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酣畅淋漓的对练不知持续了多久, 时间在刹那间拉长得如同一条望不见端点的线条, 神思感知的区域外,时间的感觉变得极快, 却在靠近他的区域时, 一切感知又变得极缓。
到了这时, 他已经无需再刻意模仿剑谱上的姿势了, 身体的每处肌肉,灵脉宛如一体般的想通相连着,在每一剑的一击配合中发出最大的效果。
剑式如同信手拈来般随意自然, 随心而动的剑式失去了按部就班的平稳, 却又在这魔血藤一次次的鞭打缠绕的攻击下, 发出了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与锐意, 每招每式都是剑式的变体,又是糅合成的基础剑式的大成。
黑剑的剑身隐隐『露』出了通体的锋芒, 纵使剑锋斩下一节又一节的魔血藤,剑身却没有染上半分魔血藤的毒『液』, 细小的剑芒汇集在剑端,如同细小的攻击一般对毒『液』有着超乎想象的磨消的作用, 如同在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明,拥有着撕拉藤曼的力量同时,更是在『逼』退着黑暗。
剑身流畅地闪动着这并不耀眼的剑芒,如同一座皇冠之上终于带上了符合它的宝石,剑灵受着这战意的滋养,与叶齐配合着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空气中清晰的破空声一道接着一道响起的同时, 如同催命符一般带走无数残藤。
到了这时,剑式仿佛就变成了他随心所欲的一处艺术之作,每一剑的击出,都能精准地落入他想要落下之地,然后便如飓风般轻而易举地撕拉开无数藤曼,甚至有余力挡开溅来的魔血藤毒『液』。
哪怕是存了麻痹叶齐的念头,到了这时,激出了气『性』的魔血藤的攻击也逐渐变得狠厉起来了。
它庞大而望不见边际的主蔓飞速地『逼』近,如同高山般的身躯有着让人望而仰止,心惊胆战的赫然威势。
叶齐敏锐地感觉到,伤到了元气的魔血藤已经按捺不住这般损失了,过不了多久它一定会采取行动。他握紧手中的剑柄,严阵以待。
果然,不到片刻,魔血藤便将习武台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次它不再有任何顾忌,如同拼了命一般地勒紧习武台这片土地,纵使诸多藤曼被防护法阵烧伤成灰,也再没了一丝畏惧。
脚下的土地传来不堪重负的砖块泥沙崩裂声。
这是魔血藤的破釜沉舟之举了。
叶齐将灵力注入黑剑之中,到了这图穷匕见之时,他自然不可能再藏拙。
当然,叶齐也有他心中的打算。今日在魔血藤处剑式锤炼得到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现在离开固然圆满保险,但这与全幅状态的魔血藤一战的机遇同样可遇不可得,他自然不能轻易舍弃。而磨练剑式,生死一刻的锤炼更能『逼』迫出人的全幅潜力,在魔血藤全幅状态的攻击之下,他能多撑一刻,便多一份难得的感悟,在日后这般的境遇中,也多一分经验与把握。
富贵向来险中求,安稳与锤炼自然不能两者兼得。不过片刻,叶齐便下了决断。
他定住气,却是放任了魔血藤继续动作。纵使心中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快速闪过,魔血藤动作的速度却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快。
一圈圈缠绕着习武台围上的魔血藤如同笼子一般,将他束缚在其中。
魔血藤如同确定了他是笼中之鸟一般,似乎在打量着他的举动和反应。无数血口张开,里面漆黑的阴影仿佛深藏着无数张眼睛一般让人有望之『毛』骨悚然之感。
魔血藤的打量没有持续多久,它没有如人般事出反常必有因的意识,望着按定不动的叶齐,它按着本能的意识判断着破坏了通道,食物已经不可能再逃出生天。顿时,魔血藤如小山一般的主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如同泰山倾倒般地朝叶齐重重压下。
一般的食物,只有变成肉泥和被它吃进肚里两种选择。
每张血口都拼命张大着,来自本能的召唤告诉他们这个微小的食物其中有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和诱『惑』,足以让它们在吃到一口后得到之前比之前入口的所有食物的总量还要满足的极乐。
但在这种本能的达到鼎盛之时,如泰山般压下的魔血藤主体感受到了来自食物本身的前所未有的对抗。
叶齐紧握着黑剑剑柄,明明是生死一刻,他却没有太多慌张,握着剑柄的手稳到极致,身体如同一把弓一般蕴含着紧绷到极致的力量与威势。
黑剑剑身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剑气,随着叶齐将灵力全部灌入,如同黑夜中的光一般,剑锋泛着让人一望便胆寒到极致的危险冰冷的白『色』锋芒。
便是此时!
叶齐一蹬地,如同脱了弓的箭矢一般从紧绷中弹『射』到空中,然后对准那庞然压下的泰山般的巨物,用尽了全身力道,一刺!
黑剑毫无阻拦地刺入巨藤体内,如同爆炸一般地破开着大洞往内深破开。
魔血藤如同以往一般顺利地压下时,终于遇到了阻碍。它只觉一根比起它的体型来说微小到极致的针扎进,却能在刺入它体内时爆发出森冷至极的寒意与锋利,如同翻江倒海地在它体内搅了一通又一通,拥有着要将他将它从体内生生劈开的可怖力道。
魔血藤疯狂的摆动着,试图碾压死它体下的虫子,却在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痛苦中翻搅和觉察到无力。
第一次,魔血藤数千年来催发出的微小神智终于压过了它数千年来遵从的本能。
离开!离开这个食物!
但察觉到体内的利刺一缓,魔血藤数千年来一直根深蒂固的凶『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不!杀了他!吃了这只虫子才能补回伤势!杀了他。
哪怕冒着两败俱伤的风险,吃了这个食物也能让它勉强弥补回伤势之前的状态。
叶齐察觉到魔血藤不管不顾传来的意念,那是要同他同归于死的愤怒和怨毒。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在这一击中所剩无几,再待下去无疑就是与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叶齐收回利剑,借力在魔血藤上一踏间,落入地上的传送法阵中。
传送法阵中的白光一闪,人影消失不见。
下一刻间,压在习武台上藤曼节节爆裂开来,如同一场壮烈到极点的爆炸一般响彻在这黑暗之中。
过了许久许久,黑暗中终于恢复了往昔的寂静。
奄奄一息的魔血藤主蔓挣扎着收敛着还有活力的藤曼,还有活力的虚弱血口拼命地吞咽着台上的残肢残蔓,只是这次,虚弱到极致的残余藤曼上的血口终于不能再将所有残蔓都吸收回体中。
没关系,还有食物,还有食物,只要吞吃了那个虫子,它就一定能痊愈回来!
习武台上的保护法阵在刚才发出的猛烈的炸裂威势威效已经让魔血藤伤上加伤,伤势更是大大超出了它之前的预料,只怕吞食了食物,也不一定会能恢复到原态,想到这一点,魔血藤身上的残蔓痛苦而怨恨地拍打着地面,想要快速地找到食物,将他撕裂成肉末,方才能填满心中的怨恨。
残蔓一点点地搜寻着,却是始终都没有找到美味发出的气息。
虚弱到极致的魔血藤摇晃着身体,藤曼上的无数血口狰狞开裂,仿佛无数个无面人在痛苦无声地呐喊着:
食物呢?我的食物呢?!
残蔓的血口俯趴在地上,拼命地吞嚼着每一个砖块,生怕把其中可能的食物残肢落掉,可吞进嘴里的,全都是以往不屑一顾的劣质肉质,
无数藤曼泄愤般的疯狂地拍打着习武台,纵使没了先前的威力,但在它的全力愤怒倾泄之下,本就丧失了威效的习武台没过多久更是被拍打得七零八落,浮尘扬灰飘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的疯狂泄愤之后,魔血藤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纵使来自身体的饥饿与渴望让每处藤曼都发出不甘的呐喊,得到的却是只有空气一般的无力。如同山丘一般的身姿倒坍在黑暗之中,发出闷的一声残响。
藤曼上的血口终于沉沉地闭上,抿成了怨恨而恶毒的形状,如同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卷一般。
望着习武台上倒下的魔血藤身影,在更深的黑暗处,有闷响着的吞咽之声在缓慢靠近。
……
从习武台的黑暗之中出来之后,叶齐是连手上的黑剑握得都有些不稳,不仅是用力过度,更是体内的灵力后继无力,陡然用尽的结果。
他的气息不稳,想起刚才刺入魔血藤中的惊险与险险逃生的刺激,如今站在灿烂的烈日底下,陡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四面八方有医阁的弟子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感觉怎么样了?”
“身上哪里受了伤?有被魔血藤的毒『液』沾染上吗?”
……
叶齐开口,开始的声音虚浮,后来却逐渐平稳起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我没事,你们去照顾其他人吧。”
却被一群二话不说的医阁弟子簇拥着带走。
“每个出来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为首的男子皱着眉,“带走带走,试剑台出来的都一并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雪纤浔】的地雷
第102章 挑衅
当然, 与那些被抬出来奄奄一息, 全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相比,叶齐除了气息的些许不畅外, 实在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医阁弟子也反应了过来, 除了刚开始会问上几句外, 后来投注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也少了不少,只是还没有放他离开的打算。
从不同处试剑台出来的同门反应不同,看到医阁弟子便御剑而起飞速离开的不会受到什么阻拦, 一出试剑台神情懵懂, 气息虚软的被带走, 那些重伤到不能动弹的直接被他们有序抬走。
包围着叶齐的一行医阁弟子中, 抬着的重伤不醒的已经有四个,全身战况惨烈, 仍坚持走的有两人,医阁弟子忙忙碌碌, 健步如飞,最后是他看不过眼, 搀扶起两个伤患和加速走着的医阁弟子进了传送阵中。
医阁中人满为患,他们这一行人如同水滴进了汪洋,没有激起一点儿波澜。
本应单独问诊的医阁单间此时变成熙熙攘攘的大厅,无数个符阵铭刻在大厅的地板上,法阵旁边站着的都是医阁的弟子。
抬着人的担架被放下,符阵被激活, 几乎可以看得到的亮『色』从符阵的纹路上移到了担架上的弟子身上,体表浮现出无数或细小或粗大的经脉和骨骼形状的亮『色』,只是在他受伤之处筋脉陡然黯淡着,显出断裂的势态。医阁之人认真探查了一番,直接摆手说道。
“抬去『药』池,抬去『药』池,然后加护腹部的筋脉,下一个。”
在继续探了前面的数人之人,那人如同喊了千百遍一般毫不停顿地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已经明白不检查不能走的叶齐看前人的动作总结出了经验,他顺从地在符纹上躺下,比之前要亮眼的多的符纹在他体内亮起,却是没有一处是不通畅的。
探查那人比之前还要细致地检查一番后终于没有说出抬出『药』池这几个字,他用着仿佛做过千万遍的动作熟练地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药』包:“拿回去用。”
叶齐一愣,说道:“我并没有受伤……”
“惊悸过度也要用『药』,”那人不耐烦地蹙起了眉,显得本就不亲和的面相更是盛气凌人,“快点拿走,还有人等着呢。”
叶齐只得拿走了『药』包,看着他拿走了『药』包,这次他走出了医阁后,医阁弟子终于没有上前阻隔,叶齐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手上『药』包的分量着实不轻,让他不禁有些疑『惑』到底惊悸过度要服用些什么『药』。
『药』包中包着几味丹『药』还有类似于茶包一般发着清香的东西,其中也并没有什么服用的说明。
叶齐拿起『药』丸,其中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让他并不反感,但是他闻不出其中所用任何一味灵植的成分。在查探中没有察觉出这丹『药』有任何危险之后,叶齐试探『性』地吞了一颗。
淡淡的甘甜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叶齐品出了其中的甘草味道,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品到其中还有其余灵植的感觉。叶齐一怔,突然才明白这丹丸的效用。
是糖啊。
他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笑意,口中淡淡散开的甜而不腻的甘甜倒真的将还尚有余悸的心境安抚下去了。
那么,旁边那个疑似茶包的东西,现在想来,叶齐失笑地想到,那应该就是茶包了。将『药』包重新包扎好后,他不由加快了几分赶回住所的速度。
路边的景『色』山水还是如同来时的这般好,叶齐却少了几分继续欣赏的闲情雅致,快到屋宅中时,他发觉江平渊已经在门口如松竹般站了许久。
“师兄,”叶齐迎上去问道,“怎么不进屋里去?”
“屋里有人,不是师弟。”江平渊言简意骇地说道,抬起头时眉宇如刃,一张如同春寒料峭,让人难生亲近之情的冷峻面容。
叶齐却早已习惯了江平渊这般的面孔。他推开门,回头望着江平渊笑道:“我记着师兄在闭关,就没有告诉师兄。”叶齐将叶显会借住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顾念着师弟的感受,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用师长磨砺的说辞带了过去。
江平渊也没有多言,他平静地跟在叶齐身后进了去,突然,他问道:“师弟去了试剑台?”
叶齐应下,不由问道:“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试剑台的甜丸和其他的甜丸,甘草种类不一样,”江平渊思索了一番,认真地说道,“试剑台的甜丸,甜度刚好,不会太腻。”
江平渊话中的信息量太大,叶齐一怔才反应过来,他不由失笑着问道。
“师兄也被医阁弟子强硬拉走过吗?”叶齐想到这般场景,有些难以想象看着江平渊面无表情地冷着一张脸从时间台出来,那些医阁弟子是怎么有勇气去把他拉走的。
似乎猜到了叶齐是何种想法,江平渊幽幽地说道。
“不,是我跟着他们走的。”
江平渊垂眸,语气平静地说道:“他们不信我会惊悸过度
“所以,『药』包也是我要才给的。”
明明话语中充满浓重的委屈与怨气,从江平渊的口中说出,却陡然让人只觉背后如同被剑深抵着的刺骨寒意。而常人做出的可能带着委屈的神态,出现在他冷峻而目『色』如刃的脸上,只能看出下一秒就要拔剑杀人的冷意。
理智上告诉叶齐此时应该开口安慰,可在这一刻仿佛与医阁弟子情感互通的他突然沉默了一瞬。
叶齐将『药』包摊开,温和地说道:“没关系,我的这一份都给你。”
江平渊目『色』沉沉地望着叶齐手上的『药』包,眼中的冰寒如同破裂的冰层一般逐渐消融开来,他抬头望着叶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师兄!”
叶显会的一声大喊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视。
“师兄怎么不进屋呢?”笑得一脸灿烂的青年趴在静室的窗上,朝这里招着手。
叶齐自然地招呼着江平渊,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厅中。
江平渊已经知道了叶显会的状况,所以他对叶齐已进入厅中马上开启符阵没有什么大反应。
叶显会见到江平渊,丝毫不怵地叫了一声:“师叔好。”然后笑意融融地望向了叶齐。
“师兄,什么东西味道好甜啊?”
还没等叶齐答话,他便兴高采烈地喊了出来:“是给我带回来的吃的吗?”
静室之中固然有屏蔽声音的法阵,叶齐也不清楚叶显会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与江平渊的这番谈话,叶齐也『摸』不准他到底是真的见物心喜,还是与江平渊不合,所以挑衅地提出这个要求。但已经许出去的东西他自然是不会转口。
叶齐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师弟还没用过饭吗?”
叶显会没有迟疑,他乖乖地答了一声用过了,然后迫不及待将这数日来的修炼情况全数托出,一脸等着叶齐夸奖的表情。
叶齐如他所愿地温声夸奖过一遍后,便问起了他还有哪些疑难。青年也毫不顾忌地全盘托出。
到底是经历过这一阶段的,即使在细枝末节上有所犹疑,但对大略的修炼心境上的问题叶齐还是乐于解答的。江平渊在旁边也不时会『插』上几句话,然而纵使叶显会面上对江平渊的笑意不减,但叶齐还是能察觉到这笑意后的敷衍。
想着江平渊来找他可能有什么其余的事,叶齐便打算打发叶显会进去修炼了。
灵傀已经用他带回来的茶包冲开了茶水,淡淡带出的涩甘之味散开在静室当中。
叶显会离开之时,灵傀已经倒开了两杯茶水。
江平渊从桌上的『药』包中拿出一粒甜丸放入中间的一杯茶水之中,茶香中夹杂的干涩之味便被升腾起的甜香掩盖完全。
然后他平静地说道:“这样喝味道最……”
“师兄,我好渴啊。”
去而折返回来的叶显会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江平渊放入甜丸的茶杯一口气闷了下来,江平渊面『色』平静地看着,却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喝完了一杯的叶显会笑意灿烂地放下杯子,抬起头刚想对叶齐说些什么的时候,面『色』突然一变,然后猛地跑出了屋子。
迎着叶齐看过来的眼神,江平渊目『色』如刃,冷峻到面容哪怕处于阳光之中,每处轮廓都透『露』出让人冰寒入骨的寒意。
但是他指骨敲着桌子,又是心情良好的体现。
江平渊直视着叶齐,不知为何,叶齐竟从他冷峻的面『色』中看出些许得逞的愉悦。
“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以后不要『乱』吃东西
“师弟不会怪我吧?”
也许是带了一副能够免疫掉江平渊面上冰冷的滤镜,常人听起来只觉威胁『逼』迫一般的神态和语气,叶齐却能从其中捕捉到随后江平渊脸上一闪而逝的仿佛做了坏事般的紧张与慌『乱』。
想起茶包底下写着的不可与丹丸共食,不然会有异味的小字,叶齐摇摇头,想起青年冲出去时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如同香蕉与枣一起吃的感觉吧?
叶齐不再深想,他和江平渊两人默契一般地把这杯茶放在一旁,更加没有尝试验证的念头。
毕竟这是师弟挑衅引出的事,叶齐也没了帮他说话的想法。
茶水到舌尖的味道醇厚回甘。屋内的两人在没了叶显会后气氛平和了许多,然后慢慢地详谈了起来。
第103章 感动
不过仍是些关于年终测试的老生常谈的话题罢了, 江平渊冷着一张寒意十足的脸, 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叶齐有关的注意事项时,叶齐没有『露』出一丝不耐之『色』, 只是心里仍有些无奈与感动生出, 然后不时地出声应几下, 示意自己记在了心上。
午时不久就到了, 江平渊和叶齐两人早已不需要进食,精神奕奕到更加不需要午睡的地步。但江平渊到底还是挂念着叶齐刚从试剑台回来,精力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所以还是起身, 提出了告辞。
叶齐看出了江平渊真的很喜欢『药』包里面的茶和丹『药』, 至少他在用这两物的时候面上的神情不可见的舒缓些许, 眉宇间的寒意也淡了不少,而自己对这两物的感觉倒是平淡, 所幸顺手推舟将剩下的『药』包包好。
“我不喜甜,师兄若是不嫌弃, 便把这包东西带走吧。”
江平渊也不推脱,他思索了一瞬, 便伸出手平静地接过,若不是那眼神利了三分外,常人还看不出他的动容。
江平渊指骨微转,手上便稳稳地握住了一个包扎严密的纸袋。
叶齐闻到了纸袋中传来的淡淡清新味道,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欣喜:“锦花茶?”
他不喜茶味太苦,也不喜茶香单调, 可买到的茶叶都是些修真界中普遍流行的苦茶,花茶更是稀少,所以纵使喜欢饮茶,也不过待客时啜饮几口,便放下不动罢了。锦花茶在花茶中口味最殊,五年一育,收获稀少,栽养条件更是严苛,不知道江平渊是怎么想到将锦花茶送给他的。
没等叶齐问出口,江平渊就心有灵犀地抬眼,平静说道:“我见师弟几次待客,都不喜苦茶,便用不用的东西与别人换了锦花茶,此次本是来送茶的。”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直聊到午时了。
“师兄……”叶齐有些触动之余,听见江平渊淡淡地接了一句。
“我还在园中种了一园的辣椒,师弟到时可以全部收走。”
一园的辣椒……
辣椒这样的东西,怎么都和江平渊身上冷如冰川一般的气势不匹配?他是怎么想到种辣椒这个东西的呢?
叶齐哭笑不得之余,望着认真无比的江平渊,最后还是把师兄你是说笑的吧这句话咽了回去。
叶齐平复着气息,只能心平气和地问道。
“师兄怎么想到要种一园子辣椒的?”
听了叶齐的问话之后,江平渊还真的为他数起了种辣椒的诸多好处:“它是凡间的植物,有灵田中灵气的滋润,本身也不难护养,长得很快。”
“而且……”
重点来了,叶齐认真地听着,努力地扮演着一个知心好师弟的身份。
“师弟不是喜辣吗?”
叶齐一愣:“师兄怎么……”知道他喜辣,往日诸多与江平渊相处的场景在他脑中飞速地闪过,叶齐猛然间才明白过来。那日他首次与边军之人出府,往面食里放了辣酱,而在那之后,他以求稳妥,叫了江平渊前来……
修真之人的嗅觉如此敏锐,怎么可能闻不出他身上的淡淡辣味。
到了此时,叶齐不禁有些怔然,觉得手上轻松包好的『药』包此时有如千钧之重。
江平渊的这般照顾,一个简陋的『药』包怎么可能抵消得了?
抬眼望去,那平时望来只觉冰寒入骨,有如利刃的眼神,此时若是细看,其中又何尝不是如冰般的纯然可见,不含一丝杂质。
许是叶齐沉默了太久,江平渊也不由有些不安来,他反思起了自己的诸般动作,只觉得自己的猜测确实没有什么依据,而他对师弟的了解也不够清楚,不过是相处了些许时日,就做出如此唐突之举,想来师弟也觉得他有些冒然吧。
江平渊轻握着锦花茶的指骨不由紧了紧,他内心挫败,面上却不显地僵硬的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神态,仍有些不知所措。
青年修长平稳的五指覆盖上他手掌上的纸袋,然后手上的重量一轻,江平渊抬眼,撞进青年黑深温和的一双眼中。
青年摇摇手上的『药』包,声线平和干净,轻如呼吸般的叹息中让人不禁产生可靠而安心下来的感觉。
“这个不算是回礼,只是送给师兄的,待我找到合适的回礼,一定再登门拜访师兄。”
江平渊喉咙有些沙哑,思绪纷杂间一瞬间也不明白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垂眸,不自然地在空无一物的手上拢了拢,然后掩饰般地放下手。
最终,他听见属于自己的声音沉沉地响起,然后简单地应道。
“好。”
……
也许是江平渊的这一招太过有效,午时送饭的人已经到了,送的饭菜叶显会还是一筷子不动,让人送了回去。
叶齐在静室内找不到叶显会,最后只能来到客房前,平静地敲了一下门。
门被打开的时候,叶齐第一眼望去几乎认不出开门的那人是叶显会。
明显是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是湿的半披在肩上的青年抬起眼,脸『色』苍白之间显出这张面孔平日里不会出现的脆弱来,像是被丢弃在雨中的幼犬,此时抬起眼望着人的感觉可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叶显会鼻音很重地叫了一声:“师兄。”
“还是很难受吗?”叶齐也没有料到这有异味的后果会这般严重,他认真地思索着,然后问道。
“要不要去医阁?”
叶显会吓了一大跳,很快就恢复了一些以往的精神,他拼命地摇摇头,显然对医阁这个地方颇为抗拒。
“我只是没胃口而已……”青年乖乖说道。
叶齐皱眉:“还有什么吗?”
叶显会认真地思索着,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说道:“就是……还有点恶心。”
想来江师兄也不是什么没分寸的人,看着叶显会脸上逐渐回返的一点血『色』,叶齐再详问了几处他的情况,终于放下心来。
“厨房里还有粥,你若是饿了,记得去温了再吃。”
叶显会再乖顺地点头。突然,叶显会出声问道:“师兄,你觉不觉得我这是咎由自取啊?”
青年压低着声音,声线中不由带着些颓唐。
“可能我就是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吧,胜负心也总是太重,做事也都只顾着自己一时意气……”
头上被温热的触感覆上,甚至还被缓缓抚『摸』了一下。
叶齐收回手,语气还是和最初一般平静:“学不会就尽量去学吧,你还有时间。”
“是不是不喜欢江师兄?”
叶显会有些怔然地抬眼望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认命般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喜欢呢?”叶齐循循善诱地问道。
叶显会皱起眉,筹措了词汇小心地形容道:“他面相太凶了……语气也不是很客气……管得还很多……”
叶显会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叶齐都好脾气地听着,直到叶显会都说完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
“只是这些原因,没有别的什么积怨?”
叶显会点点头,却是做好了被师兄斥责的准备。
叶齐却只是平和地望着他,然后简单地说了一句。
“那你以后就少见他好了。”
叶显会听了他的话后,愣愣地抬眼望他,却是带上了几分惶恐的神『色』。
叶齐一看就明白他是想岔了,只能好声地安抚道:“我不是让你搬出去。”
“没有哪个人是必须喜欢哪个人的,明白吗?”叶齐平静地说道,“江师兄对我很好,我很敬仰他。”
叶齐平静地说下去,“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须和我一样敬仰他。”
叶显会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头上的热度还没有被减下。
“所以,他是我最敬仰的师兄,你是我最信赖的师弟,这两者并不冲突,我也不会强『逼』你一定要喜欢他,你们以后可以少些碰面,你也不必勉强自己就太过拘泥,至少像这次的针锋相对,你若是念着以后也不会见太多面,然后处理得和缓些,两方也不会太多难看不是吗?“
叶显会懵懵懂懂地点了一下头,叶齐师兄的口吻全然是柔和得为自己着想的,让他心中的抗拒感也消减了不少,此时更是能把他的这番话听了进去。回想时的情绪也不再是一味的难堪和困窘,反而逐渐清醒了过来。
同时,他也体谅到了在两人争执中叶齐师兄的处境。
到了这时,青年的脸上诸多犹疑自弃方才逐渐削减了下来,他终于『露』出了一点以前一般的鲜活和笑意,语气也不再是如同被风一吹即逝般的软弱。
叶显会望着叶齐,突然低下头说道:“师兄,我突然有点庆幸。”
“嗯?”叶齐不由发出了一个疑问的语气。
庆幸当年秘境试炼的时候,我没有偷懒。
“没什么,”叶显会咽下要说的话,摇摇头,认真地抬眼望着叶齐说道。
“师兄,我突然也没那么讨厌江师兄了。”
“等他下次来,我一定就像听师兄的话一样听他的。”
叶齐只是笑,没有接话。
青年站起,蓬勃朝气的脸上挡不住的不服气。
“师兄你笑什么啊……”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这一章,我想解释些东西。
小叶的反应大家看来可能有些突兀,但其实是有理可寻的。
他被家人的法阵束缚,虽然从大叶的角度看可能看不出什么,但他自身是非常受伤,变得非常不安敏感的那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应该就是对自己非常不自信,所以遇到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放得更低。
他这次的恶作剧看起来幼稚,其实就像一个没有什么依靠的小朋友跟在玩伴后面,害怕师兄被抢走的那种不安感作祟,再加上江师兄的面相真的挺凶,不让人有好感,所以他才会那么小小地“膈应”一下他,大概类似那种猫瞪着你,然后尾巴圈住人,宣示主权的那种行为,他『性』子是很高傲的,做的事情包括对立什么的也是下意识地做了,其实是没有太大恶意的,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伤害的。
所以坏事做了之后他得到了惩罚,吐了吃不下饭,这时候他旁边没有一个人,他经历过法阵的事情,下意识就觉得是自己的错,然后拼命认错。
大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本来鲜活有点高傲的师弟因为一件不算太大的事情,然后变得这么姿态卑微,这个时候让师弟道歉,他肯定是会乖乖道歉的,可是这样就相当于把叶显会完全踩在了脚下,小叶就会认为是他整个人的『性』格都是完全错误的,他可能会『性』格大变,阴郁或者消沉。
所以他本来是准备严厉一点的,但是小叶真的已经把心态低得太厉害了,所以他才会温和地说了这一番话。
希望你们看到这里不要讨厌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
然后小叶最后的那句话就是,原文也说过的他们当初是按照秘境杀异虫的排名来排座位的,这样小叶才会坐在大叶后面,然后才有了那么多故事。
第104章 问心路
这十日倒也不算长, 叶齐再去过两次试剑台, 拿回来的『药』包一包给了叶显会,另一包再给了江师兄, 然后再去书馆详细翻阅了关于灵植的古籍, 照看一下后院灵田中的灵植, 日子便这般毫无波澜地过去了。
唯一让他有些惊讶的, 便是叶显会终于不再做出与江平渊不和的举动了,每次江师兄来,他就低眉顺眼地在旁边坐着喝茶, 两者间虽还是淡漠, 但总是没了那股僵持不下的氛围。
到了年终测试的那一天, 叶显会早早地叫人带了早饭来, 他一边往嘴里塞了汁香肉多的包子,两腮鼓鼓的咀嚼着, 一边认真地坐在台阶上紧张地看着叶齐练剑,还不时地问道:“师兄, 你真的不要用一点填填肚子吗?测试要进行整整一天呢。”
叶齐望着叶显会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是师弟要去测试呢。
叶齐答了一声不用, 心里已经在默数着这是他第几次听到的这句话。
所幸在他练剑开始后青年终于不再出声,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叶齐一套剑法之后,简单地收剑入鞘。
“师兄真厉害!”叶显会毫不吝啬他的夸奖之辞地起身说道。
自从那日开导之后,青年的情绪确实不再像往日一样低沉,只是变得黏了他许多。每次叶齐出门回来,望着台阶上坐着等着他的青年, 心里都有股回到了前世在家门口被宠物迎接的感觉生出。
“我要去参加年终测试了,”他临走前,不忘对叶显会叮嘱道,“你身上的法阵还未解开,尽量不要出了这处院子,若是有麻烦,我在静室的清心咒下面,还多压了几张通讯的灵符……”
叶齐犹豫了一下,念着这几日来叶显会的表现,还是继续说道:“江师兄离这里最近,接到通讯灵符也能最快赶来,我已经和江师兄解释过了,他不会责怪于你,也不是那种两面三刀之人。”
叶齐抬手覆上青年的头顶,生疏地用着前世『摸』金『毛』的手法『揉』了『揉』,底下的触感滑顺,果然是高门子弟灵『药』滋补起来的体质。
叶齐的注意力不经意地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师弟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
低下头去的青年猛然抬起头,双眼猛然亮起,他乖乖地点头,嘴唇翕动着,最后只是小声却认真地应道。
“我会听师兄话的。”
抽取灵气的法阵范围并没有过大,还是被法阵束缚的叶显会最终只能站在院门上,目送着叶齐离开。
……
叶齐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他暗叹了一口气,却是下定决心测试完后要到叶显会的家族中一趟,至少要把师弟身上束缚的法阵解了,这半个月的教训对师弟来说应该也是足够了。
叶齐走出门,方才发现江平渊仿佛与墙壁平行的笔直身影。
江师兄的修为比他高,若是江平渊有意掩藏气息,他是很难发现的。但这毕竟不是叶齐最奇怪的一点。
“师兄怎么来了?”筑基期的闭关修炼与引气入体的闭关修炼可不同,筑基弟子寻常闭关以月来计通常是极小的单位了,像江平渊上次说的要闭关,叶齐还以为这次哪怕是在试炼心境回来之后都不一定能再见得到他。
江平渊的语言一如既往地简洁直白。
“想到师弟还要年终测试,就静不下心,所以修炼不了。”
饶是叶齐已经了解江平渊这样外冷内热,但是可以热到沸腾的内在,但还是有些吃不消他这样的表达方式。
到了最后,他只能憋出几个字:“那真是……打扰师兄了。”
江平渊自然地认真接道:“我不觉得打扰。”
和江师兄说话,很容易把话聊死。叶齐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决定把话题放飞给江平渊自由发挥。
“师兄,我还是有些紧张,你给我讲讲这一年上京中发生的轶事吧。”
毫无疑问,叶齐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在他偶尔地发问和不时地应和之下,两人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江师兄虽然有些话痨,但是其中讲述的事情确实是他颇为感兴趣的,叶齐也不觉得这种算是差事,毕竟江师兄虽然散发得有些大,但说的东西很少添油加醋,一般都能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叶齐听来也不烦闷,反而真的增加了不少自己的见闻。
一个人眼神中真心散发出来的感兴趣是骗不了人的,至少骗不了气息敏锐的修真之人。
或许连江平渊自己都没发现,他眉宇间的锋锐冰寒的刺人之感少了些许。
来到秘境门口时,叶齐望着来来往往的单人走动着,再望着他旁边分毫不动的江平渊,有了一种前世被家长送考到考场的感慨之感。
察觉到江平渊定定望着他的视线,叶齐不禁『露』出了些许笑意,他摆摆手就要进去。
“师兄,再见。”
“师弟……”
叶齐顿住,疑『惑』地挑眉,转身等着江平渊的后话。
一道阴影覆盖下来,头顶陌生的温热触感停留了一瞬。
“我会好好照顾师侄的。”
江平渊平静地收回手,淡漠冰寒的神『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收回的紧握着的五指
仍是泄『露』了他紧张的心绪。
“师弟,再见。”
原来院中他对叶显会说的,江平渊都听到了,看来斗气的也不止师弟一个啊。
叶齐哭笑不得地想道,面上却还是『露』出了笑意,他笑着招了招手,最后还是转身踏入了漩涡之中。
……
问心路?
踏入秘境中时,弟子们面『色』大惊,听到他们议论纷纷的说法,便连叶齐也不由有些变了脸『色』。
问心路在修真界中诸多古籍上的记载不是很详细,但却是修真界中众人最口口相传,也最神秘莫测的一种存在,自然就成了如今无人不知的逸闻。
问心路其实并不是一条路,它本来是一处法阵,只是由于它给人心境上的锤炼之感,如同在漫漫大道上行走,望不见终点也望不见起点一般,给人直指本心的『迷』茫和困『惑』之感找到一条出路,所以后来人们逐渐就把它叫做问心路,而设计这法阵的宗门也逐渐将这法阵设计成如山梯一般的阶梯,也就成为了公认的问心路。
而问心路传闻会使人在幻境中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东西,这些大恐惧往往会成为晋阶时的心境阻碍,甚至可能造成心境不稳,而使境界跌落下来。
当然,若是问心路只是幻境这类的东西,对寻常心境坚定弟子自然无用,自然不会受到修真界如此推崇。
问心路真正可怕的不是它的幻境,而是它的幻境是出自真实的,这也是修真界中公认天地有灵的一种说法,
因为问心路中为弟子所映出的场景,从来不是人为布置的,而是世间真实发生过,也是真实存在的。这也正是修真界中人们公认的一个观点天地本就是一块巨大的影石,它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
所以问心路可怕的就在这一点上,若是有人因幼时的欺凌便生『性』懦弱,不敢再与人交往,那么他会在问心路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他幼时被欺凌的场景,直到他彻底克服,而不再对这个场景产生恐惧为止。
在上古之时,传说仙门并立,资质出众之人多如蝼蚁,仙门大宗根本不在意寻常弟子的生死,所以若是弟子进入问心路,只有在问心路中『逼』疯和突破心境这两种可能。
当然,现在的灵气凋敝得多,宗门的实力自然比不上上古大宗,有资质的弟子更是百里挑一,所以如今宗门所用的手法自然也会比那时要缓和些许,从问心路中走不出来的弟子一概由大能出手救出。
无论问心路有多少弊端,在其中又会受到多少折磨,只凭它可以使人破除心境瓶颈这一点,便足以成为修真界中诸多散修和杂派弟子趋之若鹜,却求而不得的奇物。
然而问心路布置的条件就所需数位符文大家这一点,就足以将众多小门小牌筛除。
所以问心路让众人趋之若狂的最重要的一点是问心石的稀缺。问心路是法阵,所以需要阵眼。而这阵眼,只有问心石可以担任。
问心石现在已经再无踪迹,而上古流传下来的问心石一共就只有二十八块。
修真界中有三宗五院八府十二门,显赫到如今,众所皆知的宗门
一共有二十八个。
所以这些宗门就已经将天下的问心石瓜分干净,就连皇宫中也未能得到一块。
到了现在,已经说不清是得到了问心石的宗门才能显赫,还是显赫的宗门才能得到问心石了。
这样秘而不宣的灵宝,叶府竟然暴殄天物地拿来给他们这群筑基弟子作为年终测试?这已经超出爱护弟子这一范围了。
叶齐隐约地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最后还是宣讲之人开口,方才把弟子们的激动不安给压了下去。
胡须发白的老者恨其不争地望着他们,皱着眉开口,第一句就把弟子们的异动压了下去。
“测试的地点在问心境中……”
听到这句,众多弟子脸上不由浮现出失望唏嘘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弃坑去死】的地雷5
第105章 真实
果然, 问心路这种传闻中才会出现的东西, 叶府再财大气粗,也是不可能给他们这些筑基弟子使用的。按众人的想法来看, 这般珍稀的奇物, 就应该小心放在叶府守卫森严的不知名处, 莫说用问心石作为他们试炼的阵眼, 只怕是用来看一眼都会是不可能的。
众多弟子脸上的畏惧或狂热之情终于消减了不少,至于宣讲之人口中的问心境,他们尽皆了解, 不少人甚至进过问心境不止一次, 自然没有了这般热络。
而问心境听起来比问心路变了一个境字, 其实是修真界中宗门大派多年改良布置下来的一种幻境, 只是『迷』『惑』人的范围辽广了一点,需要设在一处秘境之中, 所以取名为幻心境。
然而无论幻心境这个名字起得多么高大上,它其中的幻境又布置得多么『逼』真或者辽广, 与问心路中出现的景象全是世间真实存在出现过的相比,就如同一件精美的仿造品与真品一样, 单凭问心路是真实的这一点,问心境在众多弟子心中自然是落了下乘。
问心路不仅包含了过去的真实景象,在布置的幻境上也比问心境要高上不止一星半点。
而如今有些名声的宗门都能布置出问心境,问心路只有修真界中的二十八个门派拥有一样,问心路更是披上了一层常人不得见的神秘『色』彩,只有在某些秘闻或者修真界的轶事中才会偶尔出现。
若是没有问心路这个谣言传出, 问心境作为试炼也许不会让场中众多的引气和筑基弟子失望,但有了问心路这个珠玉在前,问心境就拉低了太多众人的期望预期了。
也不知这个谣言是从何处传出的,叶齐很少与旁的同门有过多来往,所以此时他望着众多场中弟子议论纷纷,大失所望的神情也没有太多感想。毕竟问心路这种高高在上,只有传闻中才得以一现的东西对他而言也过于遥远,现在他更加好奇众人已经习以为常的问心境到底是如何『迷』『惑』人的。
对于需要巩固心境的他来说,这次进行的问心境试验正好对他的心境磨练有用,叶齐不由暗暗赞叹起了因人而异,布置不同人进行不同年中测试的叶府的巧妙心思。
宣讲之人不管台下的气氛如何变化,他四平八稳地念好了进去试炼的规则之后,再老生常谈地把叶府的门规念上一遍,让每位进去的叶府弟子都要互帮互助,如果遇上有人陷入了魔障,便要及时进行传讯给外面的叶府长老,让他们出手。
此时台下众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趋于平和,众人有序地应了一声后,便被领着走到了传送的漩涡前。
没有人有争抢的心思,叶齐来的时间刚刚好,此时排在了队伍的中间,刚好轮到他前面那一人踏进漩涡时,宣讲之人突然对着叶齐出声:“你刚晋阶筑基?”
他收敛着的筑基神思并不平稳,这点只要有心人便能看得出来,叶齐也没有隐瞒的念头,他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宣讲之人开口说道:“你的心境现在还不稳,就从左边的那个漩涡进问心境,这样循序渐进方才能通过得容易一些。”
宣讲之人这般详细的提点自然让排在叶齐身后的人艳羡不已,筑基或者引气弟子中一直闭关不出,所以不认识叶齐面容的不少见,当即有人说道:“师叔,我刚晋阶引气入体,也可以从左边的那个漩涡进去吗?”
宣讲之人像是早有准备,他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直视着那名出声弟子,语言却是毫不留情地说道:“问心境什么时候准许引气入体中阶以下的弟子进来了?我看是敬事堂出了错漏,你和我去执法堂一趟。”
听了这句话,出声的叶府弟子讷讷不敢言地缩回脖子,这次倒是连出声都不敢了,他刚晋阶引气入体便能进问心境,确实不合规则,应该是敬事堂的疏漏了,可对他一个引气入体的弟子来说,就像是从天掉下来的馅饼一样,总免不了想得寸进尺再咬几口。
听了宣讲之人的话,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这事要是真闹到了执法堂处,他可就真的连进去看一眼都捞不到了,自然只能缩回脖子,闭口不言。
所幸宣讲之人并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刚才的那番话也只是用来恐吓那名弟子一下,毕竟若是真的取到了执法堂,无论判还是不判,敬事堂不免威严受损,他也会招致很多麻烦。
诸多有异见之人看着宣讲之人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哪还能不知那走旁边漩涡之人是他要照拂的弟子,更是不会多言。
叶齐在一旁冷眼看着,仿佛这一切纷争和他毫无关系,确实,那宣讲之人他先前从未见过,起了争执的几人更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容。而对于这事出突然的挪位,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看事情是如何发展。
神思中的纸片没有发出任何危险的预兆,宣讲之人转身面对他时,叶齐能看出其中纵使想要掩饰,却掩盖不了的卑微和谄媚之意。
他心下已有了猜测,转身望着那黑深玄奥的漩涡,却是不再犹豫,一脚踏入其中。
不过片刻之后,这漩涡中的深黑一减,仿佛什么蓦然消失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一般,此时再高深的大能看来,这处漩涡也和旁余漩涡没有了任何关系。
宣讲之人转身时,脸上的谄媚与恭敬之意已经完全收敛不见,他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平淡地直视着每个场中的弟子,然后不咸不淡地出声道。
“进去吧。”
场中弟子恭敬地应声,然后恢复了之前有序的秩序,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漩涡之中。
……
从漩涡中出来,踏入一处寂静无人的宫殿中时,饶是叶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不免有些讶异。
宫殿里并不是没有人,相反,面『色』恭敬,身子贴着墙不敢发一言的宫人们几乎将这处宫殿的墙角站满,只是所有人都深深垂首低头站着,生怕自己的呼吸传出来,惊扰了宫殿中的那两人。
这处宫殿叶齐并不陌生,恰恰相反,他前些时日还被这所宫殿的主人带进去过一次。
昭安殿,也就是齐帝口中的他,幼时出生的地方。
所有人都像没有发现他这个人莫名地出现在殿中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立在自己的位置,整座宫殿安静地就如同一座坟墓一般。
这幻境『逼』真得太过真实,哪怕连宫殿中的浮尘,叶齐的神思感受中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它们的漂浮轨迹。
幻境?
叶齐深吸一口气,没有妄下结论,他扫目望去,眼中的昭安殿与那日记忆中相比要新些许,家具摆放大致相同,总的来说还是比他那日所见到的昭安殿鲜活不少,也多些人气。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药』味,叶齐循着那『药』味,不用推开门,只觉身形一晃,便进入到了一处书房之中。
书房中,身着一处黑龙描金龙袍的男人一边提笔写着字,一边不望抬头看一眼那襁褓中瘦弱的婴儿。
男人是齐帝,只是比较起叶齐印象中或深不可测,或刻意放低架子的帝皇,书房中写着字的男人神态似乎略微生涩些,他熟练抱着婴儿,面容也似乎年轻了些,叶齐甚至能望见男人微微长出的青『色』胡茬。此时的男人,多于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而不是这天下的主人。
书房中的两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而在书房中站立的宫人,叶齐以哪怕如今筑基的神思查探,也觉得他们中许多人的修为仍是如同雾里看花一般,只觉深不可测。
然而他们比书房外的那些宫人面『色』还要严肃,神情更加拘谨,只因他们几人,直面地应对着帝皇深不可测的压力。
然而这些,襁褓中的婴儿并没有丝毫察觉,他只是浅闭着双眼,哪怕在浅眠中也极为不安分地在眼皮下转动着眼珠,像极了做噩梦般恐慌不已的样子。
男人轻轻改变了一下晃动的幅度,方才让不安中挣扎着要醒来的婴儿方才重新睡下去。
书房中,只有齐帝一人的呼吸稳定地响起,婴儿的呼吸轻且浅,有时还颇为急促,甚至比不上宫殿中那些特意收敛着自己呼吸的宫人们吐气声大。
然而仔细再看婴儿的面容时,难免会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因为襁褓中的男婴仿佛只是一层皮披上干瘦骨头的骷髅架子,瘦弱突出的五官有些恐怖,几乎看不出人形。
哪怕是浅通医理的叶齐看来,也觉得襁褓之中的那名婴儿病弱得太过厉害,存活下去的可能并不很大。
所以身着黑金龙袍的男人纵使下笔如飞,抱着婴儿的手却没有一丝颤动。
只是男婴好像并不领情,许是觉得哪里难受了,男婴皱着眉,『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从沉睡中醒来的他沉沉地睁开了眼。
那双与他瘦小难看不同的双眼睁开,他没有看向一脸着急凑过来的宫人,也没有去看紧抱着查看他身体状况的男人,婴儿好似无意,又好像只是难受一般地微微偏头。
那双清透无比的黑眼,直直地望向了书房中央
叶齐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欧阳晓枫】的地雷
第106章 幻象
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那视线透向他所在的方向, 却不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发出的眼神,反而如同一位垂垂的老朽者一般, 含着虚弱至极的疲惫与乏累。
然而这一眼又如同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婴儿的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停留, 宛如只是睡了太久后一次『迷』蒙的睁眼, 只是乏累地眨了眨眼,便重新闭上了双眼。
书房中的男子久久地保持着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批示的姿势, 久久都未再出现过异动。
似乎没有人能看得到, 也没人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叶齐来到密密的书架旁, 他将手虚虚地覆上古籍的书脊处,手下是真实的硬厚触感, 却在他认真去碰时,指尖恍若无物地从书侧穿过。
眼前的场景陡然一转, 他转眼便站在了一片空阔的灵田上,远远地围了一圈守护的侍卫, 簇拥着圈中的两人。
前一瞬间还身着黑金龙袍,面『色』凝重的男人这一刻便舒缓了神态,甚至『露』出了几分常人难以窥见的温柔神态。他俯身半蹲下,一处在灵植上飞舞的粉蝶便柔顺地飞入他手中。
他神态温和,朝旁边轻声得仿佛害怕惊吓到了什么,喊道:“昭儿。”
一个面『色』并不太好, 面黄肌瘦得连身上披着的黑锦华服都穿不起的男童抬起头,无声地望向男人所在的地方。
“蝴蝶我抓到了,”男人的声线沉稳,却比平日面对着旁人还多了几分耐心与柔和,“这里凉,我们回昭安殿吧。”
男童蹬蹬蹬地跑了过来,骨头架子似的脑袋被竹竿似的脖子支着,非但没有平常孩童的可爱,反而更显得怪异甚至是恐怖。
不过是看了男人手中的粉蝶一眼,男童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打开男人的手,只说了一个字。
“丑。”连声线都不好听得『逼』近刺耳的程度。
叶齐却能看到男人在孩童的手打下来时,微微地降低了幅度,用手心捧住了男童手上突兀显出的骨头。
他像是毫不在意,又或者是完全习惯了男童的这般脾气一样,张开手以一个极其小心的姿态抱起男童,还怕他不舒服一样的调整着抱着的姿势。
“我让他们把灵田中的蝴蝶都抓起来,让昭儿慢慢挑好不好。”
力道可以说是微弱的挣扎在男人怀中的男童终于松下了力道,只是毕竟是孩童心『性』,对着这天下至高人的好意,仍是还不泄愤似地将满脚的泥踢上抱着他的那人的衣袍。
月华般的锦衫沾上了突兀的泥迹,如同突兀的污迹出现在了画卷一般,纵使没有折损男子的半分气势,仍给人万分可惜之感。
男人却是没有在意,他容许了男童诸多的小动作,抱护的动作甚至没有因怀中的动静而有一丝不稳。
场景再度转换,威严安静的殿堂之中,前一瞬间面『色』放柔,身着月华锦衫的男人此刻已经高坐在殿堂之上,隔着冕旒的面孔无喜无悲,却自然流『露』出无人敢直视的深沉威势。
男人脸上如沉冰般不可见底的神情在听到大臣提议昭告皇子的死讯时,难以抑制地在眉宇间流『露』出疲累和无处言说的沉痛,最后却只是沉沉地说了一声。
“可。”
帝王闭上眼,哪怕是身周如渊般深沉的气势也掩盖不了他眼下的青意与疲惫。
场景再转换过来,层层如纱般的床幔遮挡着床上的人影,死一般寂静的宫殿之中宫人如川流般地端着托盘无声地走入一处,又如流水般把丝毫未动的御膳和汤『药』端了回来,脸上抑制不住的恐慌与忧愁之『色』。
数十位气势深沉的医侍从房中退出后,在宫殿中相望一眼,然后叹气。
皇宫中纵使如死了一般的寂静,也挡不住人人脸上的人心惶惶。
床上的一人喉间抑制不住地吐出了某个字眼,从房中退出的宫人中,有些多愁善感的感念帝王在位功绩之人,听了这气声后眼泪便止不住地滴下,却只敢捂住自己的口鼻飞快退出,不让自己的呜咽声传出,惊扰了床上的那人。
如同一场连续的幻灯片一般的场景飞快闪过,却真实得如同可以触『摸』一般让人心悸,叶齐平静无波地看着,却是蓦然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他从华美的宫殿中退出,然后用尽了全力的速度飞快地冲过眼睛中阻拦着的宫墙。
不知这般漫无目的地跑了多久,直到他的神思中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时,叶齐才重新睁开了眼。
他正在一片白雾之中,茫茫无际的白雾望不见刚才还在眼前的宫殿,也看不见什么人群,在这片让人安心的空芒之中,只有他自己。
在亲身经历过了之前的诸多场景之后,叶齐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是如此的难以置信,却又隐隐地仿佛指向了事情的真实。叶齐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给自己逃避的机会。
将心神平定下来后,他用上了符文师教给他的方法,灵力顺着特定的筋脉流上,打通了什么的感觉清晰传来,叶齐睁开眼。
眼前还是一片白雾。
果然,他的猜测成真了。
这里是问心路,不是问心境。
这个想法的出现并不突兀,在宣讲之人只让他一人进来这处漩涡时,叶齐便隐隐感觉到有所不妥。
而他又是对法阵的气息最为敏锐和熟悉的,无论是宗门大阵还是其余什么阵法,他都没有听闻过如此真实的,能将自己未知的事情还原出来的法阵,更没有从这诸多转换的场景中察觉到一丝法阵的气息。
符阵师教给他的法子,足以看出诸多阵法布置的脉络与关节,就连宗门阵法也不例外,问心境再如何精细,也不可能在这书法之下连丝毫的符文痕迹都不『露』。
只有问心路能做得到,因为问心路最关键的地方便是阵眼,而作为阵眼的问心石又足以录下天地间的景象,甚至可以说是最纯粹,威效也最大的影石,只有它作为转换场景的支撑阵眼,才没有让人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因为它本来记录的,便是天地间发生过,也是真实存在过的过去。
想到这,叶齐眉睫一颤,他垂下眼眸,脚步却如同生了根般地没有再动。
问心路不愧是问心路,哪怕他逃开了一段距离,没过多久后,叶齐便看见自己脚下的空白地板宛如喧嚷一般地长出草地,渲染开了一地的春意。
这春意飞快地变成夏意的繁茂,又转眼变成秋意的枯黄,最终又变成冬日的一片寂静。
周围不知何时喧嚷了起来,人声吵嚷间他周围仿佛拥了许多人来,这些人仿佛看不见他似的旁若无人地议论着。
“名门大府真是气派啊!”
“对啊,瞧这气势,这才是人丁兴旺的百代世家……”
“传说还有仙人在呢……”说话的那人啧啧作声,对自己想象的场景满面憧憬。
“仙人啊,也不知道这仙人,每天活的是什么滋味……”
一人凉凉地出声,打破他的幻想:“啥滋味?反正是你一辈子想不到的滋味。”
叶齐没有将注意停留在旁人身上,他直直地在马车行进中央望去,一处挂着黑青『色』垂绦与精细装饰的马车之上,几位面相稚嫩,笑容艳朗的少年人掀开帘子,朝这处望去。无人注意到车马的旁侧,一个青『色』衣袍的孩童被人强拉着手,忍着脚下的刺痛默不作声地走着,等着回府的时候。
旁边不知春夏秋冬,人来人往走过了多少个寒暑,每一年祭祀的人都似乎永远不变,只有马车旁当年忍着痛的孩童日渐一日地高了起来,面上仍是不讨喜的一片平静,神态中也越发得不惹眼,与寻常的仆人无异,只有在接触到旁边的小摊事物时,眼中会有一些异彩流出。
叶齐如同旁人一般地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在等待,他知道这个场景会发生变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本应该停止祭祀的青年仍在一年复一年地跟在马车旁,但他的位置已经不断地挪后再挪后,最后甚至跟在了与仆人一线的末尾。
而青年眼中对寻常事务的异彩也已经消失不见,他似乎极其麻木,面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显出,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人来人往如快进一般的场景流逝中,他最后望见,青年提着一个包袱,胸膛极为剧烈地起伏着,可以看出极为艰难地吐息着,然后脸上的表情纵使如死水一般麻木,那双黑眸仍然如同以往一般地坚定。
叶齐几乎想要朝他走去,青年拐了一个弯,毫无觉察地从他身上穿过,然后钻进一个寻常的巷子里。
叶齐脚步没有动,视野却随着青年一点点走近,他看着青年用熟练的千篇一律的笑容从钱袋中取出什么,由于那些或鸡『毛』蒜皮,或斤斤计较的人说些什么,最后才终于置得了一处田宅,有了一处不大的避雨之所。
青年每日忙出忙进,纵使脸上的疲惫难以遮掩,却可以看出疲惫下的不可动摇来。叶齐望着他用着前世的法子办起了几单寻常生意,花了几年时间积攒起了一间铺子,最后在每日的油盐酱醋中夹缝生存,偶尔油灯点下照亮的都是他凝眉的神情。
这样的年复一年,年复一年下来,青年面上的坚定终于褪尽,他开始学着世俗一般的为尽自身利益而在诸多小事中艰难取舍着,他终于融入了世人,终于变成了苍生中最寻常不过的面孔。
年年的积雪堆叠而下,终于将青年的青涩面容堆积掩埋干净,到了中年。
不知何时,店铺外遇见了一个丢弃的孩子,他便养了起来,只是如寻常版地照顾店铺,照顾孩子,谋生盈利间,时月便悄悄地过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疾病开始缠身,领养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一年冬日里苦疾发得格外猛烈,养成的孩子求遍镇中去求『药』问医,最后大夫被缠烦了,不耐跟着他回来时,人已经没了吐息。
漫天的纸钱撒下,一具薄棺臧在了无名的山上,不知何处起了兵事,然后不知何时起,每年坟上的祭祀便开始停了。
山上春花明媚,阳光万里,天空中数道剑痕闪过。
……
一声雷鸣轰响,少年从梦境中大梦初醒般地醒来,他口干舌燥地下了床,喝了一整壶的冷水后仍觉得胸腔处的心脏跳个不停。
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吧。
作者有话要说: 问心路会朝主角愿意相信的方面进行调整幻象的。
第107章 醒转
这噩梦虽然已经记不清了, 但想来应该是极为恐怖的, 不然不至于现在还吓得他这般心神不宁。
少年慢慢回神过来时方才察觉到脚下的凉意,现下的时日已经入冬, 地上的寒意沿着脚窜入他的骨髓中, 仿佛踩着冰块一样, 然而这阵寒意只有真切地让他冷到发抖时, 少年才反应过来
地太冷了,他应该要穿鞋的。
然而这个认知就如同是从积压得有些模糊的记忆中的出来的一样,让他甚至对自己的判断有些不确定。
就像很久他都没有过冷的感觉一样。
随着脚下的冷意泛上来的, 是紧紧关上的窗底吹进的风, 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盖上的棉被并不算太厚, 似乎在他确定自己冷的那一刻,所有关于身体冷的记忆开始苏醒。
少年呼出了一大口气, 却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冻僵了一样。
因为是光着脚跑下床的,地板上积了层余灰, 还有些硌脚的尘粒,他踩着有些不舒服, 最后还是在出去打水洗脚和上床睡觉中选择了后者。
推开门扑面的冷风几乎要把他吹僵,他几乎记不清在耳边呼呼刮着的风声下是如何僵硬地提起一桶井水倒入木盆的了,在那几乎极致的空茫之间他几乎感觉到了一股全然释放般的清醒。
然而在提着木桶关上门时身体的暖意仿佛放了闸一般地向外泄去,少年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木桶,兀然地将手伸进里面,手比神智先苏醒地察觉到刺骨的寒意。
他今天晚上, 似乎有些不正常。
神智宛如蒙了一层雾一般地清醒又朦胧,脑袋却有一种胀破的感觉,要是能查探一下他体内的情况就好了。
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少年不由皱眉,查探?用什么查探?他请不了大夫,这里也没有医院。
心上一阵慌『乱』之感浮现出来,却被他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地压下去。在全身冷得发抖,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的情况下,少年却将这寒冷视为稀松平常一般地思考起了现在的状况。
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如同一道数学题被抹去了原题和过程,只给人一个冰冷的结果一样,在稀少得可怜的情况分析之下,理智告诉他,与脑中的不适比起来,他更需要解决的是摆在眼前的寒冷和饥饿的问题。
无解。
毕竟一个不时痴傻的少爷,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真的衣食吃喝问题,就如同所有仆人对他面上的应付都是因为他这个身份才敷衍了事进行的一样,在一定的限度以内,他必须遵守叶府划下的规则,否则哪怕他是个不定时痴傻的少爷,也一样会有人出面处置他。
所有的问题,似乎都抵抗不了疲乏的涌上,一条条理清的思绪都被模糊成看不清的线条,拿到修补门窗的用具,以及增加三餐的用量这些考虑被沉沉的黑暗吞噬,他面前几乎一片模糊。
身体宛如不受神智控制一般地陷入睡意之中,神智冷静地旁观着,甚至隐约生出冰冷的愤怒来。
他不应该睡下去。
然而黑暗最后还是吞没了神智。第二天,他从地板上冰冷地醒来。
耀眼的阳光几乎将他的视野照成一片白花,他从刺骨的寒风中艰难地吐息着清醒过来,有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隔了一夜的记忆如同扫去的灰尘般清出,少年颤抖着将双手在阳光下举高,炽热的阳光穿过发红的皮肤透下,给人万分疏离又万分怪异的陌生之感。
阳光透过间隙耀进他的双眼,少年仔仔细细地在这双手上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如同重来没有认识过这双手一般地高举起,直到手臂微微发颤,虚软到无力时他方才泄尽了全身气力一般地将手砸下。
只有从身体处传来的清晰疼痛清楚无比地告诉他,这双手是属于自己的。
一个傻子,有这般莫名的感觉,想来倒也不是很奇怪。
少年躺在地上,蓦然地『露』出了一个虚着,仿佛不甚明晰的笑的模样,他保持着这般怪异的姿势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了脸上如死水一般平静的面『色』。
他用手作为支撑,在全身肌肉僵硬和感觉冰冷刺痛的抗议下,疲累地撑起身子。
方才的使力对身体的折磨之感还不明显,如今靠着墙借力站起,关节处传来密密的钝痛,如同在骨缝处长出了冰锥,突兀的刺痛之感让他脸上现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然后在这冷风吹来之时变成带走身体最后一丝温度的利器。
一个不甚明细的问题模糊地出现在他脑中。
他是怎么在这一夜中活下来的?
迟钝的身体感触与凝滞的思绪不甚灵活,许久都没有得出一个答案来,在漫无边际的疼痛折磨与发散『性』的思绪放空中,少年终于缓了过来。
此时的他,终于有神智回到了现实中来,考虑起了要存活下去,便清晰无比地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少年打量起了他所在的房子,分出的神智也如同这冬意一般带着极为冰冷至极的旁观态度,将门窗到底是哪里破的,破的是怎样,又应该如何修补这一连串问题在脑中条件反『射』地过了一遍后,在冷风的通气之下,他终于缓缓推开了门。
冷意总是比他设想的还要冰冷地窜入他身体中,恍若呼啸的利箭一般穿出他口中时,是仿佛同等温度的冰寒气息。
这样的人,严格意义上真的能算是活着吗?
这般杂『乱』的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惊起任何声息。
叶府内的情况如同深刻在他记忆中的一般,哪怕闭上眼都能清楚地描述出来,哪位管事心软,哪位管事徇私,谁与谁面上不合,谁手里握着实权,又能向上面送信,谁又真的能给他帮助,少年在脑中将杂念和它们清晰无比的分割开来,然后一一捋顺。
推开门时,他的神智宛如与身体脱节。
他真不像是一个傻子。
少年垂眸,心绪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地想到。
……
在用着翻出的令牌骗过守卫着的侍卫后,他顺利地来到掌事面前。
主管着叶府分配事务的中年男子目『色』暗沉地抬头,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奇异的是,明明是中年男子掌握着叶府数百人的生杀命运,他却对男人散发出的威势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是习以为常了一样。
中年男子在叶府主事多年,自然认得出他是谁。
少年开口,那股迟滞的感觉又来了,宛如将他的神智硬生生地剥离开了这个身体,思绪一片空茫。
旁人看去,只是个傻子不能开口的模样。
他的心直直地向下沉,管事自然不可能给他一个冒然闯进的人什么好脸『色』,哪怕他是七房的少爷,也不过是不受宠的一个傻子。
“带下去……”
听到这句话响起,诡异的是,他心中并没有太多失望,如同看了一场大戏万分了然一般地被人按住带下去,重新关回无人的院落中。
神智缓慢地抽回到胸腔中时,已经又是一个深夜,少年从院中缓慢站起,他缓缓走到井边,直视着井中那稚嫩的少年面容。
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越看却越发从骨髓中透出一股凉意,连带着这处从小长大的院落也变得如此陌生起来。
他脸上的几滴水珠掉落下来,滴在井水中,泛起几滴微不可见的波澜,隐约将他与一位皮包着骨头的男童面容联系起来,与之相浮现出的是一双渊沉似海的眼。
他低低地呢喃着念道。
“父亲……”
周围的一切剧烈地波动着,宛如被震碎了一般,化为片片碎影。
……
叶齐醒转时,撞入宫殿上繁复的符文雕刻上,层层叠加着的符文毫不迟碍地构成各自循环而毫不干扰的体系,身旁丝滑的丝被触感方才让他迟迟地醒悟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记忆层层如浪般涌上来,筑基后坚韧无比的神思毫无负担地接受了所有的信息量。
“你醒了。”
男人不辨喜怒的声音在不远处沉稳响起。
熟悉到让人以为还身在幻境的声音传来,青年虚弱地用手遮上眼,似乎是蕴藏了无尽的情绪,又似乎克制了所有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方才妥协一般地出声,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地轻声喊道。
“父皇。”
那轻若叹息一般的声音在身着气势深沉的男人耳边响起,如同一声惊雷炸响。
男人僵硬地停下走来的脚步,仿佛连空气都是凝滞得不能融入他的呼吸一般。喉中干涩间,他声线沙哑地开口说道。
“我以为
再听不到你喊我父皇了。”
青年的喉间微动,手上却是更用力地按住了眼眶,不让眼角的红意显『露』出。
“是父皇,”纵使强装冷静,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出了他心中的不稳。
“先不要齐昭的
“不是吗?”
第108章 逆鳞
男人开口, 千万种难言的情绪沉沉地积淀在一起, 最终只能换成一声叹息般的轻呓。
“昭儿。”
……
青年放下手时,除了眼角微不可见的红意还有些突兀, 面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自持冷静。
他起身下床, 却是没有再看不远处的那人一眼。
青年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他垂首从乾坤戒中拿出叶府弟子的衣袍, 然后旁若无人地穿上,收拾妥当后,他向房门走去。
齐帝却是侧身一步, 直接挡住了那屋内的大门中央。
“你刚从问心路中出来, 心境还不稳, 现在要去哪?”
青年冷静垂眸, 遮下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他开口,声线平稳, 已经将心中的情绪掩藏得干净,面上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年终测试我应该已经通过, 如果父皇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那我接下来就去进行筑基的心境巩固了。”
青年的五指在袖下的紧握中几乎扣进肉中, 然而他面上还是这般无关于己的云淡风轻。
男人如渊般深沉的黑眸此时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当他将深沉的气势抑制不流『露』出来时,在那张不被气势掩盖的五官深刻,俊雅深沉的面孔之上,仿佛是抑制不住的紧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姿态流『露』出。
紧张, 退让?
青年仿佛好笑一般地在口中咀嚼着这两个用在男人身上,仿佛天方夜谭的词语。
青年抬起眼,望向男人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收拾的干净。
“父皇若是没有什么话要说,我就先回叶府了。”
男人的气息一『乱』,皱眉还未说出什么就疲累地闭上眼,他身上伤势未愈,自然没有阻拦青年的能力。
然而从始至终,他的脚步都没有动上半分。显然,他要表『露』的意思已经明确无遗。
就是负伤,他也不会让青年回去。
显然这个动作已经远远超出青年的意料,他按捺下并不平静的思绪,想要迈步走时,脑海中突然突兀地浮现出幻境中男人虚弱地躺在床上那一幕,问心路呈现给他的,到底是过去的景象还是编造出的幻境?
本来以为的不可动摇到了这时猛然生出一丝动摇来,如果这伤势是真实的呢?
青年望着男人脸上的疲累闭眼神『色』,他终于开口,做出了与后退无疑的姿态。
“我不走了
你去休息吧。”
纵使话语转折生硬,其中的生涩关心之意还是让齐帝听了出来。
男人伸出手,青年僵硬地站着,最终没有选择退避开。
“我们一起调养。”
青年不作声,却也没有拒绝,他垂眸,神态生硬中透出了无法招架的无奈,是一副默认的姿态。
……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如同齐帝所说,在平稳无波的调养中过去。
叶府中按时按量供给的灵『药』,在皇宫中就如同不要钱一般地供应着,只有金丹以上的大能才能承担得起的凝气成『液』法阵,在这里只作为滋养他身体的法阵,全天候地运行。
他和齐帝两人在昭和殿相邻的两间房中,除了每日的打招呼外,两人日常的谈话几乎只有重重复复的几句,而在这偶尔冒出的几句中,两人几乎小心翼翼般地规避着他幼时这个雷点的触及。
问心路的试炼非但没有巩固他的心境,反而让他的心境更薄弱一层。这一点青年没有考虑和齐帝说出,一来他不是要靠着卖惨来博人同情之人,二来面对这个似乎他从来没有看透的父皇,他内心深处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在男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的情绪生出。
纵使在昭安殿中接触不到什么人,他的神思感觉没有受到多少闲杂情绪的冲涌,但筑基之后的心境巩固终归是要提上日程的,青年也不是那种会因情感误事之人,在察觉到男人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之时,他就有了要开口离开的打算。
也许是这些时日来他们这般平淡相处的融合,青年再开口时,生硬和隐隐对立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商量一般的平稳,只是话语中对决定的无可动摇之意仍是显『露』无遗。
书房中的男人停下笔,从他神态中疲累的情绪看,似乎已经昼夜不停地批示了好几天,都没有时间停下笔,此时放下笔蹙眉的样子自然地流『露』出了虚弱之态。
青年心如止水地看着男人,如果这样的场景他不是每次开口都能看到,也许现在他已经退让了。
然而再动人的演技看上一二十次,无论是谁都不会再上当了。
青年不发一言,看他还要如何。
发现这一套已经没有了效果,男人自然地收起虚弱的姿态,他的眉宇间恢复了平时冷硬的姿态,齐帝提起笔,自然至极的帝皇威势流『露』出来,描金黑袍衬得他的五官轮廓如同寒石一般冷硬深刻,冷峻绷起的面孔更是给人难以直面的贵雅难言。
他提起笔,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却是重新埋于版案之间,然后冷冷地吐出了两字。
“不许。”
再威严尊贵的帝皇,说出这样与孩子一般幼稚斗气无异的话来,都很难让人再敬畏得起来。
青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显『露』出的姿态是平静地等待着解释,而这次,他不再接受任何意义上的敷衍。
终于,在青年不动的眼神注视下,齐帝停下了笔,他口中和缓下来的语气仍是在试图规劝青年。
“心境巩固也无需如此着急,你方才从问心路中出来,准备的东西也未得当,你让我如何放心你去进行心境巩固的试炼?”
青年却是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去加入府中的边军,边军自然有人保护。”
男人怔愣地看着他,似乎将他的字字句句分出来咀嚼着,合在一起时却听不大懂。
书房中陡然地安静下来,纵使努力抑制,如汪洋般深不可测的威压从男人身上爆发出,几乎让他体内的神思为之一滞。
青年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齐帝竟如同被触了逆鳞的凶兽一般,『露』出如此可怕的威压。
齐帝抬起眼,宛如听不懂一般地一字一句重复着:“府内的边军?”
从他说出了那句话后,男人面上的表情就愈发让人陌生,或者说让人畏惧了起来,就如同他是按下了某个关键的按钮,将属于帝皇的那冷心冷清的一面完全暴『露』了出来。
“是。”青年毫不畏惧地回视,平静地答道。
齐帝像是轻笑着,而在这笑意中又掩藏不住的几乎扑面而来的讥讽与愤怒,像是被人挤出来的,如同一层掩饰虚浮的表象一般笼罩在男人脸上,纵使男人努力克制,也还是被这笑泄『露』了心中波动难安的思绪。
这是青年第一次看到男人『露』出这般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甚至隐约让人以为他在害怕的神情
害怕?
青年几乎又要怀疑是自己神思的感触出了问题。
男人果然是动了怒,所以第一次用上了朕的自称,语气中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朕倒是不知”
“叶府倒还能找得出人组建边军?”
这句话若由旁人说出,定然让任何一个以府中荣耀为信念的叶府弟子与他生死相搏,可当这句话由男人说出口时,他黑袍上的龙纹如同活着的一般熠熠生辉,如汪洋般广博的威压下,黑眸深沉如夜,哪怕是用着讥笑语气说出的句子,听来都大气森严得让人全身发寒。
没有任何人能怀疑座上的这位有着圣君之称的君主有着怎样如何高明的手段,就如同没有百姓会探究这皇位之下会有何等的皑皑白骨作为这位陛下登基的阶梯一样。
这位君主不需要去威胁,只要他掌握着千亿凡人组成的齐国龙气,哪怕是再高傲的大能,也不敢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对他出手。而这位君主身上的气势,是集结着齐国千亿凡人的龙气加身,如果他有心『逼』压,除了修真界顶端的几位大能无所畏惧,其余人若是闪躲不及,也会落得被龙气反噬的下场。
然而,哪怕是如此清楚对立的下场,不知为何,青年也没有半分害怕的念头。
相反,一股不知从何处生起的依凭让他甚至不仅敢触碰这君王的逆鳞,还让他想用力把这片逆鳞挖出。
“请陛下指教。”
他重新用回了陛下的敬称,非但如此,那毫不退让的对立之意更是毫不顾忌地直冲而来。
书房内的一切无声地被这气势相压着,化成片片齑粉,青年所在的区域却像是一处与外隔绝的空间一般平静无波,哪怕连浮尘都没有被影响到漂浮的轨迹。
男人强压着心绪,不让它过分猛烈地波动着,他知道心绪的波动必然会带起龙气的起伏,而在这千年间他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起伏。这次爆发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男人努力控制着沸腾不安的威压,他不愿,也不能让自己伤了那书房中的那人。
因为能触到那逆鳞之人,本身就是那块逆鳞。
第109章 和睦
书房内重归寂静时, 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齐帝用手『揉』开凝着的眉, 这次是真实地流『露』出了疲惫的姿态,然而青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这次他再也不相信男人表现出来的任何东西了。
书房内两人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仿佛什么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齐帝从案台上走下, 他望着房中的青年, 面上的疲惫仿佛是青年的幻觉一般瞬间而逝,最终面孔上只余一片初见时的难以揣测的深沉与威势。
“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青年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紧跟着男人的脚步走出书房, 再走出昭安殿, 这次没有任何侍从胆敢再阻拦。
“参见陛下。”
一行行跪下的宫人和不敢抬头的侍从们让青年方才有了些他身前之人是齐国君主的实感, 这实感让他不自觉地放慢着自己的脚步, 不让自己的出现太过突兀地紧贴在男人后面,以免引发过多的揣测。
齐帝回头, 似乎是窥破了他避嫌的心思,他淡淡地喊了一声:“昭儿。”
暗中窥视他的视线一减, 有机灵的宫人当场便跪下继续喊道:“参见殿下。”
身后宫人恭敬的一声整齐地响起:“参见殿下。”
男人从昭安殿中出来便紧冰冷的神态一缓,两人间的气息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青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父皇如此为他着想的举动他自然不可能不看在眼里,而他刚才的举动也确实太过不妥,这般想了一番后,他主动做出了和解的姿态。
“我听师兄说过百年前的事情,”青年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不禁缓和了三分,“但我不明白为何父皇反应如此之大?”
看着青年先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帝王的脸『色』也柔和了些许,因着两人间不能提的往事,他下意识便把自己的姿态放在了青年之下,如今青年摆出了这样的姿态,他自然也不会再计较,伤了两人经过这些时日方才培养出的和睦。
但是心中积压的怒气并没有减少半分,一想到青年要进入叶府边军的可能,他抑制不下的心绪波动还是让周身的威压起了波澜。
他深深地回头看了青年一眼,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等你看了,你就都明白了。”
青年听不懂他话语中的深沉,却是没有多问,他有预感这事情的真象会颠覆他的想象,所以他也沉默了下来,无论身前的帝王步伐加快多少,筑基之后的他配合地维持在不让两人过于贴近,也不过于疏远的距离。
男人的脚步终于停下,青年迟疑地望着男人经过层层的检验之后,方才带着他进到了一处类似于牢房的地方。
牢房?
许是青年面上的讶异表现得太过明显,男人甚至还『露』出了可以说得上是轻松的笑意。
这处屋宅的外部像牢笼,里面却是九曲十八弯,如同一处『迷』宫一般,开阔的宫殿和通道夹杂着,宛如一处封闭的小型宫殿,灵气固然供应充足,可其中的沉闷气息却让人不是很喜欢,在这气息当中,青年从感觉中察觉到了里面散发出的冰冷危险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给他一种送入毒蛇口中的心惊肉跳之感。
“父皇。”青年终于忍不住叫住了男人。
男人回头,望着青年脸上纵使强装镇定,也不禁流『露』出的畏惧犹豫,他转身,却是幻境中的幼时一般,熟练地拉着他往宫殿中走去。
感觉到身上危险的气机一松,青年便乖顺地被齐帝拉着,不再做出任何多余的反抗举动。男人看着青年这般难得的乖顺样子,目光微不可见地变得柔软,他将青年再拉近一些,语气中甚至隐约透『露』出了怀念一般地说着。
“昭儿真是长大了,都快有父皇那么高了。”
轮廓冷峻强硬的男人到了望着此时的青年,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了宛如年迈的沧桑和温柔,平常望着的深沉黑瞳在橘黄的光影下,如同含了一泉温暖的湖水,锋利尽皆都被收敛了起来,如今只余爱意般的温和柔软。
明明身体已经完全可以由自己调控,青年还是忍不住的眼眶一酸,仿佛这多年来的酸苦都得以在这一眼中泯灭,他回握住男人的手,却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
“父皇。”
于是两人间所有的隔阂与锋利在这一瞬间都尽数泯灭。
……
当那股两人间的斗气消磨干净后,两人间的脚步便开始慢了下来,没人再提来这里的目的,齐帝温和平稳地讲解着青年幼时来这里嬉闹的经历,连他撕坏了什么书,砸碎了什么花瓶都如数家珍般地一一道来,青年一一地应了下来,眸中也不免带上了伤感。
“可惜我那时候太小,已经把这些都忘了。”
两人间的气息还是凝重了回来,帝王却是一笑,冲破了所有的凝滞与沉默。
“没关系,父皇还记得就行了,”男人在灯影下的黑眸染了一层橘黄的光层,温暖得近于不真实,“父皇说给昭儿听就好了。”
这句话仿佛和记忆残影中的某句话重叠响应着,仿佛一个男童稚嫩地说着:“没关系,父皇日后要是能每天都说故事给昭儿听好了。”
“昭儿,昭儿……”
青年回神,面前是男人含着笑,连带着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怎么进了这里,老是出神。”
青年深吸一口气,对着男人开口,朦胧间仿佛自己的身影与一个皮包着骨的怪异男童重叠了起来。
“父皇日后若是能每天都说故事给昭儿听就好了。”
帝王面上的喜『色』几乎是按捺不住的涌出,连带着他心绪不稳引发的龙气波动都来不及管了。
帝王专心地看着青年,声音宛如害怕碰碎了某样珠宝一般的温和小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青年:“昭儿再说一遍。”
青年原封不动地讲这话说了一遍,宛如录音机一般的,无论齐帝问了多少遍,青年都面『色』不变地开口,两人俱都忘了还有影石这样的东西存在。
直到烛影跳动着,两人方才恍然醒神地从刚才幼稚的对话中醒转过来。
“昭儿,走吧。”
男子这次自然地出声,青年没有丝毫犹豫地跟了过去。
……
先前他便有所猜测,到了这里,青年望见镂空的,只由书组成的层层书架直直开来,一路望不见尽头,却是比光团中的书馆规模还要宏大的样子。
如同鱼到了水一般,在这处静谧的空间里,青年终于找回了难能的舒适,他自然地抽回手,帝王的表情虽略有遗憾,却也没有强行挽留。
他自然地走进书架,青年跟着男人走进,他的目光飞速地在古籍的名称上停顿着,本来他以为自己读的书已经够多了,然而这里的许多都是他未曾读过,甚至连书名都未曾听过的古籍。
帝王没有让他再猜,他直接了当地说道:“这里放着的都是皇家收来的珍卷”
帝王话锋一转,却是含了几分比较之意:“与叶府的书籍比如何?”
这种小事自然是要顺着自己亲爹的意思来。
青年毫不犹豫地说道:“自然是这里的书籍多。”
帝王的脸上掩藏不住的笑意流『露』出来,两人都是心照不宣,没有计较到底的意思。毕竟叶府是上京的修仙宗府,与子弟不能修仙的皇家相比,两者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这副自然地将皇家视为己方的姿态已经颇让帝王满意了。
不知何时,一卷泛着淡淡华光的书卷出现在帝王手中,帝王一路来的淡淡笑意在这时终于消散不见,他此时眸中深沉,夹杂着惋惜的将这卷书卷递给青年。
“好好看看吧。”
青年接过书卷,昔日从江平渊口中听过的一星半点关于百年前叶府全部弟子折损在边境的事情经过,终于以一种再清晰,再冰冷不过的史书记载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然而在知道这卷书卷是何物后,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对当年那些折损在边境的弟子有多少惋惜,反而是对于帝王如此信任他的感动与从容。
青年如星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时再起了波澜,他抬起眼望向帝王,其中的感动与依赖让人一览无遗,却还是有些许疑『惑』如果只是这件事,他先前应该跟齐帝说过了他从江平渊处得到了事情的大概,帝王应该没有再给他看一遍的必要。
帝王笑着,手自然地伸过他的肩膀,然后从他身体的旁侧让人毫不反感地翻到了最后一页,收回来时再温和地『揉』了『揉』青年如今发质柔顺的脑袋,心情甚至可以谈得上有些许不错。
然而看到了最后几页宛如颠覆般的记载后,青年如今脑中的思绪简直成了一团『乱』麻。
第110章 颠覆
如果说前面冰冷至极地描述了百年前叶府弟子葬身在死气秘境中, 以及后面派人调查得来的损失经过的话, 书卷后面的记载则是完全颠覆了之前的记载。
它宛如一把重锤将青年之前的所有猜测都狠狠敲碎。
折损的叶府弟子没有死。
然而,他们也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存活下去。
后面的记载在他们感染了死气之后, 以一种离奇的与前面记载完全截然不同的方式展现在了青年面前。
原来当年的叶府弟子误入了死气秘境, 迟迟寻不到归路, 如果灵气没有耗尽, 凭借着灵气层的防御,他们这群最低都是已经筑基的天纵弟子本可以抵抗得了死气的侵袭,然而在与诸多魔物交手后, 他们的灵气已经耗竭, 再遇上了死气秘境中几年都难得一遇的死气喷发, 这群人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后来, 叶府赶来驰援时,果然发现除了数位已经丧身于魔物之口的弟子, 其余人已经尽皆感染了死气。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感染了死气的弟子没有变成疯狂嗜血的魔物, 他们都保存着作为人时的记忆与理智,甚至在与驰援之人的打斗中没有下重手, 反而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如实地禀报了出来。
驰援之人本来接受的命令,便是若是施救不成,遇到变成魔物的叶府弟子时便尽数诛杀,再将这些弟子的尸首带回府中好生安葬,谁都没有料到还有第三种结局。
毕竟这群天纵弟子莫不是叶府培养了百年的血脉甚至是亲传弟子,哪怕处置这事的人是金丹大能, 也觉得事情非常棘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这群感染了死气的叶府弟子圈禁了起来,不让他们出了自己的视线范围,然后如实地将事情层层上报到叶府中。
其中经历过的多少利益博弈已经不得而知了,只是在记载中隐晦地提到,在齐帝和叶府,甚至还有一些别的宗门的帮助下,这只联合起来的无形的手便将这群弟子保了下来,没有像惯例一般进行直接灭杀的处置。
只是固然他们能够保留一条『性』命,却也不能再指望以感染死气的身体再踏足回到人间。他们存活的痕迹掩埋了起来,从此这些人不得再回上京一步,甚至不能踏出镇守的边境,连自己存活的讯息都不能传达到家人耳边,只能成为这世上再也见不得光的死人。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感染上死气的修士最后无一不落得个爆发成魔物的下场,他们能存活下来已经是得天之幸,除了叶府中的至亲伤感不已外,这群人的折损也只是在修真界中引发一点微不可见的波澜,百年来,这群人便在叶府和皇家的掩盖下,安分地驻守在无人的边疆处,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这一切简直颠倒了青年的认知,他毫不怀疑若是让这份记载流传出去,定然会在修真界中掀起轩然大波,青年怔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青年凝眉,思虑了很久方才出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被死气侵染的叶府弟子没有变成失去理智的魔物?
为什么在修真界公认的死气感染者,人人得而诛之的情况下,帝王还愿意出手帮叶府掩盖这段史实?
为何已经平静许久的当年府内边军中人还敢如此大胆找到他,甚至让他加入已经是不复存在的边军?
他们的意图又是什么?
诸多个疑问如同千万条缠绕在一起的『乱』线,思绪纷『乱』得让青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
他条件发『射』般地疑『惑』震惊的眼神投『射』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想从帝王身上得到最直接的答案。
“父皇为何要告诉我这秘史?”然而脱口而出的便是青年仿佛与所想毫不相及的不解。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帝王这般包庇死气感染之人的举动若是传出,不仅在凡人间的圣名可能毁之一旦,便连修真界中大多数宗门都会对他抱有敌对之意。
毕竟修真界中感情用事包庇死气感染者,最后死气爆发甚至连累宗门的事情不止一个先例。如果是为了不让他去边军,男人大可以搪塞他,或者找其他的理由说服于他,大可不必冒这般人心尽失的风险。
然而在说出这话时,青年方才领悟到了帝王的心情,他察觉到自己失言,心里沉甸甸的,不仅有被这份信任托付着的感动,更是无端地生出些歉疚来。
帝王近乎无声的一叹,那双黑眸纵使如同初见的一般深沉不可测,却再也让青年生不出一些畏惧,反而看出一些温和与旁人不得见的无奈来。
在帝王澈然温和的眼神中,青年想起先前与他针锋相对的一幕来,生出的惭愧和感动更多了一分。
男人似乎看破了他的不安与内疚,他逆着光影的黑影倾覆下,却是再温和平静不过地将手覆上他的肩,透过布料传达来的热度沉稳而让人能从中汲取到支撑的力量。
“若是连昭儿,我都不能信
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
没有再翻旧账的意思,男人语气平和地说完这句后,仿佛将先前的所有都云淡风轻地掀开,剩下只有包容与柔和。
他笑着问道:“昭儿只想问这个吗?”
在这笑意中,一直隐隐加诸在青年身上的加速尽数解下,他心中如同一阵和风轻抚过一般,只觉心平与气和。
在抛去了过多杂念后,青年的思绪终于重新凝聚在这件事上,作为旁观者的他,除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外,更多的是对于当年叶府弟子感染死气事情的疑问的。
青年抬头,这次的话语中他再没了任何顾忌,直截了当地相男人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父皇为何要替他们隐瞒?”这次的话中,青年毫不掩饰地表现了自己对于帝王的偏颇,他凝起的眉宇间更是全然对帝王的担忧。
无论叶府当年加入边军的子弟是怎样的天纵之才,沾染了死气毕竟是沾染了死气,纵使那些弟子们没有马上变成失去理智的魔物,可他们也只是发生了异变,暂缓了这个变成魔物的过程,身上的死气若是扩散开来,不止是整个凡间,便连修真界也会元气大伤,这样的事情纵使稀少,却不是没有过前例。
而在所有惨痛的前例中,结果最让人铭记,甚至到了后来已经让修真界甚至隐隐有了死气入体者,人人得而诛之的认知,便是千年前发生在天玄宗太上长老身上的事情。
传闻千年前天玄宗太上长老的爱子千年前出去游玩,相邀他的好友感染了死气,太上长老的爱子用了各种秘法治疗,然后隐瞒下来,然而不知为何那人身上的死气突然发作,然后无人可当地屠了不止一城之人,这一城人中自然包括他身边的天玄宗长老的爱子。
天玄宗的太上长老只有爱子一根独苗,修为愈高者有子嗣的概率愈低,而他对爱子几乎用尽了全幅心力培养,在击杀了凶手后,太上长老的心境跌破,几乎断了飞升的希望。这位几乎站在修真界顶端的大能从此便对感染死气之人深恶痛绝,便让宗门下令修真界中若是有死气入体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凡人都在敬佩传唱这位天玄宗长老为民除害的事迹,只有修真界中人才知道,那位太上长老处事却越发偏激狠辣,如今的死境得以平静,甚至有凡人能在死境旁生衍作息,都仰赖他千年前几乎日夜不休地守在死境处,将所有敢冒出头的魔物屠戮一空,更是数度冒险进入死境,几乎不顾『性』命地探寻死境的玄妙,想要找到破解死境之法。
这样持续了百年,这位太上长老没有收获,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重新闭了关,千年来都再没有听闻到他的消息。
然而纵使他千年都没有再『露』过面,天玄宗太上长老当年的凶名仍是流传了下来,不仅修真界中人人知晓,便连凡间也有故事传唱,如今的修真界中,哪怕是齐帝和叶府站在一起,也抵挡不住修真界对于死气感染者厌恶畏惧,人人得而诛之的洪流。
而天玄宗的太上长老便是这股洪流的最顶峰代表,他对于感染死气之人下手的狠辣,让人简直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一向温和处事,以和为贵的长老能够做出来的,越是和气的人心境跌落时,下手变得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毒辣。
这样一个断了飞升的念想后,完全不惜命的人物,修真界中哪怕是和他同一层次甚至略高于他的大能,也不敢直面他的锋芒,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人都不愿惹上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而叶府虽然在名义上属于与天玄宗不相上下的宗门派府,也绝不可能为了派出去的死气入体的弟子而站在天玄宗的对立面上,更何况当年天玄宗长老的爱子哪怕是用尽了诸多秘宝,甚至请求了天玄宗的帮助都没能做得到的抑制死气的事情,旁人更不可能轻易做到。
而以天玄宗长老对死气感染之人深恶痛绝的态度看来,他根本不可能顾惜皇室和叶府的面子,瞒下这群人不仅要冒着巨大的与修真界对立的风险,更要承担下如果那群弟子死气蔓延开,便成魔物后的诸多可怕恶果,而以当年那些弟子的资质看来,若是现在死气发作,更是会对修真界造成难以想象的恶果。
最正确的做法当然是把祸患提前掐灭在摇篮里,叶府自然有包庇这群弟子的理由,但皇室为什么要踏入这潭深不可见的泥潭中?
青年抬眼,猛然惊觉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全然是对帝王的担忧。
齐帝的感知敏锐,他自然要比青年还要早的发现了这一点,他回忆起当年旧事时本来理智冰冷到极点的目光逐渐放柔了下来,却是给足了青年思考的时间后,方才平静开口。
“边军的布置是为了不让魔物杀戮百姓,而那些死气入体的人,是魔物的养料,我作为百姓的君王,便该庇护百姓,将一切危及百姓『性』命的危险灭杀在萌芽中。”
青年点点头,他对男人的这番话没有太大异议,只是帝王说的这番话和他做的事情未免有所差异,所以青年抬眼,眼神中不免有疑『惑』,却是没有开口打断男人的话语。
男人平和地说道,眼神中的冷意与温和宛如不相融的破碎光纹一样融在一起。
“可我也是这群孩子的君王,无论他们是抱着什么想法成为边军的,他们都不应该在杀敌之后,死在本来被他们庇护的人手上。”
“所以,如果我不能让他们平安显耀地回来,至少”
男人微顿着,方才继续说道。
“也该让他们活下去。”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