仪瞪了一眼萧明澈,嗔怪了一声,自己才是她的嫡亲表妹,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竟夸赞别人。
“自然我们家仪儿也是女中翘苏。”萧明澈听到徐妙仪的言语,沉吟片刻,又继续道。
一旁的萧烨也呆呆望着苏荷,春晖照在她的身上,整个人泛着光彩,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薄唇轻启,他的心彻底没了方向,沉溺其中,后回过神:“第一局已毕,未分出胜负,现第二局,便以花为令!”
苏荷全心都在此局飞花令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萧烨那双炽热的眼神。
“这局便由妹妹先来吧!”苏荷轻语道。
徐妙仪望着萧承昭,发觉他的目光总是在苏荷身上,她愈发嫉妒,手指紧紧扣在一起:“花间沉香迷醉蝶。”
苏荷:“落花无情人有意。”
徐妙仪:“五月花开为君留。”
苏荷从容淡定:“谁人怜花作春泥。”
众人喝彩:“真是好诗句!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
徐妙仪此刻面上有些慌乱,略思考的片刻,支支吾吾:“是时应……来春满园。”
苏荷轻笑一声,从容自如道:“寒风一夜梅花落。妹妹可还有诗来对?”
她瞧着徐妙仪的样子,便知道她输定了。
徐妙仪横眉怒目,她输了,竟真的不如面前这个长宁郡主。
她还妄想着自己能比过她。
“那我便宣布,此次春日宴飞花令魁首,是长宁郡主!”
席间众人皆曲意逢迎,目光都向苏荷投来:“不愧是长宁郡主啊!”
苏荷悠悠转过身,牵起宋惊月的手,对着徐妙仪说道:“眼下我可要带走她,妹妹此前的赌注可作数?”
徐妙仪面色铁青,强颜欢笑道:“自是作数的。”
言罢,苏荷便拉着宋惊月离开。
萧承昭见此,出手将她拦了下来:“荷儿,你去哪?”
“我送宋小姐回府,你和黎王殿下回去吧!”苏荷瞟了他一眼,略过萧烨,而后快步离去。
“皇兄,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荷儿在躲着我?”萧承昭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
萧烨正着苏荷的背影失神,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
“嗯……你多虑了。”
她不止是躲着承昭,还躲着他,很明显,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
萧明澈跨步走上前来,斟酌开口:“两位皇兄今日可赏皇弟一个面子,陪皇弟喝一杯?”
萧承昭面上一变,含糊搪塞道:“不了,我今日和皇兄有要事相商。”
“如此可惜了。”
萧明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
徐妙仪被当中数落,心中自是恼怒,面上阴郁,使劲跺了跺脚,
“都给我散了!今日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别怪本小姐心狠手辣!”
她的阿兄还从没对她说过什么狠话,如今却为了一个苏荷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就是长宁郡主吗?
无父无母的,靠着自己的身份还称王称霸了?凰命吗?为什么她不可以?她非要争上一争! 萧烨攥着茶杯,沉默不语。
“哎,你呀,死鸭子嘴硬,怎么现在有事不肯同我说了?”萧清寒手指轻弹杯盏,仰天长叹。
“你惯会说笑。”萧烨悻悻道。
过了会儿,他才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阿荷,萧明月她怀了孩子。”
苏荷心头一紧,不禁在心底产生疑惑,她不是还没成婚么?怎么就有了孩子?谁的?
然而没等她想清楚,萧烨又继续道:“你知道么?她今晚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这让孤很生气。”
苏荷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后又听身后的萧烨哑着声音开口:“那个人,是孤的弟弟,是孤亲手杀的。”
萧烨没有再说话,抱着她,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忽然把她扳过来,吻向她的颈间,这次吻得很重,似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阿荷,你也为孤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苏荷瞬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疯狂,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疼,又像是怕。
萧烨继续吻着,低笑一声,“孤与你的孩子,也是昭儿的弟弟。”
第 32 章 逼喝药
哥哥,父亲……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跳,撑起身子,想要逃。
可萧烨扣住她的胳膊,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他没有用力,可她挣不开。
“阿荷,”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孤还在,你能逃去哪里?”
“你放开我吧。”苏荷哀求的声音发颤。
然而萧烨没有理她,只是继续,“孤永远不会放过你。”
罗帐不再晃动时,苏荷以为萧烨可以放过她了。可他没有抽??,反而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的??躯贴在一起,严丝合缝。萧烨的体温很热,尤是那处还……苏荷背对着他,也感到浑身不自在,“你能放开我么?”
他们自小就不对付,他看不起萧烨的身份,幼时总是欺负他,长大后也是看不起的。
萧承昭与他也是明里暗里作对,一个宠妃之子,一个皇后嫡子,况且现在乾坤未定,也不知太子之位花落谁家。
当今皇帝共有五子,大皇子萧烨为宫女所出,地位低微,二子萧承昭皇后嫡出,三子萧清寒生母低位。四子五子萧明澈萧明湛是贵妃之子。
论出身,唯有皇二子萧承昭,皇四子萧明澈,皇五子萧明湛有能力争一争。可论实力,只有萧承昭萧明澈,萧明湛虽空有出身,却是草包,并无大志。
萧烨和萧承昭转身离去。
萧明澈望着他们的背影,倏地眼神变得犀利,如毒蛇般凶狠,野心勃勃,对着身后徐妙仪留下一句:“徐妙仪,我告诫你,以后少同长宁郡主作对,否则就别怪我无情!不念这兄妹情分。”
后甩袖转身而去。“阿荷,别说话,也别乱动。”萧烨将头埋进她的颈间,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很久很久,久到苏荷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阿荷,你让孤抱一会儿。”
苏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罗帐上。萧烨的呼吸渐渐平稳,可他的手,还紧紧扣着她的腰。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闷在她颈间,轻得像在说梦话:“阿荷,你知道么?孤差点被亲生母亲杀死。”
苏荷的呼吸停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呼吸,后来萧烨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苏荷看着落在床幔的那缕月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山间的夜晚虽是寒凉,却有着不同的景致,苏荷倚在窗棂前的罗汉床上,望着半空的璧月与星辰。
“郡主,夜里寒凉,在风口可别着了凉。”
倾画顺手拿起外袄罩在苏荷身上,一番絮说。
苏荷转过头,悠悠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虚弱。”
“是是是,我家郡主身体健硕,百病不侵。”倾画笑着接话。
这时忽地从窗外刮来一阵凉风苏荷拉紧外袄,缩了缩肩,再抬眼瞧向半空时,已是乌云遮月,不见繁星。
起风了,变天了。
正当苏荷叹息这天变得如此之快时,只听门外传来阵阵骚乱之声:
“失火了!失火了!快去救火!都愣着干什么!”
阵阵脚步声,由近及远。
苏荷心头一凛,动了动身子,语气着急:“倾画外面怎么这么吵,在说什么失火?”
“奴婢方才好像听说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住处失火了。”倾画不安地咬咬唇,声音有些恍惚。
皇后?失火?
苏荷眼皮直跳,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她强忍住心中的迷惑,拧着眉头细想片刻,难道前世是这场火皇帝才停止春祭?
“倾画走,我们去瞧瞧。”
“啊?是……郡主。”倾画惊讶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应声。
正值苏荷推门而出之际,突地迎面走来一蒙面黑衣人,举着剑,气势汹汹。
不好,
这周遭的侍萧和奴婢都尽数跑去救火,此刻已无人能救她。
苏荷呼吸一紧,拽着倾画后退了几步,轻抬眼眸,冷冷问道:
“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倾画吓得慌了神,伸出双臂,挡在苏荷身前,大喊一声:
“你做什么?可知我们身份?如此大胆!”
黑衣人从鼻腔里哼出笑,继而步步逼近,出手将倾画打晕推倒在地,随后举起手中的剑指着苏荷开口道:
“杀的就是你,长宁郡主!”
看来是冲着她来的,调虎离山?好计谋。
苏荷渐渐后退,一股子寒意从心头涌上,沉吟道:“为何杀我?何人派你来的?”
“你,不配知道。今日只取你性命便可,我不会伤及无辜!”
黑衣人狠厉一语,举起剑向苏荷刺去誓让她死不瞑目。
苏荷闭了闭眼,等待着刀剑的刺来,她本以为可以改命重来一世,却没想到被人暗杀。
到底是何人要杀他?
前世到底不知晓什么?
疑惑重重。
“嚓……”
苏荷耳畔传来刀剑入体之声,却无疼痛之感。
难道被剑所刺伤是不疼的?
又过了几日,她听婢女说皇室已经开始筹备萧明月的婚宴。
一转眼,苏荷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萧明月是一个性子爽朗的姑娘,若是真的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着想着,她越来越担忧,想出东宫去公主府瞧瞧,可她若要出去,只能去求萧烨。
正想着,便有婢女来传命,萧烨要她去书房,苏荷收拾了一下,起身便往外走。
天气很不好,闷闷的,像是要下雪一样,在汀兰的陪伴下,苏荷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去。
经过御园时,她看到那架紫藤花,已经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心里一阵酸涩,没敢多看,匆匆离去。
“哎呦,你这是得了病。”萧清寒摇着头笑道。
萧烨挑眉看着他:“什么病?”春色正分,朝阳渐起,凡祭有时,春祭为大。
禹朝迎来一年一次的春祭,皇帝最为看重这场祭祀,在南郊的东篱山举行。
帝后携众皇嗣同祀官亲临,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百姓们在这一日辰时也是要跪地祈求祷告。
苏荷一早便起身坐上了前往东篱山的马车,迎上皇家的队伍,紧随其后。
皇帝出行,周围皆是侍萧随行护其平安,街头街巷百姓跪地迎接,一声声“吾皇万岁万万岁”此起彼伏。
行至郊外,才无嘈杂。可是苏荷知道,此事绝非如此简单,春祭为大,怎可轻易变更?
苏荷斜倚在马车上,撩起帘子望着郊外景致。
她本是没有资格来参加春祭的,毕竟携带的是众皇嗣,无奈皇帝特意下旨意,许她春祭同行。
但前世今岁的这场春祭她是没去的,而是留下来陪着萧烨,对他“勾引”,关系更加亲密。
苏荷眼眸微颤,复而打了个哈欠。
“郡主可是困了?”倾画转着脑袋细细打量苏荷的神情。
“是有些疲倦。”
昨夜苏荷在与萧烨纠缠后,几乎一夜未眠。
“郡主脸色这么差,怎非要来这春祭,我记得郡主前些时日说过不来的。”
“春祭这般大日子,我怎会缺席?”苏荷缓缓闭上眼,一番解释,声音慵懒。
倾画面露担忧,一口气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出格,老老实实摇头道:
“是,是奴婢越界了。”
苏荷哑然失笑,前世的春祭可是发生了大事,皇帝出行未祭祀便匆匆赶回皇宫由礼官代祭,消息被堵住,外界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她打探到的也只知是皇后娘娘不小心滚下山坡,受到惊吓,皇帝便匆匆下令回宫。
世人皆传皇帝将皇后看得重要,竟连春祭这般大事都能放下。
萧清寒调笑打趣:“相思病。世间唯有这相思之苦最为致命,不解。跟我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夺了你这千年寒冰的心?”
萧烨陷入沉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长宁郡主吧!你的心思我可是看透的。”萧清寒手指轻敲桌案,高深一笑。
萧烨瞬间抬眼询问:“你如何会知道的?”
他自小便喜欢她,容貌,一举一动,特别是眼角下那颗红色泪痣,让他移不开眼。可是她乃高高在上的长宁郡主,凰命天女,而他呢,是出身低微的卑贱皇子。
一个远在云端,一个烂在泥里。然而,苏荷不知道的是,当她离去后,在假山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萧承昭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轻轻唤出了一句“阿荷”,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在袖中攥紧手指,指节发白,似在强忍着什么。
这时,一个婢女走过来,恭敬行礼:“奴婢见过皇孙殿下。”
萧承昭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柔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淡漠疏离。
“阿荷最近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压着一丝颤抖,“可有哪里不舒服?”
婢女低头禀告:“回殿下,苏奉仪一切都好。”
听到苏荷一切都好,萧承昭的眉眼才多有缓和,“好好陪着她,若有事,定要先禀告我。”
第 33 章 见故友
苏荷走到书房时,屋外的长福毕恭毕敬给她推开门,她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书房的一切她再为熟悉不过,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走进去后,心情没往常那样沉重,也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没那么怕萧烨了,更多的是无奈。
萧烨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殿内的暖炉将屋子里烘得暖暖的,炭火噼里啪啦的烧着,就像夏日一样暖,难怪富贵人家都不怕过冬呢,这样暖的屋子住着,还怎么分得清一年四季。
苏荷这样想着,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种日子的无聊。
听到她的脚步声,萧烨掀开眼,目光扫过,见她身上的衣物很单薄,他皱起眉头,出声问:“怎么穿这么少?孤赏你的狐裘为何没穿?”
走,见不得。
她刚抓着倾画欲转身离去,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呼唤,
“长宁!”
“糟糕郡主,跑不掉了,黎王已经看到咱们了。”
倾画摸着鼻子笑道,她知道苏荷方才的意图是想躲着不见黎王,怎料到被人抓个正着,莫名有些好笑。
苏荷呼吸一紧,停住步子,僵直转过身,甩了甩衣袖,盈盈一拜,假意笑道:
“不知黎王殿下亲临我这苏府有何贵干呢?”
她自小在宫中看惯了那些阳奉阴违,假笑奉承,学得自然信手拈来,如今她用得倒还不错。现如今对着萧烨一脸假笑,阿谀奉承。
她知道,他最讨厌这幅嘴角了,她特意装的。果然,讨人嫌也是要费心费力的,装做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我有事想同你单独相商。”萧烨望着苏荷的笑,眉眼微皱。
苏荷笑意堪堪停了半息,玩弄起了手指,漫不经心道:“有何话就在这儿说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黎王不要名声,本郡主还要名声呢,你说对吧倾画?”
“我们郡主说的……有理。”
倾画望着萧烨那张阴沉的脸,立刻撇开眼,忙点头附和。
“你确定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萧烨挑眉冷不丁地发问,脸色更加严肃几分。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昨夜真的说了什么?
苏荷心思百转,终是放低姿态,请他入内,
“黎王殿下请进!”
就此苏荷引着萧烨进了偏殿。
入内后,苏荷撩起裙摆,顺势坐在桌案前的椅子上,给萧烨倒了盏杯茶,悠悠开口道:
“黎王殿下请坐,有什么话直说吧。”
萧烨站着沉默不语,淡淡看向倾画一眼。
苏荷立刻会意他的意图,吩咐道:
“倾画,你先下去。”
“是!郡主。”
倾画离开后,苏荷举起杯盏浅啜,神情自若,眉宇间却似有沉思,
“这下黎王殿下可以直说了吧。”
萧烨向前一步,直直盯着苏荷的眼,薄唇轻启,
“你为何恨我?”
萧烨今日本不想来的,只是昨夜苏荷的话和神态,令他心中狐疑,便想来问清苏她昨夜的话到底为何意?
还有他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记忆……令他内心发颤,害怕,恐惧。
萧烨这一语发问,苏荷彻底懵了,难道她昨夜说恨他了?
说起恨,前世三年囚禁,床榻间的夜夜报复,她又怎会不恨。
可这一切不都是自己造成的。
重生后,她好似看透许多东西,情亦或者是爱。
她还爱他吗?
答案不得而知的。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黎王殿下说什么胡话?我又怎会恨你?”苏荷抬眼,回复言简意骇,不露一丝情绪。
“那……你可爱我?”
萧烨眼眸一颤,盯着苏荷不想略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等待着她的回复。
苏荷瞧着他的目光,似乎又看到前世他那真挚的眼神,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事情怎么这般发展下去,难不成自己说了爱他又恨他的话?
苏荷猛然扭头,攥紧茶盏,心头微沉,稳住心中异样的情绪,淡笑应答:“不知黎王殿下何出此言?是我说了什么误会的话,让殿下觉得我……爱你?”
苏荷在说出“爱”一字时,内心闪过一丝慌乱。
萧烨双手抱胸,语调似沉:“是你说的,爱而不得……”
“酒后胡言乱语,黎王殿下竟当真了?”苏荷面露不屑,故作镇定,余光瞟向萧烨瞧着他的反应如何。
“为何前些时日你对我故作亲近?”
“黎王殿下当做我发疯好了。”苏荷眼眸轻颤,轻飘飘接话。
发疯?萧烨不信,他总觉得苏荷有事瞒着他。
“你口中说的,让你爱而不得的人是谁?”萧烨眸色带着微不可查的审视,继续固执地逼问。
苏荷拍案而起,理了理裙摆,微微仰起头,直视他的眼,无名火起:“黎王你越界了,我爱何人与你有何干系?就算我真的爱上他人,还需告知我们的黎王殿下?”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前世是她先欺骗,利用,不置可否,是她对不起萧烨,囚禁,折磨,她全部忍受。
可是今世,她并未欺骗,并未伤害,怎么还摆着前世的样子,占有欲强烈,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萧烨似被激怒,眼中的情绪翻腾不可遏制,渐渐逼近,突地桎梧住苏荷的手腕,刻意避开那一抹红痕,揽过她的纤细的腰身,抬手将其禁锢于怀中,不由分说吻了上来。
那吻,侵略占有,炽热缠绵。
苏荷登时大脑空白,气息微乱,双手抵在萧烨的胸膛挣扎。
前世他次次亲吻自己的回忆涌入脑海,仿佛他就是前世那个将她囚禁报复的萧烨。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也不去迎合。
萧烨察觉苏荷的异样,停止对苏荷的亲吻,转而在其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可是承昭?”
苏荷顿时推开他,自觉退后几步,强压住身体的不适,冷冷瞪着萧烨,声音带着疏离:
“我苏荷无心情爱,不会爱上别人,尤是嫁入皇室,那个是非之地,极为厌恶,所以我不会、更不能嫁给承昭,世人皆拿我凰命说事,强迫我嫁入皇室,我却非不如他们的意,本郡主快活便好,嫁给草民又如何?只要本郡主愿意,谁也拦不住,逼不了!黎王殿下可听懂?”
萧烨应声抬眼,瞧见苏荷的眼眶泛着红,仓促低下头,攥紧双拳,他也不知怎么今日控制不住自己,
“荷儿,我……”
还未等萧烨话出所以然来,苏荷冷冷背过身去,沉吟道:“倾画,送客!”
话音刚落,倾画推门而入,瞧着两人的架势,轻轻念一句:“黎王殿下,请!”
萧烨见苏荷的模样,得知再纠缠下去恐怕适得其反,转身留在桌案上一瓶药,默默离开。
苏荷在其离开后,双腿发软,额上冒冷汗,手支着桌案缓缓而坐,望着那药,心口发酸。
她这次虽是平安躲过了萧烨的审问,也不知自己到底同他说了什么,重生,谋反,囚禁……
她不敢想,看来以后要小心行事,行差踏错,仍是前世结局,那她重活一世还有何意义?
片刻后,倾画推门而入。
“他可走了?”苏荷站着眼皮半阖,深呼口气,艰涩发问。
苏荷奔忙一天,白日里应对太后,紧接着应付萧承昭,晚间又来个萧烨,难免分身乏术,心力憔悴。
待浴水备好,苏荷屏退了下人,她从来都不喜很多人去伺候她。
前世即使她为皇后,身边也只留有倾画一人照顾。
苏荷解开腰带,缓缓褪去衣物,露出白嫩的肌肤,如那剥壳的荔枝般诱人,夜间有些冷,不禁打了个寒颤,后抬步入水。
雾气袅袅,她的身体在水中舒展,驱散一身的疲惫,阖上双眼,斜倚在浴桶旁,心中忆起前世种种。
她不知他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说爱她,萧烨前世几乎夜夜在她的寝殿歇息,那一声声“荷儿”让她彻底沦陷。
说恨她,他前世白日里同其他嫔妃作戏恩爱,不准她出千秋殿,冷眼之中藏着复杂的情绪,她琢磨不透。
又不禁回忆起那夜,
宫墙内,横尸遍野,鲜血染浸地上皑皑白雪,衬得那宫中十里红妆纱帐更加鲜红乍眼。
苏荷与萧承昭的新婚之夜,却始终不见新郎官身影。
她身着大红嫁衣,手中拿着剑,在听闻萧烨起兵造反一事后,从东宫奔至大殿前,在迷离火光之中,看着眼前那人,站于大殿之前,面冷如冰,脸上溅了大朵鲜血,眼底猩红,手执长剑。
“自是因为你,凰命天女吗?那我就成为这皇帝给你看,让你做我的皇后。”
萧烨嘴角荡漾出一抹笑意,那种笑却来杂着阴郁,冷漠,让苏荷心生寒意。
那一句“我的皇后”被眼前的萧烨特意加重声音。
苏荷听到后,十指微颤,手中的剑掉落……
思反此,苏荷突于水中惊醒,头冒冷汗,大口喘着气,双手扶着浴桶边缘。
她绝对不能再步前世后尘,她必须脱离凰命,远离这些恩怨是非。
显然她在不知不觉间招惹了萧烨,趁着一切还有挽回余地,她必须尽快摆脱一切束缚,脱离凰命,远离斗争。
听她说完话,太子妃眉眼间多有缓和,“你真的不想留在太子殿下身侧侍奉么?他如此宠爱你,为了你没有碰过东宫的其他女人。”
提到此处,太子妃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
苏荷苦笑了一声,“我不想,我想做苏荷。”
她从来都不喜欢东宫。
听她坚定的话,太子妃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问:“苏荷,本宫问你,你想逃么?”
第 34 章 等时机
而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可苏荷没有哭,甚至觉得阿昭这样疏远她也好。或许自己早就应该看透的,她已经不再是山野里那个干干净净的苏荷,被萧烨占有后,她就配不上阿昭了。
倾画抬眸瞬间瞧见苏荷的唇红肿,微愣片刻后斟酌开口:“回郡主,走了,黎王殿下看起来脸色阴沉……”
“倾画……我累了,天色已晚,替我准备沐浴吧。”苏荷轻轻一仰,打断倾画的话。
“是!”“-啪嗒-”
剑上的血滴落在地上,
格外刺目。
苏荷踏着脚下尸体走向眼前那人。他已是杀红了眼,身上铠甲片片沾满鲜血。
“你为何谋反?走到今日如此地步?”苏荷执起手中的剑,指向萧烨,眼神冰冷。
“为何?”
萧烨寒笑一声又漫不经心反问道。
又拿起手中的剑,用手指将那血抹去。而阿昭,值得更好的,
不能再为了她,将自己置身险境。
他是皇孙殿下,是未来的太子,更会是未来的皇帝,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太子妃娘娘说得都对,阿昭不能因为她,失去所有。
苏荷缩在墙角,明明殿内炉火烧得很旺,可她还是很冷,只好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忽然又想起娘亲的话,要先爱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把自己放在心里。
“原来是宋太守家的宋惊月没到。”
苏荷听到“宋惊月”三字眉眼微变,倏然握住双手。
身旁倾画有所察觉,低语询问道:“怎么了郡主?”
苏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句笑语,
“我来迟了!让诸位妹妹们好等!”
一语而来,众人皆抬眼瞧来人,唯有苏荷低着头。
前世两人反目成仇,直至最终她才知道宋惊月是如此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或许她也应该感激宋惊月的,要不是她一杯毒酒,怎会一朝重生,再经历一次呢?
耳畔声音越来越近,
“真是对不住各位!”
宋惊月已行至宴席中间行礼致歉,苏荷抬眼瞧了一眼,还是与前世一般无二,风姿绰约,她还是如此言语莽撞,不拘小节,眉眼皆是自由与不羁。
她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女将军,前世不止一次同苏荷提及过。
“姐姐既然来了,便快快入坐吧!”徐妙仪轻摆着手示意,含糊搪塞,面上三分轻视。
宋惊月转身落座时,向苏荷投来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问道:“你是长宁郡主吧!惊月见过长宁郡主。”
苏荷一怔,微微垂眸:“不……不必如此多礼。”
“呦,你还知道那是长宁郡主?我以为你这种人是没见过的!”席中徐妙仪的旁支姊妹徐妙云出言嘲笑。
顿时席间传来一阵哄笑,有的只是随着她嘲笑,鄙夷罢了。不管出自真心与否,他们都是看不起宋惊月的,因她行事作风不拘小节,与一般贵女格格不入,没少把她当做席间的谈资,议论。
宋惊月略抬高了些声音,一脸不在意的模样,笑道:“哈哈哈,我先前确确却却是没见过长宁郡主,只是为何我今日能一眼便瞧出她是郡主而不是你们其中哪个人呢?”
“为何?”
众人一脸疑惑,宋惊月卖着关子。
宋惊月勾了勾嘴角:“你们瞧瞧人家郡主的气质和容貌,再瞧瞧你们这些俗物,是能比的吗?”
宋惊月声音婉转,充满不屑一顾,她不怕得罪人的,何况已经得罪遍了,倒不如此刻嘴上爽快些。
此话一出,说得台上徐妙仪脸色铁青,目光阴沉。
苏荷心里笑道,这宋惊月还是如此毒舌,当真是骂得好。
“你……你个粗鄙不堪的!竟说我们俗气!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
徐妙云拍桌而起,怒上眉头,是个沉不住气的。
宋惊月也不甘示弱,行至徐妙云身前,怒而对视。
苏荷慢慢悠悠给自己倒了盏茶,瞧着两人,浅啜,展眉:
“这徐家人俗气,没想到这茶倒是好茶呢,可惜了在徐家……”
“郡主,这徐家小姐和宋家小姐不会……打起来吧!”倾画望着气势剑拔弩张的二人,深呼了口气。
“自然。”苏荷轻描淡写道。
“这……”
苏荷仰了仰头,一脸看热闹的模样,上一世可不就是这一出,这一世自己看热闹便好了。
果然,
徐妙云面目狰狞,剜了宋惊月一眼:“你个粗鄙不堪的东西!还敢跟我作对!”
宋惊月听此言,瞬间如怒火中烧,伸出手抓住了徐妙云的头发,“你说谁?你再说一遍?谁粗鄙不堪?你给老娘再说一句!”
两人相互厮打了起来,她拽着她的头发不放,她拽着她的衣物不松。
就这么缠绕在一起,贵女们怕误伤到自己也不敢上前拦着。
席上坐着的徐妙仪也慌了,“你们给我住手,快把他们拉开!”
身边的侍女开始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去拉何人。
场面十分混乱。
苏荷却只吃着茶看着热闹,笑盈盈的。
“郡主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倾画嗔怪道。
“为何不笑,你看他们二人竟如此有趣,如同那三岁小儿一般!”苏荷举茶入口。
今世她便不帮了,不想掺合,更担不起这后果。
宋惊月和徐妙云还在厮打,许是他们二人的动作太大,“哗啦”一声,竟打翻了徐妙仪方才所赏的贵妃之物。
“你们给我住手!”
徐妙仪动了气,他们二人也自知闯了祸,松开了彼此的头发和衣物。
两人如此蓬头垢面,如同那街边的乞丐一般。
“你瞧瞧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徐妙仪指着他们,怒言。
“阿姐都是她!是她先动手的!还有这贵妃所赐之物也是她打碎的!”徐妙云装着可怜,指着宋惊月带着哭腔说道……
徐妙仪虚掩着帕子,轻咳几声,而后抬眼望着苏荷假惺惺询问了一句:“长宁姐姐怎么看这件事呢?妹妹都听你的。”
毕竟郡主在席她不能冒在郡主面前行事,这点规矩她还是有的。
“不必问我,既是在妹妹家中,这诸事妹妹料理便好。”苏荷掩面笑道,让人捉摸不透。
“那好,既然是宋姐姐先动的手,那今日这不敬之罪可就宋姐姐担下了!诸位可有异议?”徐妙仪端庄一语。
一个是宋家女,一个是自家姊妹,她自然拎得清,管它什么孰是孰非?既然让她解决,她可要好好“处置”。
一语出,这罪名就给宋惊月安上了,旁人不敢说什么,毕竟这不敬之罪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凭什么?你们国公府竟如此欺负人!明明是她先挑的事!”宋惊月指着徐妙云怒吼道。
苏荷瞧着宋惊月的样子,心下微颤,心底倏地出现两种不同的声音,
救她,她可是宋惊月。
前世为你豁出性命的宋惊月。
那又如何?
她不应该掺合,不能,绝对不能。
苏荷偏过头,微缩紧拳,轻颤着眼眸。
话音刚落,
眼瞧着三位殿下走来,除萧烨,萧承昭,还有那一人便是萧明澈,徐贵妃之子,表面上正人君子,明眸善目,一双丹凤眼,背地里就是阴险狡诈小人,手段极其残忍,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众人见三位殿下到来皆行礼,“见过三位殿下!”
“都起来吧!”
徐妙仪嘴角噙着笑,殷勤跑上前:“见过三位殿下!”
“妹妹可应付得来?母妃让我来瞧瞧这宴会进行的如何?”成王萧明澈对着徐妙仪关怀道。
“多谢阿兄,你回去禀告姑母,一切如常,不必担忧,怀王殿下安好!”
徐妙仪一改气势凌人,言语都变得柔媚动听,偷瞄着身侧的萧承昭眼神灼热。
她喜欢萧承昭,明眼人一眼便看得出来,前世她还在思考为何这徐妙仪刚见第一面就觉得仇深似海,可是在她看着她瞧着萧承昭的眼神,她便懂了。
原来如此,一厢情愿,情深似海。
情爱最是误人。
萧承昭根本不理会一旁徐妙仪,望着席下,见到苏荷身影后,面露欣喜之色略过众人,快步行至其身侧,
“荷儿,你果然在!”
萧烨紧随其后。
“你们怎么来了?”苏荷眼神瞟向萧烨询问道。
“自是想你了,我便和皇兄商量着来这宴上寻你!”
傍晚书房,萧烨处理完奏折后,想到苏荷是时候从公主府回来了,便问了一句,“长福,苏奉仪回来了么?”
长福应道:“回殿下,回来了,听殿里的婢女来回禀,说苏奉仪眼下正在殿内。”
萧烨捏了捏眉心,又淡淡问道:“昭儿最近在做什么?”
“听暗卫来报,皇孙殿下最近很听话,平日里似与一些清流寒门有所交集,不过他们在一起大多数谈诗论道,”长福又补充道:“暗卫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清流寒门?”萧烨缓缓阖着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案,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格外明显。长福听得心里发毛,脊背一阵阵发寒。
良久,萧烨忽然睁开双眸,面无表情道:“清流寒门,他可真有出息,给孤盯紧他。”
第 35 章 替受罚
几日前太子妃曾递来消息,说她要趁着年后萧明月大婚时出宫,才能有机会逃走,有了盼头后,她便老老实实在东宫,安心等着时机到来。
这日不知真相的汀兰,怕她闷坏了,在她耳畔多次提及:“姑娘,我们要去御园折几枝梅花回来放在殿里,你去不去?”
“梅花?”苏荷眨了眨眼,想起自己好久没出去了,点头应了一声,“好,那我们一起去吧。”
御园不算远,只是地上雪很厚,踩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苏荷拢紧身上的锦袍,想起从前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雪。
在茅草屋时,每次下雪她都要拿着竹帚扫小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也就罢了,扫完后就连鞋袜都会湿透,身上的袄子不保暖,手脚更会被冻僵。
如今她身上穿着上好的锦祆,在冰天雪地里走着也感觉不到冷。可当她看着宫人在扫雪,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干活的人,变成等着侍候的,她真就不是天生享福的命。
到了御园后,假山旁的那红梅开得正好,玲珑的花朵在枝丫间肆意绽放,汀兰和几个小婢女爬上假山,伸手便开始折梅花。
苏荷走过去,在汀兰的帮助下,也折了两枝。梅花攥在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东西!竟和我作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竟如此嚣张!”徐妙云双手掐腰,嘲笑道。
听此言苏荷将手中茶杯攥紧。
她从小最听不得这一句,因为她就是娘亲早死,爹爹弃她而去。
甚好,
一语触犯了她的逆鳞。苏荷抬眼,与面前之人眼神交错。
是他,萧烨,
身着乌黑绸锻长袍,头顶金色束发冠透露着皇室的尊贵,棱角分明的脸,眼眸深邃透着凉意,举止间透露着寒凉……
苏荷霎时后撤一步,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前世记忆忽涌入脑海,话语回荡耳畔。
千秋殿,床榻边,
皆是他的身影,面容,话音。
“你为何如此无情?”
“你只是利用我吗?”
“你这一生休想离开。”
还是那张阴沉的面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折磨了她三年。
前世她不该骗他,诱他对自己情根深种。本以为他就是低微的皇子,即使事情败露也掀不起风浪,却没想到,在他兵临城下,杀到太极殿。
她才知道他的凶狠,不输地狱的修罗。
苏荷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着眼前人行礼问安道:“见过黎王殿下!”
“无需多礼。”
面前的萧烨抬眼,淡淡应答,却神情复杂,眼眸里藏着别人看不透的神色,眼神却总是瞄向苏荷。
“一同进去?”萧烨上前一步一步,负手而立,眼底神情晦暗不明,试探性询问着。
苏荷行礼微微颔首,不安地捏着裙摆,本想拒绝,却没什么缘由,只能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答应他的请求,
“好……”
即使是重生后面对萧烨,她仍是不知如何去面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文渊殿。
祭酒的讲学被突然进来的两人打断。
“原来是长宁郡主和黎王殿下,你们已来迟,念及初犯不过多计较,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去!”祭酒捋了捋白胡子,悠然说道。
苏荷进殿,向下眼望。
堂下向自己使眼色,嘴角上扬的萧承昭,依旧是如此少年郎,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前世自己一心想嫁于他,不爱去欺骗,终是害得他半生疾苦。
如今的他还是如此,对着自己傻乐着。
他一片真心,全数付于她。
巧识少年情深种,错付痴心一场空,她不值得。
还有他……前世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萧承昭登上太子之位的阻碍,也是她借萧烨的手才将他除去——萧明澈,如今却人畜无害坐在角落,他可谓争权夺位,狼子野心,苏荷手指扣在一起。
一旁的萧烨已归位,苏荷却对于祭酒方才的话充耳未闻,仍愣着。
“长宁郡主!”
在祭酒的大声厉喝下,苏荷回了神。
“学生知错,祭酒包涵,学生……学生今日起晚了,有些恍惚。”苏荷掩了掩眼角的泪,行礼愧疚道。
“无妨,我并未怪罪你,既如此你快回到己位。莫要浪费时辰。”
苏荷酿酿回到自己的座位,仍不忘向萧烨飘去眼神,那人似乎也感受到有一双炽热的眼睛在望着他,抬眸瞬间,两人眼神交错,那人又迅速别开眼。
苏荷回到座位,亦是失神。
原来,见到他,依旧是心乱如麻。
这时桌案上突掉落一团纸,是身后传来的。
苏荷悄悄打开纸团,上面赫然写着:可有事,下学后,忘忧居一叙。
不用想,看那字迹就是萧承昭的邀约。
前世,萧承昭对于苏荷而言,是玩伴,他总是护着自己的,是自己横行霸道最大的底气。
她是长宁郡主,他是受尽宠爱的怀王。
两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仍记得八岁那年,她因林将军之子林珏落了水,承昭得知,第二日竟拿着剑,大闹将军府,非要砍林珏,决不罢休。
最后皇帝出面,此事才算了之。以致现在林珏瞧见苏荷都不敢说话,绕道而行。
包括当前世他得知自己心悦萧烨,只是因想成为皇后才嫁给他之时,他亦是只有一句“荷儿嫁我便好,心不在又如何,你在我身边便好,我所求不多,唯你一人而已。”
那一句“所求不多,唯她一人而已。”现时苏荷想来,亦是愧疚,无法面对。
前世自己当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他苦苦哀求自己不要离开,即使心里的人不是他,他也心甘情愿。
他爱而不得,她依旧爱而不得。
命运真是戏弄了他们三人。
“长宁郡主,你回答这安知若命,何解?长宁郡主!”
苏荷回过神,垂下眼婕,掩过手中纸团,挤出几句话:“祭酒,学生……认为此句乃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之意,有时终有,无时莫强求!”
祭酒听闻,满意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面露微笑。
竟如此羞辱人。
“你说什么?有爹娘生没爹娘养?”苏荷将手中茶盏摔在案上,而后缓缓身站起身,行至徐妙云身侧,妖冶一笑。
可那笑是阴冷的,如同冬日里的寒风,令人瑟瑟发抖。
它散发着极为清冷的怒气令面前徐妙云胆战心惊,她似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眼前这位郡主也是自小失去双亲……
苏荷掩面轻笑,一只手用力捏住徐妙云的下颌,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侧脸,柔声道:“本郡主天生好脾气,从未动过怒,今日本想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你们这场闹剧,可没想到总有些宵小之辈在本郡主的头上撒野,你说是也不是?嗯?”
众人见苏荷动怒,皆跪下求饶,“郡主息怒。”
一群见风使舵之辈,他们当着徐妙仪面恭维她,如今看着苏荷动怒,谁人不怕,毕竟是郡主,还是凰命,说不定是来日皇后,这要是结下梁子,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生存?
可那徐妙仪是不怕的,敛去笑意,出言劝阻道:“长宁姐姐何必动怒呢?是妙云妹妹口无遮拦!你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多多包涵,可原谅她这一次?”
苏荷斜睨了一眼,放开了徐妙云,对着倾画伸出手。
倾画随即心领神会,递过去一方手帕。
苏荷接过,慢悠悠擦了擦手:“徐妹妹此言有理,还真是脏了本郡主的手。”
言罢,将手帕扔在了徐妙云的脸上。
“郡主息怒,都是妙云的不是!”徐妙云咬着唇,身体颤抖不已。
她被吓到了,彻底被苏荷的气势吓到了。
苏荷转身将宋惊月扶起,“起来吧
一个小小徐家女竟敢威胁她?
苏荷眼神犀利,冷笑:“今日既是春日宴,必有飞花令,若是我夺得魁首,这彩头便是揭过此事,徐妹妹也别再与宋……她计较,如何?”
“自当全力与赴!”徐妙仪大胆应声。
就在两人准备行令之际,小厮来报,“黎王,怀王,成王殿下到!”
他们怎么来了?
前世这场面可没有他们的身影,苏荷心中狐疑,难道……
起初她也想爬上去折梅花,可无奈汀兰阻止:“姑娘,哪有主子还爬假山的?会让东宫人笑话,你乖乖在一旁等着。”
听到这话,她“哦”了一声,知道东宫规矩多,才打消这个念头,乖乖等着汀兰她们折梅花回来。
等回到寝殿后,苏荷把折来的梅花全部插进好看的瓷瓶里,只不过看起来乱乱的,无论苏荷怎么摆弄看着都是怪。最后还是汀兰拿出剪子修剪几番,才好看起来,她不禁夸赞汀兰心灵手巧。
然而做完这一切,苏荷倚在小榻上又觉得身子乏了,迷迷糊糊想要睡觉。汀兰见她如此,以为她还闷闷不乐,欢欢喜喜地拉着她出去跟婢女们打雪仗。
殿外三两个婢女已经开始玩起来,苏荷本来不想动,却被汀兰塞了一个雪团在手里,“来姑娘,一起来!”
她看着她们笑,勉强弯了弯腰,把雪团扔过出去。
不扔还好,这一扔竟然正中汀兰的脑门,打得她哎呦哎呦直叫。苏荷瞧着她头上都是细碎的雪,模样狼狈不堪,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有些幸灾乐祸。
玩着玩着,她好像暂时忘记东宫的烦恼,跟着婢女们玩得开怀。一时之间,殿外都是他们的欢笑声。
第 36 章 骂了他
苏荷醒来时,已是深夜,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擦她的身子,冰冰凉凉的,也正是这股凉意,唤回她的意识。
她睁开双眼,便瞧见萧烨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湿帕,正擦着她的胳膊。
慌乱间,她缩回手,垂下头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萧烨放下手中帕子,摸向她的脸,目光柔和,“阿荷,太医说你寒气入体,要好好吃药,不能任性,病才会好,知道么?”
说着,身侧婢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他接过来,亲自喂到她嘴边。
苏荷偏过头,不想多看他一眼,敷衍着:“我知道了,你把药放下吧,我自己会喝。”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喂,尤其那人还是萧烨。
萧烨没动,坚持端着药,将勺送到她嘴边,语气很冷:“阿荷,听话,你若是不喝,你那些个不懂分寸的婢女,孤还没说饶过。”
“我喝。”
听他提到汀兰等人,为了不连累她们,苏荷只好乖乖张开嘴,任他把药喂进去。
太后……入宫?
苏荷心下一紧,许久未见过她这位外祖母了……
前世萧烨将她困于深宫,囚于千秋殿,那日她曾亲耳听闻太后于殿外求情,声声而泣。
太后在殿外哭,她在殿内哭。
可那人终归是没放过自己,只是让她远远见了一眼,
她的外祖母泫然泪下,白发苍苍,憔悴了许多,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剩一句:
“哀家终归是没护住你!”
而后拄着拐杖,默默转身而去……
背影落寞,孤寂。 宋惊月眼底带着一缕诧异,含泪道:“多谢……郡主!”
“长宁姐姐这是要包庇她?”此时南苑的二楼雅阁内,
苏荷已醉,面色红润,精神恍惚,还要伸手倒酒之际,被一旁宋惊月劝阻:
“别喝了!都醉了……”
“不……我没醉……”苏荷支着下巴,迷离睁开眼,懦懦道。
“怎么没醉?你呀都不省人事了。”
宋惊月用手指敲了敲苏荷的头,瞧着她朦胧的神情,咯咯直笑。
苏荷摇了摇头,稍提起裙摆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粲然一笑:“惊月,你瞧……我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呢!”
宋惊月担忧望着她,伸出手要扶着:“你小心些!”
苏荷侧身推开宋惊月的手,微仰起头,很是得意:“无须扶我!”
接着她缓缓走向弹琴的凌越:“凌公子……你……”
这时她脚下踩空,眼看着要摔倒,凌越见此出手接住了她,落入他怀中,这才瞧清苏荷的容貌……
灯影恍惚,照得苏荷恍了眼,揉了揉眼睛后,她望着那熟悉的眉眼,伸手要去触摸,眼中含泪,嗓音沙哑:
“黎……元……”
凌越没听清苏荷口中的话,觉得她望着自己的眸色过于炽热,眉头微抬询问:“客官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
门倏地被人推开,
是萧烨推门而入,见眼前景象苏荷躺在凌越怀中,眸色深沉近墨,心中甚是愤怒,大步走向前推开凌越,将苏荷夺入怀中:
“你别碰她!”
宋惊月被突如其来的萧烨惊到,走上前打量眼前人,有些眼熟,回忆了一番:“你是……黎王殿下?”
黎王?
凌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才反应过来,红色泪痣,方才自己抱在怀中的女子,是长宁郡主?后他立即跪地解释:
“贱民见过黎王殿下,凌越无意冒犯郡主,方才是郡主醉了,望黎王殿下恕罪。”
萧烨抱着苏荷本想转身离去,听此言停住步子:“宋惊月,你当真荒唐,竟带着她来此处,你可知她是郡主……”
此刻宋惊月酒也醒了几分,小心翼翼开口:“黎王怒罪,惊月知道错了……”
早知如此,她又怎么会带郡主来此处,可是她也没想到这郡主不知怎么猛猛喝酒,重要的是还稀里糊涂跑到小倌怀中?
“还有你,今日算你走运,我不想生事,不然你哪只手碰过她,我必砍之……”萧烨望向凌越,动作一顿,目光幽幽,面带愠色厉言。
言罢,抱着苏荷,转身离去。
“哎呦这……这郡主怎么了?”龟公见萧烨抱着苏荷走出来,扑上前去,面上慌乱,这出事了可怎么办。
萧烨侧过身后退,让怀中的苏荷远离龟公,嘱咐道:“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你可知后果?”
龟公瑟瑟发抖,跪地求饶:“是……今日之事定不会传出去的……”
随后,萧烨将苏荷藏在披风之中,走了出去。
倾画瞧见苏荷在萧烨怀中一动不动,带着哭腔:“这……郡主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自不量力。”
萧烨面色冷峻,嗔怪一声,而后抱着她上了马车,倾画紧紧跟在身后,一同进了马车,而后他将苏荷轻轻放下,却被她死死抓住衣角不放。
“不要走……”苏荷迷迷糊糊说道:“都别走!”
“郡主,这怎么喝这么多都怪我当时没拦着郡主……”倾画流下眼泪,郡主从不饮酒的,今天还饮了这么多,她心疼。
“哭什么?回苏府!”萧烨嘱咐。
苏荷在听到回府二字迷糊睁开眼,欲站起身,扯着萧烨的衣角,哀求道: “不……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府!
“哎呦,我的好郡主,你不回府去哪?天色这么晚了……”倾画轻拍着苏荷的后背安抚着。
“我不回……回那个劳什子的苏府,像一个牢笼一般,都弃我,嫌我……”苏荷使劲摇着头,哭着说。
萧烨轻抚着苏荷的后背,柔声安慰:“好好好,我带你去客栈可好?”
她哭了,他看不得。
即使此刻她要了他的命,只要她能停止哭泣,他也愿意。
苏荷抬眸而望,摇摇晃晃看着萧烨,挠了挠头:“你……是何人?”
“带你回家的人。”萧烨紧紧攥着苏荷的手,将其扶起,靠在他身上。
苏荷轻点头,这才安分下来,不再哭闹。
“飞云,去附近的客栈!”萧烨扬声嘱咐马车外的下属。
萧烨瞧着喝醉安静的苏荷斜靠自己身侧,可以看清她的面颊连着耳尖都泛着红,不再躲着自己,没了平时的清冷孤傲。
他记忆中儿时的苏荷是活泼可爱、天真无邪的性子,很爱笑,笑起来如同冬日的暖阳。初见时,是她救了自己,或许她早已不记得,但在他心中却落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迹。
他注定要爱她一生一世。苏荷陪着太后在宫中用了晚膳,祖孙二人又闲谈了一番,太后才肯恋恋不舍放其出宫归府。
刚出寿康宫,恰巧遇到萧承昭在宫道上背立而站,
“郡主,前面好像是……怀王殿下!”
苏荷应声抬眼,见面前的萧承昭正扯着嘴角,欢快跑过来,
“荷儿!”这样一个他却惨遭流放,投身敌国……
苏荷深吸一口气,这一世,她必断了这不该有的缘,她狠下心,冷冷一语:
“你何必等我……”
“你怎么在这儿?”苏荷望着风尘仆仆的萧承昭询问。
萧承昭笑得灿然:“自是来找你,听闻你被祖母叫进了宫,我特意在此等你。”
一时风起,柳树随风摇曳,少年额间碎发随风而动。
苏荷望着萧承昭的眉眼,前世他重情重义,光明磊落,如那似火的骄阳,热烈,灿烂。
后来不知怎么,如此温柔的她却变得极为清冷,令人难以接近。但他知道,她只是伪装罢了,性子还是彻骨温柔。
萧烨伸出手轻柔抚摸着苏荷的侧脸,触摸她眼角下那颗红色泪痣,她睫翼微动,似乎感受到触碰。
倏地,萧烨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杂乱记忆,令他迅速抽回手,眼眶通红,目光呆滞望着眼前的人。
迷茫,无措……
徐妙仪瞧着苏荷扶起宋惊月,丝毫不在意苏荷方才动怒一事,毫不胆怯问道。
“妹妹,这怎么能叫包庇呢?”苏荷盯着徐妙仪的眼睛,闪过一丝戾气,她本不想招惹是非的,无奈是非上赶子招惹她。
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仿佛有怒火在燃烧。
“姐姐可知这不敬之罪传出去的后果?”徐妙仪抬高声音继续道。
威胁她?
可她忘不掉,忘不掉梦里那片红,忘不掉那个孩子的哭声。
苏荷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躺回去,闭上眼睛,可一闭眼,梦里那片血又涌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枕里,还是睡不着。
她又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锦被里,还是睡不着。
最后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决定起身下榻,去外间找守夜的汀兰说说话,也许就会忘掉方才可怕的梦。
苏荷的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后,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耳畔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是白日里,同汀兰进来的那个婢女,声音不大不小,“太医说,姑娘的胎象已经稳了,太子爷却吩咐,那药不能断,到底还要喝多久?真是苦了我们姑娘。”
随后又传来汀兰慌乱的声音,“嘘!你……你小声些!不要命了!你别忘了太子爷吩咐过,姑娘怀有身孕一事,定不能让她知晓!”
第 37 章 要失去
听他说孩子会再有,苏荷没有说话,心头涌出一股极淡的疲惫与抗拒。
片刻后,婢女端着太医送来的药进来。萧烨伸手接过,亲自一口一口喂到苏荷嘴边,“阿荷听话,喝药就不疼了。”
苏荷偏过头,看向殿内的萧承昭,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我不喝,我不喝萧烨,你别逼我喝,我要我的孩子。”
萧烨攥紧药碗,还是把药送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得不像他:“阿荷,喝下去。喝下去就不疼了。”
苏荷没法推拒,喝完药后,她便没有力气,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萧烨把她轻轻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身,冷冽地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都给孤出来。”
偏殿里,所有婢女跪了一地。
萧烨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得可怕,而萧承昭则静静站在一旁。
审问过后,得知苏荷的孩子是被秦良娣推倒没的,萧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旁的皇帝皇后出言劝解道,他们很清苏,面前的萧承昭一冲动,有可能为了苏荷做出任何离谱的事。
宫女被吓得胆战心惊,再次支支吾吾道:“晋王与长宁郡主……”
没等宫女话说完,萧承昭攥紧拳头逼问道:“在何处?”
太后娘娘被身旁宫女扶着走上前来,声音颤抖:“你快带我们去!”
她不是不相信她的长宁郡主,只是人心险恶,长宁身份又是争夺这皇权的渡口,保不齐会有人心思不正,利用她。
若今日她的长宁当真被晋王陷害玷污,她会豁出这条老命。
席下的徐贵妃听得一头雾水,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眼神扫向堂下的萧明澈,质问他知不知道此事,是不是他的计划。
萧明澈暗中摇摇头,表示对此事一概不知。
徐贵妃顿觉五雷轰顶,身体紧绷,不安地咬咬唇,抓紧身旁婢女的胳膊,呼吸沉重,不敢轻举妄动。
“奴婢给各位引路!”
不等多加思考,众人跟着宫女焦急行至偏殿。
宫女低着头,指了指前面的屋子,轻呼口气:“奴婢方才瞧见晋王和长宁郡主进了这间屋子,而后便传来阵阵……”
宫女止住话头,不敢说下去。
萧承昭顿时心下一紧,身体僵硬,指尖都是颤抖的,在心中祈求着千万次,屋内千万不要看到苏荷,否则他会发疯。
“承昭将门推开!”皇帝转动着手指间的玉扳指,脸色凝重目光阴沉。
得令后,萧承昭终是忐忑推开门,随后众人也跟着进殿。
不料见眼前场景,萧承昭愣住,站得僵直,宫女们也全部背过身去。
身后众人见萧承昭反应反常,皆探头而望,却没想到只见眼前萧明湛光着身子,□□被人吊在房梁上。
房梁上悬挂的萧明湛见到来人,竭力呼喊着,无奈嘴中堵着抹布,已经喊得嘶哑,头上青筋暴起。
徐贵妃见面前场景,瞳孔一缩,跑上前去崩溃大喊道:“快!快把我的皇儿给我放下来!”
萧明澈挥手示意,叫来侍萧放下房梁上悬挂的萧明湛,并为他披上外衣。
皇帝气得背过身去,气得脖子涨红,甩袖怒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萧明湛!我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太后质问宫女:“你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宫女跪地叩首求饶,诚惶诚恐道。
一旁萧明湛的嘴被打开,拢紧身上的外衣,言语激动,连连咳嗽:“父皇,母妃,都是苏荷那个贱人,你们要给明湛做主啊!都是她!”
“放肆!”太后捂住自己的胸口,拿起手中的拐杖打了萧明湛后背。
“你给我住口。”徐贵妃见萧明湛口不择言,横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按下心中的慌乱,上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出言呵斥道,随即跪地解释:“陛下,太后,看在湛儿年纪尚轻,可否饶过他?”
皇后轻抬起下颌,扶着皇帝,唇畔挂了一抹笑,不紧不慢道:“此事孰是孰非尚没有定论,妹妹怎么如此急着给晋王求情呢?万一冤枉了他可如何是好?”
萧明湛捂住自己的脸,目瞪口呆,他的母妃从来没有打过他,今日竟因那个打他,思及此处,他更加气急败坏:“母妃你凭何打我,都是那个贱人,都是她!”
“晋王殿下,是在说我吗?”
循声而望,只见身后苏荷从门外走进屋内,后面紧紧跟着萧烨。
“荷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太后看到苏荷的身影,眉眼舒展。又见其平安无事,面露欣喜,热切抓过她的手问道。
苏荷回握住太后的手,示意自己无事,走上前对着萧明湛笑道:“这还要问我们的晋王殿下呢。”
萧明湛见苏荷面上的笑,头皮发麻倒跌一步。苏荷上回已经见过太后和皇后,却是时隔多年第一回见皇帝。
本来并不紧张的,看到上座那一袭玄色锦袍的威严君主,不禁有些慌了。
萧烨瞥见身侧之人凝滞的脚步,眉头轻皱,很快朝殿中三人抬袖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苏荷有样学样:“孙媳妇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母后请安。”
许太后慈爱笑道:“好好好,都快起来。”
萧烨:“苏皇祖母。”依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婚前三日,须得在正妃殿内安置。
见她还呆呆坐着没有半点下榻行礼的觉悟,萧烨只能告诉自己“抓大放小”、“不拘小节”。
毕竟他还想在有生之年平荡四夷,将漠北草原归入大渊版图,若是为了这点小事积郁动火,伤肝损寿,实不划算。
“听说你用过晚膳,便一直在殿内看书。”
萧烨走到榻边,本想坐下,发现榻上又是水果又是糕饼,实在无地可坐,只好站着:“你在读什么书?”
苏荷闻言,面色羞窘:“就……随便读的杂书。”
萧烨自幼刻苦,博览群书,难得和这位小妻子有了个可沟通的话题,于是多问了一句:“书名叫什么,孤偶尔也会翻些杂书,没准读过。”
苏荷讪讪:“那应该……不会吧。”
萧烨垂眸:“嗯?”
苏荷见他一副执意要个回答的认真模样,只好硬着头皮,从枕头里将那册书抽了出来。
“这本是《花园记》。”
“《花园记》?”萧烨疑惑。
“唔,就是讲王母娘娘的园子有七朵花儿,有一日那七朵花儿化成人形偷溜下凡,分别遇上了她们的有情人……”
“然后?”
“然后七朵花儿和她们的情郎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经过种种磨难和考验,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苏荷见萧烨若有所思,还当他对这故事也感兴趣,立刻挺直小腰:“这话本写得可好了,我最喜欢里面大花和将军那一对……”
刚打算展开讲讲,萧烨拧眉睇着她:“你平日就看这些书?”
苏荷见他表情严肃,活像是儿时的古板夫子,一时也没了底气,支吾道:“倒也不是只看这个……四书五经也学过的……”
但四书五经学过就够了,总不能天天捧着读吧?那多无趣。
萧烨见她闪烁其词,大抵也明白了——
她的确是个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毫无志向的娇娇女。
亏得他还以为她读书知画,并非那等不学无术之人……
这样的妻子,与他的人生规划完全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一时间,心底涌上一种说不出是失望亦或是绝望的情绪,甚至有一瞬间想去寻父皇质问,为何给他定下这样一门婚事。
娶妻取贤,眼前之人,与贤字毫不沾边。
唯一可取之处,大概只剩她的家世。
皇室与苏氏结为姻亲,陇西北庭的百万雄师,也能安心镇守大渊边境。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啦?”苏荷眨了眨眼,不懂太子为何突然板起了面孔。
萧烨回过神,看着她清婉纯真的眉眼,沉沉吐了一口气:“你继续看吧,孤去偏殿沐浴。”
苏荷:“哦,好吧。”
待他离开,苏荷心下咕哝,他是不喜欢看这种话本吗?
可这话本很有趣啊,七个仙女谈恋爱,一本书可以看七对呢!
直到半个时辰后,萧烨沐浴回来,苏荷还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苏荷正看到大花和将军生离死别关键处,感动得热泪盈眶,头也不抬道:“殿下你先睡吧,我看完这两页再睡。”
萧烨:“……”
哪家妻子新婚第二夜,捧着话本让夫君先睡?
他沉下眉眼,走上前,一把从她掌心抽出书册,“不行。”
苏荷:“啊!”
萧烨道:“夜深了,上床安置。”
苏荷:“可我这会儿也睡不着啊。”
他又不陪她聊天,躺上床就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萧烨见她满脸不服气,眉头拧了又拧。
少顷,他拽住她的手腕,直接拉下榻,“睡不着的话,那就和孤把昨晚未行的礼数补全了。”
苏荷立马跟上:“苏皇祖母。”
才直起身,前头传来一道浑厚男声:“苏家小女,抬起头来。”
苏荷一怔,还是老老实实抬起头。
雪白小脸满是无措,活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呆兔子。
永熙帝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凤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红裙小姑娘。
他不出声,苏荷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毕竟面前这人可是主宰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连父亲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
她只屏着呼吸,一边克制着表情,一边惊讶陛下竟然不是她想象中的糟老头子,龙睛凤目,身量高大,是个和父亲一样成熟英俊的美大叔。
也是,能生出太子这样丰神俊秀的儿子,当爹的容貌也不会差到哪去。
思绪缥缈间,永熙帝冷哼一声:“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视朕?”
苏荷一惊,心道不是你叫我抬起头吗!
她小脸煞白:“我…我…儿媳…儿臣……”
哎呀,不管了,直接跪吧!
她撩起裙摆就要跪,一旁的皇后皱起眉,看向皇帝:“好端端的,你吓她作甚?”
只见上一刻还肃着面孔的永熙帝,温声细语对皇后道:“这不是多年没见,逗逗小孩儿嘛。”
皇后似是无语住,抿唇不言。
永熙帝轻咳一声,再看将跪未跪的苏荷,语气也缓和不少:“不必紧张,朕方才逗你玩的。朕与你父亲是挚友,好不容易求得你做我家儿媳,你既嫁来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你拿朕当做你父亲便是。”
苏荷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先前在家中,不是没听过爹娘提起皇帝。
每每提起,父亲都夸其“英明神武、情深义重”,母亲则皱着眉,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虽不知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这会儿瞧着,苏荷觉着她这皇帝公爹貌似还挺好相处的?
初次见面,她也不敢乱说话,好在许太后适时朝身侧的嬷嬷颔首。
嬷嬷会意,端上香茶:“太子妃,该敬茶了。”
敬茶的规矩郭嬷嬷之前和苏荷讲过,是以她不慌不忙,依次给三位长辈敬了茶。
长辈们也很是阔绰,皆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
一轮敬茶结束,许太后和永熙帝都好生叮嘱了一番,大意是叫他们珍惜这段姻缘,日后好好相处。
皇后仍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
喝过半盏茶,见时辰不早,萧烨带着苏荷告退。
永熙帝笑吟吟道,“琏儿,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带你的新妇好好逛一逛东宫。”
萧烨眸光轻晃,低头:“是。”
苏荷也弯起眸,朝上座袅袅婷婷一拜:“那儿也告退了,明日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许太后和永熙帝笑着应道:“好。”
待那对小儿女的背影消失在屏障后,永熙帝仍噙着浅笑,与皇后感慨:“梓童你瞧,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多般配,金童玉女似的。”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琏儿眼下都泛青了,看来昨晚,他们相处得很是融洽。”
苏荷转过身,拎着裙摆对着皇帝行礼,一字一句道:“陛下,是晋王殿下买通宫女,给长宁下药,趁着长宁昏迷之时,他将长宁掠到偏殿,趁着无人,欲生米煮成熟饭,幸得长宁机智逃了出来,又得黎王殿下相助,才得以幸免。”
萧烨行礼道:“父皇,若非我遇到长宁郡主,恐怕她此时已中了晋王的奸计!”
皇帝扫过一眼萧烨,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如冷刀子般,却并未回应。
徐贵妃心头一凛,跪在地上迎上苏荷的目光,眼神如刀,咬着后槽牙:“怎能凭你们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湛儿买通宫女给你下药?”
萧明湛见状忍不住插话:“是啊……父皇,母妃,不能听她信口雌黄,儿臣没有这么做!是她,是她先勾引儿臣的!”
“哦?我信口雌黄?我勾引你?”
苏荷轻笑一声,满眼轻蔑之色,而后行至身旁宫女身侧,抚着她的肩膀,渐渐用力,眸子里满是冰寒之意,在其耳畔轻声说道:“宫女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信口雌黄呢?”
宫女腿开始颤抖,承受不住苏荷的力道,跪下求饶道:“郡主…郡主说得有理,没信口雌黄。”
“所以你认为本郡主说的是对的?”苏荷抬起宫女的下巴,眼神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苏荷此刻周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宫女登时被吓得瘫坐在地,畏畏缩缩道:“郡主息怒!郡主饶命!”
太后厉喝道:“你快给我说实话!究竟有没有人指使!”
宫女慌了神,身体微微颤抖:“是,是晋王殿下指使的奴婢,是他指使的。”
徐贵妃没等宫女说完话,着急上前打了宫女一巴掌,面目狰狞道:“贱人,你竟敢诬陷!”
皇后眸子隐晦,斟酌开口:“妹妹又何必着急,是不是诬陷,咱们不妨先听一听这宫女说些什么,再做定论。”
宫女捂着脸,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鲜血,声音带着哭腔:“回太后,陛下皇后娘娘的话,确实是晋王指使奴婢在郡主的饮子里下药,并让奴婢两个时辰后去禀告你们这些。”
徐贵妃:“你有何凭证?”
萧明湛嘴角的笑意霎时没了,气势汹汹道:“父皇,母妃,你们不要听她的!”
“奴婢……奴婢手中还有晋王给奴婢的药,还有…他承诺给奴婢的银两。”
宫女忐忑起身,将这一切承上去。
苏荷见萧承昭的架势,怕不会善罢甘休,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她知道承昭的性子,从小到大护她护得紧,示意他摇了摇头,“承昭别轻举妄动!”
萧承昭看到苏荷的样子,得知她的意思,闭了闭眼,慢慢吐出口气,松下手中的剑。
萧明湛见状登时躲在萧明澈身后,气势显然弱下来。
皇帝眼神在苏荷身上迟疑片刻后,冷冷下令:“竖子萧明湛,竟妄图染指长宁,肖想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犯下如此大错,即日起,削去爵位,幽禁王府!”
“谢陛下,为长宁主持公道!”
“陛下!这处罚是否太过于重了……”徐贵妃跪在地上哀求。
“此事没得商量,若有求情者,与其同罪!”皇帝余光瞟了一眼萧明澈。
“皇帝此罚甚合哀家心意!徐贵妃,你教子无方,哀家命你日日在宫内反省自己。”太后望向皇帝的眼神略显复杂,叹气补充道:“皇帝,扶哀家回宫,其他人散了!”
皇帝得令,立刻上前扶起太后,走了出去。
拇指上的玉扳指,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割破手指,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在衣袍上洇开一团团血渍。
而他似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攥着那扳指碎片,用力揉捏,轻笑一声,“长福,去把秦良娣杀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小事。
长福应声。
“还有苏奉仪寝殿内的婢女,”他的声音很轻,“都该罚。”
这时萧承昭却忽然开口:“父亲,阿荷的孩子已经没了,罚无辜的婢女们又有何用?”
闻言,萧烨的目光扫过去,冷得像刀,“阿荷?是你能叫的么?”
萧承昭并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你说你爱阿荷,可你为什么要逼她喝药?为什么非逼她生孩子?你明明知道她不想生。她是一个人,不是你的玩物,她也有选择的权利,她不想你就不该逼她,你为什么不尊重她的意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这样会把她逼死的。”
“孤把她逼死?”
第 38 章 没资格
而这边萧烨冲进殿内后,苏荷正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在身上,惶恐地看着四周。
他放慢脚步走过去,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胳膊,却不料苏荷猛地缩回去,大声喊叫:“你、你别过来!”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萧烨皱起眉头,声音放软:“阿荷,是孤。”
皇帝一一过目,眉间黑压压地阴沉,踢了萧明湛一脚:“竖子!长宁也是你能碰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众人见皇帝动怒,皆跪地求饶,大气都不敢喘。
萧明湛被吓傻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承昭得知此事确实乃萧明湛所为,证据确凿,回身拔起侍萧的剑,大步流星走向前抵在萧明湛的脖子上,冷不丁发问:“你敢动她?”
“皇兄饶命,皇兄饶命!我没动她,她逃走了!”萧明湛连忙解释道。
“下药?你,动她一分一毫也不行!”
眼看着萧承昭的剑刃就要划破萧明湛的脖子。
“承昭住手!”皇后惊得大喊一声,虽说是萧明湛犯了错,但是罪不至死,绝对不能死在萧承昭手中,否则会落得个兄弟相残的罪名。
“萧明湛,你当真无耻!”他试图把被子扯下来,可苏荷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往里面缩。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阿昭!你别碰我……阿昭呢?你们把阿昭藏哪里了?”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声音越来越急:“阿昭!你快出来!”
萧烨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慌乱,可他没有看到“神志不清”,她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在拒绝他,她在叫阿昭。
苏荷面对萧烨冷不丁地发问全然怔住,什么叫她熟练,给别的男子解过衣带?
前世不是他夜夜缠着自己为他宽衣解带,因着手上熟练,却忘记今世她还是一个闺阁女子,就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为他一个男子宽衣解带,确有不妥。
苏荷两道细眉轻蹙,赶忙收住话头,欲挣脱萧烨的束缚,又怕扯到他的伤口,只好任由他握着,一派凛然道:
“你又发什么疯?”
“那你为何如此熟练?难不成……”
萧烨脸色阴沉,声音肃然揪住话头不松口,非要刨根问到底,苏荷的动作压根不像第一次给人宽衣解带。
如此想着,急得手上稍用力连带着衣袖,竟将她肩上轻盈的衣物拽落,露出香肩,细腻而光滑,肌肤上的锁骨隆起,如同朝露吻过的花瓣诱人。
萧烨被晃了眼,偏过头,缩回目光,手上稍放轻力道。
苏荷感受到肩头一凉,微抬起,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这要她怎么解释,难道要说她前世夜夜为他宽衣解带,他们夜夜缠绵,身子早就瞧过?
她深吸口气,怒剐萧烨一眼,徐徐道:“你莫要胡说,我从未给其他什么男子解过衣带,只不过是因着你是为救我而受伤,我急着给你换药,哪里还有心思在你面前作女儿家的扭捏?”
萧烨闻言神情舒展,松下肩膀,可能确实是他多想了,萧承昭将她视为珍宝,必不会在成婚前有出格的行为举止。
“嗯……”
“那殿下可把我松开?”苏荷薄唇轻启。
萧烨忽地眉头微微耸动,嘴唇抽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低头闷哼了一声。
苏荷察觉到他的不对,顾不上什么别的,俯身下来紧紧盯着萧烨,神色担忧,垂下眸子轻声开口:“怎么了?可是伤口复发了?”
萧烨嘴角轻扬,手腕一转,将苏荷拉进。
一瞬间,两人贴得极近,苏荷若是抬头,她的唇就能碰到萧烨的下巴。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乱了心跳,泛起阵阵涟漪。
“你……”
苏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本以为前世两人已是极为亲密,今世再有什么亲密举止时,她可以心无波澜,却没想到,她还是心跳急促。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传来一声:“皇兄,你身子如何了?”
萧承昭推门而入,见眼前景象:萧烨与苏荷二人贴得极近,萧烨的手还握着苏荷的手腕,重要的她还衣裳不整,动作暧昧。
他脚步一顿,眉瞬间聚拢起来,满是疑惑:“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荷回过神,挣脱开萧烨的手,拢上衣肩,虽面上镇定自若,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不安:
“我……是来瞧瞧黎王殿下。”
萧烨也收回视线,打马虎眼岔开话题,“承昭,你怎么来了?”
萧承昭渐渐靠近,站在苏荷身侧,细细打量着她,强压住心中的疑惑回应道:
“自东篱山归来,我便被母后禁足,内心实在担忧皇兄,今日便出来探望。”
“你怎么如此胡闹?不听皇后娘娘的话?”苏荷按下心头的慌乱,缓下声来。
萧承昭眼神变得狐疑,转着眼珠声音闷闷,问道:“皇兄和荷儿方才在做什么?”
萧烨和苏荷对视,眼神交流一瞬,又迅速别开。
苏荷心下一紧,轻黏着下唇,怎么两人之间的感觉像是偷情被发现了?
“长宁她……”
“咳……我方才给黎王殿下换药,脚下没站稳,幸好黎王殿下扶了我一把,这才没摔倒。”
苏荷打断萧烨的话,淡定解释,眼神却是飘忽不定。
这是一个极好的理由,苏荷觉得此解释天衣无缝。
萧承昭转着脑袋审视着她,瞧见她那眼神便知道,她在撒谎。
萧承昭拧眉,神情微僵,她的荷儿给皇兄换药,那岂不是宽衣解带?登时脸色暗沉吟,又道:“荷儿给皇兄换药?皇兄手下的人怎会如此偷懒,换药这差事竟都让主子做了?该罚。”
苏荷听出萧承昭话里的不对,打趣道:“黎王殿下毕竟是救了我,我给他换一次药不为过吧?”
“那现下药可换完了?也瞧完了?”
苏荷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太后顿时手指紧紧攥着拐杖,差点摔晕倒在地,“来人,把这个满口谎话的宫女给我拖下去!”
皇帝和萧承昭皆拍案而起,满脸难以置信。
话音刚落,
还未等苏荷做出反应,只见萧承昭行至她身前,竟将她拦腰抱起,“既然荷儿已瞧完皇兄,方才又因为脚下不稳差点摔倒,我便抱着你回府。”
苏荷大惊失色,没有料到萧承昭竟当着萧烨的面将她拦腰抱起,惊谔道:“承昭!你快将我放下来!”
“皇兄,那臣弟先行告辞了!”萧承昭并不理会苏荷说的话,紧紧抱着她,又继续道。
萧烨望着萧承昭离去的背影,眼底神情晦暗不明,只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府内飞云和倾画瞧见萧承昭抱着苏荷离去,大眼瞪着小眼。此时清宴殿,
一片歌舞升平,众人于殿内吃酒赏舞,突地有一宫女走上前,跪地磕头。
皇帝眉头紧锁,出言叫停歌舞,按耐住心中的疑惑,询问道:“你一个宫女竟如此大胆,到底有何要紧事禀告?”
众人也停止喧嚣与吵闹,静静等待宫女的回答。
“奴婢…奴婢……”
“有什么事,你快说!”太后娘娘端坐着,拐杖击地,焦急道。
宫女叩首跪地,紧咬下唇,颤颤巍巍道:“奴……奴婢方才路过偏殿,无意中瞧见,瞧见晋王殿下与长宁郡主……在偏殿苟合。”
此言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个个面容严肃。
倾画揉了揉眼睛,惊讶扭头询问:“飞云,方才是怀王抱着我家郡主离开了?”
一旁飞云点了点头,垂眸不言,心想着这下可遭了。
倾画脚步不减,立马跟上去。
飞云也战战兢兢走进萧烨屋内,跪下直言认错:“主子息怒,属下知错!都是属下擅作主张。”
萧烨紧闭双目,声音不急不缓却不怒自威:“我问你可是那隐三的主意?若是没有他人教唆,我知你不敢如此行事。”
飞云仓促低下头,不敢言语。
萧烨吐出口气,声音肃然而冷冽:“下去领罚吧。”
“是!”
最终,他的手慢慢收回来,问向身侧的婢女,“苏奉仪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汀兰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太医说……姑娘这是因为没了孩子,受了刺激,情绪不稳,奴婢们都不能靠近。”
萧烨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找萧承昭。
想到这里,萧烨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再次俯身靠近,强行把苏荷抱在怀中,吻向她的额间,“阿荷,昭儿不在,你只有孤。”
却不料他一靠近,苏荷更加激动起来,双手双脚一起挣扎,嗓音逐渐锐利,“你放开我!你别碰我,你走开!我好疼……阿昭,我好疼!”
苏荷的手在慌乱挥舞间,打了他一巴掌,萧烨这才退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转身离去。
见他走了,榻上的苏荷虽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却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 39 章 要阿昭
苏荷小产后莫名其妙开始变得神志不清,此事瞒不住,一时之间几乎全东宫的人都知晓了。有人背地里说苏荷福气薄,命不好,好不容易怀上太子殿下的孩子,不过两个月就没了,还变得疯疯癫癫的,不少人都猜测她的恩宠也到了头。
毕竟哪个人会喜欢一个疯子呢?何况那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其实萧烨也没想到苏荷腹中的孩子就这样没了,明明此前还在同她商量着孩子叫什么,他一直盼着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孩子,似乎只要有了孩子,他才能真真切切抓住苏荷,才能让她的心留在他那里。
然而这一切总是天不遂人愿,
他们的孩子只存在两个月就没了,一切仿佛又重新回到起点。
为了更好照顾好苏荷,他便派了更多人前去,其中还包括专门服侍妇人小产的嬷嬷。临近年关后,各种繁杂事务堆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却时时不忘惦念苏荷。
什么?赐婚?
苏荷心头一颤,打量皇后一眼,登时反应过来这是拿着她当幌子,实则想试探陛下对于太子之位的态度。
她抚了抚自己的胸膛顺气,余光忍不住瞟向对面稳坐如山的萧烨,眉宇间似有沉思。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只是说句实话罢了,看着荷儿同承昭形影不离,便想到当初陛下同本宫年少时也是这般的情谊。”皇后娘娘眼神中充满回忆的甜蜜,胸有成竹地浅酌一口茶,毫不示弱对上徐贵妃的目光。
身旁的皇帝听此言,拉住皇后的手,悠悠拍下她的肩膀,柔声道:“薏儿与朕情谊深厚。”
“哼!”徐贵妃瞧着两人情深似海的模样,指甲嵌入掌心,咬牙压下心中的愤怒,冷哼一声。
“行了行了,今夜是哀家的寿宴,你们都少说两句!争风吃醋成何体统!惹哀家不快?”太后面上显得不悦,拐杖连连击地。
随后徐贵妃又瞪了一眼皇后,不再发话。
苏荷但笑不语,自古帝王多情,看似情深,谁又知他的心里究竟是谁?
当今陛下又是人尽皆知的多疑,怕是爱江山不爱美人,不会有女人真正走近他的心里。
真正爱上的,注定会输。
所以前世前半生萧烨输定了,后半生,她输惨了。
苏荷复而慢慢摇头,不敢再抬眼去瞧对面的人,只垂眸不言。
随后,宴会开始。
铜管乐起,一众舞女一拥而上,衣袂飘然,尤属中间红衣女子,格外引人注目,身段极佳,舞姿动人,飘然妩媚。
苏荷本无心观看,轻轻扫过一眼,谁料只这一眼,瞧见那红衣女子竟是徐若仪!
她微微愣住,两道细眉轻蹙,不再有所动作,前世这场宴会可是没她的身影。
一曲舞毕,其他舞女散去,徐若仪上前参拜,娇声娇气道:“臣女徐妙仪见过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寿比南山。”
“平身,你是徐…”皇帝沉吟片刻,后迟疑一问。
“陛下,她就是臣妾的亲侄女,徐妙仪。”徐贵妃起身上前热切拉住徐妙仪的手娇弱出声。
“哦?原来你就是徐家那个丫头,抬起头来,哀家细细瞧瞧。”太后饶有兴趣,淡淡抬手,她心底实在好奇,此女竟能让她的长宁郡主动怒,不知是何容貌。
徐妙仪听命抬头,笑魇如花。
“尚可……”
太后慢慢扫过一眼,嘴上说着尚可,内心却道声不过如此,再眼望堂下的苏荷,真是哪哪都比不上她的荷儿。
苏荷察觉太后投来的目光,笑着回应。
她感受到太后的灼灼目光是在拿着他们两人在做对比,虽嘴上说着尚可,心里定然是嫌弃的。
她还不知道她的外祖母。
“一舞绝佳,不知徐家女你想要什么赏赐?说来朕听听。”皇帝挥手示意。
徐妙仪抬眼看向徐贵妃,
徐贵妃在一旁给她使着眼色。
苏荷望着向姑侄两人的眉来眼去,轻轻一扯嘴角。
两个跳梁小丑。
“陛下,臣女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想求一个恩典。”徐妙仪老老实实摇头,惶恐说道。
“什么恩典,你说说,朕满足于你……”
徐妙仪跪下,正色一磕头:“陛下,臣女……臣女想入国子监,同长宁郡主一般……”
“这……”皇帝为难看了一眼太后,毕竟长宁一事是她准许,今日他也不好直接答应,可是满足的话已说出口。
太后转动手中的佛珠,冷峻问道:“你想入国子监?为何?”
“臣女早早便仰慕国子监祭酒的高深学识,望可以趁此机会学习一二,已是三生有幸。”徐妙仪伏在地上,言语诚恳。
仰慕祭酒?
苏荷只得干笑,她徐妙仪说起谎话来,当真是眼睛都不眨,明明是想入国子监接近萧承昭,嘴上说的倒是好听。
太后顿了许久才道:“也好,前些时日长宁同哀家说她身体不适,不想再入国子监折腾,正好你顶了长宁的空缺吧!”
此言一出,堂下徐妙仪面色倏然沉下来,一下子咬紧双唇,原来她费尽心力到的,居然是那长宁郡主不要的,终是忍下心中不快,懦懦开口:“臣女谢太后意旨。”
身旁的萧承昭听到太后口中说苏荷身体不适,立刻转过头往她身边凑,低语询问:“荷儿,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适?可还好?要不要我带你去瞧太医?”
一连串疑问下来,苏荷竟不知该回答哪个。
“无妨,只是近来不想动。”她声音闲闲。
他们两人的交谈画面落在徐妙仪眼中,嫉妒发狂。凭什么他们身份地位相同,她苏荷却受尽宠爱,只不过一介孤女,思及此处,她终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字字挤出牙缝道:“不知长宁郡主准备了什么贺礼?我们可否有幸一观?”
苏荷突然被徐妙仪指出,先是一愣,后毫不畏惧上前柔柔一拜:“长宁为太后准备了一首琴曲贺寿。”
“长宁自幼时起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朕也是好久没听过长宁弹琴了。”皇帝长叹一声,似是惋惜。
“哀家的荷儿无论准备什么,哀家都会欢喜!”太后满脸欢喜,抬高些声音说道。
“还请陛下太后,皇后娘娘等些片刻,长宁先去准备一番。”
苏荷起身行礼退了下去。他本想去她的寝殿处理,但想起太医的话,苏荷要静心修养,他便没再坚持,安心留在书房。
次日,萧烨批阅好奏折后,本打算前去看苏荷,心里实在担心,也不知她到底怎么样了。只是还没迈出书房,便听侍卫禀告,说是宫中皇后娘娘病重,急召他入宫侍疾。
可还没等他动身,苏荷殿内的婢女又来禀报说,苏荷的情况不太好,药也喂不进去,人总是哭喊。
萧烨二话没说,转头就去看望苏荷。来到她寝殿后,只见她依如昨日那般,神色惊恐地望着四周。
不过这次她的情况似乎更遭了,蜷缩在墙角身体颤抖着,手里攥着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馍馍,一口一口咬着。
那样子简直与乞丐无异。
昨日她便吵着见萧承昭,今日苏荷依旧那样疯癫,自言自语道:“我要见阿昭!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汀兰端着药碗,急得快要哭出来,“殿下,姑娘自打昨儿起就变成这样,我们谁都不能靠近,只要一靠近她便大喊大叫,这药奴婢也喂不进去,她也不吃东西,只捧着个馍馍,这样下去,姑娘的病怕是会越拖越严重。”
萧烨心里发紧,皱着眉头接过汀兰手中的药碗,缓步靠近苏荷,怕吓到她,声音放得很轻,“阿荷,孤喂你喝药。”
苏荷抬头见到眼前的人,瞬间扔了手中的馍馍,捂着耳朵大喊大叫起来,“你别碰我!我好疼!你别碰我!”
“阿荷,是孤,你哪里疼?”
萧烨试图扳过她的身子靠近,却不料苏荷忽然站起身,打翻他手中的药,似受到惊吓,光着脚到处跑起来。
一朝不慎,她竟然摔倒在地上,磕到桌案,立在那里的瓷瓶掉在地上摔碎,碎片一不小心划伤她的手腕。宫女连连磕头求饶:“陛下,太后,奴婢没有撒谎!”
萧承昭面孔呆带,眸中如怒火中烧,步步靠近宫女,迸发出骇人的压迫感,字字句句如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若此事为假,你可担得起这诬陷郡主的罪名?”
萧承昭眸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狠辣,连一旁的倾画见了都不禁胆战心惊。
“承昭!”
“承昭,冷静!”
“阿荷!”萧烨跑过去想要扶起她,怎料苏荷却似躲避厉鬼一样,站不起来便用胳膊拄着拼命爬向前,“你别过来,阿昭我好疼……你快来救我阿昭。”
看到这种场面,萧烨的眼睛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苏荷缩在地上发抖,看着他靠近就尖叫,她不怕疼,却十分怕他。
他攥紧手指,指腹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而他似感觉不到疼,冷声吩咐:“长福,去把昭儿给孤找来。”
昨日苏荷便吵着要萧承昭,可他没让,以为修养几时便会好起来,看样子只有昭儿能安抚住她。
长福出去不过片刻,萧承昭便火急火燎赶来了,长福虽然没说什么事,可他能猜到是关于苏荷的。
迈入寝殿后,婢女已经被赶出去,整个殿内静悄悄的。
第 40 章 不碰你
萧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寻苏荷,进殿后,他怕惊扰她,悄悄走到她榻边。
殿内很静,也很黑,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身上。朦胧间,他看清苏荷蜷缩在榻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其实他也不知道那股想来寻她的冲动,到底来自于何处。她明明只是一个农女,还曾是他儿子的女人,论样貌论家世,哪里都比不过东宫的其他女人。按理说在知道真相后,他就该把苏荷杀了。
可他并没有。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那双眼眸清澈,不含半分杂意,混迹脏乱中久了,难得见到这种清凌。后来他又发现她的性子倔强,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他对她起了驯服的心思,他要让苏荷永远属于他。
再到最后,他发现只有在她身侧,他才是活的,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萧烨。
他以为苏荷这种女人,此前在山野间过得很苦,只要他稍微施舍,她便会像其他女人那样,对他摇尾乞怜。
她本以为萧烨会一口拒绝,毕竟,任谁再有闲情逸致,也不会在被大雨淋湿后,还在昏暗的天光下练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萧烨却答应了。
苏荷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一时间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时,萧烨已经走向她,目光沉沉,如往日无异。
如果,忽略掉仍在滴水的衣摆的话。
苏荷呆呆着望着萧烨,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将萧烨高大而挺拔的身躯显得越发显眼,他的五官早已经历过漠北战场的打磨,如刀削斧凿一般。
一股成年男性的气息,瞬间让苏荷脸红了。
她倏地意识到了,如果连萧烨都这样,那自己……她慌乱中一低头,果然见自己的身体已被湿透的衫群紧紧包裹,玲珑有致,哪里能见人?
见着萧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苏荷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几步,悄悄将身体藏在了帷幛的阴影里。
别再上前了,苏荷慌乱地拉过胸口的薄衫,欲哭无泪。
好在,萧烨适时在窗台停住了脚步,似乎并不打算走到苏荷身边。苏荷见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因紧张而捏紧的手指这才松开。
天光昏暗,若是不仔细看,倒是也看不分明,苏荷自我安慰道。
然而,这终究只是她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萧烨目力惊人,早在漠北时便可百步穿杨,常常于百里冰封的雪原之上射中灵活矫健的白狐和雪兔。
他一走进屋,便注意到了苏荷那潮湿而薄透的裙子,湿哒哒地耷在晶莹娇嫩的肌肤上。甚至,连从她脸上滑落的雨滴,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留下淡而不可见的纹路,他都觉得清晰可见。
萧烨心里冷笑:果然如此,借问字之名,行龌龊之事!
他还以为会有多高的手段呢,没想到也是这些下作不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停下脚步,心里使坏故意问道:“苏妹妹不是要请教书法吗?为何躲在帷幛之后?”
苏荷:“……”
苏荷窘迫极了,也怪自己大意,竟什么都没想就让萧烨进了门,然而这个时候,她也不好说自己因为衣衫不整。
正无措时,忽地,一道高亮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苏小姐!衣服我给您送来了。”一个小丫头忽地风风火火跑进门,捧着手上的衣服头也不抬,自顾自道:“这条裙子是当年……”
话未说完,她就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刺向她,她心里一惊,猛地一抬头,竟见萧烨冷冷盯着她。
她还未出口的话,一瞬间卡住了。
萧烨本想将计就计陪着苏荷做戏,趁机揭露出她的真实面目,却不想被这个小丫头打断,眼见好戏被打断,他冷冷道:“出去。”
然而,他的话,却和苏荷焦急而喜悦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荷:“你过来吧。”
小宫女抱着衣服进退维谷,欲哭无泪。
这到底该听谁的啊?不管是哪个,她都惹不起啊。
萧烨见苏荷已经开了口,只好作罢,他瞥了瞥小宫女手上的裙子,只觉有几分眼熟,不过他向来也不关心这些,漠然道:“给她送过去吧。”
门外等着献殷勤的太监宫女早已给萧烨备好的干净衣衫,但是传言萧烨一向有洁癖,因此不敢拿出来。
见他让小宫女给苏荷送衣服进去,他们也有了几分底,站在门外朝着萧烨讨好道:“太子殿下,奴才们也为殿下准备了干净衣衫,若——”
“不必了。”萧烨一口回绝。
太监:“……”
真难伺候。
趁着苏荷换衣,他对着门外吩咐道:“去准备笔墨纸砚。”
笔墨纸砚,若是一般的宫殿,那自是数不胜数,然而落月宫唯有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且还是个痴傻的,哪有这般东西?
太监们苦着脸,“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因为六殿下不去太学,落月宫也从未进过墨了,就连纸笔,也是前几年留下来的。”
萧烨皱眉:“没有墨?”
没有墨,他怎么撕破苏荷的伪装?借机羞辱她?
“有炭吗?”萧烨退求其次,“能化开就行。”
太监想了想,试探着道:“松炭倒是还剩下些。”
“无妨。”萧烨吩咐,“将松炭磨成粉,化入水中制成墨汁送上来。”
松炭制墨,是连一般的百姓都不愿意用的墨,然而萧烨本就是存心看苏荷笑话的,越是差的墨水,越能显示出她的不自量力和可笑。
外面依旧雷雨如鸣,天色昏暗的像是泼了墨,萧烨心里不屑:苏荷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吸引他的注意吗?那他不妨要看看,她的书法到底有几分水平! 此时此刻,两人自然都没想到,这句话最后竟一语成谶。
萧欣悦听到这话,佯装生气道:“好呀,你是不是觉得我烦,早就盼着我嫁出去了。”
苏荷自然是不想让萧欣悦离开的,在这深宫之中,萧欣悦是她唯一的朋友。但是一个姑娘家,尤其还是一个公主,婚姻大事哪里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那些其他不受宠的公主们,一看周帝和皇后丝毫没有为她们指婚的打算,早早就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如今已是嫁的嫁,没嫁人的也早早地定了亲,所有公主之中,唯有萧欣悦,因为其生母地位低微的缘故,至今没有好的世家上门求亲。
“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苏荷迟疑道,“可你,也不能不嫁吧……”
萧欣悦轻哼:“不嫁,不嫁,我就不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嫁!等那人百年之后,我就带着我娘离开这破地方。”
苏荷被她逗笑了,顺着她道:“好好好,那你以后就陪着我吧。”
“陪着你?”萧欣悦嫌弃地看她一眼,“我才不要和你的太子表哥待在一起呢!”
苏荷脸上一红,“你又胡说些什么,怎么和太子表哥扯到一起去了,我又不是——”
又不是,非他不可。
萧欣悦见她害羞地沉默,接着道:“你看,就算是那个三番五次来骚扰你的萧桢林,他有那个胆子敢去皇后面前求你吗?他母妃那么受宠,你看她敢为他儿子在皇上面前说这件事儿吗?”
苏荷似有所悟,迟疑道:“你是说,皇宫里面所有人都把我视为皇后的人了?”
“不是皇后的人,”萧欣悦纠正道,“是萧烨的人。”
“更准确的说,你就是萧烨的童养太子妃。”
苏荷听呆了,从来没有人这么详细地给她分析这些。她是喜欢萧烨的,也幻想过嫁给他,因此听萧欣悦这样说,心里仿佛被灌了蜜一般。
可一回想起与萧烨相处的种种,苏荷的心瞬间又凉了下来。
她摇摇头,“应该不是的,太子表哥他从来没表现出一点儿喜欢我的样子。”
萧欣悦见他如此,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
都说当局者迷,看来真是如此。
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苏荷一成不变地“疯”,倒也算安稳。
不知为何忽然有一日,传起苏荷发疯并不是因为没了孩子受到刺激,而是被死去的孩子缠上,谣言越传越凶,传到最后竟说成苏荷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迟早会慢慢将她拖死。
东宫不宁,霎时间人心惶惶。为了安抚人心,太子妃便向萧烨提议,带苏荷去护国寺安排一场法事,替那个死去的孩子超度超度。
萧烨本来不信这些,求什么都不如靠自己。可当他看着苏荷疯癫的模样,他犹豫了,决定带她前去试一试。
“去准备吧。”他的声音很轻,“带苏奉仪去护国寺。”
长福应声退下。萧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桃花开了,柳树也发了新芽。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该五个月显怀了。他把手放在窗棂上,攥紧又松开。
夜里,苏荷一个人躺在榻上,汀兰告诉她,萧烨要带她去护国寺,这几天要吃斋。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却在心中升起几丝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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