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高门小婢 > 22、备战
    次日用过早饭,夏莲照例带着金渔往正院去,路上就胸有成竹道:“依我看,你已入了夫人的眼了。”


    天气转暖,花尚未开,砖缝里的草先冒了头,嫩生生的黄绿色探头探脑,将这深宅里染上几分春意。


    难得憋了一冬才出来透口气,想到它们最迟不过明日便会被洒扫的妈妈们拔掉,金渔竟不舍得踩了,笑着往旁边绕开,“娘净哄我。”


    太快了吧?


    “傻丫头,娘哄你作甚?”夏莲没注意到她脚下的动作,只趁夹道无人,细细说与她听。


    “你昨儿说的那两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确是分内之事,赏与不赏都不要紧。你又是个孩子,随手打赏一盘点心也算体面……”夏莲祖上两代就是高家的奴才了,对这些事门儿清。


    可偏偏赏了最实惠的钱!


    那“一把钱”就是讯号。


    六十枚可比真正的一把多多了!


    抓钱的翠溪确有权力多添,可她素来公正,又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比自家地位并不差什么,若无夫人授意,何必多此一举?


    说话间过了二院,抬头就能看见正院大门了。


    夏莲入内,金渔依旧站在正院和二院之间的夹道墙根儿底下,抬眼看墙头。


    那里绕着的枝条几十天前还是干枯的,灰中泛黑,如今也重新丰盈,染了绿意。


    是蔷薇,金渔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它花开了。


    她的视线从枝条空隙中穿过,开始琢磨娘亲方才说的话。


    她虽两世为人,然论及对高夫人心意的揣度,拍马也不及夏莲。


    既然娘亲这样讲了,大约就是真的。


    那么接下来,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呢?


    是去伺候高夫人?还是两个小主子?


    平心而论,各有利弊:


    跟着高夫人,她的特长可发挥的空间和机会更多,更容易获得提拔;


    但如今正院各处已然满员,且多是南边带来的家生子,想顶替她们,谈何容易?


    据娘亲说,日常正院满员是六个三等小丫头,一个守院门,一个守房门,两个在院子里浇水扫地,两个正房内洒扫铺床、端茶倒水;


    三个二等的,分管衣裳首饰、被褥摆件、专供针线。


    本来连同翠溪在内,有两个一等掌事大丫头,只是其中一个于三年前高夫人怀康哥儿时被提拔成姨娘。后来翠溪能干,北上后熟人骤然减少,应酬不似往年繁忙,夫人也没再添。


    一个萝卜一个坑,金渔怎么也想不出能顶谁的岗。


    晨风尤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荫凉里的金渔打了个哆嗦,最后一丝困意也散了。


    院墙内传来细碎的摩擦声,是小丫头开始洒扫。


    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响,穿水绿对襟薄夹袄的翠溪先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个眼熟的小丫头。


    正是昨日与金渔起冲突的那个,日常守院门的。


    与昨日的耀武扬威不同,此刻她活像霜打的茄子,两眼通红,头发也乱乱的,背着小包袱跟在翠溪后面悄悄抹眼泪。


    “翠溪姐姐。”金渔上前问好,“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看着像要发配啊!


    翠溪摆摆手,脚下不停,“无事,你自忙你的。”


    与金渔擦肩而过时,那丫头骤然抬头,眼底迸射出愤恨的光: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怎会如此!


    此刻翠溪已经路过金渔,背对着她,于是金渔毫不客气地回瞪:


    怕你怎得?


    我可是有爹娘的人!


    区区败军之将,你自己当差不负责任还有理了?


    那丫头气急,偏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跟着翠溪离去。


    金渔又盯着看了会儿,发现两人拐进了大浆洗处。


    嗯?


    贬职?


    那就是说,正院空出来一个萝卜坑?


    该不会……


    仅仅一个时辰,这个“该不会”就被推翻了:


    翠溪带着另一个熟人去而复返。


    金渔由衷地高兴起来:是春柳!


    这样更好,自己眼下不愁吃穿,调不调岗并不要紧。倒是春柳,她和大浆洗处的众人一样,都是主人家北上后于当地采买的,无依无靠,真的很难熬。


    显然春柳也被飞来馅饼砸得不轻,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晕晕乎乎的,好几步走得同手同脚。


    待来到正院前,春柳瞥见墙角站着的金渔,顿时两眼放光:


    你看,我熬出来了!


    “你来,”翠溪停下,指着春柳对金渔说,“以后由她守院门,有什么事叫她传话即可,你们认认脸。”


    金渔笑道:“姐姐,我们认识的,以后定不会记岔了。”


    那段经历不是秘密,翠溪早晚会想起来,倒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认下,也显得坦荡。


    她这么一说,翠溪也跟着笑了,“是了,你在那边学过熨烫,那样就更好了。”


    又对春柳道:“你也不必怕,差事不难,只琐碎些,来人通传便是。”


    原本春柳突然被调过来,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正忐忑呢,突然发现附近有熟人,顿时心安不少,“是。”


    很快到了晌午,正院摆饭了,金渔到院门口低声叫了句:“姐姐?”


    话音刚落,春柳就从门内侧闪出来,先紧张兮兮地往里看了眼,见无人在意才说:“天爷,里头好大的规矩。”


    金渔莞尔,“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夫人赏罚分明,姐姐不必怕。”


    春柳还是有点放不开,搓了搓手,罕见地没了自信,“说不得要重新学规矩。”


    之前熨烫时,大家都能随意说笑的,可正院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还怪不习惯的。


    万一出什么篓子,可没人能给她兜底说情。


    她真的不想再回夏日蒸笼般的熨烫处了。


    金渔明白她的顾虑,诚恳道:“姐姐当真多虑了,不怕你恼,就算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夫人和翠溪姐姐的眼光吗?她既然从那许多人里一眼看中你,定是你有过人之处,只管放心大胆好好做,叫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就是了。”


    在她看来,春柳温柔宽和又有爱心,当“门卫”已算屈才!


    春柳一愣,眼中慢慢有了神采。


    从午饭到未时末,都是高夫人的固定休息时间,除非天大的事,没人会挑在这个时候来回话,金渔便抓紧时间讲些明面上没有的细节。


    春柳如获至宝,当场反复背诵,恨不得牢牢刻在脑门儿上。


    虽都是三等,月钱不变,可守门多清闲啊。


    且正院偶尔能见着主子,每每逢年过节或是主子心情好了还能得到奖赏,比大浆洗处强了不知多少倍,她一定得好好干!


    背诵完毕,春柳就觉得肚子里踏实不少,再看金渔,不免联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骤然得知她身份转变时的尴尬,一时脸上热辣辣的,很有点臊得慌。


    “姐姐别多想。”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常言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姐姐当日于我更甚雪中送炭,今日些许回报又算得了什么呢?”


    墙头上攀爬的蔷薇叶子已浅浅盖了一层,墨翠薄绿绵延成片,倏然有风袭来,刷拉拉响成一片。


    斑驳的光影摇曳在金渔脸上,越发显出她眼底的坦荡。


    春柳长长地吸了口气,主动握住她的手,“好妹子。”


    接下来的几天,春柳果然沉下心来学习,迅速适应了在正院的生活。


    金渔常来找她吃午饭,顺势打趣,“我就说姐姐可以的,说不得日后我还要仰仗姐姐呢。”


    “呸,”春柳笑骂,“我不过一个看门丫头罢了,能照应谁?”


    她忽压低声音,“倒是你,今儿我还隐隐听说要把稳婆接进来呢,过几日小主子落地,哪里不缺人?你是夏妈妈唯一的女儿,还怕没有好前程吗?”


    其实金渔和夏妈妈早就这么推测过,但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她给春柳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捂嘴笑了笑,安安静静吃起饭来。


    虽还是三等丫头的份例,但正院的菜色可比浆洗处强多了。


    二月二十日,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早起时还牛毛似的飘着,远远望去,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蒙蒙水雾之中。


    伴着这份北方春日少有的湿气,稳婆到了。


    稳婆的到来吹响了第一声备战号角,正院骤然忙碌起来:


    先是外头的银楼送进两副新的银剪子,刃部打磨得极锋利,另有一包银针。


    又有几坛子市面上少有的高度烈酒。


    还有一车西北特产的极品精细白棉布,表面出了微微的绒,软得像一朵云。


    很快,那些白棉布就在稳婆的指挥下被裁剪成各种不同的尺寸,放入开水锅中反复蒸煮熨烫……


    厨房里也多了好几笼活鸡、一缸大鲫鱼,每天都用粮食好生喂着。


    掌管大厨房的胡妈妈单独辟出来两只泥炉,每天早起杀鸡,中午杀鱼,根据大夫的吩咐,分别加人参、枸杞、白芷等补中益气的药材炖上,一直炖到深夜。


    期间所有人都不许靠近那只炉子,更不许吃,老爷徐白虹和康哥儿亦不例外。


    一整天小火慢炖下来,端的骨酥肉烂,恨不得浓汤都化成胶质,香飘万里。


    直到次日,胡妈妈换上新一锅食材后,前一日的砂锅才会被撤下,确保高夫人随时都能吃到。


    当然,等新一轮的汤羹煲足火候,前一轮已经彻底炖烂,不能呈给主子,只好散与下面众人。


    众人皆知这些不雅观的烂糊糊最滋补不过,都巴不得尝一口。


    近水楼台先得月,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夏莲与胡妈妈的私交,每次金渔都能混上一大碗,鲜美浓稠,顶鼻子香。


    不过第三天开始,分量就减半了。


    因为第二天夜里,金渔就被潺潺的鼻血呛醒:虚不受补,补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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