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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


    “我之所以能不惧此地死气, 是因为我结识师从上界仙宗的旧友, 从他手中借到一件可以庇护己身不受任何障孽邪气入体的仿宝,不过这仿宝有诸多限制, 我不能过多动用。”


    鉴于自己现在假扮的是一位与卫清远毫不相识,又身怀重宝的金丹修者, 叶齐语气极为冷淡地说道,“这仙门重宝如今不在我身上,你便是杀了我也得不到他, 而凭在座这些凡间修者的本事,也不可能参悟出这其中灵界法宝的法则,我来此地只是因为一段因果牵扯, 我劝阁下还是不要与我为难。”


    “不然若是我死在此处, 我虽不知道你们这一处天地为何没有被其余天地的大能以阵法封锁, 可这世界里的大部分修者是逃不过死在此地的宿命。”


    揣摩着一位有着依仗, 却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的金丹修者自傲心态, 叶齐没有给卫清远留半点余地。


    皇座上端坐的卫清远脸色不变, 显然十数年岁月的流逝也让卫清远的性格更加深不可测了, 见自己拿不到更多的好处, 而且这位陌生的金丹修者口口声声竟然狂傲地将抵抗死气的原因和灵界联系起来, 卫清远也不好逼迫太甚。


    毕竟在座的那些修者固然有能够生擒下那位金丹修者的必然把握,可这些大能也不是能够随意动用的, 让这些人出手, 他也得付出不菲的代价。而阶下的这位金丹修者的背景若是假的还好说, 若是那人所言为真, 那么有着一个隐约灵界后台的金丹修者,就足以让所有拥有动手能力的大能都有些投鼠忌器了。


    在不能动用绝杀手段前,还是不能随便与强者交恶。


    卫清远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男人脸上平和的微笑弧度不变,便是轻声说道。


    “贵客何须如此?既然贵客已经言明这种手段不能多用,我齐国哪里会强人所难?不过贵客说此地有因果牵扯之人,敢问那人是谁,可有我齐国皇族能够帮得上的地方?”


    卫清远的笑意温文尔雅,叶齐仍是冷面以对,“不劳阁下费心了,我所要了结的因果,自然由我自己去寻,何须旁人插手?还请阁下也不要插手我要做的事情,等到我的因果了结,我自会从此处离开。”


    卫清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度地逼迫地宽和笑着说道,“那我就祝阁下一帆风顺了,我会吩咐靠死境旁边军驻扎营地的人对阁下所要寻之人多加配合的,不过阁下若是遇见守军有难,还请客人能再施援手。”


    叶齐冷淡地点了点头,他化身所化的这张面孔平平无奇,也让人窥探不到过多情绪来。


    伴随着传送发怔打开,叶齐毫不迟疑地一步从门中跨出。


    神色莫测地望着叶齐离开,端坐在座上的卫清远神色沉凝,男人的指节缓缓地敲着扶手的龙头,显然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直到终于考虑清楚后,卫清远方才信手一唤,厅下隐在无数幻影中的一道白影一闪,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都听清楚了吗?”


    那端立阶下的白影不言,卫清远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男人自顾自地说道。


    “去找父皇,将我们刚才的话复述一遍,问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人?”


    等到那白影领命,化成一道闪光消失在大殿中后,想到方才与那人的谈话,不知为何卫清远心中陡然起了些许被某种沉沉之物压上心头的感觉。


    就如同他所见的这人不是素不相识的金丹修者,而是什么对他有大威胁的仇敌一般。


    可是仔细想了想后,卫清远不由就把这无稽之谈甩到了脑后。


    在被认回皇族后,他做事从来谨慎小心,不招惹过多仇敌,至于年少无知时招惹过的那些敌人,如今都已成他脚下蝼蚁,早已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怎么可能招惹一个金丹修者成为自己的仇敌?这人若真对他有敌意,只怕也是对齐国皇室而起,那倒是不用放在心上了。


    不过一个金丹修者,虽然在修为差距上对他而言已经如同天堑,然而想到今天的客人,卫清远还是将那位被“白影”估计是初阶金丹修为的修者放在了脑后。


    一名金丹初阶的修者固然值得重视,可是在卫家大公子面前,其余都只能当成不要紧的事务往后再慢慢考虑。


    叶齐离开之后,不到一刻钟,一名踏着细雨而来的书生就跨进了昭安殿朱红的大门。


    大门外的雨丝飘扬着飞进,书生的青丝上沾了蒙蒙的一层雨丝,垂下的一只手紧握着一卷书卷,明明是微凉而舒适的时节,那人却已经穿上了厚重的白裘,雪一般苍白的面孔秀弱,气度是说不出的文气雅致。


    如果是毫不相识的人见过这人,也不过会认为这是一名出身富贵,略有些才气的书生罢了。


    然而那书生步步踏进殿中,手上的书卷与雨靴没有沾染上半分湿迹,当那双普通而浅黑的眼平静抬起时,却仍能让自认为已经拥有了起码的移气功夫的卫清远感觉到近乎窒息一般的惧怕。


    明明清楚卫以止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可是刻进了骨子里被救下来时模糊醒来的记忆,仍是让卫清远对上这位卫家大公子时有种说不出的敬畏。


    “大公子近来身体可好?”


    就连吐气开口,卫清远在那双平静而波澜不惊的眼中,都不由得屏下了半分气息。


    卫以止却没有和他寒暄的想法,青年微微闭了闭眼,似乎正在忍耐什么痛楚一般,脸上的雪色更加白了几分。


    “北疆战事不利,魔物已经侵染到安平州,陛下的伤势何时才好?”


    卫清远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人又是来向他父皇取血的,可是旁人取血,他一口推拒了还可以,这位卫家大公子冒着根基损伤,死气入侵的危险,也要亲身前往,镇压北疆,如今险险损耗了根基,再来向他求取龙气和龙血,他可救找不到什么推辞的借口了。


    “大公子也是知道的,父皇才因损耗过度而修养了七日,如今实在是受不得如此频繁的取血和动用龙气,大公子也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何必一定要和自己的身体拗不过去呢?”


    卫清远温声劝解着,已经是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和诚意来。


    然而卫以止眉宇之间一片青黑淡淡,这股黑气隐隐沉在苍白的面容上,更加显得这幅神色不动声色得深沉。


    “殿下说了可不算,我要见陛下。”


    见实在说卫以止不动,卫清远只能长叹一声,“我知道卫国公世代忠义,北疆更是卫国公先祖死命镇守,卫国公诸位先祖的埋尸之地,不过还请大公子可怜我这片为人子的孝心,见到父皇之后也请稍微收敛一下言行吧。”


    卫清远颌首的动作淡得比殿内灯火摇晃的弧度还要微小,然而能听得下他的这番话,就已经让卫清远心中松了一口气了。


    虽然知道来者不善,可他也没有想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如此地固执己意,难以用言语说动,不过还好,如此惊才绝艳的修真天才,自幼受着卫国公府的忠君教导,哪怕是已经陪伴过三代帝皇了,也始终没有动摇过半分忠君的想法。


    不过也正是如此,他的父皇对于卫大公子的看重也才远远高出他这个孩子之上吧,民间关于他被认回的谣传有许多,最终都不过是他回到父皇膝下,能够享受到父慈子孝,皇子生活的最好结局,然而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比起当初对于那个赝品的看重和在意,他的父皇对于他的态度是何等得如雾里看花般得轻慢。


    说是不看重他这个皇子,可是这布置在进上京皇都正中的昭安殿却是任何人见了,都只能说一句父皇对他的殊遇和看重,可如果说是看重他这个皇子,为什么会不喜和他亲近?便连周围的侍卫和下人也多是如同白影一般不明根底,如同安插在他身边的一双耳目一般的莫测存在?


    心结一时难以畅通,卫清远脑中属于某个人的面孔一闪而过,便连嘴角的弧度也不由淡去了三分。


    然而想到卫以止的要紧之事,卫清远最后仍是只能打着伞,在身后诸多白影一般隐隐绰绰的守卫之中,慢慢踏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


    成为了皇子之后,他并没有耽搁下他的修为,他本就天资出众,加上皇宫中诸多的修炼典籍和父皇的隐隐纵容,先祖传下来的那一纸不允许子孙修炼的禁令也如同虚设,如今卫清远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摸到了踏入筑基的地步。


    这样的修为进度,哪怕那人还在世,也不会比比之逊色多少吧?


    一想到自己不能真正地将那个笼罩在他心头的阴影彻底踩入泥地之中,卫清远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生出。


    不过人死了也是干净,省得节外生枝,再让他如今笼络到的修士宗门与他分心。


    将脑子里一晃而逝的想法抛在了脑后,卫清远一步便踏出了十数步远,卫以止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看似步伐虽慢,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分开半步。


    ……


    卫清远许是还交代了什么,叶齐踏出了传送阵,掀开了营帐门帘后,便看见了取代了原先伍长,气质更为镇定,穿着宫中守军制服的将领站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吩咐了,若是高人有何要事,尽可驱使在下去办。”


    知道


    叶齐也不推辞, 他沉吟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说道,“如果我想去此处驻扎的边军营帐,你可会拦我?”


    那将领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明明是武夫, 然而宽和的面孔却镇定从容得格外不惹人生厌。


    “高人说笑了, 在下不过一世俗武夫, 哪里拦得住高人?殿下派我过来,就是为了给高人分忧的,高人若是不介意的话,请容我头前带路,通禀之后再带高人前往各处边军营帐。”


    卫清远竟然还没断绝想要拉拢他的心?


    虽然答案是绝无可能,可是这般示好确实对他此番行动有些方便, 叶齐也没有推脱, 他索性不接话地点点头,示意那人头前带路。


    或许是那人身上带了监听的灵气, 叶齐到达的诸多边军营帐之内,早早就有人出面恭迎。


    不过既然自己先前表现的是倨傲的金丹修者形象, 叶齐也没有理会那些人的讨好和逢迎, 在用灵气粗略扫及一遍, 确定不过是些凡人守军的营帐后,便示意那带路的守军将领带他去往下一处。


    驻扎此处的凡人守军将领营帐足有三四十处, 看着那带路之人不紧不慢地似乎有着带着他看遍所有凡人边军将领驻扎营帐的打算, 叶齐突然止步脚步, 他开口说道。


    “这些凡人之中并无我要寻之人,直接从修者营帐开始吧。”


    那位头前带路的宫中将领不由露出为难之色,“这,寻常营帐我们可以带您进入……其它宗门的修者营帐,便是我们大皇子应允了,那些修者也未必能答应这种要求……”


    叶齐没有为难这人的意思,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我便自行探寻了。”


    看着叶齐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本来还想表露出更多为难之色的将领虎目圆睁,立刻失声喊道,“高人,其实还有通融的法子,若是高人愿意与大公子见上一面,然后名头上多出一道齐国御守的牌子,还是可以进入这些营帐之中的……”


    看穿了卫清远想将他收为己用的意图,叶齐索性也断了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想法。


    至于卫家大公子,他倒是有所耳闻,那是与齐国开国太祖一起推翻了前朝,后来被奉命镇守北疆的卫国公的大儿子,传闻卫家大公子自幼多病,却修行天赋出众,没有进入任何一个宗门修习,一步步修炼到金丹境界,却没有继承卫国公的封号,只是依然为朝廷和国公府效力。


    卫国公的封号经由其它卫国公子嗣一脉继承,因为其身份的特殊,修真界中的大部分修者都只能恭敬地称呼这位一句大公子。卫府之所以久盛不衰,也是因为这位大公子会定期收揽一批天资较为优秀的凡人,在经过考验后,就会赐予这些人卫姓,若是无父无母者,甚至还能在家谱上归到他的名后。


    因此卫府的修行势力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不及名门宗派,但是凝聚力比较起其余门府却是丝毫不低。而曾经的卫清远也正是通过了这样的卫府选拔,才得到了卫姓,最后和他一般的来到了上京进行考验。


    当然,如今的卫清远自然去除了这个有些不光彩的卫姓,改成了大皇子的原名齐昭。


    这其中也有些许是叶齐从刚才那位宫中将领的话语中拼凑出来的,这位卫家大公子能够不依靠宗门势力,仅仅是从着资源与实力都比较弱的皇室的帮助,能够走到金丹这步境界,确实已经算是修真界中惊才绝艳的人物。


    叶齐不想旁生枝节,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前叶府边军将领,从那些人口中探寻关于江丞广的事情,之前还与这些人周旋是他不想引出太多动静,可是现在看来,想要在不接受卫清远的招揽下,从那些前叶府守军口中得知消息实在太过麻烦,还是他只身前往,速战速决得更好。


    已经打定了哪怕这处化身牺牲,也要走这一趟的打算,叶齐也不用犹豫,因为担忧卫清远身后的皇室会派出大能搜查他的动作,他在瞬息间动用了灵力,将这一片区域各处边军营地位置摸清之后,便立刻动用跨虚之法,来到了自己要寻找的前边军的营帐不远处。


    搜寻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甚至前叶府边军营帐的守卫比叶齐设想的更加洗漱,在大多集聚着,最远不超过五米的大帐之中,前叶府边军的营地如同被陡然划下了一条楚河汉界,与主营地之间隔了一层小山坡还有河沟的距离,甚至在前叶府边军的营地四周,还有着明显是围困的阵法将这些人所处的营地气息远远与主营隔开。


    然而那阵法过于简陋,至少在叶齐眼里,已经是破绽百出,他甚至不用强行破开阵法,只是在阵法转换维向之时寻到一个气息薄弱之处,遮掩着自己的气息,从那阵法之中用着隐蔽身法快速穿过,便在瞬息间来到主帐之中。


    密密麻麻的营帐比较大皇子所在的营帐更显粗陋,然而其中确实是有着修者居住活动,扎在坚硬岩土中的惨残败将棋,是他记忆中灵舟秘境之中偶然一瞥过感觉到的冰冷死寂感觉,足有千人居住的营地之中死寂无声,没有太多人语的动静,一出一进的边军队伍井然有序,行动之间如同人形的猛兽一般给人以残酷压迫的迫近之感。


    虽然这些边军集聚起来的气势,已经不能再如初见时一般地压迫他不能呼吸,叶齐心中还是莫名地起了些许叹息之感,他的神魂一扫之下,早早地发现了此处修为最高者便是这些营帐中一位金丹初阶的修者,而他的化身虽说只有金丹初阶修为,可是若是在主体加强联系下,仍能短暂到达巅峰时期的修为。


    因此进入这些营帐,他完全没有被探查发觉的危险,而等到他抓住那位金丹修者,用搜魂之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记忆后,便可以从容从此地退出了。


    然而出乎叶齐意料之内的是,当他正要潜入主帐之时,一道锐利地夹杂着杀气地目光远远透射而来,如有实质一般地穿透他的身形。


    那绝不是他的错觉,叶齐猛然转身,他迎上的便是营地出入口,骑着一匹灵马,铠甲上仍残留着暗血的边军分队将领的视线。


    哪怕头盔和铠甲遮盖住了那位边军分队将领的面容,叶齐还是一眼便认出了


    那就是当初在灵舟秘境之中挟持了他,而且还让他答应下来了那三个莫名条件的边军将领。


    大帐之中的那名金丹修者浑然未觉,似乎只有这位灵马上的将领察觉到了他的进入。


    叶齐没有过多慌乱,这处营帐之中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危险感觉,哪怕那人高声呼喊,这处营地之中也没有人可以将他的这处化身留下,只要他在此处打开混流虚空的通道,便是寻常金丹修者,也不敢追击而上。


    灵马上的将领身后的人似乎注意到了那名边军守将的动静,有人顺着那将领的视线望来,轻声压低着声音,立时提起了警备地问道。


    “副统领,怎么了?可有哪里不对?”


    灵马上的叶天晏皱了皱眉,男人从马上一跨而下,将马上的缰绳丢给说话的那人。


    “我有要事要禀告统领,把我的马照管好,若是出了半点闪失,回来再找你的麻烦。”


    那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迟疑,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向着身后行军下达了回到营地的命令后,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叶天晏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头上的头盔摘下,单手抱到怀中后,目不斜视地向着叶齐所在之处走去。


    叶齐定神望着那人,他自认自己的隐蔽神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金丹之下的修者看出破绽,然而那人还是发现了他的藏身之所。


    叶齐转念一想,突然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从乾坤袋中拿出了当年男人交给他的墨玉和木牌后,叶齐信手将那两样东西用灵力包裹,一左一右地激射出去,细微的风声轻得难以察觉,然而男人的脚步一顿,还是条件发射地向着那木牌所在之处望去。


    突然之间,那人停下了脚步,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开口道。


    “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我在山坡那一处等你,别伤及我的师兄。”


    叶天晏一转身,毫不迟疑地转头,大步向着十数米高的山坡上走去,不过几步,男人踏着弯曲的山岩,身影就在瞬息间消失在了密林里。


    当初让他畏若寒蝉的人,如今也不过是筑基后阶的修为,叶齐神魂一查探,在确定山坡之上没有让他感觉到有危险的埋伏后,无声收回了那两道令牌和墨玉。


    只是这一次,他将那令牌和墨玉双双都封进了封印之符里,再在封印之符上加上了一层隔绝气息的法阵,确定不可能再扰乱任何气机,让人感应到他所处位置之后,方寸跟在那人身后,来到了山坡上的林木之中。


    男人并不惊讶,在看到了叶齐露出的面容后,平淡地戳穿了叶齐的身份。


    “是你。”


    “我要知道边军的所有事情。”


    如果说一开始叶齐只是抱着打探江师兄隐情的想法而来,那么此刻,他反倒真的对那些边军和齐帝口中扑朔迷离的过往产生了兴趣。


    男人沉默着,神魂微微探出想要查探叶齐的修为。


    不过叶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鱼肉的修者,此刻微微用神魂挡回那人查探后,叶齐打破了沉默氛围。


    “你那时候给我这个令牌,还在叶府派人劝我进入边军,大概也是希望我来找你。如今我找到你了,你至少要告诉我实情,我才能决定我应不应该帮你。”


    幕后黑手


    “我不会让你平白送死, 你需要告诉我你如今修炼到了哪一层境界?”


    迎着叶天晏探究的目光,叶齐没有犹豫,他说出了他细思过后决定展露给知道他身份的无关之人的修为。


    “我已经晋升到了金丹。”


    如果说之前的叶天晏还是抱着以为叶齐身上佩戴了隐藏修为的法器的话,那么此刻的叶天晏已经收敛了瞳眸中最后一丝的打量和审视。


    毕竟如今叶齐和他之间的强弱之势与当初截然相反,哪怕也同样心中对叶齐的修炼速度有太多惊疑,他也不敢冒着这万分之一是假的揣测做出不合适的试探之举, 为如今的边军惹上更多的敌人。


    “你想从何时听起?”


    身形高壮的男人垂眸,汗水伴随着些许深沉的血迹沾染进层层的盔甲,伤痕扭曲遍布的面孔哪怕只是沉凝之色, 也足以止小儿夜啼。


    “从你加入边军那一年开始。”


    或许明白再多的防备都不可能阻挡得了一名金丹修者对自己动手, 叶天晏索性坐在地上的一块山岩上,声音中略带着一丝疲惫地缓缓开口。


    而从叶天晏的叙述中,叶齐也从边军的视角更多地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四百年前,作为叶府天资最高的弟子,叶天晏在当年的入府比试中一举拿到了魁首,那时候被选入府中的叶府弟子可谓是天资出众,一时无两,只要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叶府的支柱。


    然而就在为了渡过筑基后的心境, 叶天晏打算和认识的师兄师弟一并前往边军进行历练之时, 本来对于这群天纵弟子,叶府的保护不可称不上详尽周全, 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过太大的危险。


    如果是按照叶府千年的惯例, 他们只需要偶尔出手, 解决些边边角角的魔物,然后在与魔物的交手中稳定下心境,便可在数年后回到府中,继续他们作为府中内门弟子的修炼


    然而就在叶天晏成为边军,按例巡视的一天里,本该固定的死气秘境竟陡然打开,他们在一群魔物的夹击中,不得不进入死气秘境,在与诸多魔物交手后, 他们的灵气已经耗竭, 再遇上了死气秘境中几年都难得一遇的死气喷发,许多人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一处,或者是变成他们最厌恶的丧失理智的魔物。


    许多叶府弟子不堪受辱,选择了自我了断,然而叶天晏却始终觉得叶府可能会修者出手救下他们,就一直坚持到了最后,最后剩下了近千的叶府弟子只剩下了数百人勉强抵挡。


    然而这数百人几乎先后都丧失了记忆,而等叶天晏他们醒来时,周围围攻的魔物已经消失一空,他们的身体却被死气入侵,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如同傀儡一般只能进食生食,模样大变得近似于魔物的存在。


    而等叶府援军迟迟来到,遇上了他们这些神智未失的弟子,将情况全部报告上去之后,叶府和齐帝便为他们在一处比边境更偏远的地方圈定了一处,明令是让他们好生在那处修炼,实际上也不过是等他们在那灵气贫瘠的荒野之处耗完所有的寿岁之后,自生自灭。


    叶天晏等人本已接受了这般安排,然而他们与叶府之间也仍有着血脉亲人,师尊同族之间的联系,因此在百年的驻守之中,他们从一开始的不得踏出圈禁之处半步,不得与外人交涉,到了后来可以固定几人凭见不得光的下人身份,用着屏蔽死气的法宝出入府中,为府中的几位大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在与叶府的继续交流之中,他们一行人却是发现了被死气入侵的种种诡异疑点,比如说那死气秘境在任何修为高深的修者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竟刚好在他们附近爆发,比如说那群仿佛有神智般将他们逼迫进入死气秘境,而在他们死气入体后却没有立刻杀掉他们的诡异魔物。


    从种种疑点中,叶天晏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死气入体并不是偶然,而是出于某人的故意设计。然而牵扯这数千名弟子的阴谋,定然不可能出自毫无背景的修者之手,因为如果这种种是人为操控的话,那就意味着幕后之人定然掌握了能够操纵死气的法子。


    活下来的数百边军中,有许多人已经心灰意懒,甚至对找出其中的罪魁祸首不抱有任何信心,然而叶天晏却不甘心自己从叶府一位前途光明的修者沦落到如今的境地。然而他们这些已经死气入体的边军自然没有了明面上和那幕后之人对抗的可能。


    而叶府府中的大能修者,又一直对他们这些死气入体的边军的供词有些怀疑,甚至大部分大能修者对他们这群人继续存在乃至出入叶府持有反对,乃至想要消灭他们的态度。因此在这百年中,叶天晏也只能通过些许往年亲友师门的联系,靠解决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获得府中一些大能的庇护。


    然而仅仅凭借做事,他们这些死气入体边军也仍是得不到大部分人的信任,更不用说在叶府里也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了。


    眼看着仅靠自己根本没有找出和对抗幕后之人的希望,叶天晏便试图笼络天资出众的修者,试图以着资助这些涉世未深,却天资出众的叶府修者的可能,得到这些叶府天纵修者的同情后,期待能在自己瞑目之前得到一丝平反冤仇,大仇得报的希望。


    而叶齐就是他们选中的想要培养的修者,府中这些年对他们所做之事也算是半遮半闭,因此他们行事极为小心,只敢在叶府灵舟通往的凡人秘境之中现身,看到随行的修者没有太多修为高深之人后,才敢大着胆子把叶齐绑了过来,好好说会儿话,然后再把人乖乖放回去,决定等待着叶齐筑基之后,试探着能不能把人争取到边军里。


    只要叶齐在筑基后参加了边军,他们就有信心通过战斗的磨炼和逐渐培养起来的手足之情,将自己经历的不白之冤逐步地向叶齐揭露,最好能在得到了天资出众的修者同情后,等叶齐回府,百年乃至千年晋升到更高的境界后,有能力为他们查清他们遭受的冤情。


    当然,这些计划只是他们理想中最好的一种,若是计划中任一环节出了岔子,比方说叶府之中的高层大能决定再也容忍不了他们的存在,打算赶尽杀绝,抑或者是对他们抱有极大恶意的修者阻断了他们进入那凡人秘境的通道,他们的所有心血都将功亏一篑。


    然而对于叶天晏这群除了性命,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牺牲的死气入体的边军而言,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出的最有希望的方法了。


    而包括叶齐在内,他们看中的培养人选也不过寥寥几人,甚至在叶齐之前,他们对那几人抱有的是更大的希望,然而无一例外的,当他们选定的培养人选进了叶府,或多或少对他们的存在有所了解后,他们得到的就是毫不掩饰的远离和怒斥。


    而他们在肉包子打狗,一次次的失望之中,最后因为死气入体而从叶府得到的补偿已经所剩无几,越来越多的边军之人已经对沉冤得雪的想法不抱有任何信心,叶齐的出现最后也只得到了边军之中包括叶天晏几人最后的在意,和几乎孤注一掷地决定将所剩无几的赌注下在了叶齐身上。


    然而那所谓的赌注,也不过是无用的统领边军的黑木令牌,和一份边军所有的储物空间而已,储物空间里的法宝和灵气多为磨损,唯一有些许涌出的黑木令牌,也足可以让叶齐驱使边军中的人为他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按照叶天晏的想法,哪怕最后叶齐能成长起来,这其中至少也需要至少百年的时间,因此他们暂时不急于为叶齐揭示这令牌的效用,只打算等叶齐经过了筑基的考验后,再缓慢透露给叶齐他们这些死气入体的边军的事情。


    对于一位筑基的修者而言,数百位可以驱使的筑基修者应该能算得上不少的一股助力,能做到的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能为叶齐减少不少抵达更高层次的时间。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还没有等他们实行拉拢的计划,叶齐的身份便被披露出了是当朝齐帝的大皇子,当叶齐被齐帝招入宫中后,在玄门渡劫之中被真雷之劫劈得烟消云散,这之后就连叶天晏也断掉了最后一丝培养叶府弟子的念头。


    如今的死气入体的叶府边军,说一句是在等死也不足为过,然而让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叶齐竟然还能在真雷之劫下活着回来。一想到这一点,叶天晏黯淡无光的瞳眸里不由亮起了一丝火芒。


    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叶齐的天资足以招来真雷之劫,而在这种修真界的史籍中万年都不一定能有人熬得过的天劫下,叶齐竟然还能活着回来,而且如今还晋升到了金丹的境界。


    如果真给这个人百年的时间,让叶齐成长起来,叶齐绝对有能力为当初的叶府边军查清他们当初死气入体后的真相。


    然而,当想到了叶齐如今和他们的关系后,叶天晏的瞳眸再度黯淡无光了下来。


    可是,凭什么呢?他们当年并没有给叶齐多少恩惠,如今怎么能让一个前途无量的金丹修者愿意为了他们这些已经是泥泞中无人问津的存在,去得罪一个可以操控死气的幕后黑手?


    当头脑完全冷静了下来后,叶天晏已经不再对今天的这番谈话抱有哪怕一丝的希冀。他唯一希望的也只是叶齐能看在当年边军至少没有伤害过他的份上,哪怕是杀了他自己,也不要对他们这些已经死气入体的存在动什么杀念。


    不争


    从叶天晏的口中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边军所有事情, 叶齐感觉自己在这片叶府, 边军, 皇室种种间的迷雾已经清晰了部分。


    他自然不可能为了澄明边军无辜,重新出现在以为他已死的修真界众人眼中, 不过当年的边军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些支持的, 他也愿意用如今的身份帮边军扫灭一些感染死气之敌, 以此偿还边军当年对他的帮助。


    临走之前, 叶齐陡然想起了江平渊与边军的事情。


    “你可认识江平渊?”


    叶天晏点了点头,干脆地承认道, “他是与我同辈的修者。”


    “那为何你们屡屡拒绝与江师兄相见?”


    听着叶齐的问话, 叶天晏一愣, 然后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男人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低沉神色。


    “你的江师兄,和我说的江平渊,不是同一个人, ”叶天晏平静地说道,“我认识的那个江平渊,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听到叶天晏的回答,哪怕叶齐心中对于江师兄的吸取死气的事情有了一定的猜测,他也不由蹙了蹙眉。


    “你说什么?”


    叶天晏平静地望向他,“江平渊与我一辈,生性喜闹, 我们成为边军的时候, 他借用闭关修炼的托辞偷溜出叶府, 和我们一道到了边境,本来只打算与我们再呆一月便回叶府,只是他也被卷入了死境之中,最后没有被驰援之人救下。”


    叶天晏寥寥几语就概括了叶齐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认识的那个江平渊已经死了,然而等我回到了叶府之后,却发现府里多了一个“江平渊”,府里没有人发现那人出了岔子,我们那时麻烦缠身,也无能为力插手此事,“叶天晏平淡地下了一个断言,”所以你如果问的那个江师兄的话,他不是我们的江平渊,我们自然不会见他。”


    听着叶天晏的话,本来叶齐眼中已经清晰了些许的迷雾再度面前被搅混。


    叶天晏没有必要骗他,然而他一直相处,悉心教导的江师兄是假的,是一个代替了已死之人而突然出现的“江平渊”?想着江师兄曾经因为边军已死的师兄而险些心魔缠身的表现,饶是以叶齐平静无澜的心态,也不由泛起了波澜。


    叶天晏继续说道,“你若是不信,江平渊的埋骨之地就在此地不远处二十里的峡谷之中,他与其它同伴的尸身都被叶家之人封印在了一处,如果那封印没有被这些死气入体感之物踏破的话,你现在还来得及找到他的尸骨。”


    叶齐没有犹豫,他向叶天晏颌了颌首。


    “日后若是我可能再踏上一步,我会助边军洗刷冤屈。”


    叶天晏强忍着激动绷紧面色,沉声一句,“多谢。”


    这已经是所有忍尽屈辱的边军之人能听到的最让人感激的承诺了,而这句话又是由一个十数年前还是个懵懂幼童,不过数年后已成金丹后阶的修者说的,力度自然与旁人更为不同。


    叶齐说完这句后,毫不犹豫地用了跨虚之法,跨过无尽的虚空,他的神魂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叶天晏所说的那一处坟墓。


    因为峡谷周围的山石坍塌,修者的尸骨已经埋入极深之地,所以这一处没有招来死气感染之物的觊觎,叶齐控制着一剑的力道斩下,几乎瞬息间就在轰天震响中从裂开的数人宽的地缝中进入了那埋骨之地。


    而在那埋骨之地中,筑基修者的尸身久久不烂,大半的人都还维持着手中攥剑的青筋凸显,死不瞑目的生动情态。


    比这惨烈数百倍的景象叶齐不是没见过,只是当他的神魂从这些尸骨上扫过时,然而陡然间,叶齐的目光久久在一处尸骨上。


    一处与其它筑基修者无异的尸身安静地被沙土掩埋着,微微透着恐惧的面庞上,有着让叶齐熟悉无比的五官和气息。


    那是他在不久之前,曾温声叮嘱过,与那气息的主人想靠不过咫尺的一张脸。


    然而在这深坑之下,这张与他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面孔的主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这里死去了多年。


    “江平渊。”


    叶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这三个字,他突然无法理解这已经死去了多年的埋骨之人是他的江师兄,还是那曾情真意切为着边军里师兄的死而险些入魔的人才是他的江师兄。


    不过无妨,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弱小而对真相无能为力的那个孩子了。


    一步跨虚之法,叶齐来到了他安置着江平渊的荒芜凡界。


    江平渊正在一条草木荒芜的溪流闭目养伤,男人的轮廓沉静冷峻,仍是他记忆中的江师兄的模样,也是与那坑底深埋之人一模一样的模样。


    叶齐没有握紧自己的剑,他无比确定此时的江平渊仍是筑基气息,然而他也没有走近一步。


    “师兄。”


    江平渊猛然睁眼,男人从入定中退出,望着他的苍白冷峻面孔上显出了微微专注的柔和。


    “师弟。”


    “师兄,你可曾刻意欺瞒过我?”


    叶齐平静地望向江平渊,这一刻他突然不再对坑底那具尸体与江平渊抱有任何一分敌意。只要江平渊坦诚地说出事实,无论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曾经护着他的那人站在他面前,他便只认一个江师兄。


    江平渊微微愣了愣,男人垂眸,认真地想了想,纵使面色冰冷,却是格外坚定地望向他。


    “我对师弟无一字是假。”


    叶齐没有多言,他踏出一步,下一刻就来到江平渊身边,动用着跨虚之法后,他带着江平渊来到了那处尸坑之中。


    望着脚下与他身边之人一模一样的气息与面孔,叶齐平静地问道。


    “师兄,你可认得这人?”


    然而望着脚下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江平渊在气息不稳瞬息之后,立刻俯身蹲下,叶齐看着江平渊一寸寸检查起了那具尸身的血肉,骨骼乃至佩剑。


    “此人的肉身与我初入筑基时没有分别,可是有谁想借这傀儡伤害师弟?”


    望着江平渊冷峻却不掩担忧的面色,叶齐略微顿了顿,在将叶天晏的身份隐藏之后,他便将自己从叶天晏中得到的边军所有的过往,乃至于脚下这人随边军而死的事情告诉了江师兄。


    江平渊断然否决道,“不,当年我确实闭关修炼,绝对没有跟随边军进入所谓的死境。”


    “我要和那人面对面对质,”江平渊抬起头,冷静而镇定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叶齐身上。


    叶齐点头,在动用跨虚之法离开此处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回返边军之中,当然,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江平渊的话,属于主体的神魂持续留意着留在坑底的江平渊的动向。


    然而一回返到边军营地之中,一种传送法阵传送的晕眩感陡然传来,感觉到传送法阵中足以搅碎他这具化身的肉身和神魂的力道,叶齐眸色一冷,他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传送的阵法进入了宫殿之中。


    昭安殿里,躺在床榻之上的男人瘦削得如同皮肉覆在了薄薄的骨头上,几乎连被子都没有了多少起伏的幅度。


    “昭儿,到父皇这来。”


    男人的音量气如游丝,然而那气势却沉定安详得如同望着游子归乡的老父亲。


    叶齐的脚步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没有丝毫移动的想法。


    “陛下,我不是你的孩子,”叶齐的语气同样平静得毫无波澜,“难道陛下骗着骗着,就连自己也骗进去了吗?”


    齐帝开始咳血,曾经站在高台之上,垂眸望着他也如同神魔一般强大的男人,此刻一口口咳出的血甚至从眼鼻中渗出,而叶齐站在门口,眉也蹙得越来越深。


    他能感觉到,床上的齐帝确实是凡人之身,而且气息与他神魂中的熟悉没有半分出入。


    而齐帝咳着血,咳得越来越凶,面色越来越苍白,等到男人的声息弱到仅剩一丝之后,叶齐沉声问道。


    “陛下不想再和我说些什么吗?”


    齐帝伸出手,男人凹陷下去的眼无神地望向他,唇舌喃喃地开着,却没有半分声音喊出地说了一句。


    “昭儿。”


    “父皇!”


    这一声却不是他发出的,早已被叶齐察觉到气息的卫清远踉跄着从门外跑进,痛苦不已地跪在了齐帝的床下,接住了男人最后伸出的手。


    “父皇,是我,我才是您的昭儿啊!”


    然而床上的男人燃尽最后生命微微明亮起来的眼眸,在看见叶齐没有一丝一毫走近的迹象后,终于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下一刻,床上的男人就彻底地断绝掉了声息。


    卫清远反而平静了下来,青年跪着,将男人的手轻轻塞回到了被下。卫清远站了起来,望着叶齐,瞳眸通红,却含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地喃喃自语问道。


    “还不够吗?你抢了我那么多东西还不够?连我作为齐国皇子的身份都还想再抢下去吗?”


    “卫清远,我从未承认过我是齐国的皇子。”


    叶齐的语气平静,他从不相信齐帝会这么轻易死去,至于眼下的局面,他倒是也猜到了几分齐帝请他而来的意图,如果卫清远愿意和他聊一聊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再从这人口中多知道些东西。


    而望着叶齐从一开始到现在也没有变化过的神色,卫清远的瞳眸红睁着,流下了掺着血的淡红泪水。


    “哈哈哈……不争,你这时候和我说你从没有争过这些东西,”卫清远的面色平静,然而瞳眸却猩红得近乎发狂,“你是觉得我却连拼尽了性命的求,都抵不过你不屑一顾拿到的东西吗?”


    卫清远大喝一声。


    “各位,劳烦将这刺杀父皇的贼人给我拿下!”


    螳螂与黄雀


    叶齐将神魂放出一感应, 暗道为了捉住他, 卫清远所出之力不小。


    在暗处蛰伏的具有金丹实力的就已经有三人, 如果他真的只是面上表现出来的金丹初阶的话,那么此刻只有束手待缚这一条路了。


    没有了隐瞒实力的想法, 叶齐一出手, 天魄剑祭出, 在暗处的三个金丹修者还未来得及发动之前, 染着血的天魄剑已经陡然归鞘。


    叶齐望了卫清远一眼,卫清远慌了神, 似乎也从寂静之中明白了什么。


    “你, 你杀了我的父皇, 难道还想杀了我吗?”卫清远的神态逐渐向更为狰狞的势态转变, 叶齐陡然觉得不对,他微微一凝眉,没有分毫留手, 天魄剑陡然朝着卫清远刺来。


    然而一本书陡然挡在了他的剑锋上,男子温和的声音传来。


    “叶道友,如今齐国动荡,陛下既已归天,如今皇室只剩卫清远一个可继承大统的人,阁下还是留他一命吧。”


    叶齐望向那从暗处走出的人,赫然是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卫家大公子。


    然而明明是卫以止阻拦着叶齐动手, 卫清远脸上却没有丝毫感激之色。


    青年瞪红着眼, 状若疯癫地一把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书, “哈哈哈,你来杀我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为了叶府那一群死气入体的人来杀我?”


    看着卫清远疯癫的神态,卫以止皱了皱眉,“殿下,还是先把陛下的尸身给我吧,北疆战事告急,少不了……”


    卫清远血红的瞳眸里带着对周边所有人的恨意,卫清远用匕首划开胸膛,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液滚落在地,竟使得整座皇城都轰然大震。


    “黎鄂!你天玄宗昔日的门规在何处?如今一族窝藏身染死气之人,你还愿不愿出手扫清这族余孽?!”


    早在卫清远开口时,叶齐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仿佛从天际扫过,径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神魂中的纸片陡然升起,挡住了这道目光的主人对他的探查。


    卫清远身边升起一层朦胧的金雾,叶齐依稀能感觉到这层金雾的防御力不是他一时能破开的,既然一时杀不了卫清远,他也无意和卫清远多做纠缠。


    然而等他显现出要离开的迹象时,卫清远陡然瞪大瞳眸望向他。


    “叶族万口人,今日就要因你而死,叶齐,我看你道心如何不破?”


    叶齐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卫清远一眼,他从卫清远的语气中也听出了,这位黎鄂大概就是天玄宗那位因爱子的朋友染上死气,将一城之人连带好友一并屠尽,因此对感染死气之人格外憎恨的天玄宗太上长老。


    以他如今的战力,或许能勉强和元婴期抗衡几招,然而那位太上长老如果有元婴后期,乃至化神的实力的话,化身的死还是有可能波及到他主体的。


    至于叶府一族,窝藏感染死气之人的事情也不是因他而起,叶齐还没有自作多情到将就因为卫清远的一句话,就将今日卫清远对叶府的报复也揽在自己身上,当然,他也不信仅是一个太上长老,叶府内就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下一刻叶齐径直用着跨虚之法,中途又有外力干扰,这一次他强行捕捉天地气机,终于从皇都之中离开,回到了那处尸坑之中。


    然而此刻的尸坑之中,除了被挖出的一具已死多年的与江平渊面容一模一样的尸体,再无任何人的痕迹。


    江师兄呢?


    叶齐一蹙眉,然而下一刻紧跟他身后的人现身,叶齐只能转移了注意力。


    “卫以止?”


    叶齐想过是那位太玄宗太上长老追他而来,也没想过是这人追他而来。


    “我并无恶意,”眼看着叶齐又要动剑,卫以止笑着表明了来意,“我只是一并逃难而来,毕竟当年叶府窝藏死气入体之人的事情,卫府也参与在其中。说来在叶道友入府的时候,我还携礼来见过叶道友呢。”


    卫以止的容貌普通,特别是温声和语说话的时候,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然而叶齐记得,卫以止只是用着一本书,就挡下了他至少有七成力道的一击。


    “叶道友也请放心,江平渊已经被我安置到了稳妥隐秘之处,叶道友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与我去另一处相谈?”


    叶齐感觉不到卫以止身上的恶意,此地也不是谈话之处,他没有多问,开启了一个混流虚空的通道后,径直走入,卫以止竟然也大大方方地和着他走了进去。


    来到了另一处近乎生机荒芜的小方世界,确定哪怕是化神期修者也不可能轻易查探到这里,叶齐终于开口说道。


    “阁下是从何查探到我所在之处的?”


    卫以止笑着望着他,男人手上的书陡然化成薄薄的一片纸,那薄页与他的纸片透出说不出的相似。


    卫以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我所得此片乃是神书第七百五十一卷一角,其中的一门星辰推衍卜算之法,便可从从星位挪移中判断出此人所在何地,不知叶道友所持何卷,还有叶道友是否知道神书古卷中最近异变的缘由。”


    没有想到卫以止竟然也是手持神书古卷之人,叶齐顿了顿,他坦白说道。


    “我仍为堪破我的残卷有何用处,至于神书古卷最近的异变,或许与墟界器灵与另一拥有神书古卷之人的争斗有关。”


    卫以止蹙眉,显然对于叶齐只是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中的一个并不太满意,然而叶齐竟然能说得出他最关心的问题,卫以止想了想,恢复了初见叶齐时那副病弱书生的笑容。


    叶齐敏锐地感觉到卫以止可能知道他许多还不清楚的事情,想到被卫以止藏起的江平渊,叶齐试探性地问道。


    “对于齐帝以及江平渊之事,不知卫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我也不过略知一二,”卫清远如同寻常谈笑般平静地说道,“齐国开朝皇帝蓄养了魔族血种,血种随亲族而传,可将低级修者的血肉转化为己身吸收,炼体之道也算修道的一种,亲族之间的血肉吸取和转化更为适宜,因此皇室之人多祖食父,父食子,然而顾忌宗门在旁,不敢闹出大动。”


    “然而魔团种寄附在体,蚕食灵气,身宿魔团种之人不可修炼,然而他们自以为身有此物,便可吸尽天下之人,而数代前的先皇靠着血种与死气参杂,甚至创造了一门由血种调动死气之法,只要将一人血肉融入死气当中,甚至可以用死气铸人,只是这死气铸成之人一旦缺少血种之人的气血,无需多久便会化成一摊血肉。”


    “而这世世代代的皇族伴附血种,刚刚死去的陛下只怕也只是瞒天过海的一樽死气血种化身,想必真身不知躲到了何处,等着死气将这方小世界侵蚀,所有宗门挪移完全,就再度回来吸收此方天地的所有血肉吧。”


    卫以止以着平淡的口气说着,眼里却透出了一丝掩藏不住的赞赏。


    “死境的蔓延,大概也有他的手脚,所以无论是宗门大族,无一人将此方世界的溃败之音联想到陛下身上,只怕连死去的百姓,也感怀于陛下的恩德,这样一来,陛下应该可以凭借血种更上一层吧。”


    “这血种应该也是某位曾手持神书古卷的前辈创下的法器,只是吸食血肉这等体修之法太过劣等,我本想等陛下先将这一方小天地之人的血肉吸食完,再夺了这血种,看看能不能助我的肉身更上一层。”


    卫以止温和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叶齐身上,“可如今看到了叶道友,我才知道这世世代代的皇族之人是何其废物,筹谋百年图得的这些凡人血肉,只怕陛下全部吸食完了,也不可能比得上叶道友天资的万分之一吧。”


    卫以止诚恳地说道,“我演这温良恭俭的卫家大公子太久,实在有些心烦了。不如叶道友和我现在此处修炼论道,等到小方世界的生机一灭,我们再去为这幕戏添上最后一幕?”


    叶齐静静地望向卫以止,他没想到原来齐帝螳螂在前,卫以止黄雀在后,所有人都筹谋都是一层套着一层的,如果他今日没有展现出卫以止希望看到的实力,或许他早早地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图谋中。


    “我看叶道友面对那齐昭的威胁毫不在意,便以为叶道友也是和我一路之人,”卫以止卷着古卷,遗憾地望向叶齐,“原来叶道友,不是我的同道吗?”


    “你所求的不止这血种,还有我手上的神书古卷吧?”


    叶齐平静地问道,卫以止却摇了摇头。


    “你我皆是这一界出身,何必拼得你死我活呢?而这古卷虽好,却也不是越多便越好的,我倒是羡慕叶道友,在古卷未及一册的情况下,仅凭自身就能突破到如此修为。”


    师兄?


    “卫道友筹谋百年, 只怕修为也不是眼下这般层次吧。”


    卫以止望向他, 男人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不瞒叶道友, 这一处还是我炼就了许久的化身,虽然没太大可取之处, 却也算差强人意, 可为一处保命后着了。”


    “如果我不随卫道友一并论道, 卫道友打算如何处置江师兄呢?”


    叶齐没有从卫以止身上感觉到太多的敌意, 甚至能从卫以止身上感觉到卫以止对于自己怀揣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忌惮。


    他看似平静地问道,五指没有离开自己的天魄剑鞘。


    “叶道友说笑了, 我只是将他安置到了卫府藏身之所的附近而已, 若是叶道友想要带走他的话, 便随我来吧。”


    卫以止也不磨磨蹭蹭, 在翻开了手上微微卷曲的书卷后,男人消失在了原地。


    叶齐跟随着卫以止消失的那缕天地气机,踏入了混流虚空的通道之中。


    等到达目的地后, 望着眼前如同一片世外桃源,参天的密林被浓郁的灵气笼罩着,宛如身处在云镜深处的高山之上的人气浓郁之地,叶齐微微顿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我卫家安身立地之所,叶道友觉得如何?”


    叶齐的神识一扫而过,目光在百里外的大湖上略微停留着,只觉得如果岱望在的话, 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不知卫道友是如何寻得这一处洞天福地?”


    如果只是从混流虚空中一处处去寻的话, 未免太过耗费时间了。


    卫以止笑着说道, “这是我卫家将这方天地的灵石矿都搬到此处,再以阵法封锁,才养出来的修炼之地。”


    叶齐不置可否,卫以止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道友是否觉得我太过霸道了?”


    叶齐平静地说道,“因果祸福,自有己定。”


    “若做出这种事情的是叶道友的关心之人,只怕叶道友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卫以止笑着叹道,男人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叶道友的师兄被我安置到了那一处,叶道友可自行处置,只是我要提醒叶道友一点,或许叶道友也已经猜出来了,真正的江平渊早在百年前跟随着叶家边军死去,而我带回来的这人,不过是按着江平渊的模样捏出来的死气铸成之人。”


    “即使这样,叶道友也要带你这位‘江师兄’走吗?”


    叶齐的面色没有变化太多,早在听到卫以止解释齐帝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根据江平渊身上的异象想到了这层可能。


    “江师兄助我许多,就算他是死气铸成之人,那也是我的师兄,这一点就不劳卫道友操心了。”


    感觉到那座山峰上没有过多危险,叶齐并不想和卫以止多说,下一刻他就来到了自己感应到的江平渊气机所在之处。


    ……


    或许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卫以止微微皱起眉。


    男人望向了不远处的树林里,温和的笑容不变,目光沉凝地望向了密林的一处,仿若闲谈般地开口道。


    “无戍,为何你又在此处?”


    远处的树林里,卫无戍讪讪地走了过来。


    “大哥,我只是许久不见你了,所以想来迎接你。”


    卫无戍望着他,轻而易举戳穿了他的掩饰,“你盼的不是我,是叶祁央吧。”


    “好大哥,”或许是卫以止的温和给了卫无戍什么错觉,卫无戍连忙问道,“叶家到底怎么样了?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把那傻子带进来的吗?我都等了他很久,这里都没人和我说话,我快无聊死了。”


    感觉到卫无戍身上虚浮的灵气,卫以止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是我的错,我竟然纵容得你在如此修炼福地,还不思修炼,只一味贪玩。”


    卫无戍突然觉得大事不好,然而为时已晚,卫以止手下一点青色光芒如同萤火虫般轻盈落在了卫无戍的肩上,下一刻整座洞天福地之内都传彻了卫无戍凄惨的哭叫。


    ……


    神识检查了一遍江平渊全身,确定江平渊没有出什么大事之后,叶齐微微松了一口气。


    “师兄,我来晚了。”


    江平渊摇了摇头,“是我连累师弟为我费心了。”


    “师兄,你可信我?”


    江平渊点了点头。


    “我想试验一些东西,你不要害怕。”


    江平渊点点头,连最后一层灵气防御都彻底解除,以一种毫不设防的姿态望向叶齐。


    叶齐心底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望着自己面前的江平渊,他心念一动,他调动脑海中的纸片,轻轻吸食着江平渊身上的死气,下一刻,江平渊脸色惨白,如白玉般的肌肤上隐隐显出如同皲裂破碎般的伤势,比上一次的症状还要严重。


    叶齐及时将死气输了回去,他望向江平渊,语气略微低沉地将他和卫以止相遇,除了有关自身隐秘这部分隐去不提之外的内容全部告诉给了江平渊。


    就如他之前和卫以止所说,只要师兄心性不变,无论师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江平渊,他只知道曾经耐心为他引路,送来食物,尽心尽力帮过他的眼前的人,就是他的江师兄。


    而这种事关江平渊本人的大事,无论他想要做什么决定,为了尊重江师兄,他都必须先和江平渊达成一致的认识,没必要遮遮掩掩。


    所以在复述完了卫以止的对话之后,叶齐认真地说道。


    “师兄,我不尽信卫以止的话,他话中应该有虚有实,我想在调查完实情后,帮你找到解除限制的方法。”


    江平渊受到的冲击不小,男人的下颌微微紧绷着,本就冰冷锋利的面孔此刻更是透出森寒得近乎不近人情的神色。


    “师弟,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江平渊垂眸,面色冷然得有些锋冷,“这件事太过涉险,我不想你卷进来。”


    “师兄,修道途中,何处不是危险?”叶齐的态度更加坚决,“如果我真的坐视不顾,这才会成为我晋升时的心劫。”


    江平渊望着叶齐,久久才声音干哑地说道。


    “好,但是你需答应我,若是中途遇到以性命涉险的事情,你绝不能再参与进去。”


    叶齐应了下来,接着他和江平渊讨论起了应该如何调查齐帝的事情,江平渊本想和叶齐一同前去,只是因为修为差距,最后叶齐还是说服着江平渊留在了一处他熟悉的秘境上。


    独身回返到叶家与齐帝所在的世界,叶齐最后决定隐蔽气息,先进入叶府确定师弟等他熟悉的人的情况。


    一别十数年,叶府里的布置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门庭稀落无人,进出的弟子都面带忧色。


    叶齐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再加上那所谓的天玄宗长老与卫清远虎视眈眈在旁,他没有表明身份的意识,在随便找了一个眼熟的弟子,用搜魂之法得知了叶显会所在之处后,他随机前往了叶显会所在之处。


    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来到了叶父的府邸。


    从搜魂那人得来的记忆中,因为叶显会和他关系匪浅,在卫清远成为了皇子,诸处修仙门派都有求于齐帝的血液之后,因为他的原因,叶显会在叶府里的处境也有些尴尬,如今已经搬回到了原先的父亲府上居住。


    叶齐神识一探,陡然听到了里面爆发出来的争议。


    “阖化,我们知道显会是你这一脉唯一的独苗,可是错就错在他不该不听你的话,和那些不识深浅的人来往啊。如今大皇子都已经下令了,无论如何都要搜出那谋害陛下的罪魁祸首。若是能靠你家显会找出那人,不仅天玄门看在眼里,叶府也一定会弥补你和显会所受的委屈的。”


    “是啊是啊,天玄门势大力大,叶府没必要为了一个关系不深的弟子再和天玄门对上,显会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受了那旁人驱使而已,只要你把显会交出去了,天玄门和叶府各退一步,都能得一份安宁。等到那贼人伏死,显会自然会安安全全回来的。”


    在一阵议论声中,叶齐听到了他熟悉的叶显会父亲,叶阖化的声音。


    “各位不必再劝了,若是显会做错了,那就是我教子有过,我和我夫人绝对不会卖子求生。至于天玄门,他们弱势追究下来,我这一脉会自动从叶府脱出,不牵扯到任何人。各位请回吧。”


    叶齐垂眸,他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按照叶显会的气机寻去。


    因着这十几年不断的阵法钻研,再加上修为的碾压,叶阖化府上的阵法几乎拦不了他分毫。


    来到了静室里,望着眉眼都有几分成熟,身子骨也长开了几分的叶显会,叶齐终于找到了几分曾在师弟身上看到的熟悉感。


    以防叶显会的修炼,叶齐先敲了敲门,他的神识已经将门外服侍的下人屏蔽,只有叶显会听得到他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急事……?”望着走进的叶齐,叶显会瞪圆了眼,终于显出平稳下的几分失措。


    “师……师兄……!”


    手段


    时隔多年, 再听到叶显会这一声师兄,叶齐微怔了一会儿, 才以着不变的语调应道。


    “叶师弟。”


    原本面色微冷的叶显会蜕下了脸上的不耐,终于显出了叶齐熟悉的几分恍惚而依赖神态。


    然而不过是一瞬,叶显会脸上很快就显出了几分焦急。


    “师兄,天玄宗的太上长老和大皇子在追索你, 你现在不应该现身,我绝不会将你今日现身之事告诉给任何人的……”


    望着叶显会身上流露出的担当和坚毅神色,叶齐心绪微微复杂,却也清楚叶府确实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我带你去安全之地。”


    叶齐一边神魂传音,一边模拟着叶显会的气息造出一具傀儡, 在不惊动庭院布置的法阵之前, 先一步划开混流虚空,带着叶显会来到了另一处生机全无的荒界。


    这一处荒界不是他先前安置江平渊的地方,叶齐消除了自己的气息之后, 方才松开了叶显会身上的束缚。


    没等叶显会开口, 叶齐先一步解释道。


    “师弟,我离开多年,有些事牵扯众多。卫清远可能与我有私怨, 他可能会勾结天玄门太上长老挟持我熟识之人,威逼我出现。叶府所在的大方世界已经被死气侵袭, 你们在那边不安全, 我等会儿会将你的父母一并送来此处。此处荒界并无太大危险, 如果我一月后仍没有出现, 你们可自寻去处。”


    叶齐将自己乾坤袋中曾搜集到的一些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太多用处的灵石法器拿出,塞到另一处乾坤袋中,最后递到叶显会手上。


    叶显会皱着眉,已经显出些沉稳深刻的眉眼中还是破功流露出少年人的稚气。


    “师兄,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然而叶齐已经来不及和他过多周旋,心中紧迫感日渐加重着,叶齐回身撕扯开混流虚空,不过瞬间就到达了叶显会父母所在之处。


    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叶齐神色不变,在大厅叶府众人措手不及的目光中,他将叶父叶母一并推到了混流虚空的荒界之中。


    然而他没有踏进混流虚空里,因为冥冥中一种极为恐怖的危险预兆感告诉他


    如果他跟随叶父叶母一同踏入混流虚空中,下一刻真正的生杀之险就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事实上,也只是他划开的混流虚空通道险险关闭,一道危险的气息就降临到了他的身后,冰冷得不带丝毫意味的声音响起。


    “有情有义。”


    如果不是他曾面对过比这恐怖数十倍乃至百倍的气息,叶齐这一刻几乎连举剑抵抗的想法都差点生不出来。


    叶齐缓缓转身,他已经对来人的身份有所预料。


    “黎长老。”


    眼前的一道虚影半真半实,隐隐只可见男子黑白相间的长发披散着,露出的眼眸冰冷如石木,衣袍半散着,若不是那气息太过让人心惊,男子的神态简直与世间随处可见的疯子无异。


    “我要杀了你。”


    男人的眼光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喃喃自语的音调越来越重。


    “我要杀了


    这世间所有死气入体之人。”


    男人的话音刚落,身周散发出的光亮灿如天日,伸出的手指缝中隐约可见血污,看似缓慢,然而一寸寸压碎空间,宛如足够捏碎游龙般的力道重重合拢着,仅仅是散发出的一点余威,便已经让厅中的所有旁观者口鼻被压出血污。


    然而在黎鄂的手捏碎叶齐脖颈之前,一点宛如烛光般的剑芒就以着疾风暴雨之速抵在了男人的掌间。


    哪怕金芒严丝无缝地包裹着黎鄂的掌间,那一点剑芒也硬生生刺穿了那层金罩,刺进了男人的血肉之中。


    一个金丹修为的修士,竟然能挡得下已经步入元婴后阶多年修者的一招,甚至还能伤到对方。


    如果让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传到修真界中,修真界中只怕要翻涌起不小的波澜,然而能看到这一幕的旁观者尽皆失去了意识,辽阔的大厅里只剩下了叶齐和黎鄂两人。


    叶齐的神态不变,他的面色已经伴随着汹涌灵力的抵抗和涌入剑端变得苍白,然而他的语调仍然平稳。


    “黎长老不想知道当年逼死令公子的真凶吗?”


    听到了仿佛刺痛心脏的字眼,男人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片浑浊的空茫,然而黎鄂身上平静的气势也变得更加可怕了起来。


    “你该死!”


    黎鄂的神情越发狰狞,男人收紧的大掌已经将周围的空间捏碎得显出一条又一条破碎的裂缝,然而叶齐的脸色纵然苍白着,抵在男人掌心的剑刃却没有颤动分毫。


    望着黎鄂越发狰狞的神情,叶齐平静地说道。


    “黎长老刚刚没有出手拦截下我要送走之人,可见黎长老并不想滥杀无辜之人。若是令公子今日还在,想必以贵公子的性格,应该也见不得黎长老这般自欺欺人下去。”


    叶齐一字一句加重着说道,“纵使黎长老杀尽了这世上手无寸铁的死气入体之人,可是暗害贵公子的真凶一直逍遥在外,令公子若是魂魄仍在,只怕也不得安宁吧。”


    或许是被戳到了痛点,黎鄂神情一白,狰狞的神情上显出疯狂而近乎丧失了理智的笑容。


    “好啊,那你倒是说说?真正杀害了我儿的真凶是谁?”


    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如同狂风骤雨的汹涌浪潮,将叶齐身周所有的天地气机死死封锁着,不给叶齐丝毫逃脱的可能。


    叶齐的声音平静,他能感觉到黎鄂的内在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


    “如果只是我口头之言,只怕黎长老不信。不瞒黎长老,我也只是从一位相识之人口中得知那幕后真凶的身份,我的师友也被牵扯在其中,若是黎长老不弃,我想和黎长老一同查明这死气入侵后的真相。若是黎长老对于查明后的真相仍不满意,我自然任由黎长老处置。”


    黎鄂眼中更冷几分,“不过是你想拖延死期的托词,你真当我是疯子,就好随意蒙骗了吗?”


    叶齐定定地望向黎鄂,“叶齐不过一介金丹修者,若是真有虚瞒,自然不可能骗得过黎长老。黎长老既然疯了这百年,难道不能为令公子追索真凶,再清醒这几日吗?”


    望着叶齐平静而诚恳的眼神,黎鄂的神态显出几分恍惚,或许是透过他注视着某人,黎鄂脸上疯癫般的杀意缓缓消淡着,某一刻依稀能见到昔日天玄宗长老太上忘情的模样。


    “好,我就让你多活这两日,若是过了半月,你再给不出我儿之死的真凶”


    黎鄂望着他,缓缓地说道,“我就把你这幅皮囊锻成傀儡,化作祭品陪伴我儿。术儿喜欢广交好友,定然会喜欢这类祭品……”


    黎鄂自言自语着,男人的身影下一刻自顾自地淡去,不再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然而直到黎鄂身影彻底消失许久,叶齐仍然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萦绕在他身上。


    显然,黎鄂不可能真的放过他。


    然而已经逃离了这一时生死危机,叶齐也没有再将过多注意力投注到黎鄂的承诺上。


    反正他本来也是要查明江平渊身上的死气真相,若是真如卫以止所说,一切和齐帝分不开联系,那么等死气彻底蚕食遍布这一处大方天地,齐帝作为幕后黑手定然会现身。到了那时无需他过多说明,只要黎鄂亲眼见证齐帝操纵死气,那么百年前黎鄂之子与好友云游,最后好友死气入体的元凶真相,显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只要查明是齐帝操纵的死气之境,导致死气感染,黎鄂之子的死很大程度就是由齐帝直接造成的了。


    而在等待齐帝现身这一段时间内,黎鄂紧跟着他这一点或许会有所不便,不过或许在意料之外时还能起到护身符的作用。


    唯一不便的或许就是,他要小心一些,尽量先护住自己的熟悉之人,以免被卫以止过早发现他与黎鄂达成的暂时和解,再从中作轨了。


    向记忆中叶府的几位管事神魂传音了让他们尽快搬离此界的事情,叶齐没有犹豫,他快速赶到了边军驻扎之地。


    伴随着魔物汹涌无比地进攻,死气传染的速度越发可怕,叶齐没有暴露出身形,在隐约清楚了叶府这些死气入体的边军看似是保留神智的幸运儿,实际上却可能是与江师兄一样监测死气爆发节点,乃至监控修真界的棋子之后,他也想到了如何在不伤害这些人的情况下,最快引出齐帝的方法。


    如果齐帝当真想要让这人世间变成只被死气侵染的死境,那只要让这死气蔓延的速度衰弱,乃至于到达让齐帝不得不现身的地步,应该就可以顺理成章逼出齐帝了。


    当然,在做到这一点前,他得先保证这些死气铸成的边军之人不能被齐帝吸收,变回齐帝可能通过这些死气得知他手中底牌的存在。


    而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与修为无关,在江平渊身上略微尝试了一点后,叶齐也只是对这手段略有些把握。


    小气


    “夜氿, 我们是要去救世吗?”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一身黑衣的少年跟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身旁。


    少年人一身黑衣, 腰间佩戴的一处普通的空荡剑鞘,如同街道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想要初试江湖的少年郎。


    然而老者没有开口, 隐于喉中的粗重喘息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者, 开口的声音略有些浑浊。


    “昼麒, 噤言。”


    被叫做昼麒的少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也不显失意,普通的面孔上唯一不普通的双眼明亮得如同一对火烛, 仍颇有谈兴地自顾自说道。


    “我呆在楼里几十年了, 终于有机会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告诉我我学的那些本事, 要用来做什么?”


    两人的年龄看似已经是一对祖孙,然而少年对老人的口吻却没有多少尊敬的意味。


    老人的嗓音嘶哑着,带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腐朽气息, “你是用来杀人的,我只是一对眼睛。”


    “可你快死了。”


    少年人的语调平淡,并没有认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回答。


    有人听到这二人回答,全身发凉地看了这一对祖孙一眼,下意识地绕道而走。


    老人久久没有回答,昼麒只觉得无趣,撇了撇嘴之后, 自然至极地从街边冒着热气的笼屉里拿了一个包子。


    “诶, 你这人……怎么不给钱呢?”


    或许是看着这一老一少的装扮没有太大威胁力, 卖包子的一家人声量扬高着,把附近的行人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心虚,又有些不耐地望向老人。


    “俗世人的钱,你有吗?”


    老者不答,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


    包子铺的摊主激动地追上前,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半耷拉着眼,似乎一直没有将眼彻底睁开的老者穿过摊主的身体,如同走进一片水雾中一般,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半分地走了过去。


    中年男人陡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凝固了,然而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陡然一幕幕放缓的画布一般,只清晰可见到其中的惊恐。


    宛如陡然干裂的陶俑,男人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凝固着,四分五裂的身躯齐整地散裂开无数的碎块,没有任何血滴涌出着,安静得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就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


    这时,少年人才终于从怀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昼麒蹲在了彻底碎裂一地的血块面前,认认真真地将乾坤袋中的一块灵石放在血块上。


    这块灵石在凡界,足以买得下一家三口凡人一辈子。


    老者的脚步这时才终于顿住,略微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昼麒,别玩了。”


    “我等等就来,等等就来。”


    少年自认自己付了钱,高高兴兴地转回头,在周围人一片凄厉的尖叫声中,走回到了自己最初拿包子的地方。


    摊主的妻子瑟瑟发抖地抱着孩子,几乎是口不成言地恳求他放过他们一家。


    昼麒咬了一口包子,对上男孩凝满恐惧和愤怒的眼,认真地说道。


    “这些包子都不新鲜了,下次换点新鲜的馅料。”


    然而即使如此,昼麒还是将笼屉里的东西全部扫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直到走出许久,昼麒一边吐掉肉里的馅料,一边乐此不彼地往嘴里塞着去掉了馅肉的包子。


    “我听说那个皇帝死了,宗门大族的人都跑完了,守军也快死光了。”


    昼麒自言自语惯了,不等老者回应自己喋喋不休地说道,“你说凡人多久才会知道天变了?我还没去过青峭书院的问心路, 天玄宗的清和泉,玄门的三杀谷,呢?不知道魔物肆虐的时候,我还能不能看到它们的全貌。“


    老者的步伐缓慢,下一刻却踏过了京都的微凉秋雨,踏到了炙热无比的边塞之境上。


    天地之间的气机被隐隐牵动着,聚集到了老者身旁,老者微微皱眉。


    “昼麒,出剑吧。”


    少年眼中的朝气猛然亮了亮,似乎终于等到老者的这句话,几乎下一刻就将腰间的剑鞘放到老者的眼前。


    “剑呢?我的剑呢?快给我?”


    老者眉宇间的凝重不变,身上的灵气却是如同风暴般席卷着,边塞稀薄的灵气夹杂着浓重的死气,弥漫着极为难闻的血腥味道。


    而在灵气缓缓搅动着这股血腥死气之中,一柄灰白的巨剑陡然在数百里外的尸坑中升起,如同脱出束缚的游龙般撕裂着空气,带起无尽血腥之气飞到两人身前。


    过于苍白而巨大的利剑几乎将剑鞘衬得如同孩童的玩具,然而少年坚定地将手按在巨剑上,剑锋上四散开来的剑气轻而易举地割裂开少年的手心,直至逼出见骨的伤势,巨剑才微微收敛着四溢的剑气,一寸寸缓慢地缩小着形态,进入剑鞘之中。


    直到整柄剑完全没入,昼麒才用着可见白骨的手臂,用力地抱着抱着终于融为一体的剑。


    “太好了,我终于有我自己的剑了。”


    老者浑浊的眼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死死地盯在气机混淆的一处方向。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过了许久,老者才用灵气牵引着,划出一条近乎等同于指使方向的细线,然后轻轻说道。


    “用你的剑,斩那里。”


    ……


    “大人,最近城中流言四起,”典雅阔大的屋宅中央,一位身形苟苟索索的老者身前,齐国朝中的重臣尽皆聚于此地,如同一个懵懂孩童下意识地向最信赖的人征询一般,不安地想征询到最可靠的回答。


    “……有流言传陛下与大皇子,还有仙人之间的种种不和……还有流言传如今魔物已经踏过您当年在北疆斩下的天堑,如今要向着上京而来了……”


    身形佝偻的老者对这群执掌着各地要政的大员视若无睹,仍自顾自地沉浸在刻画符阵当中。


    老者刻画符阵的动作太过细致,以至于若不是眼力极好之人,几乎看不到老者眼下的符笔有丝毫移动的迹象。


    事实上,老者已经维持了这幅刻画符阵的模样许久,以至于若不是符阵不再如同前几日一般冒出让凡人心生敬畏的金光,几位大员或许还不敢私自靠近禀告那些传闻。


    然而实在是那些“谣言”过于惊人,而平日和那些朝堂要员联系紧密的仙门都陆陆续续地失去了消息,就连勤勤恳恳的陛下都取消了百年不变的朝会,以至于这些见惯了风霜大事的各地主政大员都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惶恐,只能一并来寻唯一没有失去影踪的老者。


    如果说齐国是有无数顶天之柱支撑而起的话,那么除了齐帝和无数平时隐身于世俗的官员之外,或许唯一令朝堂要员和民间百姓都一齐信服的,也只有当年才冠上京,如同清风霁月般,曾一刀斩出北疆天堑,杀退魔物来袭,然而身受重伤,心甘情愿辞退官位的老者了。


    当然,最为重要的也有,齐帝失去音讯,大皇子,卫家大公子数日不见踪影,掌握于皇族之手的军队群龙无首多日,若不是如今边境有难,而皇族和众多仙宗的余威尚在,都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着改旗易帜,重整这山河白日了。


    这时候,也唯有曾在修仙者中也是威名赫赫,曾一度与卫家大公子齐名,也最得众人信服的齐元镕出手,才能压得下上京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潮涌动的乱流。


    然而老者仿佛视若无睹一般,没有回应任何人的只言片语,只是那握着符笔的手臂仍细细地画着,仿佛凝固一般的双眸死死地盯在那符阵之上。


    然而若是那些朝中大员胆敢仔细地再往老者所画的符阵上再看一眼,定会看见在那看似平稳的符笔之下,一丝薄弱得几乎看不清光芒的的细芒紧紧缠绕着符笔,如同一处锚点般将那符笔死死地定在那里。


    ……


    北疆,百年前曾被齐元镕一手斩下天堑,杀断了数万魔物之地,如今已经是一片魔物肆虐之地。


    陈子柯跪伏在一处溪流旁,溪水中带着抹不掉的血气,他的衣衫近乎被血染上大半,腰背上撕裂开的伤痕已经隐隐有死气弥漫。


    然而即使如此,陈子柯也强行撑起半残的身体,艰难地捧起溪水,往身边昏迷的猎户衣着的人面上洒去。


    “陈屠戈,陈屠戈。”


    男人昏迷着,紧咬的牙关没有露出半句□□,然而身上的伤痕见骨深刻,密布得简直不像活人能够活下的模样。


    似乎是听到了陈子柯交集的叫声,猎户打扮的男人勉强从昏迷中睁开眼。


    看着陈子柯惶急的样子,男人咧了咧嘴,嘟嘟囔囔地说道。


    “死不了,死不了……”


    陈子柯气得忍不住踹了一脚男人,少有的没有一点文雅仪态。


    “谁让你来救我的?我不是都已经说了我们两不相干了吗?”


    陈屠戈似乎是想笑,然而因为牵动脸上的伤痕,笑得伤痕里不断涌出更多的血,几乎糊了一脸。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咋还这么小气呢?”


    遵令


    “几百年前的事情?你还知道这是几百年前的事情?”


    陈子柯还想要踹那没皮没脸的人一脚,然而一看到陈屠戈皱眉, 紧紧地闭了闭眼, 他立刻就慌了。


    “你没事吧?”


    陈子柯着急地蹲下身来, 想查看陈屠戈的情况。


    “没事……”陈屠戈的嘴张了张,陈子柯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了起来。


    “你要是再说一句让我丢下你走,我现在就把你丢到这河里。”


    陈屠戈吞下喉咙里的血沫, 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太过艰涩。


    “我不说了。”


    陈屠戈勉强地笑了笑,眼神灰暗了下来, “死气复发, 走了也活不下去。”


    陈子柯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些微的和色, 然而两人间隐隐冲突的气氛淡下来后, 两人一并沉默了下来。


    陈子柯动了动喉咙, 几乎同时和陈屠戈发出声音。


    “你……”


    “当年……”


    陈子柯别开头,脸色冷淡了下来,“别提当年的事情了,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绝无可能谅解你。”


    然而这句话不提还好, 一想到那改写了他一生的事情,陈子柯压抑着喉中的堵塞, 沉闷地转过了头。


    “你要听诗吗?”


    屠户似的男人不提自己这些年守了他许久, 已经记得每一句诗作的事情,只是微微艰涩地应道。


    “好。”


    陈子柯一字一句地念着, 曾经他倾注了无数感情的诗作, 在他口中变成了他也不识其意的晦涩字眼。


    陈屠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如当年提醒他在夫子课堂上不要走神的那般温和。


    “你教过我,不能这么读诗的。”


    或许是男人太过于虚弱的声息,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子柯低下头,嗓音极力压抑着愤怒。


    “那你怎么不记得,我也教过你君子不为贼?”


    躺在地上身形高大而面孔苍白的男人,终于有了点他记忆中病弱而温和的旁支公子的影子。


    当年的陈屠戈,哪怕父母双逝,家境贫寒,仅凭那被他认为知己的学识和不争不让的风度,也被他的家中长辈接养在府中,在上京中一度和他并为双陈公子。


    那时候的他以为,作为他唯一相通知己的陈屠戈,会是最理解自己的志向,最了解自己的人。


    “那是仙门给我的信物,我日日夜夜不敢离身片刻,你……”


    看着男人苍白的几乎要毫无气息的面孔,陈子柯几乎恨不得将那没皮没脸的人挖筋嚼肉。


    陈屠戈勉强撑开眼,恍惚间以为是当年那个快要气疯的小小少年站在他的面前,不甘地质问着,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能支撑着,让他不那么恨他的回答。


    可惜,时隔多年,他只能记得那一夜望着小小少年高兴地跳进温泉,在冰冷寒霜的夜里,熏热的灿烂笑容。


    “屠戈,屠戈,你知道吗?我快要当仙人了。”


    被家里人嘱咐着无论如何也不要将秘密外泄的少年,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分享给自己唯一看得上的好友。


    然而端坐在暖玉椅上,哪怕是温泉旁都必须要裹着厚厚的皮裘,即使如此就连一阵冷风也会冻的他数天只能躺在床上的陈屠戈听着,第一次不能为好友的欣喜生出真正的喜悦。


    从小就被嘱咐一定要当好小少爷的玩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少爷对自己失去兴趣,陈屠戈都快忘了,他到底是陈子柯和众人眼里温良谦恭的知己和翩翩公子,还是寄人篱下,便连取几味药都需小心翼翼的孤子。


    “仙人?”


    少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神情,“我祖上曾有幸救了一位落难仙人,那位仙人曾留下信物,说会收持着信物的陈家子弟为弟子。”


    陈子柯拽出了脖颈上看似普通的翠绿玉佩,几乎每一寸神态都诠释着幸福的神色。


    “你看,这就是我的信物。明日,就是仙人定好的来接我的日子。因怕我露宝惹祸,祖母嘱咐了我,无论如何都不许外说呢,你可是我唯一告诉过的人。”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纯真,澄澈,珍贵得如同温泉中此刻舒适浸泡的少年洁莹的身体。


    那是从出生起,就没遭受过一点恶意,被无数人珍而又珍地捧在掌中,细心呵护了十六年才养出的纯真和善意。


    这种温和与善意,却比任何沉疴都要让此刻仍病得微微眩晕的陈屠戈感到痛苦。


    每次看到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如同看到一面与他彻头彻尾相背的一面镜子。


    如果他也能生在陈家,如果他也能被如珍似玉地养到成人,如果他也可以不必经历父母双亡,流离失所时的风寒折磨,或许他也能有陈子柯般动人而纯真的信任吧。


    陈屠戈缓缓地摸上自己的衣襟,在紧贴着里衣的地方,他也有一枚和陈子柯所示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只是与陈子柯的仙家之物不同,他的这枚玉佩只是养母,一个家境贫贱的罪官之女,将他视作死去孩子的代替品,给他起了一个与死去的孩子同样的名字,在进入陈家前抚养了他一段时间的女人,唯一给他,让他能带来陈家的东西。


    只是就连两枚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玉佩,在陈子柯和他手上,也能变成际遇如同天与地般的存在。


    陈屠戈本来以为自己能接受这注定低贱一生的命运,就如同接受当年那个养母给他起的低贱之名一样。


    然而当望着池中少年兴奋而润红的笑容时,他的喉结缓缓动了动。


    “子柯,”陈屠戈轻轻地咳了咳,露出了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能让我戴一戴吗?听说仙家之物有仙灵之气,如果沾了沾这仙气,我的病或许能轻一些……”


    还没等他说完,陈子柯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地将脖颈上的玉佩扯下。


    少年的眼在氤氲的雾气中清亮得让人心中发慌,这一幕直到许多年后陈屠戈也能清晰记得。


    “给你,等我当了仙人,我的仙气都给你沾。”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佩戴上那带着少年体温的玉佩,又是怎样笃定陈子柯绝不会发现他调换了玉佩的。


    时隔多年,纵使那场景仿佛一闭眼,就能出现在陈屠戈眼前,他唯一忘掉的,或许只有自己那时的心情。


    ……


    身上的伤势太重,以至于陈屠戈微微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百年前站在仙师面前的陈子柯。


    他毕竟是知道怎么最大程度激怒他的。


    “仙师那时候不是说了,你的天资太低,就算拿到的是真的玉佩,你也不可能入门。幸好拿到的是我,不然岂不是浪……”


    陈屠戈的脸被一脚踢歪,断断续续地咳了许久,才略微清空了喉中的血沫。


    陈子柯闭了闭眼,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失望。


    本来今天陈屠戈以身救下他的举动,让他以为自己当年的好友或许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才用了那种下作的手段,可是当真正面对陈屠戈不仅不反悔歉疚,还隐隐露出引以为豪神色的笑容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曾经付出的那些良善都如同喂了一只会反身咬人的狗。


    他不想再和这人呆在一处了,哪怕被死气感染成毫无理智的魔物,他也不想自己吃下这人的一寸血肉。


    因为太脏了。


    陈子柯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几乎半跌半爬着往远离男人的方向跑去。


    或许是死气逐渐侵染了他的身体,陈子柯呼吸沉重着,眼前陡然浮现了自己一生都不愿回想起的场景。


    当年高高在上的仙人早已记不得面容。


    “这玉佩,是假的。”


    踌躇满志的少年人第一反应极为迅速,“不可能,这确实是我祖母给我的信物,您可以与我祖母印证当年之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陡然响起,那道温和悦耳的声音每一次响起时,都堪比他最喜欢的那道琴曲。


    只是这一次


    “我有真的玉佩。”


    眉目熟悉的知己没有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只是用着前所未见热烈的神情痴痴地望着仙人。


    “我也是陈氏子弟,请您收我为弟子。”


    那一刻,仿佛连仙人的存在仿佛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只记得,那日灿烂的阳光映在了他知己雪白的面孔上,他的眼前却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你偷了我的玉佩?!!”


    仿佛不懂言语的孩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伤心地重复那句。


    “你竟然偷了我的玉佩!!!”


    然而与所有话本古籍里记载的不同,欺瞒之人非但没有得到上位者的惩罚,反而得到了一句让他全身冰冷的话语。


    “你的资质不错,加上心性果决,比这不堪造就的朽木好上许多,就你和我走吧。”


    祖母和无数人的解释哀求,似乎只变成了那人和高高在上的仙人脚下碾压的泥土。


    世间仿佛变得格外陌生了起来,记不清过去了多久,他身上似乎受了很重很重的伤,似乎有被祖母打的,怪他识人不清,也有他跳入那一夜浸泡的温泉,如今彻底冰寒的冷泉,撞出的一块又一块黑青瘀痕。


    然而似乎都不及那人那天说的那一句话。


    “是


    师尊。”


    傻子


    一切终将尘归尘,土归土了。


    陈屠戈疲惫地闭上眼, 竟觉得这是他百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用再躲藏在陈子柯身旁, 以着偷偷摸摸的样子再去关注那人一举一动, 也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在疏忽之下,让陈子柯死在他的眼前。


    如今再回想起百年的事情,再回想起那个让他和陈子柯决裂得几乎没有再见过几面的仙师, 陈屠戈也只能如同这百年里无数次曾叹过的那样,感叹一声人事无常。


    他确实是活下来了, 踏上修炼正途后, 也再也不用担心一阵寒风就能夺了他的性命。


    当年将他带走的仙师是寻常一介散修, 看他心性坚忍, 也曾起过将他培养成才的想法。


    只是人事易变, 散修大道难成,只是为了随意说出口的一个赌注,他就从仙家弟子沦为了一介奴仆,几块低等灵石就买了他的性命。


    而他费尽全力,几乎九死一生才能从将他收作奴仆的人手下逃出后, 也终于有精力去探听陈子柯的消息。


    那时的陈子柯已经位列人臣,才名流传天下, 世人无不钦慕, 京都中再无一人记得陈子柯曾有个知己好友,也再无人传唱双陈公子并和的琴曲。


    他选择的是炼体一道, 然而这世上无人会再像陈子柯一样信任一个一文不值的贫弱书生, 更不可能将他收入门中, 毫无保留,奉为知己。


    而阻碍他晋升的心魔,就成了陈子柯。


    每一个即将突破的时候,他的面前都出现了那年温泉的那一幕。


    少年回头,脸上是被热气熏红的灿烂笑容。”屠戈,屠戈,你知道吗?我快要当仙人了。”


    然而每一次,当他深陷进这个心魔中,几乎忘了自己和陈子柯分别了数十年的事情,只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陈家旁支公子。


    然而他每一次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当年的事情。


    “把玉佩给我。”


    心魔里的他,比当年掩饰出的表现更加□□。


    他每一次都能清晰回想起心魔中的自己,急切得恨不得杀掉陈子柯,抢走玉佩时的心情。


    然而心魔里的陈子柯,每一次都乖乖地把玉佩交给了他。


    少年清澈纯黑的眼睛里,只倒映出了他的面孔。


    卑鄙,贪婪,蜕掉了所有伪饰的面孔。


    于是,那便成了他再也跨不去的心魔。


    为了度过这个心魔,他最后还是来到了陈府附近,只愿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帮上陈子柯,弥补了这份亏欠。


    而他不愿改名换姓,也不想遮掩自己的面容,索性凭借着硬实的身体,去当了屠户。


    他的摊位在市集最火热的地方,近到只要陈子柯在路上经过这市集时一掀开轿帘,就能看到他所在之处。


    他曾想过暴露在陈子柯,乃至熟识人面前的后果,然而当年与他熟识的人,不会从一个每日与禽血兽肉打交道的屠户身上,联想到那个曾经和陈子柯一同并列的双陈公子。


    而鄙弃血食的陈子柯,也从未往他这最鄙夷,最肮脏粗鲁的屠户所在之处看上一眼。


    他似乎真的当上了屠户,真的成为了就连凡人眼里也隐隐有些看不起的粗鄙之人。


    然而直至陈子柯名满天下,他也未能帮的上那人半分。


    陈子柯六十大寿之时,他面容也如学着凡人般开始变得衰老,鬓发染霜,进入了陈家的帮厨当中。


    奴仆将他呼来唤去,他习以为常,早已不觉为耻,直到那道声音出现。


    “他是何人?”


    比他衰老得多的陈子柯站在他面前,目光浑浊地望着他。


    陈屠戈仍记得,那一日他喜悦的近乎发疯的心情。


    原来比起憎恨,他最害怕的,还是那人的冷漠和遗忘。


    然而那本以为会惊起惊天波澜的三个字,最后也不过得来那人平静的一转眼。


    “别让他靠近我的书房。”


    仅是年少时的默契,都足以让他听懂陈子柯的这句话。


    他怕他身上的血秽杀气,污了他的字画。


    然而恍惚间,眼前站的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用着欢欣而骄傲至极的语气对着他说道。


    “屠戈,你看我这幅画如何?”


    他已不记得那时候敷衍回答了什么,只记得那时自己病重,想推开少年,然而咳出的血滴落在陈子柯的画上,少年却只顾牢牢抱紧他,安抚他说道。


    “这幅画略有瑕疵,明日我再描一幅更好的给你。”


    ……


    陈屠戈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一日是如何走出陈府的了,府外下了一场格外大的雪,就如同那年冬日,他骗走陈子柯玉佩的时候,天地间似乎也下了一场大雪。


    然而那时的他摸着脖颈上的玉佩,宛如被那温度烫暖了身子一般,看到了人生唯一的希望,来不及看那场可能是他在陈府最后一次看到的大雪一眼,也来不及再看那个每逢大雪,都会给他在院里堆雪人逗他开心的少年一眼。


    那年的他眼里只有自己,却似乎忘了问,问一句温泉里的少年,是否愿意将这枚玉佩给他。


    毕竟,十六岁的陈子柯,或许,不用他骗,也不用他抢,就如同他心魔里的见到的那样


    十六岁的陈子柯,只需要他一句话,或许愿意将一切东西都让给他。


    十六岁的陈子柯,比他自己还看重他的生死。


    可他现在,只能见到六十岁的陈子柯了。


    而他也再也没有机会,回过头,问一问当年那个被他毫不犹豫抛在身后的少年


    即使他不换玉佩,即使他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旁支少年,那个傻子,是不是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他?


    ……


    可惜,他守了陈子柯百年,看着那人从朝廷要员到苦苦追寻仙路的求道者,他没有开口问出他想问的那句话。


    而现在,他快要死了,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问出那句话了。


    草地里,循着血腥气息靠近的巨蟒瞳眸火红,或许是因为冬眠了许久,刚刚苏醒的缘故,巨蟒本能地对于闯进他的领地,此刻又散发着格外美味气息的猎物拥有攻击的冲动。


    陈屠戈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事实上,如果他不是锻体的修者,他也不可能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还撑到现在,更不可能在陈子柯之前发现这条巨蟒的靠近。


    而他也明白,哪怕他气走了陈子柯,伤口染着魔气,同样带着伤的陈子柯孤身一人,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只是他宁愿相信那人离开后,或许有机遇幸存下来,也不愿那个已经被他骗得过一次的傻子,挡在他的身前迎击这条巨蟒。


    他仍是那自私自利的本性,只是与百年前不同,百年前的他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百年后的他,也只不过是为了心魔。


    男人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在鼻尖隐隐嗅到的血腥味道逼近之中,陈屠戈自认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他的最好结果。


    然而下一刻,一道火热的锋芒从他脸颊旁划过,血液猛然炸裂开来。


    “你果然又在骗我。”


    陈子柯低头望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表情狰狞地似乎恨不得在那人身上踩上一脚。


    陈屠戈睁开眼,不顾头顶的血流进了眼睛里,他吃力地往巨蟒所在之地看去,看到了巨蟒几乎被一张仍泛着黄光的符纸炸掉了大半个脑袋。


    “你以为谁像你一样蠢?修者还能被一头不过是有点灵性的妖物吃了?修了这几百年的道,我看你是把脑子都给修没了。”


    直到这时,听着陈子柯陌生的格外尖锐的话语,陈屠戈的呼吸粗重着,才终于迟迟地反应了过来。


    “你……为什么会回来?”


    如果是十六岁的陈子柯,受了这种羞辱,少年人不可能还会回来。


    然而下一刻,猝不及防的,陈子柯狠狠往他脸上打了一拳。


    这一记用了极大的力道,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时,脸上已经被打了五六拳。


    陈子柯低下头,或许是因为刚刚的那一击耗尽了灵力的缘故,喘息已经变得比他还要粗重。


    “这么低级的激将法,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子,可以随便就能被你骗到吗?”


    陈屠戈气息微弱,却陡然笑出一声。


    “你没必要用符纸……救我,看着我死了……大仇得报,不好吗?”


    陈子柯吃力地站起了身子,面孔笼罩在阴影下,陈屠戈吃力地睁开眼,只觉得那人紧抿的唇瓣还带着曾经少年倔强的影子。


    “死在这种东西手上,你是想羞辱我吗?不过我救了你一次,还了你今天救我的恩情,你我恩怨已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在意识反应过来陈子柯的这番话之前,陈屠戈侧躺着身子,下意识抓住了陈子柯的脚腕。


    陈子柯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的动作,陈屠戈的手颤了颤,他缓缓松开了虚软的指尖。


    如果他还能有一点用处,他一定不会答应陈子柯的要求。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是全然的累赘,陈屠戈嘶哑地应了一声。


    “好。”


    放弃了最后强撑着他的年头,陈屠戈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刻,被一股力道强拉着拽起,顶着陈子柯脊背的感觉让他陡然睁开眼。


    陈子柯冷冷的声音传来。


    “卖惨卖够了?我现在一穷二白,可没有什么还能供你骗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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