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宅邸毕竟还在建造之中,连家具都没有开始打,后花园之中更是花草都还没种。所以逛起来很快,几乎不到半个时辰就将这里面上上下下都看遍了。
雍正还算满意,他自然是能瞧得出这些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必然是没有贪墨的。拨出去的银子,基本上都花到了该花的地方。建造的速度也不算慢,两年内能建好很不错。
而且雍正对这个宅邸满意,还有个原因。
这个府邸不远处就是从前的九贝子胤禟,如今的赛斯黑的宅子。当然,这个宅邸在胤禟被革了黄带子的时候就已经收回来了。
所以这个宅邸雍正是已经想好了,日后等过两年弘昼可以出宫开府的时候,便修整扩建一番,直接给了弘昼。
到时候弘昼和胤祕这两个孩子住的近些,也方便他们往来。
胤祕看完了也觉得很是满意,这个宅邸瞧得出是很用心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出来很是精致,后面等工匠彻底收尾了,打了家具搬进来就能和四哥请旨,让额娘出来住了。
这个府邸什么都没有,看完了之后雍正自然是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弟弟回了紫禁城。
从今年开始,弘历跟着雍正在朝堂上开始办差事了。原本雍正对这两个儿子是看得很紧的,生怕朝堂上那些互相攻讦的人带坏了他的孩子,是不许他们上朝或者办差的。
原本好好的两兄弟,若是因为有些人挑拨让他们互相直接开始争斗了起来,那雍正可就是要追悔莫及了。
但今年雍正渐渐想明白了一点,十三弟病重,他自己的身子这两年也差了许多。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去外地办差连夜骑马过去,第二日都还能神采奕奕干活的雍亲王了。
既然他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那就要开始教这个孩子一些手腕了。总不能日后他去了,留下一个单纯如稚子的君王。若是这种事情当真发生了,日后汗阿玛都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渐渐让弘历开始办差,派给他的都是一些有些费脑子的事情。打算慢慢历练弘历,好看这孩子能渐渐独当一面起来。
回了紫禁城后,弘昼便开始朝着胤祕挤眉弄眼,远离了前面的汗阿玛和四哥两步后,对着胤祕小声道:“汗阿玛又要和四哥谈政事了,咱们告退吧。”
雍正表面上待两个孩子是一样的,所以弘历开始办差后,也给弘昼派了些差事。不过相比于弘历那些看上去就知道不算简单的差事,给弘昼派的差事就简单多了。
这也是为了让弘昼能攒一攒功劳,为日后封爵做准备。
但此时的弘昼暂时是理解不了汗阿玛的苦心的,他只觉得那些差事繁琐又复杂,办起来简直麻烦死了。所以看到汗阿玛和四哥谈政事,他就脑袋疼了。
他简直恨不得和十六叔抢一抢那些没什么活的,看起来却又体面的事情。
“四哥恐怕不会让你这样走掉。”胤祕也小声回了过去,他已经看到前面的雍正扭头过来看了,而且神情不善。
果然,前面的雍正略微停下了脚步看了过来,声音也沉了下来:“弘昼,前儿叫你去办的差事,你办得如何了?”
“汗阿玛。”弘昼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讪讪笑道,“这不是才过去了两日嘛,这差事儿臣才刚开始呢。”
雍正扬眉:“刚开始?是刚刚才想起来,你还有这样一件差事的刚开始吗?”
“汗阿玛,”弘历在一旁,不动声色给自家五弟解围,“这两日五弟确实是忙着办差的,肯定是已经开始办了。对了,汗阿玛,方才的那件事儿臣还有一点不解……”
雍正自然看得明白这是弘历给弘昼解围,但他今日也并不是想给弘昼难堪,所以便顺着弘历的话题看过去开始解答了起来。
弘昼苦着脸长舒了口气,也不敢随便和二十四叔说话了。汗阿玛有时候像有一个顺风耳一般,什么都能听到,真是让他苦不堪言。
胤祕偷偷笑了笑,对着弘昼挤眉弄眼了回去。
跟着雍正一路回了养心殿,胤祕本来是想要告辞的,但雍正还是打算叫这孩子选一下那些预备着放在府邸之中的家具。到时候叫内务府打好了,直接搬进去就是了。
弘昼一路苦着脸听了一耳朵的政事,简直恨不得二十四叔现在就和他一样的岁数了。到时候汗阿玛肯定是要他们都一起办差的,他起码有二十四叔这个伴儿了,就不用担心到时候一个人闯祸了。
胤祕到了养心殿后,自己拿着册子开始选家具的样式,这些他略懂一点点。但看着这么多的花样子还是有些纠结,打算自己看一看,然后再拿着过去问问额娘,起码额娘的院子,一定是要选她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行的。
弘昼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汗阿玛的灵魂提问了,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册子,也开始帮二十四叔出谋划策。
这上面家具的样式实在太多了,而且还有木料的不同,做工的不同。一下子让弘昼也看得眼花缭乱,不停询问这些有什么区别。
旁边内务府管着这一块的大太监,便一一开始给他们讲解。
这边两人正在好奇地询问着家具这些东西,另一边的雍正和弘历已经开始谈政事了。
弘历汇报事情的时候一板一眼的,他在办差的时候总是想要做到尽善尽美,绝不希望因为一点点的小事情让汗阿玛对他产生什么坏印象。
但他在办差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力不从心,那些表面上畏惧他,见到他就开始巴结的人,似乎私底下有另外的想法。他们之间似乎有别的生存逻辑,他们表面上的畏惧似乎只是存在于表面上的。
甚至弘历偶尔会觉得,那些人在把自己当成傻子在糊弄。不然为什么会他指派下去的任务,他们最多完成三四分呢。而且只要一问责,便有无数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开始在他的耳边。
雍正听着儿子的苦恼,他的心情不错。从前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刚开始办差的时候,他想要在汗阿玛那里得到一个不错的考评,就要付出许多的心力。
但后面他学会了恩威并施,也学会了用冷面来吓唬一些面和心不和的人,那些人就听话多了。他后来办差就容易了些,这些经验他可以教给弘历。
这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驭人之术罢了。
从前汗阿玛并不会亲自教给他这些,汗阿玛只会和二哥教这些东西。至于他们其他的兄弟,都是自己慢慢摸索,或者是各自的额娘教的。
所以在教自己孩子这些的时候,雍正的心情甚至称得上是愉悦的。虽说汗阿玛从前并没有教他这些,但他可以教给自己的孩子。
这边选家具的还没有纠结完,那边已经教学完了。
等雍正闲下来了,和弘历一起过来便看到了弘昼和胤祕两个脑袋几乎已经凑到了一起。对着册子上面的家具指指点点,小声嘀嘀咕咕着什么。
雍正轻咳了一声,胤祕连忙抬头,然后和弘昼依旧在认真看册子的脑袋相撞了。
“啊——”
“嘶……”
两个人几乎同时捂着脑袋,胤祕手中的册子一下子就掉了下去。这一下撞得很重,他眼泪在一瞬间就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了。
上次这么疼,还是胤祕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了下来。那次他可是整整从四哥这里,拿到了五天修养的假期。
弘昼也被撞得眼泪汪汪的,他的语气近乎控诉:“二十四叔,你突然抬头做什么?”
“我是听见四哥来了啊。”胤祕捂着脑袋,看过去的眼神很是无辜。
雍正的脚步顿住,他近乎无奈地扶额。看着周围伺候的人连忙开始围着胤祕和弘昼转,一旁的弘历也快走两步过去查看弟弟和叔叔的情况。
苏培盛甚至已经叫人去叫太医了。
只有雍正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后,怀疑了一下自己。是因为自己教育的问题吗,怎么自己兄弟看起来没有这么傻的。
弘历上前挪开了胤祕和弘昼捂着自己脑袋的手,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才松了口气。略微有点红,但看着似乎没有要肿起来的样子。多半是涂点药就好了,当然了,保险起见还是叫太医来瞧瞧。
“怎么不小心点?”雍正的语气无奈,“做什么事情都要平心静气的,不要这样着急忙慌的。疼不疼,太医马上就过来了。”
养心殿召太医,太医院的人自然是不敢耽搁的。很快的,便有太医院院正带着两个药童过来了,得知是諴郡王和五阿哥互相之间脑袋撞了一下,他心中才略松了口气。
不是皇上有恙就好了,若是皇上有恙,那这些太医才真的是摊上事了。
仔细检查过胤祕和弘昼的额头后,太医就更放松了。这明显没有什么事,便是不涂药也没什么,当然了,他是肯定不会这样说的。只是留下了两瓶药,又嘱咐了这几日要多休息的医嘱,便离开了。
真的确定两个孩子无恙后,雍正也算松了口气,忍不住数落了起来。他从前年轻的时候,是决计不肯跟蠢货多说一句话的。但现在这个蠢货变成了自家儿子和自家弟弟,便是心里觉得他们再蠢,也要多嘱咐几句了。
胤祕蔫蔫地被四哥数落,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在被数落了之后,死皮赖脸从四哥这里要到了三日休息的时间。
他可是脑子被撞了,要好好休息的!
第122章
雍正本来也不觉得被撞了一下脑袋要休息两三日,甚至他觉得就弘昼和胤祕这撞的一下,只要好好休息片刻就行了。
但耐不住胤祕的死缠烂打,还是松口给这小子放了三日的假期。
罢了罢了,反正这小子该念的书都念得差不多了。既不需要这小子日后去考科举,又不必这小子日后去钻研四书五经,便是稍微放纵几日也没什么。
胤祕带着那本家具册子和三日假期,美滋滋从养心殿离去了。从中午出紫禁城看他的宅子到现在回来又看了半日的家具,如今已经傍晚了。太阳已经西斜,原本明亮的阳光渐渐变成了昏黄的夕阳。
踏着夕阳回到了阿哥所,胤祕将这个家具册子叫袁开送去了宁寿宫,叫额娘也选一选。
工部对这宅子的收尾多半两三个月就能做完,此时开始叫内务府打家具,那这几个月里也能打出不少来了。这样算下来,差不多半年左右的时间他的宅子就彻底能住人了。
到时候便可以去找四哥请旨,让额娘先住进去。一想到额娘可以从宁寿宫那个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小院搬到大宅子去住着,胤祕就高兴了起来。
出宫了可不仅仅是住的地方宽敞了许多,穆太妃还可以叫娘家的人常常来往。甚至若是喜欢什么,也可以叫人出去买,偶尔去外面逛逛,或者去郊外的寺庙走走上香都是可以的。
这些都是还住在宫里的时候,她一个太妃不能干的事情。
从前康熙还在的时候,穆太妃只有坐上了主位后一年能见一两次娘家人。如今只要她搬出去了,她愿意的话,甚至可以隔三岔五见一见。甚至若是有喜欢的小辈,也可以接到家中小住一段日子的。
想到额娘搬出去之后能过得更高兴些,胤祕的心情就更愉快了。
宁寿宫的穆太妃收到胤祕送过来的家具册子后也是迟疑了一下,但马上就接受了。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孩子似乎已经渐渐开始长大了,开始学会孝顺她这个额娘了。
这三日的假期,胤祕并没有自己待在阿哥所之中钻研乐谱。而是选了一日出宫,想要去看看十三哥。
十三哥之前的身子本来就不算太好,去岁生了一场病后就更弱了。在过年的时候,他似乎是着了凉,如今已经开春了身体都还没有好。
太医院的太医都被雍正派去给这位怡亲王诊治过,但送上来的结果都不算太好。雍正也不愿放弃,广发告示,甚至想要在民间也寻一寻医术高明的大夫,看能不能将他的十三弟治好。
接了告示的大夫倒是不少,但给怡亲王看诊之后,却都只能摇头。
从前在康熙朝的时候,这位不受看重的皇子在后面多年都是郁郁不得志的状态。若是从生下来起一直是这样的话,他或许也不会太过在意。因为一直处在不得志的状态,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样的状态又有什么不对的。
但偏偏这位怡亲王在少年时期是很受看重的,后来卷入了废太子的事情才被厌弃。
从原本意气风发被汗阿玛看重宠爱的十三爷,一下子跌落成了不受看重的第十三子。
从前什么话都能直抒胸臆,下面的人也多是捧着讨好的脸来对待。变成了面前的人虽然还是一张张笑着的脸,但说出来的话却拐了十八个弯。让他想要做成的事情始终做不成,甚至开始有人克扣他的东西。
这样境遇上面的落差,也难免影响到了十三爷的身体。
所以即便后来雍正上台后立刻将他看重的十三弟封为和硕亲王,但先前亏损的身体却还是补不回来了。而十三爷也带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意志,一直拖着并不算健康的身体帮着四爷处理政务。
最忙的时候,十三爷甚至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到一个囫囵觉。
胤祕是不懂这些的,他只是知道十三哥这两年来似乎经常生病。特别是去年和今年,病得太重了。
让弘暾和弘晈都很担忧,甚至连十三嫂都一直是忧心忡忡的。
紫禁城到怡亲王府并不算太远,胤祕坐着马车到了怡亲王府,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弘暾和弘晈。
弘晈是弘暾的弟弟,也是怡亲王福晋的第二子。他的性格较为腼腆内敛,看见胤祕的时候规规矩矩行礼叫了一声二十四叔。
相比之下,弘暾就要自在多了,毕竟是多年一起玩的好朋友。他行礼的时候就要随意些,脸上始终带着愁容。
胤祕看了眼这两兄弟,弘暾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也带着些许的苍白。看得出好几日没有好好打理自己了,甚至可能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睡觉。
弘晈看上去要好一点点,但也只是好一点点罢了。
如今怡亲王府弘昌和弘暾年纪最大,也都各自娶了福晋,弘暾在阿玛生病的时候要撑起来外头的事情,自然是要忙许多。而下面的弘晈弘昑和弘晓年纪小些,虽然并非稚童,但确实也就是半大孩子。
帮不上两位哥哥,只能在阿玛的病床前面守着了。
“你这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胤祕看着弘暾的脸色,皱了皱眉将一旁的弘晈拉了起来问道,“你现在瞧着挺像生病的那个。”
弘暾抹了把自己的脸,有些无奈:“外头的事情不少,阿玛病了我身为人子也要侍疾,便忙了些。不过你放心好了,阿玛和额娘不许我太过忙碌,昨儿才压着我回去休息了一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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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弘暾只是府中的次子,但因为是福晋所生,所以十三爷对这个孩子也是寄予厚望的。原本他还在长子和次子之中为难,后面弘昌在外面惹了不小的事情,十三爷将长子拘在家中反省后,彻底不必为难了。
也就今年十三爷没有力气管长子做什么了,不然的话弘昌多半还要被他阿玛拘上两年。不过即便放出来了,弘昌也并没有被委以重任。
弘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哥哥和二十四叔的谈话,他的眼睛里带着惶恐和害怕。害怕原本强壮的阿玛躺在病床上变成了奄奄一息的样子,也害怕阿玛去了之后他们府上会回到从前小时候的样子。
听到弘暾提起十三哥的病情,胤祕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十三哥如何了,前儿四哥不是找到了两个听闻医术不错的大夫送过来吗?”
“那两个大夫过来给我阿玛诊脉了,”弘暾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随后便告罪走了。”
从去年开始到今年春天,这样的事情弘暾见到太多了。从最开始的难受无奈,甚至痛恨这个世上没有好的大夫,到现在的沉默接受他花费了不小的时间。
听到这话,胤祕的心情更沉重了。
一路行至了十三爷的院子,还没有走进院子,胤祕就闻到了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他闻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草药,但在这里面闻到了明显的黄连味道。
这种药很苦,胤祕对这个药记忆犹新。他前几年夏日里中暑后,被太医开的药里面就放了许多的黄连。从那日起,他才知道了这种药材的可恶之处。
在这里又闻到了这种熟悉且厌恶的味道,胤祕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二十四弟。”怡亲王福晋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到胤祕的时候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十三爷和福晋的感情甚笃,他们从年少的时候感情就很好。后来经历了低谷时,又一起回到了高处。并没有让这对夫妇感情有一丝的裂纹,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更加地坚固了。
如今府上八个长大的孩子,有六个都是福晋所生。那些没有养活的孩子,也有好几个是福晋的。
“十三嫂。”胤祕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他对这个嫂嫂是很敬重的,也记得从前小时候见到十三嫂时对方温和的笑容。
怡亲王福晋勉强笑了下,脸上不施脂粉,苍白的面容还有眼尾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憔悴极了。极为亲近的人病了这么久,让她也对其余的事情重视不起来了。
如今太医和许多大夫都对丈夫的病情束手无策,让怡亲王福晋倍感痛苦。她只能在照顾丈夫的时候,大把大把地往寺庙和道观捐香油钱。希望能感化其中的一座神佛,让丈夫的病能好起来。
“二十四弟是过来看你十三哥的吧。”怡亲王福晋带着胤祕走到了室内,旁边伺候的人掀开了病床上的帘子,从里面露出了一个消瘦的人影来。
胤祕上次看十三哥还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候马上要过年了。他趁着年前来看了眼十三哥,那时候十三哥尚且还有精力和他谈话几句。
但现在的十三哥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瘦得几乎只有一把骨头了。被掀开了床帘后,他的眼皮轻微掀动了一下,随后才慢慢地睁开,展示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十三爷费劲地眨了眨眼,似乎才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下意识想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但这时候他才发现脸扯动双颊的肉都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胤,胤祕?”
半晌,十三爷才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胤祕凑到了床前,坐在了床边,眼神里的难过和震惊掩盖不住,他镇定了一下心情才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日里是一样的:“十三哥,我过来看你了。”
受到雍正看重的十三爷病了,想要来探病的人自然是不在少数的,但绝大多数都被挡了。能进来的,也只有十三爷关系较为密切的人。
第123章
十三爷的眼神浑浊,神情似乎是迷茫的,又似乎是痛苦的。他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用作对弟弟这一声的回应。
今日他的精神很不错,太医方才已经过来请过脉了,他也才醒来不久就喝了药。便朝着一旁的怡亲王福晋招了招手,示意他想要坐起来。
怡亲王福晋连忙上前,和两个嬷嬷一起将十三爷扶了起来,还在他的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咳咳咳……”被扶起来了之后,十三爷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在脸上挂出了一个笑容对着胤祕说道,“你今儿怎么上午出来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喘,似乎说出一句话来就需要很多力气。让胤祕听着就忍不住皱了眉,十三哥如今竟然连说话都这样费力了吗。
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十三哥还没有这样虚弱的。
“前儿我撞了脑袋,”胤祕虽然心中难过,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生病的人很多都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表露的太过难过的,“便向四哥讨了三日的休息时辰,想着许久没有看到十三哥了,便过来看看你。”
十三爷忍不住又笑了笑,原本一直压着的心似乎也高兴了一下:“你怕是不想念书罢了,撞了脑袋怎么不好好休息。十三哥我好好的,你在宫里不要操心。”
对于自己的身体,十三爷是清楚的。虽说太医和福晋还有孩子们在他的面前都是一副你身子没有大碍的样子,但身上逐渐渐渐消失的精神气,还有那每次醒来都疲惫难受的身子,都让十三爷明白自己的身体一定出大问题了。
之前生病的时候,听着太医的嘱咐喝了几帖药,好好休息几日后身上多少是能舒服些的。但如今他都修养了几个月了,身上不仅没有舒服些,反而更难受了。这让十三爷不得不有另外的猜想,但他只是将这个猜想放在了心中,谁也没有提。
提出来做什么呢,让福晋和孩子忧心吗?这并没有必要,说出来也不过是让牵挂他的人多添烦恼罢了。
“十三哥怎么能这样说我,”胤祕的语气有点不高兴,嘴高高地撅了起来,带着惯常和哥哥们撒娇时候用的语气,“我明明就是撞到了,还是四哥亲眼看到撞的呢。不然四哥才不会这样容易就给我三日的假期呢。”
“哦?”十三爷又笑了一下,“那是怎么撞的?”
胤祕便绘声绘色将自己和弘昼如何在养心殿看册子,又如何凑在了一起,在如何被吓到之后脑袋撞到了一起。
这本来也算一件小小的糗事,若是平日里胤祕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他现在只想要十三哥的心情能好些。若是心情好了,说不定身上也会好受点。
所以说出自己这一点点小小的糗事,也不算什么了。
十三爷果然又听笑了,摇头叹气:“你啊你,都已经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莽撞。你小时候还不会说话呢,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知道趴在我的靴子上面了。”
第一次见到这个幼弟的时候,十三爷还尚且在落魄的时候。那次见面胤祕是肯定不记得了,但十三爷却一直都记得那个场景。
他站在了乾清宫的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宫人。已经是不记得第几次求见了,本以为那日也会是无功而返。
但最后是一个小小的团子趴在了他的靴子上面,也让他得到了见到汗阿玛的机会。让他摆脱了原本的处境,好歹过得好了一点点。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不适让他难受极了,所以这些日子开始回想起了从前那些他过得好的时候。和胤祕初见的那次也算,因为那次之后汗阿玛在他求见的时候,有空也愿意见一见他了。
正是因为汗阿玛松动的态度,原本不将他放在心上的那些人,忽然又想起了他也是一个皇子。并没有被圈禁,也没有被革去黄带子,是个该有俸禄供给的皇子。
胤祕睁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什么?”
十三爷回忆着这件事,脸上不禁出现了一点点更加温和的笑意,慢慢将自己回忆之中的场景讲了出来。
怡亲王福晋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这件事发生之后,十三爷回府就和她分享了。她当时也欣喜于汗阿玛态度的软化,对这个二十四弟有了个好印象。
倒是弘暾和弘晈是第一次听到,他们俩几乎是同时睁大了双眼在自家阿玛和二十四叔身上来回看。
还有这样一回事呀,难怪平日里瞧着阿玛对二十四叔这样好。
胤祕新奇极了,他年幼的那些事情,只有两位嬷嬷会和他讲。但这两位嬷嬷如今岁数也大了,加上也不是小孩子了,不必两个嬷嬷贴身伺候了。
所以两个嬷嬷不再在他的房里伺候,而是去调去了看库房和管着院子里的下人这样体面的活计。这两个活计体面,但并不是日日都要和胤祕接触的,所以他也许久没有听两个嬷嬷说起他年幼时候的事情了。
现在在十三哥这里听到了,倒是一种别样的感觉。有一种旁观视角看到自己小时候事情的感觉,很奇妙。
十三爷说了一会儿话就累了,他毕竟病得久了,看到胤祕来高兴之下精神也好了些。这才能被扶起来说这一会儿话,若是往日里,最多说几句便倦怠了。
察觉到十三哥脸上已经带上了倦色,胤祕立刻就起身了:“十三哥,今儿咱们也说了一会儿话了,你也累了。等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到时候咱们再接着说。”
病人是要好好休息的,这是胤祕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十三爷也没有勉强,而是对着胤祕笑了笑点了点头,随后被旁边站着的两个嬷嬷扶着躺回了床上。嬷嬷的动作很轻,将旁边的床帘也一并拉了下去,好让自家王爷能保持在一个较为昏暗的光下,这样对休息有好处。
看十三哥躺了下来,胤祕跟着十三嫂还有弘暾弘晈一起走了出去。
怡亲王福晋将胤祕交给了两个孩子,她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心。况且胤祕这个岁数的孩子,和年纪差不多的人相处才好。虽说是同辈,但怡亲王福晋的年纪比穆太妃都要大,和胤祕这个差了二三十岁的弟弟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弘暾将胤祕和弘晈带到了他的院子,这个院子并不算太大,但布置的很不错。
现在春日里,外面天气不错,弘暾索性就在院子里招待胤祕了。叫人送来了茶点,带着二十四叔和三弟坐在了院子里面。
胤祕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皱着眉看向弘暾:“十三哥的病情,太医怎么说?”
在十三哥的面前,胤祕自然是不可能直接问的。但他刚刚看到十三哥脸色的时候,便想要问了,好歹忍住了,现在只有弘暾和弘晈在,他自然就放心问了。
提起这个,弘暾脸上的神色苦涩了两分,将太医这些日子的诊断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胤祕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死死抿着唇。
太医给十三爷下的诊断,便是他从前身子便没有养好,这两年来又劳累过度不肯休息。导致身体亏空,如今身子上也说不出什么大病来,但就是有油尽灯枯之势,只能好好将养着。
这话并不算太委婉的,若是转为白话,那就是只能用药吊着命了。好多半是好不了的,只能看能吊多久的命了。
之前胤祕一直觉得十三哥不过是生了场有些严重的病,虽然人都会生老病死,但汗阿玛过世的时候可已经快古稀之年了。十三哥虽然称不上年轻了,但也绝对算不上年老,怎么会,怎么会……
看着胤祕脸上难过的神情,弘暾和弘晈也都互相沉默着。
怡亲王福晋并未将丈夫的病情瞒着几个孩子,府里立起来的孩子年纪都不算太小,至少都是十岁了。这是个已经开始懂事的年纪了,并非是完全不懂的五六岁孩子。
在这样的时候,怡亲王福晋根本没想着瞒着孩子们。若是丈夫日后有个万一,与其现在瞒着,到时候让他们猝不及防,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孩子们,也能让他们接受些。
在弘暾的院子胤祕并没有久待,他只是略坐了坐,又问了问十三哥的身体情况后便离去了。
本来这次胤祕过来看十三哥,还准备请弘暾弘晈过些日子,等他的宅邸彻底收尾的时候去看看。但看到了十三哥的身体后,他就察觉到这是个不合时宜的邀请。
这个时候,只怕怡亲王府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心情去玩乐的。
回到了宫里,胤祕还是闷闷不乐的。他觉得心口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到了一般,是沉沉的,闷闷的感觉。甚至在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他还是难过,眼睛里不自觉淌下泪来。
直到泪水从眼眶出来后,胤祕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看到病得那样严重的十三哥,胤祕就好像看到了从前阿玛在病榻上的样子。特别是十三哥和阿玛长相还有几分相似,让他更是幻视从前的阿玛。
从前阿玛也是这样,在床上躺着,在太医们愁眉苦脸中,就这样去了。
十三哥也会像阿玛那样吗,胤祕伸出手抹掉了自己的泪水。听着外面偶尔传来沙沙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是在想十三哥,又似乎是在想阿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第124章
从那日去怡亲王府发现了十三哥病得很重之后,胤祕有空便会去怡亲王府看看十三哥。
这对他来说很容易,毕竟他每日里下午都是空出来的。去一趟怡亲王府也不会花费太多的时辰,一般一个多时辰就够了。等回了紫禁城,他还有些时间可以自己琢磨琢磨古谱。
十三爷也发现了胤祕经常过来,即便福晋和孩子都想要瞒着他,但十三爷已经早就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心中隐约有了感觉,但看着福晋那张担忧的脸,他还是选择了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对二十四弟的到来,十三爷是很欢迎的。有些话没办法和弘暾还有弘晈聊,在孩子们面前,他一直不算一个慈父。即便是现在,十三爷也不想改变这一点。
和二十四弟聊聊从前,聊聊小时候的事情。他的心情似乎也会略微轻松一点,不再去想身上的病痛,还有那些已经不需要他来负责的政事。
虽然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月,但十三爷总会惦记起那些朝事。四哥早早就将大权握在了手中,朝堂上也没有人敢对着四哥阳奉阴违了。
十三爷偶尔也会迷茫片刻,从四哥登基后一直展现出来的都是很需要他。但他病了的这几个月似乎也说明了,四哥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从前是他为四哥分忧,如今是四哥为他添彩了。
每次好好办差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要回报四哥。他是大清第九位铁帽子亲王,这样大的信任和荣耀,偶尔会让他觉得愧对四哥的看重。所以只能更加努力办差,想要用行动回报这个爵位。
唯有这几个月,在生病的时候,十三爷才有空想一想直接这些东西。不过如今他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似乎是清醒的,但脑子却仿佛转不动了一般。
不止胤祕去怡亲王府的次数多了,雍正不能经常亲自出宫看十三弟,便下令叫弘暾每日里都要去宫里汇报他阿玛的身体情况。
除却叫了侄子进来说之外,雍正还每日里都会召见太医。
每次见太医的时候,太医神情都很苦涩。对着皇上汇报怡亲王病情这件事,真的不是一件好差事。
怡亲王的病,太医院这么多太医都诊过脉了。私底下通气后,都是觉得多半没什么救了,也就是能吊着命。实在也真的没什么办法,开出来的药都是些和缓的,自然一时间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效果。
而皇上只要都要他们仔细汇报,而只要一听到怡亲王的病情,立刻就面沉如水。这叫太医苦不堪言,生怕皇上盛怒之下将他们拖出去打一顿板子,实在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差事。
但无奈,太医院里面医术最好的两个,已经被皇上派去怡亲王府常驻了。就方便怡亲王看病,这也不是能推拒的差事。所以只能每日里祈祷怡亲王今日身子能好些,叫他们汇报的时候不用太过战战兢兢。
但即便是太医们和偶尔会揭榜过来给怡亲王瞧病的民间大夫一起使劲,十三爷的身体也没有撑过太久。
春光在桃花和梨花相继落下之后也结束了,随着温度的上升,立夏到了。这一日到了,也就意味着夏天来临了。
除却逐渐开始热了外,春日里的花都凋零了。但御花园中却不缺开的花,那些开败了的花都被搬了出去,花匠们重新将夏日里开得正艳的花搬了进来。这样才能让贵人们赏花的时候,永远都能看到好看的花。
而在夏天刚刚来临的时候,怡亲王府便传来了报丧的声音。
胤祕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在上书房之中。只是今日他实在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便是师傅还在他旁边站着,但他的意识似乎都已经飘远了。
再一次走神,旁边的师傅蹙了蹙眉:“郡王今日何故频频分神?可是有何要事?”
虽说諴郡王很得先后两位皇上的宠爱,但实际上这位郡王是个脾气很不错,念书也认真的主儿。所以师傅并没有太生气,他只是略有些无奈。
这样走神下去,今儿讲的东西,只怕諴郡王一点儿都没有记住。
胤祕被提醒,有些尴尬地朝着师傅笑了一下。他的心跳得更慌乱了,他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觉心神不宁。
师傅也看出了胤祕今日的状况不适合接着讲课了,无奈摇了摇头表示让諴郡王今儿自己复习一下前面的东西。随即,他便走出了上书房。
从前头两位皇子走后,上书房待諴郡王就更宽松了。连皇上都不怎么要求这位的功课,他们这些师傅自然也不会太过苛责了。反正天潢贵胄,又不是要出去考科举的。
胤祕紧紧皱眉,见师傅走了出去后便走到门口,对着在外面等着的袁开招了招手。
袁开在不远处站着,见胤祕这个时候出来了有些惊奇,小跑着就过来了。
“去问问,”胤祕的唇紧紧抿着,半晌才缓缓开口,但每一个字他都咬得很紧,似乎有什么顾虑一般,“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胤祕不自觉摸向了自己的胸口位置。他觉得这里跳得很不自然,这种感觉实在难受,但他一时间找不到原因。甚至想好了,等会袁开回来汇报外面没发生什么事情后,就叫人去太医院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或许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自己身子今儿不舒服呢。胤祕在心中想到,他甚至希望就是这个原因。
但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袁开就苍白着一张脸跑了回来。他平日里一直是跟在郡王身边的,自然也跟着去了怡亲王府不少次,深知郡王对他的这位十三哥的关心。
可这样的消息没人敢造假,若是被皇上知道有人咒怡亲王,只怕不止是一人遭殃,全家都是要被牵连的。所以这消息绝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可能假。
胤祕看着袁开苍白着一张脸,甚至不顾宫规跑了过来,心里仿佛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连呼吸都忘记了。
“可,可是发生了什么?”胤祕听到自己这样问。
袁开跑到胤祕身前后,踟蹰了片刻,才咬着牙神情悲痛道:“主子,是,是,怡亲王殁了。”
胤祕听到自己的心中悬起的斧头重重落下的声音,这让他一时间心脏竟然抽痛了一下,险些没有在原地站稳。
“主子!”袁开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胤祕,“奴才,奴才叫人去找太医。”
在这一瞬间胤祕似乎尝到了多年前阿玛过世后那一段痛苦日子的滋味,他的眼睛和耳朵仿佛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的感官,让他一时间眼睛前面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灰色,难以忍受旁边的声音。
十三哥,竟然在今日殁了?
一想到这个,胤祕的心脏就微微收紧。
“不要。”胤祕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在袁开已经在开始叫人后才终于开口,“我没事,快,快叫人备车,不,备马,我要去怡亲王府。”
现在还是胤祕要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但他一点儿也顾不上了,一心只想要去怡亲王府看看。他现在甚至不愿意相信这个事情是真的,明明前两日去见十三哥的时候,他精神还好了些和他聊了好一会儿呢。
“主子,是不是要备丧服了再去。”袁开想要劝住自家主子,不要这样急匆匆过去。
胤祕听到丧服后连连摇头:“不,不,去备马,快叫人去备马。”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外面跑去。紫禁城内不能骑马乘车,所以他要走到宫门口才能骑马或者乘车。
胤祕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一路跑到了离得最近的宫门,骑上马便朝着怡亲王府而去。
袁开根本跟不上自家主子,胤祕好歹是经常练习骑射布库之类的功夫,体力极好。而袁开虽说伺候在胤祕身边,但也不曾学射箭布库之类的功夫,自然跟不上自家主子的速度。
只能看着胤祕消失在眼前后,停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后又朝着宫外跑去。
胤祕骑上马后便急着到怡亲王府,一路上已经看到了路祭,他的心就已经沉了下来。
能住在紫禁城不远处的,自然也不会是一般人。大多数是八旗大姓,雍正看重的臣子。或者便是宗室子弟,甚至还有几家铁帽子王。
能让这些人家都路祭的人,自然不做他想。
原本胤祕还带了侥幸心理,想着或许不是十三哥去了,或许是袁开听错了,又或许是有人在乱传谣。但看到这些东西后,他就知道这件事绝对是真的了。
一家可能会弄错,但没有这么多家都弄错的道理。胤祕一路飞驰而过的时候,甚至看到了五哥家中摆出来的路祭。
看着这摆出来的路祭,胤祕的心已经彻底沉到了谷底。驾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平日里他骑马的时候马鞭几乎只是个摆设,只要一夹马腹便会让马开始跑动。但今日急切之下,他还抽了马两鞭子想要它能跑得更快些。
怡亲王府离紫禁城不算远,胤祕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外面挂上了一片白色。里面隐约传来了喇嘛和道士的超度声,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颤抖着从马背上下来,已经有小厮要过来牵马了,但胤祕暂时没空也没心思管这个了。他游魂一样往里面走,脸色苍白如纸。
第125章
十三爷的葬礼很隆重,雍正几乎想要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这位十三弟。除却他本身铁帽子亲王的爵位给了幼子弘晓外,前面的几个哥哥至少都封了贝勒,甚至弘晈还被封了郡王。
这样的待遇很少见了,大多数亲王的子嗣,除却世子降等袭爵外,其余的最多去内务府考封得个镇国公辅国公就很好了。能封贝勒贝子的,得是后面立了大功。
但这几个孩子,除却弘昌和弘暾已经在开始办差了,剩下的两个还在念书呢。就这样就得到了贝勒的爵位,要知道圣祖还有几个子嗣是光头阿哥呢。
雍正也并不在意外面的议论,他一心一意要照顾好十三弟留下的孩子们。甚至在一段时间内,这几个孩子在雍正面前得到的好脸色,比弘昼和弘历加起来还要多。
胤祕在参加十三哥葬礼的时候,心中那种疼痛的感觉已经被压下来些。他甚至还有余力去劝一劝弘暾他们,还有安慰一下十三嫂。
葬礼的事情由十二爷来办的,他前几年因为治事不能敬谨被内务府弹劾了,从多罗郡王的爵位被降到了固山贝子。他来办葬礼,一来是想要借着这件事重新回到郡王的爵位上,二来也是他年幼的时候和十三弟的关系也不错。
如今这个几年间风光无限的弟弟去了,他心中也不是不难受的。多少有些唏嘘,盼着能好好给这个弟弟办上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在怡亲王葬礼期间,旁人也不敢随意出头。这是皇上最难受的时候,甚至伤心病了好几日,若是这个时候出头乱跳,说不定皇上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唯有诚亲王有些不悦,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四弟实在是太过偏宠十三了。给他封了个铁帽子亲王还不够,其余的几个孩子也都封了贝勒郡王。
汗阿玛还有个孩子如今都不过是镇国公,甚至还有几个是光头阿哥呢。偏偏十三的孩子各个都封了贝勒的爵位,让他不免心中不忿。
他的孩子如今还没有一个被封爵的呢,原先弘晟的世子之位待遇是等同贝子的,如今也没了。
心中不高兴,他自然对这个十三弟葬礼就敷衍了些。不过这些东西在诚亲王看来不算什么,他是兄长呢,这世间没有哥哥给弟弟戴孝磕头的道理。他不过是敷衍了些,但该去的时候也都是到场了的,也只是迟到了片刻。
但偏偏雍正此时并不是一个能讲理的人,他悲伤愤怒之下,看到诚亲王在葬礼上敷衍行事的模样心中的愤怒就更上一层楼。
葬礼刚刚结束,雍正便叫了十六弟过来。
次日,十六爷便上了弹劾的折子。也就是当日,诚亲王直接下了宗人府议罪。几日后,便定下了褫夺爵位,和其家人一起幽禁在景山永安亭。
这些处罚做出的极快,甚至有些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少人在知道诚亲王下宗人府的时候,只以为皇上是要敲打这位兄长。加上怡亲王过世了,皇上心中愤愤,想要折腾这个和怡亲王不和的兄长罢了。
但许多人以为最多也就是降爵,却没想到直接夺爵了。还全家一起幽禁,这也就是当年八王的待遇了。这其中,只差一个改名了。
胤祕也有点惊讶,但他没什么心思去关注那个根本不怎么熟悉的三哥。
十三哥的葬礼结束之后,胤祕也接着在上书房念书了。这葬礼的日子时间持续的不算长,但胤祕生生瘦了不少。
这些日子他茶饭不思,原本身体就不算胖,这一瘦更是瘦得身上没了肉。两颊上原本还带着些微的婴儿肥,这下也彻底没了,面庞变得轮廓分明了起来。
面上也总是带着两分的忧郁,他现在不大能和四哥碰面了。两个人都是悲伤的,碰到一起后便只能更加悲伤。
而弘历和弘昼两兄弟自然也是伤心的,他们年幼的时候就知道十三叔和汗阿玛关系好了。其中弘昼甚至常常去十三叔府上,他也是最为难过的。
但即便心中的难受再多,时光一日日走过之后,也仿佛被风扬起的沙子一样。从最开始的遮天蔽日,到最后渐渐消失,只偶尔会出现一两粒精准地糊在眼睛里,让脆弱的眼睛流出一两滴关于那场风的泪水。
过了半年,又到了冬日。
胤祕在十三哥去世前几日过了生辰,如今他已经是十四岁的人了。甚至翻过年去,他就年满十五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小孩子了。甚至在外面不少人家中,这个年岁已经在相看福晋了。
但胤祕没有想要成婚的想法,正好他当年刚出生的时候阿玛找人给他批命说了宜晚婚。四哥便说了,等他双十之后再谈成婚。
胤祕没有意见,他现在满心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府邸已经建好了,挑选好的家具也已经搬进去了。前几日他带着弘昼去府邸里转了一圈后,见连花园都打理好了,里面已经种上了鲜妍的花朵。甚至在冬日里,也能看见耐寒的梅花。
现在这些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可以请额娘去住了。
宁寿宫如今住着的先帝妃嫔都是没有子嗣的,有孩子的已经被接出去荣养了。雍正在这一方面并不算苛刻,便是他看不惯宜太妃,也没有阻止恒亲王将他接出去。
所以胤祕有很大的把握四哥会答应,因为这对四哥来说就不算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胤祕去养心殿见四哥的时候,雍正在听到他请求的时候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之前府邸还没收尾的时候,胤祕就念叨过这件事了。那时候雍正就已经答应过了的,不过这次是正经要搬出去了,所以又来说了一次罢了。
“朕等会儿就叫人去知会皇后一声。”雍正的神情温和,看着胤祕的眼睛略有些浑浊。
皇后这两年身体也不怎么好了,胤祕上次去见皇嫂的时候就遇上她生病了。身边两个公主也都已经嫁人了,皇后身边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也让她略感寂寥。
胤祕听到四哥答应,即便之前他就知道四哥不会拒绝,但也依旧很高兴。唇角扬起了一个笑意,立刻便谢恩了。
雍正看着面前又长高了些的二十四弟,心中有些感慨。当初汗阿玛驾崩的时候,二十四弟还是小小的一个人,不过比床高一点罢了。如今都已经长大了,看着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若是汗阿玛能看到二十四弟这样,想必是极为高兴的。
心中突兀地想起了汗阿玛,雍正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初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以为能成为天下共主就是这世间最高兴的事情了。但后面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又让他觉得这个皇帝偶尔也没什么意思。
特别是亲近的人离世,即便他是皇帝也完全没有办法阻止。生老病死这样的事情,他是全然无能为力的。
但看着面前风华正茂的胤祕,心中又有些说不清的羡慕。羡慕这个弟弟如今年纪正好,羡慕他小小年纪便不必操心前程,也羡慕他年少不识愁滋味。
不像自己,雍正在心中想道,他如今满心装着的是朝事,从前忙碌是因为朝廷上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碌。但如今,他是想要忙碌填满他的心,若是闲下来,就容易想起雁方,想起福惠,也想起十三弟。
胤祕从四哥的眼中似乎感受到了许多他现在理解不了的东西,四哥将他留下来用了一顿膳。
在用膳的时候,弘历过来了。
“给汗阿玛请安,给二十四叔请安。”弘历笑吟吟行礼。
这两年来,弘历见到胤祕的时候都是坚持要行礼的。不像是弘昼,多半直接过来搭上胤祕的肩膀了。
其实胤祕觉得不用这样,毕竟一起长大的,而且弘历日后爵位不可能比自己低的。但他说了两次,弘历坚持,也就随他去了。
雍正挥了挥手,叫了他起来:“用膳了吗,没有的话过来吃点。”
虽说雍正很疼爱看重的几个侄子,但他对自己儿子也是相当爱护的。毕竟这就两个了,比起汗阿玛十几个孩子,他就这几个孩子,几乎可以说是当成眼珠子来看了。
弘历当即笑着说没有,苏培盛叫人添了一双碗筷。
等用过膳后,胤祕就告退了。弘历过来多半是有朝事,他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为好。去额娘那里告诉额娘这个好消息,就可以选个宜迁居的好日子搬出去了。
想到额娘搬出去后住着那宽敞的諴郡王府,胤祕就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了。一路哼着歌去了宁寿宫,到额娘院子的时候也掩饰不住兴奋。
穆太妃看着胤祕这样兴奋的样子就知道是因为什么,笑着点了点胤祕的脑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样莽撞的。叫旁人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你。”
“谁敢笑话我。”胤祕刻意撇了撇嘴,做出了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逗得穆太妃脸上笑意更甚,“额娘放心好了,这宫里没有人敢笑话我的。”
“快进来,”穆太妃拉着胤祕进了屋子,这扑面而来的暖意让胤祕将外面的披风脱掉了,“外面冷,咱们母子俩进来说话,站在外面若是给你吹着凉可就不好了。”
刚进去,胤祕就迫不及待说道:“额娘,四哥已经允了您搬出去住了,咱们这几日就选个好日子吧。”
第126章
穆太妃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几乎是在几日之内,她便收拾好了要带出宫去的东西。去了一趟皇后宫中,商议了一个宜迁居的日子,搬出宫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和贵太妃不免有些羡慕又不舍:“妹妹这一走,日后入宫也不过是年节了。咱们姐妹这一起相伴也好几年了,倒是叫我颇为不舍。”
一起在宁寿宫之中住着,互相之间也不免多了几分情谊。加上穆太妃同这位和贵太妃也算合得来,这几年来自然情谊就更深了些。
其实不论是雍正还是皇后,对待这些妃母都还不错。和贵太妃一应的份例供应从不缺少,加上都住在宁寿宫了,从前喜欢出头挑刺的人也都安分了下来。
加之从前弘历被接入宫念书的时候是和贵太妃照顾的,熹妃等人也待她很是亲热客气。所以和贵太妃的日子其实比起从前虽然不如,但也很好了。
可这人不能比较,她现在日子还不错,可和这个穆妹妹一比就没得比了。宫里过得再好,哪里又比得上搬出宫去自在。别的不说,搬出宫之后便不必顾忌什么宫规了,想要见一见家里人,便容易得多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和贵太妃就羡慕得不行。
“日后总有机会进来看姐姐的。”穆太妃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拉着和贵太妃坐了下来,亲自沏了一杯茶来,“妹妹日后在外面住着,自然也是要常常进宫来和你们这些姐妹聊天说话的。”
同和贵太妃说了一会儿话后,穆太妃送走了这位相伴几年的姐妹。接下来吩咐伺候的宫女太监整理行李的时候,心中轻快又惆怅。
在搬家那一日,胤祕也过去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忙。
但穆太妃一切都打理好了,只是笑吟吟看着胤祕前后左右转转都忙不上什么。最后只能将额娘送到了府上,又着重嘱咐了额娘若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人去宫里叫他。
穆太妃也一一应下了,她看着胤祕穿着厚厚的冬衣,拉着自己在府邸里转了一圈后的甚至热得出了点汗。
府邸在穆太妃搬过来之前都打理好了,内务府拨过来的下人一个个都紧张极了。主子搬过来了,日后就是顶在他们头上的天,第一次相见必然要给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所以胤祕看了这一圈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额娘带着喜悦的眼睛觉得自己似乎也高兴了起来。
穆太妃就这样搬出了宫,胤祕想要去见额娘的时候路程远了许多。但他心中是高兴的,他可以骑着马出去见额娘,额娘现在也可以偷偷出门看看了。只要不声张,出去逛逛街也没什么的。
这样的好心情几乎持续到了过年。
因着前线还有战事,所以雍正在年节的时候都下令叫缩减些原本的份例。省下来的东西,送到前线去给将士们犒赏。
胤祕对这些是没什么意见的,他的份例也被裁减了些,但大家都减了,那减了也没什么。况且过年了,毕竟心情好。加上这些东西都是送到有用的地方去,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过完年后,天气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原本的白雪融化后,各色的花朵就长了出来。
諴郡王府的花园本来只有些耐寒的花,毕竟太妃搬进来第一年,便是冬日里也要有些花才好看。不然光秃秃的只有假山的话,那叫什么花园。
但在春日来后,便又移栽了些春天盛放的花。这一下子就让这花园变得鲜艳了起来,胤祕去见额娘的时候就看到了大变样的花园,心情随着花朵的盛开一起明媚了起来。
諴郡王府极大,几乎已经是亲王府的规制了。所以穆太妃在刚刚住进来的时候,是略有一点不习惯的。
这么大的地方,全然都是她能自己做主的。这府里面上上下下的一切都是她来打点,无论是采买东西还是管教下人,都是她来做主的。
但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赖,在最初的不习惯后,穆太妃就适应了。唯一有点不适应的,就是从前胤祕隔三岔五就喜欢来宁寿宫请安,但搬出来后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胤祕也察觉到了,所以他选择经常往宫外跑。去见一见额娘,也在外面玩玩。
宫外好玩的东西不少,无论是跟着熟人去郊外赛马,还是去梨园听戏,亦或是就在街上闲逛都是不错的消遣。
偶尔还能在茶馆喝茶,听一听琴师的乐声。
这样的日子颇为悠闲,胤祕也喜欢这样的日子。上午在上书房念书,下午随便是出宫来玩也好,是在宫里自己弹琴吹箫也罢,都是很好的。
但弘历却有些微词,他总觉得汗阿玛太过宠溺二十四叔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该好好念书的。便是二十四叔日后不必去科举入仕,可到底念书总没有坏处的。
这样整天闲下来,若是只是喜欢上听戏也就罢了。倘若叫那些纨绔子弟搭上了二十四叔的线,将他带坏了可怎么是好。八旗子弟当中有些五毒俱全的,弘历只要一想到就忍不住皱眉。
再一想到二十四叔或许会跟着他们混在一起,便更忍不住皱眉了。
但无奈和汗阿玛提了两次,都不见汗阿玛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弘历便只能自己去稍微劝劝二十四叔,最好多念念书。喜欢出去玩也没什么,但是不要和那些纨绔子弟一起出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容易学坏。
若是学得一身吃喝嫖赌的毛病,那可是极为不好的。
听着弘历一声声真情实感的劝告,胤祕觉得微妙极了。他现在听着这话,隐约觉得弘历,这个他实际意义上的侄子,似乎在把他当成小辈来劝告了。
但胤祕此刻却没办法升起一点属于长辈被小辈管了的不满,他抬着头看着已经长得颇为人高马大的弘历,又想了想这几年来弘历似乎一直是这样劝着他又管着他的。
再一想弘历似乎一直是这样管着弘昼的,便也点了点头应下来了。
小时候还不懂事时,胤祕是立志要做好一个长辈的,要给经常陪着他玩的弘历弘昼弘暾做一个好榜样。但是随着岁数开始长大,他也渐渐懂事了起来,知道自己年纪就是比这些侄子们小,倒也没必要执着于一定要比他们懂事。
长辈这个身份,偶尔拿出来压一压就行了。但在正事上面,没必要非得强调自己是长辈。
弘历见二十四叔乖乖巧巧地点头应下了,心中竟然突兀升起了一股感动。甚至摸了摸胤祕的脑袋,直到手放下后才后知后觉这样不大妥当。于是乎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
好歹二十四叔要比弘昼这小子乖多了,就是不肯读书实在叫人头疼。日后他若是有机会,定要好好教二十四叔念书的。
虽说胤祕在弘历劝告之前,也没打算和那些名声特别差的纨绔子弟一起玩。但在弘历劝告后,他也确实更加注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人一起玩可以,带着他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行。
有个不懂事的提议去赌场“找找乐子”后,胤祕虽然没有发作什么,只是当场否了这个提议。但后面出去玩的时候,便几乎不会叫上这个人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上书房的师傅们也渐渐对胤祕更加宽容了。差不多等到諴郡王十六七岁的时候,多半上书房就不必再开了。毕竟如今,上书房只有諴郡王这一位学生了。
等到日后,怕是要等皇上下一位皇子到启蒙的年纪,或者是四阿哥五阿哥的孩子到启蒙的年纪了才会再来上书房了。不过,那时候上书房的师傅却未必是他们。
从春天走到了夏天,又走到了秋天,秋天的到来带走了夏日的炎热,也带走了皇后。
其实从去年起,皇后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了。胤祕也会隔三岔五去见见这位四嫂,陪着她说说话。
从雍正登基以来,无论是额娘还是自己都受了不少四嫂的照顾。这一点胤祕是知道的,也一直是心存感激的。因为四嫂的照顾,所以额娘和自己在有些方面才能过得那么舒适。
皇后从前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收了三个养女。但这三个养女都已经抚蒙了,无事也不能随意回京。
当然了,身为皇后,雍正的孩子其实都可以说是她的孩子。但皇后虽然从未为难过弘历弘昼,但也没有和这两个孩子建立起太多的感情链接。毕竟他们的亲生额娘都在,加上皇后也不愿和他们太过亲近。
所以胤祕竟然成了皇后最为亲近的小辈之一了。
在皇后去世前两三日,胤祕去皇后寝殿的时候听到了皇后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含糊吐出来的名字。
弘晖
他知道这是四嫂孩子的名字,这个时候念叨着这个已经早夭的孩子,似乎也意味着什么。至少胤祕当时心中一咯噔,便觉得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念叨出了这个名字后皇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没过两日,便在昏迷之中去了。
雍正对发妻的过世,不算太过伤心。他们早就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了,这登基几年来,他们除却正事外,竟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即便没太多感情,雍正还是给了皇后一个体面又合适的葬礼。葬礼上面哭声一片,似乎所有人都为这位素来贤明的国母的去世而伤心,但雍正却知道他们并没有那么伤心。
日后他去了,也会是这样一群不伤心的人假装伤心吗?
第127章
在一年内迎来了两个重要的人逝世,即便对于雍正来说他对皇后并没有那么重的感情。但到底也是几十年来的枕边人,从十几岁就一直绑在一起的人。
肉眼可见的,雍正在这一两年内衰老得更加明显了。他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已经略微有些佝偻了,鬓边的白发也多了起来。还有便是他现在批折子格外容易累了,甚至多看一会儿折子眼睛就不大清晰了。
这样的转变很明显,即便胤祕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能见到一次四哥,也察觉到了这样的情况。
他心中忍不住有点难过,四哥这些年来对他一直很好,甚至有些地方待他比待弘历弘昼还好。这几年的相处下来,对方在他的心中已经不止是一个哥哥这么简单了。
感情羁绊越深,就越见不得对方虚弱无力的样子。但岁月的流逝是不可逆的,即便胤祕不喜欢,但也没办法阻止。就像他知道了四哥最近沉迷丹药,但他和弘历弘昼都劝不住一样。
四嫂的离去仿佛一阵阴湿的雨,在落下来的时候空气之中一下子就冷了起来。但随着雨下完了,地上的水也变干了之后,天气也随之放晴。再过几日后,只有少数人能记得这里曾经下过一场雨了。
雍正并没有再立后的打算,索性将宫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熹贵妃和裕妃来打理。他的后宫里人不多,每三年选秀的时候也不过留两三人。现在宫里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刚刚过了双十,打理起来比起从前康熙的后宫是要简单多了的。
熹贵妃和裕妃也干得很不错,雍正渐渐的也就放心了下来,彻底将后宫所有皇后要管的事情都交给了贵妃。甚至连凤印,都暂时给她掌管着。
之所以给熹贵妃而不是裕妃,雍正也是有考量的。他已经在正大光明牌匾后面放下了匣子,里面写好了继承人的名字。
虽然并未明说,但雍正知道自己是属意弘历的。这个孩子自小便聪慧,不论是念书识字还是在办差理政方面都比他弟弟高上一筹。甚至他还是个兄友弟恭的好孩子,知道照顾弟弟还有年幼的叔叔。
所以截至目前,雍正对这个继承人都是满意的。
既然弘历日后是继承人,那熹贵妃便会是大清的太后了。雍正这几年也要慢慢看看她的行事,将一个人捧到高处之后,才能看到她的行事。
熹贵妃一直很稳,在接过权柄的一两年内几乎没有做出让雍正不满意的事情来。不仅将后宫管得井井有条,每逢年节的时候也能将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弘历在朝堂上办差理事也很不错,这母子俩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都让雍正很是满意。
随着一日日的过去,两年的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胤祕的身高不再像前两年那样疯长了。而是稳定在了一个高度,偶尔会再长高一点点,但再也不像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样一年长高好多了。
而弘昼也被抓着到了朝堂上,他这几日被雍正抓着办差,甚至弘历也抓着他办差。
这让弘昼苦不堪言,下了朝连自己的院子也不回了,直奔胤祕的院子一坐下连口茶都不喝便开始吐苦水:“二十四叔,你是不知道。从前只有汗阿玛赶着让我去办差,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四哥也这样赶着让我去办差了。这朝堂上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要我去呢?”
如今还不到巳时,刚过了下朝的时候。胤祕今年刚满了十七岁,从去年开始就不必去上书房念书了。但他也不喜欢去上朝,只偶尔在大朝会的时候去看看,平日里雍正的御门听政他一贯是不去的。
此时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本来手里拿着一卷乐谱看着,这是最近新得的,他正想好好研究之后弹出来试试呢。便看见弘昼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抓着他就吐了一肚子的苦水。
胤祕放下了手中的乐谱,他的身材还是带着少年的清瘦。但因为多年来勤于骑射,即使不用每日去了,他隔三岔五依旧会去校场玩玩,所以他绝算不上瘦弱,反而颇具力量感。
“你不知道?”胤祕将乐谱随意放在了桌子上,嘴角带上了一点点笑意,看着弘昼的眼神里充满了揶揄。
弘昼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我知道什么?知道为什么四哥和汗阿玛最近针对我吗?那我确实是不知道。”
最近弘昼刚得了长子永壁,乐得每日里闲下来了就去看看福晋和孩子。对外面的事情不能说是一点不知道,但也确实没怎么关注。
胤祕执起了旁边的乐谱,敲了一下弘昼的脑袋:“连我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传闻四哥最近要给你和弘历封爵了,弘历也就罢了,这两三年来办了不少的差事,朝野上下都是知道的。加上又是四哥的长子,便是封个郡王亲王也说得过去。”
“你呢?这几年来也没办什么差事,身上没什么功劳。到时候四哥给你封爵,可拿个什么做由头呢?”
弘历和弘昼虽说是兄弟,但其实也只是相差了几个月。若是相差了好几岁,雍正这次封弘历不封弘昼,那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偏偏这两个孩子是同岁的,要封自然也要一起封了。
不然传出去,便是皇上甚为看重四阿哥,但对五阿哥颇为不屑。
雍正虽说心中确实是更看重弘历的,但也并不想听到这样的传言。他对弘昼这个孩子,也是极为用心的。
从前不着急让弘昼去办差事,也是觉得这个孩子不爱政事,不同他四哥争个高低,至少不会兄弟阋墙。
也是因为雍正被自己兄弟搞得有些怕了,生怕自己这仅剩的两根独苗苗还互相弄起来。他可不是汗阿玛,没有那么多的孩子可以来互相争斗。
但如今不一样了,雍正如今想要给两个孩子封爵。而这两个孩子的岁数都不大,也才二十一二岁。这个岁数封爵,自然也要有一点过得去的功劳。弘历是不用操心了,但弘昼这两年也实在没有干什么正事,这才让雍正和弘历不免一起操心了起来。
弘昼的脸上出现了震惊随即便是恍悟:“原来还有此事,怎么没人传到我耳边来?”
“你这些日子一心回家带着孩子玩了,”胤祕有点无语又好笑,“只怕只有拦着你直截了当告诉你,你才能知道这事了。”
但凡委婉一点,弘昼就听不出来。
被胤祕这样揶揄,弘昼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永壁才刚出生,我肯定要多看看这个孩子。况且福晋刚生了孩子,如今也是身子虚弱,我也要多加照顾。”
弘昼和福晋的感情很好,接连婉拒了好几次雍正要给他赐一个侧福晋的事情。他的后院也相对干净,之前五福晋在两年前也生了一个孩子,但是没养活,如今这个刚生下来不久,弘昼疼得如珠似宝,特地请了雍正赐名。
相比之下,弘历的后院里已经出生了好几个孩子了。
“你既然知道了,”胤祕又拿起了乐谱漫不经心说道,“那就顺着四哥和弘历的呗,到时候你们封爵了,想来四哥就要给你赐宅邸让你出宫分府单住了。你不是盼了许久想要出去住吗,这就是好机会呀。”
弘昼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阿哥所的院子有些逼仄了。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分过来的太监宫女越发多,他就越觉得院子有些小。现在听到能出宫开府,自然心情就畅快了。
而且虽说在宫里住着随时能去给额娘请安,但弘昼还是更想搬出去。
毕竟搬出去之后府邸就是他和福晋两个人做主,宫里虽好,但规矩实在太多了。而且人多眼杂的,四哥就住在他旁边,他有个什么汗阿玛都还不知道呢,四哥就过来骂他了。
这样想着,弘昼对搬出去的渴望就更深了。
“二十四叔,你说得对。”弘昼一下子就亢奋了起来,“封爵不封爵的倒是其次,能搬出去当然是最好的。这院子实在是太小了,我这就去办差,一定要早些让汗阿玛松口。”
撂下了这句话后,弘昼便急匆匆起身往外走。他现在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原本不想办差一来是躲懒,二来也是确实不耐烦这些事情。
但现在看得到的奖励就吊在眼前了,弘昼一下子就有了去办差的动力了。
封爵倒是其次,如今六弟弘曕出生后,他从汗阿玛的两个儿子之一变成了汗阿玛三个儿子之一,日后少说也是个郡王。而且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亲王,所以爵位这个事情他是不急的。但出宫开府他很急,在宫里住着小时候还好,成家了之后真的特别不方便。
胤祕看着弘昼的背影,继续看自己的乐谱去了。早晨他可以看看乐谱,下午是已经想好了要出宫去给额娘请安的。趁着现在时间还早,快点再看会儿。
等下午回来了之后,就可以试试弹琴了。
弘昼从胤祕院子出去后,一下子就燃起了办差的事业心。汗阿玛给他派过来的差事,他一概接受,再也不推三阻四的。即便有些差事对他来说是很麻烦的,他也一丝不苟地办了。
主打一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是汗阿玛派过来的差事,他都是做了的。而能不能做好,就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毕竟想要将这些差事办得让汗阿玛都说好,对弘昼来说是一件超纲了的事情。
第128章
在弘昼的努力之下,雍正这几日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之前他心中也恼怒于弘昼当真一点儿进取心都没有,见到哥哥都已经办成了那么多差事了,他竟然一点也不想着跟兄长学一学。
虽说他本就是按照让弘昼没什么太大的野心方向来养这个孩子的,但当真养得毫无野心,雍正却又觉得这孩子不像他了。
这让雍正的心情一直在恨铁不成钢和这孩子这样也不错之中打转,一会儿觉得这孩子实在没有野心,瞧着似乎就想要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这一点不像他。但过了一会儿却又想到,反正这孩子日后板上钉钉的和硕亲王,想要做富贵闲人也好,免得日后和弘历起了嫌隙。
弘历是不知道汗阿玛有多么纠结的,他只是欣慰于五弟终于开始上进了。
虽说弘历对十三叔的感官一般,但他也是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和汗阿玛与十三叔的情谊一样的。刚出生的小六弘曕如今还看不出贤愚,甚至说句难听些的话,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呢。
而弘昼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弘历对他的感情自然不必多说。心中也一直盼着这个弟弟能支棱起来,日后在朝堂上的事情他也就多了个帮手。
而除了弘昼外,弘历对二十四叔也同样寄予厚望。
没办法,汗阿玛的孩子实在不多,一点也不像皇玛法的皇子公主加起来都几十个了。弘历没有多少兄弟,弘曕太小了指望不上,弘昼最近看着有改邪归正的趋势,他便也想要二十四叔也走上正轨。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家子人,弘历对二十四叔是很信任的,也盼着二十四叔日后能给自己当个帮手。不说像十三叔,至少也要像十六叔吧。
胤祕是不知道弘历已经对自己寄予厚望了,他只是察觉到弘历最近看他的眼神总是很热切。还喜欢带着折子过来和他一起探讨,甚至还想要去四哥那里帮他讨些差事。
“二十四叔,”弘历的神情是很正经的,“你如今也已经十六七岁了,从前我汗阿玛便是十五六岁就开始办差了。你现在也不必去上书房了,不如也开始学着办差吧?”
胤祕只觉得一脑袋的问号,他迟疑地看着弘历,你认真的?
从胤祕的眼神里察觉到了这个意思,弘历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毕竟二十四叔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日后也还是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多些功劳傍身,也是好的。”
日后汗阿玛是一定会给二十四叔封和硕亲王爵位的,弘历很明白这一点。不为别的,单单二十四叔如今这个宅邸就已经是逾制了的,工部建的时候便是按照亲王府的规制来建的。
不仅弘历知道,不少人都看出来了皇上日后定然会给这个幼弟封亲王的爵位,不然的话,府邸就没必要根据亲王府的规制来建了。
所以弘历也是想要鼓励二十四叔多办差,有了功劳之后日后汗阿玛给二十四叔封爵的时候也说得过去。
胤祕觉得这番话很是耳熟,若是在弘历的话里面加上出宫开府的话,那就是前些日子自己劝弘昼的话了。
想到这,胤祕觉得有些好笑,靠在了椅背上懒洋洋笑道:“我是懒得去办差的,郡王这个爵位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便是当一辈子的多罗郡王,那也是很好的。”
说实话,胤祕也确实没什么太大的上进心。皇家子弟最大的上进心是坐上那个位置,但胤祕出生太晚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就几乎已经丧失了这个资格。
当然了,他也没有这个野望。
而亲王和郡王在胤祕这里其实差别也不大,在外人的眼中亲王和郡王相差当然很大。从最基础的月例银子和各项份例,到年节时候排位座次,都是有高下之分的。
况且最基础的,亲王世子日后是能成为郡王的,但郡王世子就只能是个贝勒了。
而胤祕现在暂时是考虑不到这一点的,他连福晋都没有,自然更考虑不到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身上。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就很舒服了,每日里研究研究乐谱,或者出宫溜达溜达给额娘请安,或去梨园听戏,或去郊外跑马。
偶尔和几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一起去品茶听曲,或一起插科打诨聊聊天。
这种悠悠闲闲的日子过起来,胤祕是一点儿也不想去办差掺和政事。要知道办差可不是一定就能办好的,若是办得好了可能会有奖赏,但若是办差办砸了,那是一定有惩罚的。
十二哥原本在四哥登基后就被封了郡王,但后面就是办差不力被贬为了贝子,再后面甚至被贬至奉恩镇国公。还是十三哥葬礼的时候,四哥忙着要十二哥办事,才又给他升了郡王。
自己身上这个郡王的爵位是阿玛当初几番筹谋来的,小时候的胤祕是不懂这些的。但长大了之后,想起阿玛给自己锦盒之中放入的那张圣旨,又想起四哥登基后奉先帝遗命封了自己为郡王。
这一联系起来,胤祕心情自然就更复杂了。也猜到了,自己能在稚子之龄被封郡王,就是阿玛在病床上慢慢为自己筹谋来的。既如此,胤祕就更加珍惜自己这个爵位了。
这不止是一个郡王的爵位,也是阿玛给他筹谋的护身符。毕竟若是白身犯错了,那就只有下宗人府或者圈禁了,而身上有爵位犯错了,可以先削爵位的。
弘历简直要有些恨铁不成钢了,但看着二十四叔懒洋洋的样子也只能无奈。二十四叔小时候是很聪明也很勤奋的,和自己还有五弟玩的时候,都要学三字经。
想来是从前皇玛法教得很好,让二十四叔也喜欢念书。可从汗阿玛登基以来,便不怎么看重二十四叔的功课了,甚至叫二十四叔可以晚些时候来上书房。从前小时候尚且不觉,如今想来正是这样养大了二十四叔的惰性。
这样想着,弘历也不免心中暗暗埋怨了一下汗阿玛。觉得汗阿玛颇有些“慈父多败儿”的感觉,也太惯着二十四叔了,生活中惯着也就罢了,偏偏读书这些事情上也惯着。
不过看着二十四叔这副毫无斗志的样子,弘历即便心中恨铁不成钢,但也确实勉强不了什么,只能无奈叹气。
“二十四叔你劝弘昼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怎么到你自己了就不这样了。”弘历的语气带了点幽怨。
胤祕轻轻咳嗽了一下:“这不是主要弘昼想要出宫开府嘛,他有目标,所以很好劝。”
而且,四哥的耐心一直都不算很好。暗示弘昼不行的话,估摸着就要将他提溜过去臭骂一顿了。弘昼虽然并不怎么怕他汗阿玛的骂,但也没必要受这一遭。
先提醒一下就能让他避免这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同时胤祕也是真的不喜欢办差,这些事情交给会办的人来做就很好了。他可以在有些差事需要一个压阵的吉祥物的时候过去压一压,但专门去办差的话,不如交给那些会办的。
弘历无法,只能在二十四叔这里喝了会儿茶,又听了会儿胤祕新学的曲子才离去。
看着二十四叔弹琴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样子,弘历心情又好了起来。二十四叔这样似乎也不错,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朝堂上这么多办差的人,确实也不必非得二十四叔去。
他如今已经得到了消息,汗阿玛差不多这两个月,等五弟身上攒了一点看得过去的功劳后就会给他们俩封爵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封爵是亲王还是郡王了,若是郡王的话,那就是和二十四叔一样了。日后等晋封亲王的时候,多半是要和二十四叔一起了。
可若是亲王,那日后二十四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晋封了。
在弘昼打了鸡血的努力之下,朝堂上不少人都觉得这位爷转性了。从前连上朝都是懒得来的人,竟然在两三月内办成了好几件不算小的差事。
虽说这其中肯定有水分的,别的不说,眼前这件就听闻是四阿哥办好了将功劳摁在了五阿哥身上的。但这也很惊人了,有些消息不灵通的,甚至以为是这位五阿哥终于长大了,知道要和兄长争一争了。
而有些消息灵通的,则明白多半不久之后皇上就要下令给这两位皇子封爵了。毕竟皇上长到了成年的皇子如今就这两位了,物以稀为贵,皇上必然不会吝啬给两位封爵的。
果不其然,不久后便从养心殿传出了圣旨,将弘历封为宝亲王,弘昼封为和亲王。
虽说一下子就封为了亲王让不少人感到惊奇,毕竟先帝给儿子封爵是喜欢从郡王贝勒开始封的,甚至还有从贝子开始封的。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惊奇的,最令人惊奇的是,皇上不止封了两儿子。
还封了諴郡王为和硕亲王,日后便是諴亲王了。
虽说不少人都知道皇上将这位幼弟视如己出,事事关心时时照料,但也为这一次皇上的大手笔惊心。
连皇上亲儿子五阿哥弘昼都要自己攒功劳才能被封为亲王,这位諴郡王每日里听曲听戏在街上溜达在郊外骑马就这样成了亲王?
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应该是諴郡王先在朝堂上开始办差攒一点功劳。然后再被封爵才说得通,怎么前面一点前情都没有,直接被封了亲王,皇上可还记得他还有几个弟弟连爵位都还没有呢。
第129章
不说旁人,胤祕也是狠狠吃了一惊的。
弘历和弘昼的封爵,算得上是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三天两头出入养心殿,即便是没有参与什么政事,也没有办什么正经差事,但还是听雍正与他说了不少事情的。
这两个侄子多半在今年就要封爵了,胤祕也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四哥这次封爵竟然带上了自己。
一下子就从諴郡王变成了諴亲王,竟让胤祕感到了一丝的措手不及。
弘昼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乐坏了,和福晋分享过了这个好消息后便乐颠颠地跑来了胤祕的院子。
“二十四叔,”弘昼的脸上还残存着兴奋,他的话近乎是喊出来的,“汗阿玛将我们俩还有我四哥都封为亲王了,你知不知道?”
胤祕刚得到这个消息,还正在愣怔中,闻言略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我,我刚知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呀。”弘昼满脸喜悦,甚至想要将二十四叔拉起来一起蹦跶几下,“咱们日后可就是亲王了!是和硕亲王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光头阿哥了,你也不是郡王了,以后可就是亲王了。”
他兴奋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倒是让胤祕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胤祕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笑:“是啊,是亲王了。你就这么兴奋,咱们可还没有行册封礼呢,这些日子莫要在外面太过嘚瑟了。”
虽说旨意下了,但册封礼是要选好日子的。刚刚封了亲王,现在自然是要低调点。
若是前脚刚封了亲王,后脚弘昼就惹出了些事来。只怕雍正要气急,若是一时气上心头说不定这刚刚到手的亲王爵位就要落一阶,甚至直接被革爵成了光头阿哥了。
“二十四叔你这话说得怎么和四哥差不多。”弘昼嫌弃了一句,但这毕竟是一件大喜事,他只是略嫌弃了二十四叔一句后又高兴了起来,“这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是在你们和福晋面前兴奋一下子罢了。这些日子我才要格外低调呢,免得那些御史又看我不顺眼参我一本。”
从前是光头阿哥的时候,未必有多少御史盯着。但成了亲王之后,必然有更多眼睛盯着了。弘昼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反正他手头的差事基本上都做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他就少出宫,好好在家里陪着福晋和孩子就是了。
心中打算好了这段日子低调,但来二十四叔这里抒发一下心中的激动显然是可以的。弘昼足足在胤祕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天色都要黑了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胤祕看着天空渐渐黑沉下来的暮色,从院子里走到了屋内。心中还是思索着自己这个亲王爵位的事情。
事实上,被封亲王这件事胤祕也是想过的。他毕竟不是傻子,府邸逾制了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但胤祕以为不会这么早,他如今还不到弱冠之年呢。本来以为四哥便是再早,也应当在他弱冠之后再加封。却没想到如今刚过了十七岁的生辰不久,就从郡王变成了亲王。
一时之间,胤祕心中复杂难言。
高兴当然是高兴的,没有人会在升职后不高兴。更何况亲王和郡王虽称不上天壤之别,但差的确实也不少。
但他更多的是惶恐,四哥对他有点太好了。无论小事大事上面,都对他很好。甚至在这样的事情上,都愿意让他和四哥的孩子一起被封亲王。
弘昼和弘历的封号胤祕也都已经知道了,弘历被封宝亲王,弘昼被封和亲王。从封号上面也能看出四哥的偏向,弘历多半已经是四哥心中定下来的储君了,所以用“宝”字,意为珍贵之物。
而弘昼的“和”就更好理解了,和谐,这指的是他们两兄弟的感情。但同时,也带着四哥对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期盼。
胤祕的封号是之前汗阿玛定下来的,雍正也没有打算给弟弟换一个,便保留了这个。
对此胤祕是很高兴的。他之前对弘历说的话并不是假的,他也并不想丢失这个阿玛为他百般筹谋后得到的爵位。如今爵位升了一级,又让他想到了阿玛了。
被封了亲王之后,胤祕自觉自己的生活是没有太大的改变的。他还是如之前一样,每日里在院子里看看乐谱,出宫去给额娘请安,或者找两个狐朋狗友听戏跑马品茗听曲。
一如既往的不惹是生非,表现得和他之前是郡王的时候是一样的。除却别人见到他的时候将郡王的称呼改成了王爷外,其余的对胤祕来说是差不多的。
确实,对胤祕来说被封亲王他也只是兴奋了两日。去给四哥谢恩的时候,被四哥拉着说了一通如今已经是亲王了,日后要更加懂事的话。
但胤祕觉得他之前就很懂事了,一直没有给四哥惹过什么祸事。既不像那些纨绔子弟整日里给家中惹事,他能出宫以来,最喜欢的也就是去听听梨园的戏,或者去郊外跑马,这可都是极为正常健康的爱好。
放在有些人家家中,他们的子弟若是和他一样,只怕都要感动得当家人流下两行热泪。
所以他维持了之前的日子,没有太多的改变。
雍正对这三个封爵的孩子动向了如指掌,他到底是一个疑心重的人。即便对两个儿子和这个弟弟已经很信任了,但他还是着重了解了一下这三个孩子在成为亲王之后做了什么。
对弘历和弘昼,雍正心情是略微复杂的。他甚至已经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汗阿玛会那样反复无常,有时候待他们这些儿子如沐春风,有时候对他们的咒骂仿佛在对什么仇人一般。
年轻的时候喜欢小孩子,觉得可爱,特别是有了和自己像的孩子的时候,是更加兴奋的,总觉得此子类我,日后必成大器。
可年老了之后,随着身体渐渐不如从前,身上也开始到处不舒服。头疼胸闷,走两步便开始喘气,看一会儿折子眼睛就花了。有了这些情况后,看到年富力强的孩子,特别是和自己相像的孩子时,竟然会生出一丝妒意来。
除却妒意以外,有的便是忌惮了。逐渐老去的狮子,看到年轻力壮羽翼渐丰的年轻狮子,总会有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特别是这只狮子,日后很有可能继承他在狮群之中的位置。
这些是对于弘历的感受,而对于弘昼的,雍正是既放心又不放心。放心于这个孩子的没有野心,便是办差事也能看出是敷衍了事的。虽说办的差事并没有出过差错,但也能瞧出他并没有想好好办这个差事。
而不放心也在这一点,日后若他百年之后去了,弘昼还保持着这样的态度,弘历能护他周全吗?所以雍正给这个孩子取了“和”字为封号,也是想要他们兄弟俩能一直和和气气的。
日后弘历继承大统后,也能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而看到胤祕,雍正就没有这些复杂的感受了。
虽然二十四弟比弘历和弘昼还要年幼,但他并不是自己的继承人之一。虽然偶尔也会羡慕这孩子的年轻,但或许是对他并不用太过期待,雍正自然也不会对他有更多的忌惮。
只会平静而慈爱地看着这个孩子,用一个兄长的身份来为他保驾护航。毕竟这个孩子不是他的继承人,也不用承载着太多的责任,只要当一个富贵闲人就行了。而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这样的。
既然没有太多的期待,雍正自然也不会用自己从前的样子来要求胤祕。他看的是宫外那些人家中的孩子,将胤祕和他们做对比。
这样一比较,发现自己弟弟虽然是个爱享受玩乐的,但比起那些喜欢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不知道好出多少了,于是对胤祕便更加满意。
册封礼是钦天监挑出来的好日子,因为是一同封的,所以胤祕三人是一起行册封礼的。
身上穿着的是和硕亲王的吉服,胤祕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他从小时候起就不爱穿这些所谓的吉服,穿在身上重就不说了,还要戴很多的东西。既不方便,也不舒服。
旁边的弘历一脸的严肃,就连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弘昼也是难得的一脸肃穆。
册封礼结束后,胤祕便很快将身上的这一身衣裳换了,换成了平日里的常服。还是这些穿着舒服,那些太重的衣裳他穿着总觉得难受。
弘昼刚刚结束了册封礼,换了身衣裳就跑来了胤祕的院子里喝茶。
“二十四叔,”弘昼一点儿也不累,兴致勃勃端了一盏茶看着换了衣裳出来的胤祕笑道,“咱们三个一起被封了亲王也是件喜事,汗阿玛也下令过些日子就要圆明园了。”
胤祕微微扬了扬眉:“去圆明园怎么了?”
弘昼搓了搓手:“你可还记得咱们好几年前在圆明园夜游湖赏月的事情?如今在咱们大了,不如再来一次如何?”
胤祕好笑,调侃道:“怎么,你又想去凫水了?你都这么大了,若是被四哥知道你在圆明园凫水,只怕是真的要打你一顿板子。如今永壁都出生了,你被打板子,不怕日后孩子懂事了笑话你?”
“二十四叔你这说到哪去了。”弘昼大怒,“我又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怎么可能会跑到湖里凫水。不过是想着咱们如今都一起经历了喜事,不若一起去回忆一下从前罢了,你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怎么不去。”胤祕也不开弘昼的玩笑了,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130章
夏日到来,雍正也已经下令安排人准备搬到圆明园去住了。
从圆明园新建好后,雍正就格外喜欢这里。每年在圆明园住着的日子,甚至比紫禁城时间要更长些。紫禁城虽庄严肃穆,但住起来却没有那么舒服,反而是这座在郊外的园林,住着要更安逸些。
所以胤祕和弘昼在约好了不久,他们就从紫禁城搬到了圆明园。宫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跟着皇上走的,皇上去哪,他们也就跟着去哪了。
搬到圆明园后,除却胤祕的心情好外,弘昼的心情也好很多。他们在圆明园住着的地方可要比阿哥所的院子大多了,他和福晋还有孩子住着一点儿也称不上逼仄。
加之不久前刚被封为亲王,弘昼这一下子几乎要乐到天上去了。一时间竟然生出了些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感,深觉自己很该去一日看尽京城花。
倘若只是这样程度的愉悦,胤祕自然是没有太多感觉的,被封亲王便是嘚瑟好几个月也是正常的。但当他发现弘昼被人奉承了几句后,就被人带到了赌场后,直接惊了。
赌场一向是胤祕绝对不去的几处之一,刚刚能从紫禁城出来在京城里面晃荡的时候,胤祕几乎将京城内所有玩乐的地方都去过了,有的是他自己好奇,比如梨园比如茶馆,有些却是旁的纨绔子弟想着带着他去的,比如赌场。
后面的几处,胤祕几乎是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赌场里人声嘈杂,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贪婪和癫狂。甚至还有人手上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一只手了,他们的手在银子上放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桌子中间的骰子或者别的什么。
那样癫狂的神情,让胤祕看了一眼就觉得难受。他一向情绪不会起伏太多,即便是得知自己被封亲王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狂喜也很快就消散了。
所以他理解不了这样太过热烈贪婪的情绪,也理解不了赌桌上有些人将金银珠宝输光了都还不愿停手。甚至将家里的东西全典当了,将儿子卖入宫里当太监都要拿着“本钱”来翻盘。
那一次去赌场之后,胤祕就再也不曾去过了。
那些带着胤祕去赌场的纨绔子弟自然也不是多么好心的,他们多数是家族中的浪荡子。家中人最多给他们捐个不大的官,然后在分家的时候给他们一笔和大头的财产相比不算太过丰厚,但他们如果能安分过日子足够他们一辈子锦衣玉食的银子。
甚至说句难听些的话,这些人已经被家中掌权的人放弃了,自然也就拿不到太多的银子挥霍。所以他们会将目光放在比他们身世更高的人身上,希冀从这些人身上榨到些银子来。
刚刚能在京城晃荡的胤祕就被他们盯上,这位先帝的爱子,也是如今皇上的幼弟。听闻当初先帝撒手人寰的时候,给这位留下了一辈子挥霍不尽的银子。倘若能从这位的指甲缝里拿到一点点,也够他们拿去花天酒地好一阵子了。
对这些凑上来的人,胤祕既没有太过热情,也不算极为冷淡。他很快就分辨清了其中哪些人是可以当一起玩的狐朋狗友,哪些人不可以靠近,而能当真正朋友的,暂时还没有从这群人里面碰见。
而带着他去赌场,想让他也从中体会到“乐趣”的人,也被胤祕划到了不可靠近的人里面。他从那些人里面感受到的恶意,可以说是相当浓烈。
所以现在在听到弘昼这几日在进出赌场的时候,胤祕几乎是有些怒意的。
那地方不是弘昼应该出入的,赌场这样的东西本来就不应当存在。虽然例律上禁止了,但私底下依旧是屡见不鲜的。朝廷和官府管不过来,只能达到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程度。
胤祕明白,这件事是他得知了也就罢了,若是让四哥得知弘昼竟然出入赌场,只怕这刚刚得到了和硕亲王的爵位就危险了。四哥也是很厌恶赌博的,尤其厌恶宗室子弟和八旗子弟赌博。
得早点让弘昼不许去那些地方,胤祕身上身为长辈的责任感在猛烈地跳动着。
虽然弘昼比他还大好几岁,但他可是长辈。得在四哥和御史知道前让弘昼再也不许去那些地方,若是染上赌瘾,日后可就难以戒掉了。
想起在赌场看到的那些贪婪癫狂的人群,胤祕的眉头就不自觉皱了起来。他是不能接受从小一起长大的侄子变成这样的,那简直已经不能称他们为人了,赌博时的那些人分明就是野兽。
得逮住这小子一个现行,胤祕在心中想道,然后再好好规劝他一下。赌场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是他们该去的。
想要逮住弘昼的现行其实不算难,从圆明园到京城不比从紫禁城到京城方便。而弘昼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胤祕想,很容易就知道。
胤祕选择在自己的府上住几日,又派了人在赌场门口等着,只要弘昼进去他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雍正虽然惊讶于胤祕想要回京城住几日,但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穆太妃在京城之中,或许胤祕是想回去陪陪他额娘呢。
爽快地同意了,还吩咐了胤祕要照顾好自己。
弘昼和弘历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弘历倒是不怎么在意。自从胤祕和他说了并不大喜欢办差后,他面上也没有勉强二十四叔。毕竟他说到底也是侄子,没有过分管着叔叔的道理。
若是以后汗阿玛不在了,他管着还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但现在汗阿玛还在,他过分管着二十四叔的话便显得太过越矩了。
弘昼则是羡慕极了,扯着胤祕道:“我什么时候也能随时出去小住。”
“你想去我府上玩?”胤祕漫不经心问道,“来呗。”
“我这是想要去你府上吗?我这明明是羡慕你可以随时出去小住。”弘昼的语气羡慕极了,他自从被封亲王之后,围在他身边的人变得更多了。
最开始弘昼能自由出入宫廷的时候,弘历也可以自由出入了,他便被四哥管着。那些想要奉承他的人,根本过不了四阿哥这关,久而久之也就散了。
也就是这时候弘昼被封亲王了,想要奉承的人这才卷土重来,发现宝亲王如今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养心殿报到,就是在办差,根本没什么时间来管着这个弟弟了,这才大喜之下恨不得一下子就成了和亲王身边的红人。
皇上如今就仨儿子,和亲王日后最次也是亲王,说不定还有机会能登临大位了。这个时候攀上了,日后那可就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肉眼都要被刺伤的前程呢!
也就是这些人在家族中不受重视,倘若他们也能参与家族事务,那早就能在父兄口中听到皇上是属意宝亲王这样的话了。毕竟皇上的做派实在太明显了,只要是天子近臣,那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可正是因为他们是家族中的边缘人物,所以才攀不上宝亲王,退而求其次攀附和亲王。
“等不了几年你就要搬出去了。”胤祕拍了拍弘昼的脑袋,“你现在都已经是亲王了,听说四哥已经在叫工部的人在落定你的府邸了。”
弘历前不久刚刚搬到了乾西二所,看样子四哥是不打算让他搬出宫了。
“什么?”弘昼小小欢呼了一下,“那岂不是等我的府邸修缮好了,就能搬出去了。”
胤祕小小点了一下脑袋,和弘昼又说了几句话后便直接骑马回了自己府上。
在自己府邸待的这几日,除却守株待兔弘昼之外,胤祕还好好地陪着额娘。他毕竟长居宫中,能见到额娘的机会虽然不少,但能长时间陪着额娘的时间也不多。
所以这几日陪着穆太妃,穆太妃也是高兴极了。终日乐呵呵的,见到胤祕就想要给他投喂。
而胤祕在府邸刚刚等了三日后,就听到了手底下人的禀报。说是在一处赌坊的门口看见了和亲王,跟着两三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人一起去的。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胤祕立马就精神了起来,换了身不算高调的衣裳就匆匆骑着马过去。他主要是想要抓弘昼一个现行,随后再拎回来好好骂一顿,最后再向官府举报这个赌坊。
赌场这样的地方,因为官府明面上是不允许的,所以大多数都开在暗处。甚至有不少的,要有熟人带着才能进去。而胤祕只要一举报,顺天府衙门肯定不敢随意处之,这毕竟是一个亲王的举报。
当然了,能在京城开的下去的赌场,背后肯定有人。但胤祕不在意,不管背后是谁,干这种勾当遇上他,那就算对面倒霉了。
骑着马来到了赌场的门口,这外面看着是一家卖粗布的店铺,若非胤祕专门找了人问,也是找不到这里来的。
一进店,掌柜的就满脸堆笑迎了上来。他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立刻就认出了胤祕身上穿着的锦衣是不需要来他们店铺买布的,也明白这位爷多半是为了后面的勾当来的。
但毕竟干这行是要很谨慎的,他还是先开口对了暗号。
胤祕也早就知道了暗号,他身边那些酒肉朋友可也不是摆设。立刻神色淡淡地对了,神情稀松平常。
见胤祕对了暗号,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切了起来,躬身便引着胤祕去了后面。
随着走进去,里面的嘈杂声也传入了胤祕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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