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与坏的界限本就没有那么鲜明,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在面对你的时候,他的确表现得像一个好人,你为他难过,并不会有错。”


    独孤明河在他身边大咧咧蹲下,笑道,“就像我,长成这样,一看就是个坏人,拂耽你还不也一样愿意和我玩么?”


    贺拂耽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明河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呀。”


    “……我?”


    独孤明河愣住,凑到贺拂耽面前,用力扒拉自己的脸,好叫他看得更清楚。


    “看见没?红眼睛,魔修诶!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好人?你确定?”


    “眼睛的颜色又不能代表什么。也有许多魔道修士一生为善,不动手害无辜者性命的。比如明河,看起来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好人。”


    独孤明河:“……你管这叫衣衫褴褛?”


    他气笑了,“那怎么不见你这个有钱人送我一套衣服?”


    贺拂耽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很真诚地眨了两下眼睛。


    “明河别生气。我知道这是你的穿衣风格,没有质疑你品味的意思。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好吧,我不说了。其实你这样穿挺帅的,真的。”


    那双眼睛纯净无邪,独孤明河被看得心中一颤,装出来的那几分薄怒也烟消云散。


    他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他为什么会答应你宴请山民的原因。”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即使神灵也不会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贺拂耽:“什么?”


    独孤明河:“没什么。你见过的好人太少,所以才会觉得我也像好人。”


    “怎么会?我师尊就是好人,师伯也是。”贺拂耽掰着手指头几乎将玄度宗中他认识的人全部念了一遍,“我认识可多好人了,尤其是师尊,他最好最好了。”


    独孤明河脑门一抽一抽地疼。


    “拂耽,要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坚持三句话里不提到你师尊,行不?”


    贺拂耽噗嗤一笑。


    见他笑了,独孤明河总算松口气,回到最开始的话题。


    “我知道拂耽你在想什么。你为白石郎难过,并不代表你会因此变成坏人。你为他收殓尸骨,也并没有对不起那四十八名修士。恰恰是因为你很好,所以才这样心软纠结。”


    他笑着允诺,“等我们回去,我陪你去祭拜那四十八名死者可好?现在,就随你的心意,安葬他吧。”


    贺拂耽愣愣地看着面前人。


    良久后他轻轻一笑。笑过之后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结,捧起一抔土,洒在锦囊上。


    “白石郎。”


    “临江居。”


    他哼起江民们钟爱的一曲神弦歌,不是很熟练,声音小小的,却足够动听。


    又是一抔土落下。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祭神的庄严诗篇,在江民的传唱下却染了渔歌的轻快小调。字字句句,分明都在借着神的名目,唱着人间的喜怒悲欢。


    “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


    最后一捧土也顺着指隙落下,贺拂耽塑好一个结实的坟堆。刻着“白石泉”三字的石头就矗立在坟堆前面,像一块墓碑。


    这块墓碑如此鲜明地划分出生死两界,界限之外,昨日还相谈甚欢的人们转眼就后会无期。


    贺拂耽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会和白石郎分离,也会和明河、空清师伯,甚至和师尊分离。


    故事结束的那一天,他会像来时那样,毫无牵挂地离去。


    他在墓碑前静坐良久,独孤明河也沉默着,陪伴在一侧。


    身后逐渐嘈杂起来,贺拂耽从思绪中惊醒,看见许多人行色匆匆走过。


    他们都穿着天机宗弟子的蓝色道袍,贺拂耽好奇,便拦下一人询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摆手: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里的秘境出了血案,又牵涉到神灵,长老们觉得不详,决定将秘境封锁。这秘境虽不算太厉害,好歹是大荒时候的古迹,封锁起来有些麻烦,得靠我天机宗举全宗之力一同占卜,方能找到一个合适封印方位。”


    贺拂耽拱手道谢,目送他们离去,神色有些凝重。


    他回到帐中,刚掀开帘子就看见桌案前的衡清君。


    贺拂耽讶异:“弟子听闻天机宗准备封锁平逢秘境,师尊不用去主持大局吗?”


    衡清君放下手里卷宗,抬眼看来:“你的伤需要换药。”


    贺拂耽轻笑:“师尊太小心了,我自己就可以的。”


    “坐下。”


    “哦。”


    贺拂耽在榻边坐好,任由师尊解开他的衣带,剥下肩头衣衫。


    药粉抹在伤口上泛起疼痛,他心中有事,没能忍住,“嘶”了一声。


    衡清君手一顿,力道更轻了几分。


    贺拂耽没有注意,鼓起勇气抬眼,以上目线看去:“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衡清君目光与小弟子对视片刻,很快避开。


    “嗯。”


    “白石郎临终前托我入平逢山为他摘一支花,插在他的墓前。弟子想今晚入山,赶在天亮前找到那朵花,这样便可以不阻碍天机宗道友封锁秘境。还望师尊准许。”


    “不行。”


    “师尊,我已经答应他了。”


    “你有伤在身,不便入秘境。”


    “只是小伤而已,不碍事的。何况师尊不是已经以神识扫荡过秘境内部了吗?天机宗的占卜结果也是大吉,定然是没有危险的。”


    “不行。”


    贺拂耽有点急了:“师尊若不放心,就让渊冰跟着我可好?”


    衡清君似是冷笑了一声。


    “他护得了你么?”


    “……”


    贺拂耽垂眸,掩下眼中失落。


    上次让渊冰给他打掩护,害得渊冰被师尊罚跪三天三夜。等一切结束,他从沉睡中醒来后,求了好久的情,就差扯着师尊袖子抹眼泪,才让师尊松口。


    这件事是他理亏,他不敢再说什么,但心中闷闷不乐。


    衡清君语气缓和几分:


    “天机宗修士今夜列阵占卜,事关神明,我需要时刻在旁为他们护法。你带伤前去,我会担心。等你伤好后,我再另寻入口带你进去,可好?”


    用的是商量询问的语气,但贺拂耽很清楚这就是师尊最后的让步,也是最终的决定,不会再有任何转圜。


    他只能道:“……多谢师尊。”


    入夜。


    万籁俱寂,帐中沉睡的人却突然睁开眼睛。


    他抹黑在营帐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偷偷溜出营帐。他避开秘境入口火光冲天处的一众修士,隐身在黑暗中,一路向相反的方向绕去。


    在那里,有人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粲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贺拂耽惊讶:“明河?你怎么会在这里?”


    独孤明河悠然道:“你想去摘那朵花?”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认可的意思,贺拂耽试探道:“明河不拦我吗?”


    “我要是想拦你,就该去找你师尊告密,怎么会在这里等你?”


    这里是整个秘境结界最薄弱的地方,贺拂耽来时背熟了师尊画的地图,自然会来到这里。但男主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就是属于神明的生而知之的能力吗?贺拂耽羡慕不已。


    独孤明河反手一挥,身后秘境结界破开一个小洞,不到半腰高。


    “抱歉了,再多就要惹人注意,只能委屈我俩学小狗钻进去了。”


    贺拂耽看着那个狗洞一笑,不以为意。


    “那就谢谢小狗了。”


    他率先钻了进去,独孤明河紧随其后。


    再怎么优雅知礼的人钻狗洞都会是狼狈的,但钻出洞口后两两相望,独孤明河发现,竟然有人连钻狗洞都能这般可爱。


    肩膀上蹭到的泥土是可爱的,被洞中石壁勾落的发丝是可爱的,整理衣服发冠时手忙脚乱的模样是可爱的。


    还有塌腰趴下来时翘起的、圆润饱满的臀瓣……衬着那杆纤细腰肢,除了可爱,还无端生出一种别样风情。


    即使现在被宽大衣袍重新笼罩住,其下风姿依然时不时在眼前浮动。


    独孤明河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


    进入平逢山后,独孤明河一反常态地沉默着,陪贺拂耽在平逢山中漫无目的走着。


    师尊的地图标记得无比详尽,却偏偏没记载哪一处有成群的蜂蝶,和似锦的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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