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药瓶,朝独孤明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多谢兄台在碎鳞笼中护我周全,不过以后可千万别再这样了。都是因为我压你身上,才让笼中残剑插得这么深,都快看见骨头了。当时你若没伸手,我俩现在只不过受些皮外伤。”


    独孤明河付之一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伸手将贺拂耽拦进怀中。


    他看着那双正在给绷带打结的双手,手指根根修长,骨节俊秀,莹白如玉。


    或许他只是生来爱美,故而不忍心见这白玉有缺。


    这并不算他意志不坚。


    连心狠手辣的骆衡清都要在这个小美人的眼泪前败下阵来,又何况他呢?


    若能将小美人拐跑……骆衡清必定肝肠寸断。


    他随口问道:“衡清君剑法天下无双,竟然也会受伤?”


    “师尊是剑痴,练起剑来不管不顾,受伤也是难免,我常为师尊包扎。”


    想起什么,贺拂耽莞尔,“你上药还算乖的,师尊一开始就很不听话。每次都要我连哄带骗,缠上好久才肯让我看看伤口。这些年估计师尊被我缠得烦了,什么都随我去了。”


    独孤明河若有所思:“你对你师尊很好。”


    贺拂耽笑道:“那是因为师尊对我也很好,嗯,除了修炼的时候。”


    “修炼?依我看,即使是修炼的时候,他也很是偏疼你嘛。”


    “啊?”


    “我之前在凡间游历,曾看见一富贵人家教养孩子,又舍不得孩子太过受苦,便将偌大马场全部铺上松木地板,耗费巨大,只因松木较软,若小辈跌马,不至于太疼。”


    “嗯?”


    “怎么,莫非你还不知你脚下这地砖的来历?”


    贺拂耽看看脚下。


    天色暗下来,白日的热量消耗殆尽,暖玉升温的效用就越发凸显,踩在脚底热乎乎的。


    他生来畏寒,刚住进望舒宫时被冷得半夜跑出宫去找空清师伯哭诉。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衡清师尊外出了一趟,寻来这暖玉做成地砖,还将整座望舒宫都大修了一通。


    返魂树也是在那时种下的。


    “暖玉啊,供我夜里睡觉取暖。怎么了?”


    独孤明河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睛,叹息般摇头笑道:


    “此乃昆仑炎火山中的暖玉所造。此玉日照升温,更难得的是质地柔软却不易碎,在魔界又叫‘白叠玉’。数量稀少,因而有价无市。用来铺地砖,还是满满一宫殿,真不愧是衡清君,这么大手笔。”


    贺拂耽眨眨眼睛:“可我不曾在宫内骑马。”


    见他还是没听明白,独孤明河无奈,只好说得更明白些。


    “但你既然畏寒,从前一定是在宫中习剑,对吗?”


    “啊……”


    贺拂耽心中怔忪。


    衡清君严厉,一开始也要求他和宗门中其他弟子一样,日日冒着严寒外出练剑四个时辰。师尊自己是天纵奇才,不明白资质平庸的人修炼起来会如何困难,布下的课业总让他吃不消。


    后来他就理所应当地累病了。


    似乎就是从那一场大病开始,师尊将四个时辰的练剑场所改到望舒宫内,偶尔天气好阳光充足的时候,才会出宫去望舒顶。


    所以……师尊是怕他练剑的时候摔倒了会疼?


    他看着脚下地砖,突然站起身,还没站定就被独孤明河拽住袖子。


    面前人黑着脸。


    “你要去哪里?不过几块白叠玉而已,就把你感动得丢下我这个重伤垂死之人,去向他表忠心?”


    作者有话说:


    ----------------------


    独孤明河:死嘴快别说了!


    第5章


    “不是。我要去望舒顶下。”


    “做什么?”


    贺拂耽回眸一笑。


    有了碎鳞笼中过命的交情,他在男主面前之前不再那么拘谨,还能大着胆子跟他开个小玩笑。


    “因为没有深得真传,所以得去发愤图强。你便在此处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独孤明河仍不松手。


    “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我是去受罚的,又不是去背着你偷吃。再说,你伤口不疼吗?”


    “你不守着我,万一你师尊突然进来刺杀我怎么办?”


    “师尊才不是那样的人……”


    衡清君的戏份也就比路人甲多上一点而已,剧情里跟男主都没见过,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这话万万不能说给旁人听,贺拂耽无奈道,“那你便和我一起吧。”


    望舒顶。


    峭壁之下。


    高耸的崖壁几乎将天光全部遮挡,谷底幽暗无光,抬头也只能看见一线模糊惨白。


    望舒宫已是寂寥,这里更是人迹罕至,连满宫傀儡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算是贺拂耽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崖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功法心诀,剑尖刻出的字迹纤细凌厉,隐隐剑意藏在其中,终年不散。


    独孤明河毫不作伪地夸道:


    “好字!”


    他来了兴致,唤出长枪,枪尖在石壁上笔走龙蛇,写下自己的名字。


    到底石头和纸是不一样的,他刻下的每一笔都起伏平淡,间架虽也好看,但就是不如旁边的那般有风骨,瘦而不弱。


    他虚心求学:“有什么诀窍吗?”


    贺拂耽握住枪柄,带着身后人的手动起来,一面道:


    “在纸上写字,若笔笔飞白,就会显得油滑。在石头上写字恰好相反,若不飞白,刻下的痕迹粗细毫无变化,便会显得枯燥。”


    话音刚落,枪尖轻提,三个字已经写好——


    贺拂耽。


    独孤明河。


    满石壁的剑诀心法中,两个名字并排着闯入其中。


    它们占据的不过是很小一方地盘,却无比显眼,又无比和谐,仿佛它们生来就该在一块儿。


    独孤明河不知为何心跳快了一拍。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但开口时声音心悦诚服:“在石头上能写成这样子,真厉害。”


    贺拂耽看着他满头白雪,汗颜:“过奖过奖。”


    独孤明河抖落身上雪花,好奇道:


    “你与衡清道君的剑法同宗同源,为何他凝水成冰,而你却偏生下雪?甚至这雪都落不到冰层上,跟仇人似的。”


    贺拂耽摇头:“我也很想知道。明明一招一式都和师尊教的一样,可剑气就是会化成雪粒。连师尊都尚未弄明白呢。”


    一片雪花摇摇摆摆落下,他伸手接住,看着那纯白无害的六瓣冰晶在掌心中化成水,自嘲一笑。


    “大概真是因为我剑气绵软的缘故的吧。师尊修杀戮道,我却修不成此道。”


    杀戮道凶狠,一副残破蛟骨当然修不成。


    身旁人语气中的落寞,独孤明河不忍,移开话题。


    “我只听说过黄泉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倒还从未听说过冰雪不相融。不过……你们这望舒宫,种着返魂树,飘着傀儡,还有这永不相融的冰和雪,和阴曹地府也没什么不同啦。”


    贺拂耽失笑:“独孤兄要是再口出狂言,下次换药,我就要下狠手了。”


    “是吗?”


    独孤明河无所谓地一笑,“我倒想看看拂耽你能不能对我下得了手。”


    *


    事实证明贺拂耽不能。


    话说得够狠,但每次换药时看见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他都会感同身受。


    剧本里没有男主受碎鳞笼之刑的情节,这属实是无妄之灾,这位天道宠儿恐怕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受这种苦。


    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自责,越是心疼。


    这般不辞辛劳地照料着,独孤明河伤好得很快,两天后伤口出的剑气便尽数除去,开始飞速愈合。


    贺拂耽放下心来,往客房跑得便不那么勤快,大多让毕渊冰代劳。


    独孤明河平生最厌恶傀儡,见了几次那傀儡的木头脸,很是不满,生出几分坏心思来。


    每日等无人的时候,他就将换好的药扯下。


    仍嫌不够,还要动手再把伤口扒拉两下。


    这下贺拂耽又不得不严阵以待,生怕是碎鳞笼上正道剑意与男主魔体相克,还兴师动众地去丹房请医修来为男主诊脉。


    好在这两天师尊有事外出,不然他还真不敢这么做。


    不过也正因为师尊外出,临行前特意留下大量作业。


    忙得实在没办法,贺拂耽只得把作业搬到明河床边写。白天时刻相对,就差晚上和他同一张床睡觉了。


    枪灵冷眼看着主人沾沾自喜。


    【你之前说要让衡清君生不如死,可是想从他徒弟身上下手?】


    独孤明河倚在床上,吃着果脯,看着话本,优哉游哉。


    “不错。”


    【这好办。衡清君外出,贺拂耽不过金丹,我有一百种办法叫他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