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高门小婢 > 21、赏钱
    此言一出,谎言顿破,那三等丫头霎时面色如土,冷汗涔涔,忙低声哀告,“好姐姐,是我不当心,我这就去问过……”


    她哪里肯向金渔低头?只能咬牙跑去花园那边问大夫……


    却说康哥儿进去时,高敏正嘴里泛酸,听说药来了,又闻到若有似无的苦味,就不大想吃。


    赵妈妈便劝说:“哥儿好大的孝心,听那丫头说要去提药,非跟着去呢,又巴巴的一路送来……”


    康哥儿跟着学话,“娘吃药就好了。”


    高敏本对他心生愧疚,此刻听了这话,一腔母爱泛滥,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搂着他心疼个不住。


    这边母子情深,那边翠溪已觉察有异,悄悄出了卧房,一眼便瞧见正厅大桌上的食盒。


    她走过去,低声问门口守着的二等丫头,“药既送到,怎不呈上去?”


    对方一撇嘴,把方才的事说了,“呸,那丫头还打量蒙我呢,莫不是把旁人都当傻子?”


    翠溪柳眉倒竖,怒极反笑,“当真混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争强好胜乃人之常情,翠溪并不排斥,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拿夫人做赌注!


    这可是药啊,是药三分毒,倘或夫人和腹中的小主子有个闪失……打死她也不够赔的!


    说话间,那惹祸的三等丫头已没命地跑回来,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腮边,好不狼狈。


    一看翠溪堵在门口,她心里就是一咯噔。


    翠溪并不惯着她,先拿出掌事丫头的气势问了话,又叫了方才提药的金渔来核对。


    此事若坐实了,往小了说是以大欺小、栽赃陷害,往大了说,事关主母……


    那三等丫头不敢细想,才要开口狡辩,就听金渔平静道:“方才院外交割时,我的确一字一句转达清楚的,当时赵妈妈亦在场,一问便知。”


    对方岂敢对峙?张开的嘴一开一合,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翠溪既气且恨,气她不争气,恨她不收敛,先打发走了金渔,又叫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押下去,“先关到角房里去,待我回禀夫人再做定夺!”


    晚间徐白虹回来,瞧见妻儿在灯下玩耍,十分欢喜,先问夫人身子如何,又拉过儿子细细说话。


    高敏便把白日儿子的孝行说了一回,徐白虹很是高兴,亲自取了书来念给他听。


    虽说要过四岁才开蒙,但大户人家很早就会给孩子读书,许多尚不会执笔的孩童也能念几句圣人言,不足为奇。


    趁丈夫接手,高敏起身入内更衣。


    翠溪随行服侍,挑着同她汇报说:“外头有个小丫头毛毛躁躁的,提药这样的大事竟也不上心……”


    高敏知她素不喜论人短长,今日这样讲,定是删减过的,实际情况必要比这个还坏数倍不止。


    “即如此,明儿先打发她去浆洗,等什么时候改好了再说。”


    本来孕期管一大家子的事就够烦心的了,偏下面的人还不谨慎,当真可恶。


    若非考虑到是南边带来的家生子,下场太惨也折主人的颜面,明儿一早就发卖出去!


    翠溪点头应下,又犯愁,“只是这么一来,门口就少了个使唤的人,过两日越发该捉襟见肘了。”


    夫人产期近在眼前,届时光小主子的乳母、婆子、大小丫头就要多好几个,又要安排新住处,又要安排守夜的人,还要专门有丫头伺候奶妈妈,并给小主子随时更换包裹床褥等等,多加人手尚且不够,如何还能更少呢?


    高敏闭眼想了下,“即如此,明儿你亲自往浆洗处走一趟,从那里换一个懂事的大丫头来,你记住了,要挑沉稳大方的。”


    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斗得乌眼鸡似的,那样小家子气,传出去倒显得她刻薄。


    “是,奴婢晓得。”翠溪取来一件烟紫色的斜襟里衣,轻轻一抖,衣料便流水似的倾泻而下,莹莹生辉,“这件是才做的湖丝,比寻常料子更软更垂坠,没熏香,也没绣花,只细细锁了边,您试试怎么样?”


    高夫人上手摸了摸,点头,“就这件吧。”


    又问今天是谁去提的药,办差如何?


    听说是金渔,高敏唔了声,“方才康儿手里拿着的那个什么草编小狗,也是她做的不是?”


    “是,跟先前奴婢拿给您的那个小花篮儿是一样的。”翠溪道。


    见她似有兴致,翠溪又说:“奴婢悄悄问过赵妈妈了,并不趁人少巴结,却也不曾失礼。”


    顿了顿又道:“记性也不错,孟大夫那样事无巨细的交代,足足有一车篓子话,她头回听,竟也记住了。”


    高敏点点头,换好衣裳往外走,“之前你说厨房的事,她处置也颇得当。”


    倒是可造之才,夏妈妈颇有眼光。


    见她出来,正跟父亲念书的康哥儿眼睛一亮,“娘!”


    他也想听娘念书!


    徐白虹随手将书放下,就着灯光细看妻子气色,见不错才笑问道:“谁又这样能为了?”


    成家前父母亲便教导他,男人时常不在家,回来便要捡几件琐碎的事问一问,能不能解决不要紧,只难得这份呵护家庭的心意,显示时常牵挂。


    高敏听了,果然受用,方才因手下人不争气而起的一点不快烟消云散。


    又见烛光明亮,映着丈夫关切的脸和儿子稚嫩健康的面庞,自觉人生无憾,再开口时,语气都柔和了,“就是前儿夏妈妈和老周认的那个女儿,这几日跟着她娘上差,年纪不大,应对却很得当,我才想叫翠溪赏她两盘点心吃。”


    外面送了安神汤来,翠溪亲自去接,闻言噗嗤一声笑,“夫人仁慈,只是这大半夜的,去哪里寻点心呢?”


    大厨房半个时辰前就落锁了,正院的茶房没砌灶,只能用炉子炖点简单的汤羹做宵夜。


    高敏也跟着笑了,“瞧我都忙糊涂了,罢了,你记着明日再赏吧。”


    不等翠溪说话,徐白虹就接道:“明日你事情又多,何必拖延,随便赏些什么就是了。”


    一个小丫头罢了,也值当惦记过夜?


    见桌上有草编,徐白虹随手拿起来摆弄几下,“竟是柳枝做的,倒有几分神韵。”


    康哥儿仰着脑袋听父母说话,好奇心发作,“赏什么?”


    徐白虹莞尔,屈指往他小脸儿上一弹,拿柳枝小狗逗得小家伙直笑。


    高敏看他们笑闹,转念一想,倒也是。


    她光想着金渔是个孩子,却一时忘了家里还有两个大人呢。


    “翠溪,你去外面匣子里抓一把钱,也不拘多少,就赏了她吧。”


    “一把钱”,本指“一手能抓多少是多少”,因用的多了便成了概称,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主子真心赏的还是假意赏的?负责执行打赏的人同被打赏者亲近与否?皆可增减。


    于是稍后,翠溪便叫小丫头拎着一串钱往前院去了。


    屋里还亮着,一家三口才用了饭,围在桌边消遣:


    金渔来时一无所有,夏莲正忙着给她裁剪春衫,琢磨着起码得四套,还有配套的鞋袜、手帕,且有的忙呢。


    去岁夫人赏了两匹水蓝色薄缎还没动,这缎子在江南不算什么,来到北边却很出挑,正好给小渔坐里衣……


    等做完春衫,就可以预备夏衫啦,回头去柜子里翻翻,记得还有薄纱来着。


    周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卷了毛边的《三字经》,正眯着眼,像模像样地念给金渔听。不过他也没正经进过学,记性亦寻常,只能隔三岔五抽空向账房上的吴先生请教一行,多了就不会……


    一开始金渔不知道,麻溜儿跟读了“人之初,性本善”,马上又追着问下一句,硬给周山弄了个结巴大红脸。


    从那之后,她就坚持每回只学六个字了。


    偶尔周山忘了的,她还要跟着一起复习,爷儿俩共同进步。


    见那小丫头来,三人都起身招呼。


    虽说年纪小,好歹是夫人跟前来的,马虎不得。


    “您别忙,时候不早,我送下赏钱就走了。”那丫头递上一串钱。


    赏钱?


    金渔下意识望向夏莲。


    她才领差事不久,不晓得内中门道,夏莲夫妻却门儿清:这里头有事儿。


    夏莲亲自接了,略一过手试了分量,便估摸着能有五六十个大钱,心下有数,转身去里头柜子里包了两块点心给跑腿儿的丫头,“大晚上的,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过翠溪姑娘,说赶明儿我请她吃茶。”


    跑个腿儿就有点心吃,那小丫头还挺高兴,“哎,妈妈,那我就去了。”


    她一走,夏莲就把那串钱塞给金渔,笑眯眯道:“这可是你自己挣的,快数数!”


    周山没说话,默默把蜡烛拉近了,乐呵呵看女儿数钱。


    金渔还挺意外。


    这赏赐应该是照顾康哥儿和跑腿儿二合一的,她觉得都是小事,故而从没想过邀功,谁知高夫人竟这般洞若观火、赏罚分明。


    她一下子就舒心了。


    打工人辛苦不怕,最怕领导选择性眼瞎,故意无视你的努力。


    她喜欢这样大方的领导。


    金渔美滋滋解开绳子,一五一十地摆了半张桌子,“……五十五,六十!”


    足足六十文呢!


    就算她下个月转正,升为三等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不过两百文!


    就今天这两出,就一口气得了一旬的工钱!


    多来几回,奖金比工资都高。


    不过回想起来,亦颇有些惊险:但凡她不会哄孩子的手艺,但凡没第一时间切割责任,也许就被无辜波及,“是祸不是福”了。


    果然,无论古今,职场都恐怖如斯啊!


    夏莲不知她所想,笑道:“你瞧,出去卖手艺哪有这个来得快?”


    之前金渔一门心思出去卖草编玩意儿,娘儿俩商议着定价是三文钱一个,抛去人工,不知得卖多久才能攒这么多呢。


    周山这才接了句,“主子们仁厚,月钱不月钱的,本不要紧。”


    几十钱都算少的,碰着年节、寿诞等各样大事,按月赏的时候多着呢!


    夏莲去里屋,翻箱倒柜扒拉出一个红漆小木匣子,拿湿帕子擦了才递给金渔,“赶明儿给你配个锁头,供你日后存私房吧。”


    金渔有点不好意思,“您替我收着吧,我在这里头吃住,也用不着钱。”


    若无他们,自己何来赏赐?


    “听你娘的。”周山抬抬下巴,“再过几年你也该留头了,得空叫你娘带你出门逛去。小姑娘家家的,不得买个花儿戴?买瓶头油擦?”


    手里没钱怎么成?


    “头回的彩头,得自己留着。”夏莲温柔地看着她,“好日子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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