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行路


    转眼之间, 二月悄然而至,春寒料峭,而在这略显清冷的季节里, 细雨楼内却一反常态,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段灼这段时间被各种琐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 脑袋都要开花了, 细雨楼里头就没什么闲人了, 各种各样的身影在楼内来回穿梭,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低声吩咐着手下的人,仿佛每一刻都在与时间赛跑, 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尽可能多的任务。


    先前蛇匪帮挑衅,段灼没有搭理, 这蛇匪帮到今日却是越来越嚣张了,几次三番抢细雨楼的生意。


    甚至还劫了东厂私下里运往细雨楼的银钱, 仗着背后不夜城撑腰,可谓是胆大包天。


    楼里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就只有何不归了,何不归完全就是不干活的典型代表, 两手一摊做甩手掌柜了,整日里就训练他那一只新奇的大鹰。


    免不得被汀兰告到段灼那里一顿好说,段灼倒是没管何不归。


    沈惊鸿日日帮段灼看手,好消息是恢复状况还不错, 段灼先前废了右手, 便学使左手剑,如今反倒是右手拿了剑,刀枪剑戟, 翻来覆去地练,很是执着。


    段灼练武的时候,承影总会很沉默地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露出一双明明灭灭的眸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段灼矫健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这一日,沈惊鸿被告知,段灼打算带着人去“回馈”一下蛇匪帮,并且抢回东厂给细雨楼的银子。


    巧在沈惊鸿和段灼确实是顺路的,沈惊鸿要去不夜城寻师,就是会路过蛇匪帮,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同路走了。


    照理来说,段灼手上的伤好的也差不多了,只需要平日里好好注意,不要过度锻炼就行,不过既然能顺路,那么沈惊鸿自然会在路上帮他继续看诊。


    无杀已经认主,自然跟着主人。


    一行人就这么出发了。


    段灼身姿挺拔,承影骑着黑马随后,他身后,是细雨楼最为精锐的青衣卫,整整三十五人,个个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肃杀之气。


    这青衣卫,每一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据说能以一己之力抵御百人之敌,其战斗力可见一斑。


    混在这支队伍中,沈惊鸿与无杀并肩同骑一匹高大的骏马,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下拉长,显得格外和谐。


    沈惊鸿一袭白衣胜雪,眉宇间透露出超凡脱俗的气质,无杀则是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两人之间的那份无言的、若有若无的暧昧,反倒让段灼有几分惊讶。


    大概是惊讶于沈惊鸿开窍的进度。


    这么快就从情场失意到了情场得意。


    或许是天赋异禀罢。


    马蹄声清脆,尘土轻扬。


    他们就整装待发离开了细雨楼,一路又往前去——


    虽说是寻仇,可是段灼倒是不紧不慢,沿途还要寻个旅馆住两天,真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撇下细雨楼叫人头大的账本,来着玩乐的。


    不过这一路,可听了不少蛇匪帮的消息。


    蛇匪帮位于牢山,而这牢山知府竟当起了土皇帝,蛇匪帮占山为王,与牢山官员狼狈为奸,百姓水深火热,申冤无路可走。


    什么官匪沆瀣一气,都是蛇鼠一窝,前些年,随随便便抓了几个乞丐就说是土匪头子砍了脑袋,结果只是在监察巡案史来的时候,土匪们不出来营生,实际上,年年朝这儿的百姓们收买命钱。


    ——“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估摸着是什么富爷吧,那蛇匪帮里头不知道是抢了多少,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猜都不用猜,段灼听到旁人茶余饭后这般谈论,脸都要绿了,哪里是什么富爷啊,那分明就是他们细雨楼的银子!


    只是离牢山还有两日的路程,段灼再生气也只能压着,眉眼阴沉沉的,蛇匪帮必然是要倒大霉了。


    承影每日都会准时准点、替段灼看手臂的恢复情况,还会替段灼按摩手臂上面的肌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拐了个大弯,总是被段灼按在床上肆意妄为。


    倒真是十分肆意妄为,又是破小的旅馆,隔音又差,带来的武者全部都是耳聪目明,偏偏段灼恶劣心起,每每弄的时候,总要把承影逼得颤抖、求饶了才肯结束。


    段灼就是那样的性子,张扬肆意,想要的一定要握在手里才肯高兴,或许这几年学了一点收敛,可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又能够改变多少呢。


    可承影却几乎对段灼有求必应,很是听话,除了一些过分至极的要求以外,承影都会答应段灼。


    反观沈惊鸿这里,倒是情场得意。


    至今为止,沈惊鸿头一次谈情说爱,却很会说软话,说是甜言蜜语腻腻歪歪也不对,沈惊鸿反倒很有分寸,矜持、克己,进退适度,不会叫人觉得不舒服,只会叫人觉得忍不住想要靠近。


    在路上他折了一截路边的细柳,细细摆弄几下,就成功的做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柳环。


    柳环大小正合适,他瞧无杀还没觉察,于是笑着套在无杀的头上,眉眼间倒是显露出一丝难得瞧见的孩童的调皮姿态。


    道:“真好看。”


    被戴上柳叶环的无杀吓了一跳,转头看着沈惊鸿。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沈惊鸿身上,沈惊鸿并没有贴在无杀宽厚的背脊之后,反而很有分寸地隔了一点点空间,虽然并未触碰,却无孔不入。


    沈惊鸿眉目间,更是柔情似水,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硬与冰冷。


    顿时只觉得岁月风平。


    正是无杀曾经梦里都不敢期盼的时光,多令人不敢相信啊——明明手上有诸多杀孽,可是迎接他的并不是恶鬼地域,反而是温和得不像样的人间天堂。


    细细山风多平和啊,洗涤去一切曾经暗涩,竟真真是给人以新生,无杀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嘴角。


    相处了这些日子,无杀已经摸清了他这个主人的脾性,沈惊鸿医者仁心大多时候都是稳重可靠、令人信服 ,不过偶尔倒也会开一些合适气氛的玩笑,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是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一切。


    无杀垂眸,抬手情不自禁地用满是茧子的指腹捻了捻柳枝饱满的叶子,却是低眉道:


    “无杀鄙薄,主人说笑了。”


    他抓着那脆弱嫩绿的叶子,却又不敢用力,无杀的手是握惯了刀剑,也只是学会了如何握刀剑,却没有学过如何触碰过这么娇嫩的东西,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闻言沈惊鸿笑着摇摇头:


    “你看我像是会说笑的人吗?本就好看。”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无杀一向面子薄,受不住沈惊鸿的调笑,只见他好像有些害羞的撇过头去,原本白皙的耳根子也染上了一丝绯红。


    真的好看……么?


    若是主人喜欢,那无杀也欢喜。


    无杀忍不住用余光悄悄地、胆怯地偷看言笑晏晏的沈惊鸿,他看到的只是这个人,又不只是这个人,明明所有的山川褐木、翠枝点红、鸣鸟山雀、清风白昼,那么明亮的东西,来到了这个人面前全部都变得不值一提,变得黯然失色。


    可是,看到沈惊鸿,却仿佛被世间的万物自然拥抱,多神奇啊,心跳、呼吸、五感都变得不是自己的了,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只属于他——无杀的一切都属于且只属于沈惊鸿。


    以为无杀或许是答不上来了,沈惊鸿便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抓着他不放,开始杂七杂八的讲一些有趣的往事,逗一逗无杀开心。


    段灼挑眉:


    “你们在这打情骂俏呢,要说什么悄悄话何不关上房门说,非得在现在。”


    一瞬间,无杀耳朵更红了。


    沈惊鸿倒是接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一抬:


    “若是看不惯,不妨段兄骑快些,这便就看不见我们了。”


    段灼一时之间有点无语:“……”


    其实并不是他不想骑快,只是承影骑着马,就在队伍这个位置,他若是骑快些,就不能和承影一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羞


    一行人一直骑着马前进, 偶尔喝几口水,吃一点点干粮 ,天黑了就找个地方歇歇脚, 喂喂马,第二天天一亮就继续上路。


    地方有些偏僻,需要走好几天才能到下一个镇上去, 虽说是稍微风餐露宿了一点, 但是至少路顺。


    走了好几天, 才来到了下一个小镇, 找了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客栈。客栈看着破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里面东西倒也齐全,掌柜的瞧着也面善。


    “哎哟喂, 客官们,这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


    唯一的小二见人便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把汗巾往肩膀上面一撂,小心翼翼地搓搓手。


    段灼要了几间屋子,拉着承影在底楼随便点了点吃食饭菜, 马马虎虎吃了吃就上楼了,无杀倒是记挂着马,和青衣卫一道,吃完去后面亲自投喂了马一些粮草。


    沈惊鸿就去屋子里等无杀。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无杀回来, 沈惊鸿把屋子里的灯挑灭一半,走近床榻 ,慢慢悠悠的铺一铺床, 等着他的无杀回来。


    可惜,就算他特意放慢速度铺床,等到床都铺好了,夜里油灯“刺啦刺啦”燃了许久,人还是没有回。


    沈惊鸿终于感觉有些疑惑了,在他考虑要不要出去寻人的时候,无杀总算是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意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沈惊鸿的错觉,他发现此时无杀看起来竟隐隐有犹豫感。


    “无杀,怎么了这是?”


    沈惊鸿刚打算走近几步去看看无杀到底什么情况,手里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个什么东西。


    夜色实在是太暗了,他借着烛光和外面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的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花环,这个花环最大的特色应该是编的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真不知是什么才能让仿佛炸毛的花环维持不散架的状态。


    看得出来,花环上面的花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应很清艳的紫色野雏菊,小小的点缀在翠绿的花环上。


    在漆黑的、静谧的夜里,万家灯火,有人去漫山遍野寻这些漂亮的小家伙。


    沈惊鸿下意识接过,问到:


    “这且算是……投桃报李?”


    等到沈惊鸿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脑袋里的话秃噜出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路上,沈惊鸿不过是随手编了个柳环,无杀却这般记挂。


    藏在暗色的阴影下,无杀的耳朵烧得通红,他现在有些喘,忍不住地微喘,心跳的好快,好像要蹦出胸口,一方面是运功疾行导致,另一方面,他真的自己也不知道。


    沾满夜露的指尖不安地抖着,那一瞬间无杀可以讲很多的话,他可以告诉他心爱的主人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的心意,也可以不管不顾地张嘴渴求什么,甚至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获得沈惊鸿的一个温暖的拥抱———在这寒气逼人的夜里,从心爱的人那里获得一个拥抱。


    但是无杀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静静地、满含珍重地看着沈惊鸿,可惜无杀并不知道他眼里的情绪已经浓烈地快要烧起来了,像是燎原星火、长夜燃明,隐忍却热烈无比。


    无杀已然归鞘。


    他已经有了主人,就像在鬣狗的脖子上套上了项圈。


    ——事实上,他被人忽视地、沉默地走过了无数个刺眼的白昼和漫长的夜晚,他走了很远,直到遇见沈惊鸿,撞进这个人的生命里。


    他毫无疑问地爱上这样明亮的人,却瑟瑟发抖地咽下所有的爱与欲,生怕唐突,哪怕沈惊鸿点头了,无杀也很怕弄脏了沈惊鸿,毕竟他们两个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场梦不知还能做多久。


    其实无杀到现在依旧不是很懂,或许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主……”无杀轻微地张嘴。


    突然间,无杀冰凉的指尖被拉住了。


    沈惊鸿看着无杀一笑,细致入微地揩拭着无杀手上沾着的水珠。


    缓缓抬眸说:“我很喜欢。”


    喜欢并非在于某一瞬间,而是持续思考之后的感悟,就像有什么非常温暖的东西在心中萌发,蔓延,生生不息 。


    日出日落,细水长流。


    沈惊鸿从医数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患者,见过人生百态,万般苦难不由人。他对生命热忱且尊重,所以对无杀,他绝不是出于同情。


    日渐相处,只会爱的越发坚定。


    沈惊鸿自认并不是懵懂、不知情爱的稚子。


    一年前相遇,在无杀选择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在无杀抬眸和沈惊鸿两两相望的时候,就命中注定,沈惊鸿要用一辈子来记住他,记住那一双夜色般的眼睛。


    一辈子其实很短很短,两个人相遇在十几岁的年纪,相识相知在二十几岁,人生不过七十,除去十年懵懂,十年老弱 ,可剩下的日子卷入在江湖身不由己风雨飘摇之中,唯有少之又少的安静的日子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度过。


    一生太短了,就注定黄泉路上太多遗憾 。


    沈惊鸿就是想要抓住这个性命如浮萍般的人,想要留住这个眼里竟是荒漠的人,想要让那片荒漠长满翠绿,长满生机,开出属于人世间烟火的花来。


    “怎么样,好看吗?”


    沈惊鸿拉住了无杀的手腕,握着无杀的手将花环套在头上,无杀的手并不纤细,反而有很多细细碎碎的伤疤,凹凸不平,昭示着这个人的生平磨难。


    这花环编的用心,沈惊鸿也喜欢,不过沈惊鸿从六七岁以后就不再玩这些花花草草了,尤其是把花戴头上,总觉得是姑娘家才做的事情。


    然而,现在沈惊鸿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面,这礼物送到他手里了,自然是要好好用的。


    无杀看着沈惊鸿,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嘴角勾起来了,他那双眸子就好像夜色一样认真。


    像一只被驯服的狼犬、一柄被入鞘的利刃,顺服地献上所有。


    但无杀很容易害羞,被沈惊鸿拉着手,就又红了耳朵,只道:“极好看的……”


    “噗,”


    被无杀窘迫的神情逗笑,沈惊鸿无奈地捏了捏无杀不自觉一紧张就红彤彤的耳垂上面软软的肉,


    “我也觉得,可你才是极好看,好看到我想亲你。”


    大多数时候,沈惊鸿含蓄得好似君子如玉,但有时候,偏偏这直球打的无杀都有些措不及防。


    沈惊鸿分明有几分调笑无杀的意味在,语调里面藏了钩子,平日里面自持庄重的人暧昧起来,最是蛊惑人心,让人心颤。


    无杀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好像蝴蝶的翅膀。


    他突然就羞得不敢看沈惊鸿了,不敢看沈惊鸿明亮的眼睛,好像看一眼都是亵渎,就好像只要看一眼,总会有恼人的想法和欲望缠上身来。


    肮脏的、不可言说的想法。


    明明是无比锋利的剑,但无杀此时此刻却突然生了锈,无法言语,不能言语。


    “你耳朵都红了。”


    沈惊鸿笑着,又轻轻摩挲了一下无杀的手腕。


    “在想什么羞人的事情吗?”


    无杀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就好像是灿烂的烟花突然炸裂开来,整个人就像煮熟了的虾一样,真是害羞到了极点,一下子就被沈惊鸿看穿了。


    作者有话说:不想凑三千了,以后就这样缘更吧,字数缘,时间缘,缘缘缘orz,果然我的生活不能没有码字,不然连找工作的动力都没有了,没错,就是要劳逸结合才能美好生活(成功地自我说服)……


    第33章 欲之


    羞人的事……


    不过他们现在的确在做羞人的事。


    他们两个离得很近, 近到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频率,伸手,便能轻而易举的触摸到对方的衣袖或者肌肤, 一抬头或者一低头便可以暧昧撩拨地落下一个吻。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们都想把主动权给对方。


    一个想要以示尊重,一个想要献祭一般听命。


    见无杀羞红了耳尖,沈惊鸿生得一双多情眼, 垂眸一笑, 便主动拉着无杀吻了下去。


    他笑:“既然山不就我, 便只有我来就山了。”


    不远处, 一抹微弱的烛火摇曳生姿,虽不耀眼,却足以勾勒出房间内每一寸温柔的轮廓, 也将墙上的景象轻轻铺陈开来——两人的影子紧紧相依,仿佛是世间最不愿分离的爱侣, 在这昏黄的光影中诉着无尽的情愫。


    “唔……”


    无杀被沈惊鸿勾着手腕,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宛如两扇轻盈的蝶翼, 不时地轻轻颤抖,仿佛是内心细腻情感的微妙外泄。


    他的眼眸半闭,坚毅的脸上泄露出一丝丝难以掩盖的沉醉。


    一个吻。


    又不止一个吻。


    沈惊鸿的身影则笼罩在无杀之上, 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腻,吻如同细雨般密密地落在无杀的脸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那柔软的双唇, 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 将心中的爱意一点一滴地倾注进无杀的心。


    在这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两颗心紧紧相连,无需言语, 只需这细微的触碰与感受,便足以让彼此的世界变得完整。


    屋内,满是暧昧、隐秘的唇齿交缠声,夹着若有若无的水声。


    此时此刻,沈惊鸿宛如褪去了羊羔外皮的雪狐,他如玉雕琢的眉眼骤然生出一股蛊惑人心的暧昧,琉璃般的眸子湿润而深邃,当注视着他人的时候,总会让人生出一种深情的错觉。


    看得无杀被吸住了目光,完全无法把注意力挪开一分。


    这样子的沈惊鸿太罕见,月色吻过眉眼,太惊艳,太旖旎,完完全全就是深陷于情爱的样子。


    看得无杀突然间生出一种隐秘的欣慰,原来被对方吸引的竟然从来都不止他一人,枝头明月竟然也会为自己俯身。


    他忍不住心生欣喜,露出一个不自知的很淡、很自然笑,这也使得沈惊鸿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邃,裹挟着隐隐欲发作的浓烈的火。


    沈惊鸿伸手摸了摸无杀的脸颊,眼神深邃,但语气很认真:


    “无杀,我头一回如此倾心与于人,不敢唐突于你,你若是不愿,就摇头。”


    “要与不要,便由你来决定。”


    话音未落,沈惊鸿玉竹一般的手指已经快落在了无杀腰间的腰带上,只需要轻轻的、不怎么费力地一扯,身下的人或许就会羞得不行,却也只能被强硬地打开,任由衣物像揉皱的花一样绽放。


    可是沈惊鸿的手停在了离无杀一寸的地方。


    他霸道地宣示心意,却仍然留给了无杀退却的余地,把最终选择的主动权递交给了心爱人手里。


    看着真是谦谦君子,不做逼迫他人的恶劣之举。


    可那眼神,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沈惊鸿生得容貌精致,且爱笑,性子温和,平日里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无侵略性,叫人见了只想欣赏,不敢亵渎,几分似神佛清冷。


    此时却大不相同,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变成了垂钓的渔夫,游刃有余,运筹帷幄,只等愿者上钩,如若这是战场,他早已破了无杀守的城门。


    然,这是情场。


    看不清贪嗔痴念。


    情场之上,越是心动越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就像沈惊鸿忍着汹涌的爱与欲,不做越界的情人。


    突然之间,沈惊鸿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扯了一下。


    只见无杀紧紧攥着沈惊鸿的衣摆,内心有一种更加接近主人的隐秘的愉悦。


    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使温度越深越高,无杀莫名觉得自己的心变得燥热。


    今已触及明月,敢问明月可否攀取?


    他不想再躲了,也躲不了了。


    抬眸,无杀却道:“可我,不懂……”


    沈惊鸿温柔地抱住无杀健壮的身躯,像是倾听一把剑的情愫,需要不紧不慢,需要耐心擦拭。


    两人的胸膛紧贴,两颗心脏近到似乎都可以一起颤动。


    心与心之间的距离骤然变得如此之近。


    沈惊鸿道:


    “我知你不懂,没关系,我教你。”


    “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我……”


    沈惊鸿贴着无杀的喉结,似乎马上就要准备落下一个吻,他温情如水地呢喃,宛如是世间最合格的情人。


    或许是温存的太久,连烛心都已经烧尽了,“啪”的一下灭了,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沈惊鸿并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怀中之人不仅仅抖的不行,整个人都好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成了准备被宰杀的羊牛,只能红着耳朵,束手无策地紧咬下唇,接受着一字一句。


    脖子上的那一片肌肤也悄悄的红了。


    情思如水,随着沈惊鸿耐心的安抚,慢慢的流进无杀内心,哪怕是再温柔的人的爱,也总归是有霸道的那一面,只是平日里并不显露罢了。


    无杀一心攀着的人正几乎是宠溺一般的揉着无杀的发,又像是顺毛又像是宣告拥有主权。


    黑夜蒙蔽了两人的眼睛,狭小的空间却也让言语变得无所遁形。


    于是月光为之倾倒,沈惊鸿充满怜惜地在他身下之人颤抖的唇,落下一个吻。


    无杀有些茫然无措,被迷迷糊糊压倒了床上,不知如何接吻是好,也不知怎样迎合承接,可他知道唇齿纠缠是极为亲近之人才会做的行为,一想到这个,他那颤抖不已的心,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安心。


    亲近。


    他和沈惊鸿是彼此亲密的人。


    这个认知足够让啜泣不安的小狗抛去满身的彷徨,扑到主人的怀里,寻求慰藉和宠爱,小狗坚信自己一定会得到温柔的抚摸,而不是厌恶的驱逐。


    他的新主人,是个温柔的人。


    沈惊鸿并没有撬开无杀紧张得紧闭的嘴,只是嘴唇尖贴着嘴唇地触碰,感受着两人交缠的呼吸,他抚摸上无杀浸着汗的眉眼。


    于是无杀感到他的眼被烙下了一个又一个吻。


    沈惊鸿笑着赞美、呢喃道:


    “你的眼睛真漂亮,从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记到了现在。”


    “总是让我不受控制的看向它,深陷它。”


    他们之间现在有许多吻。


    无杀只觉得浑身都被亲得轻飘飘的,从来都没有过这么舒服这么幸福的感觉,好像直入云霄,又好像浮于静海,没有一点彷徨,只有满心的欢喜。


    这个医者的温柔就像是世间最蛊惑人心的蜜糖,竭尽全力的救人性命,也救人水火,被他的眼神注视着,就仿佛世间尖锐的、凶恶的一切都被钝化溶解,让心惶惶之人得到保护。


    如果是信徒,那实在是是应该献祭上一切,如果是忠犬,那也到了奉献自己的时刻。


    他,感受到了身上之人的欲。


    那是对爱的欲。


    不够纯洁,不够皎洁,但一定足够炽热,也足以有燃烧的资本。


    无杀闭着眼睛,忍着羞,乖顺地覆上沈惊鸿握在他腰间的一只泛着热的手,顺着力道,他自己剥开了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透着冷白又泛着艳红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狂删乱减)


    第34章 上山


    衣衫褪尽, 烛火已灭,唯余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如水般铺满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沈惊鸿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的手指停在无杀腰间, 指尖触碰到的是紧实而滚烫的皮肤,那上面布满的疤痕记录着这个人所有的过往与苦难。


    可此刻,这些疤痕在月光的映照下, 竟显出几分别样的美感来——不是因为疤痕本身, 而是因为它们属于无杀。


    沈惊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本不是重欲之人, 行医数年, 见惯了赤身露体的病患,皮囊于他而言,不过是灵魂暂居的躯壳, 美丑妍媸,皆不影响他施针用药。


    可此刻, 面对无杀,面对这个主动褪去衣衫、将自己完全敞开的人, 沈惊鸿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俯身, 吻落在无杀的锁骨上。


    无杀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把被触碰的琴弦,发出了细微而颤抖的共鸣。沈惊鸿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起头, 在月光下端详无杀的脸。


    那张平日里冷厉如刀削的面庞, 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眼睛紧闭着, 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难以名状的。


    “无杀。”沈惊鸿轻声唤他。


    无杀的睫毛颤了颤,实在是羞于睁眼,无遮无挡,当真是至亲至爱,连灵魂都袒露了。


    沈惊鸿伸手轻轻抚上无杀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道断眉处的疤痕,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睁眼,看着我。”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犹豫了片刻,无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中有羞怯,有不安,有依恋,完全就是小狗看主人的目光。


    沈惊鸿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情到深处,情难自已,他低下头,吻上了无杀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沈惊鸿的舌尖轻轻撬开无杀紧闭的唇齿,探入那温热的口腔之中,与无杀的舌尖纠缠在一起。


    无杀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沈惊鸿在他口中攻城略地。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皮肤变得更加滚烫,攥着被褥的手也渐渐松开了,转而攀上了沈惊鸿的后背。


    沈惊鸿感受到那双手臂环上自己脖颈的力道,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这世间最珍贵的草药总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之处,总是需要攀登,手指上被悬崖边的峭壁划的一道又一道的伤痕,但真正摘到那一株草药的时候,往往只会觉得满心欢喜。


    别的又有何妨呢?


    思及此处,沈惊鸿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撑在无杀耳侧,另一只手则顺着无杀的腰线缓缓向下,每一道疤痕,他都细细地抚过,像是在采撷一株只有他才能读懂的药枝。


    而这对于无杀来说,就是被珍视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在不夜城,他是工具,是用来完成任务、承受刑罚的工具,伤痕无非是每一次任务失败后的代价,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轻柔地抚摸他的疤痕,像是在抚摸弥足珍贵的东西。


    可能到底有什么珍贵的呢?其实无杀当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珍贵的,只不过沈惊鸿太温柔了。


    无杀就像是一只被太猛烈太冰冷的河水冲击了太久的蚌。


    那些年他蜷缩在厚重的壳里,将自己柔软的内心藏得严严实实,壳上是无数道伤痕,密密麻麻,像是苦难的年轮,实在是有太多沉默的故事。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开自己了,便学会了永远紧闭,学会了将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层坚硬的外壳之下,任凭外界如何风浪,他自岿然不动。


    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壳里的世界是黑暗的,是冰冷的,是孤独的,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漫长的等待。


    然后,沈惊鸿来了。


    沈惊鸿不是一个粗暴的撬壳者,自然不会用蛮力将无杀的壳掰开去取里面的血肉,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满是伤痕的壳,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会在无杀最狼狈的时候将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会在深夜煮一碗热腾腾的面,会在无杀惶恐不安的时候轻轻揉他的头发。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温柔,温柔到让无杀觉得不真实。


    温柔到让无杀觉得,这或许是一场梦,一场他从未敢奢望过的、过于美好的梦。


    无杀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奢望,不要以为这样的温柔会持续很久。他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暗卫,是一个出身不夜城的“刀剑”,是一个连自己都不觉得值得被爱的人。


    沈惊鸿那样的人,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怎么可能真的对他……


    可沈惊鸿偏偏就对他好了,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想要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的真诚。


    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温柔之中无动于衷。


    神明真的来到世间的时候,凡人岂能不侧目呢?


    无杀当然侧目了。


    他不仅侧目,他还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贪恋,忍不住想要更多。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了一汪明泉,虽然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埋头下去,饮鸩止渴。


    他伸手触碰了。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


    沈惊鸿的温柔是真的,沈惊鸿的好是真的,沈惊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这让无杀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沈惊鸿会伤害他,而是害怕自己会失去,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所以也从来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可现在,他拥有了沈惊鸿的温柔,他便开始害怕失去了。


    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宛如是一个偷吃了禁果的罪犯,一边贪恋着那甜美的滋味,一边又害怕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可沈惊鸿从来没有惩罚过他。


    沈惊鸿只是笑着,揉着他的头发,吻着他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爱啊爱啊。


    于是,那只被冰冷河水冲击了太久的蚌终于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中,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一条缝。


    真的打开这蚌壳,看到里面,才发现里面其实只有爱,纯粹而炽热的、毫不掩饰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爱。


    无杀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沈惊鸿面前。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让一个杀手打开心房信任他人,是一件难如上青天的事情,然而,在这世上唯有爱可以唤起爱。


    月光如水,夜风轻柔。


    两颗曾经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


    大半夜的,沈惊鸿屋子里突然叫水要洗漱。


    习武之人的睡眠本就警觉,段灼被吵醒了一回,郁闷不已,更何况他又有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被承影低声安抚着,才勉强又闭上了眼睛。


    “楼主,睡吧。”


    承影的手轻轻搭在段灼的肩上。


    段灼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推开,只是皱着眉头,在黑暗中扒拉住承影的胸口蹭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段灼实际上总是下意识的对承影又依赖又控制,承影比段灼年纪大许多,所以段灼会下意识的依赖他,但偏偏承影又在段灼面前姿态放得非常低,反倒让段灼拿捏了他。


    说到底,情情爱爱之事,也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又哪能说上半分呢。


    ——


    第二日,队伍便整装待发,赶了半日的路,队伍终于抵达牢山脚下。


    远远望去,牢山巍峨耸立,峰峦如聚,云雾缠绕于半山腰处,将山顶遮掩得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秘气息。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唯有几条蜿蜒小径如同细蛇般攀附于山体之上,通向那不可知的深处。


    “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段灼勒住缰绳,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远眺那山势险峻之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难怪蛇匪帮敢如此嚣张,仗着这地利,确实有几分猖狂的本钱。但是敢抢我的钱,我非得让他们通通吐出来。”


    承影策马立于段灼身侧,闻言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时刻保持警觉,尤其是在这种前路未知的地方。


    沈惊鸿与无杀并肩骑行在后,沈惊鸿微微蹙眉:


    “此地山高林密,湿气颇重,行路上还需小心,恐怕有蛇。”


    “你不是带了雄黄吗?怕什么。”段灼不以为意,一扬马鞭,率先策马向前,“走吧,先找个地方歇脚再上山。”


    青衣卫们鱼贯而行,三十五人如同一条青色的长龙,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马蹄声碎,尘土轻扬,打破了山林间长久的寂静。


    行至山脚处,一座简陋的驿站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驿站实在是破旧得可以——几根粗犷的原木支撑着屋顶,上面覆盖着几片略显陈旧的瓦片,有几处甚至能看见缝隙,阳光从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这么点地方?”段灼嫌弃地扫了一眼,住都有点住不下。


    但纵使是他在嫌弃,这方圆十里之内也没别的地方了,更何况路并不好走,费心费力去找下一个地方,或许还比不上这里呢。


    沈惊鸿与无杀自然是被安排进驿站内的。


    段灼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沈惊鸿还是颇为照顾的,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还是把还算完整的房间让给了他们。


    店家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客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段灼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老头接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后厨走去。


    不一会儿,老头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简朴却香气扑鼻的餐食。


    “客官们,这是也要去牢山?”老头试探性地摸了摸胡子,小心翼翼地问。


    段灼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不要多问。”


    江湖中人,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更何况他们此行的目的确实涉及厮杀,更不宜与外人多言。


    老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讲起牢骚来:


    “嗐,牢山真是蛇匪帮的天下,动不动就要买路财,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抢走,有的畜生还男女不忌,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江湖中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欺软怕硬的怂货,欺男霸女的畜生更加该死。


    “那可真是世道不幸。”沈惊鸿顺着话头接道,“老伯可知道,最近蛇匪帮有没有什么动静?”


    “早两天听说了,蛇匪帮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老头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与无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然后说道:


    “这世道不太平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指望哩。”


    “肥羊?这世上哪有天上掉下来的肥羊,怕不是我们的银子吧。”


    段灼冷笑一声,侧过头对承影说。


    承影低声道:“东厂那边传信说,银车确实是在牢山一带失踪的。”


    “那就是了。”段灼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抢我的银子,还占山为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又歇息了片刻,用过饭食后,便各自安顿下来。


    青衣卫在驿站外扎营,篝火点点。


    沈惊鸿与无杀被安排在同一间屋内。段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让他们晚上别出太大的声响,无杀没有听懂,但沈惊鸿却听懂了,只觉得脸上有些害臊,一把拉着无杀就回房间了。


    或许是因为提醒过他们了,所以今天夜里,沈惊鸿和无杀两个倒是没有太扰民,但是段灼还是睡不着。


    他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地想那批银子的下落。


    东厂过来的银车在牢山一带失踪,蛇匪帮的嫌疑最大,但牢山山高路险,蛇匪帮经营多年,山寨必然固若金汤。


    若是正面强攻,即便能拿下,也免不了损失惨重。


    段灼不喜欢吃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承影。”


    “在。”身边,承影的声音立刻响起,仿佛他从未入睡。


    “我出去一趟。”段灼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衣,“你留在这里,别让人发现我不在了。”


    承影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楼主,恐怕有危险,还是让属下陪楼主一起去吧。”


    “危险?”段灼嗤笑一声,“一群山野土匪,能有什么危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你陪吗,再说了,我就是去看看情况,天亮之前回来。”


    承影知道拦不住他,便没有再劝,只是起身帮段灼整理好衣襟,低声说了一句:“万万小心。”


    段灼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笑:“知道了,啰嗦吧你就。”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承影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牢山的夜色比想象中更浓。


    段灼施展轻功,沿着山壁悄然向上攀援,他的身形轻盈如燕,足尖点在岩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轻功练到他这份上,也是顶尖了。


    蛇匪帮的山寨建在山顶一处地势险要的平台之上,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确实易守难攻。


    段灼绕到山寨后方,寻了一处守卫稀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山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匪巢不同,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气味,到处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匪徒。


    有的抱着酒坛呼呼大睡,有的搂着抢来的女子肆意调笑,一片乌烟瘴气。


    “呵。”段灼在心中冷笑,“果然是乌合之众。”


    他避开那些醉醺醺的匪徒,在山寨中悄然穿行,他的目标是找到藏银子的地方,确认银车是否真的在这里。


    然而,当他经过一间偏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段灼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像是有人在挣扎。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了一旁的气窗,悄然翻入。


    屋子内光线昏暗,只有墙上几支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段灼的目光扫过屋子内,最后落在角落处,那里绑着一个人。


    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人,衣服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血肉翻卷,显然是刚被划伤不久。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那年轻人虽然被绑着,却并没有昏迷,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与段灼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段灼挑眉,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你觉得我是谁。”


    那人的目光在段灼的青衣和佩剑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你不是蛇匪帮的人。”


    “当然不是。”段灼嗤笑,“那群废物也配?”


    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他:“你呢?你就是那队‘肥羊’里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段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你们被劫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的。不过你这脸——”


    他指了指那人脸上的伤,“谁干的?”


    那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贼首对我起了色心,我不从,他夫人便划了我的脸。”


    段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虽然不是好人,但最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的畜生,更何况,这年轻人虽然狼狈,但周身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你想逃吗?”段灼问。


    那人抬眼看他:“你能帮我?”


    段灼站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帮你一把,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看你这样,你应该在这山寨里待了几天,应该知道他们的情况。告诉我,他们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的地方,还有银子藏在哪里。”


    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冷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银子已经运走了。”他道,“三天前,蛇匪帮把劫来的银子上供给了不夜城。”


    段灼眉头一皱:“不夜城?”


    细雨楼的银子被抢了不说,居然还被运走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段灼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是。”那人点头,“蛇匪帮背后一直有不夜城撑腰,这次劫银也是不夜城授意的,银子到手后,他们便连夜运走了。”


    段灼的眼中寒光更甚。


    又是那不夜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又问:“那兵力部署呢?”


    “山寨正面守卫森严,但后山有一条小路,守卫稀疏,可以从那里攻入。”


    那人顿了顿,


    “不过,蛇匪帮的贼首和他的夫人不和已久,两人各有一派人马。若是能挑起他们内斗,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山寨。”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段灼笑道:


    “你倒是个聪明人,被绑在这里,还能把山寨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那人淡淡道:“知己知彼,方能活命。”


    段灼笑了出来,他弯腰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断了那人的麻绳,转身走向窗边,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井水在东北角,火折子我给你留在窗台上了,这位兄台,明人不说暗话,江湖行走,无非就是要看你狠不狠心。”


    话音未落,段灼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那人站在昏暗的偏屋子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火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将瓷瓶收入怀中,拿起火折子,走向门外。


    脚踏轻功,过之无痕,夜色浓重之中,只见一个身影掠过山路。


    沿着来时的路悄然返回,段灼翻窗进屋的时候,承影还站在窗前,杵那儿跟一块望夫石似的。


    “楼主。”


    承影转身,目光在段灼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段灼脱下外衣,随手丢在一旁,往床上一倒:“快睡,天亮之后上山。”


    翌日。


    驿站外,青衣卫已经列队完毕,三十五人整装待发,个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段灼站在队伍前方,正与承影低声交谈着,见沈惊鸿出来,便招了招手。


    “沈惊鸿,你可算来了。”


    段灼道,“上山的路我已经让人探过了,不好走。你体力差,待会儿跟紧了,别掉队。”


    沈惊鸿也不恼,只是温和地说:“有劳段兄费心了。”


    无杀此时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厉,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走到沈惊鸿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略靠前的位置,那是护卫的位置。


    段灼挥了挥手:“出发。”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


    牢山的山路确实不好走,狭窄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脚下是碎石与杂草。


    清晨的山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能见度不高,但还算勉强可行。


    段灼骑在马上,稍微动了一下右臂,他突然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承影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低声问:“楼主,手臂不舒服?”


    “没事。”段灼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赶路。”


    承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众人正赶着路,忽见前方的承影勒住了缰绳,抬头望向山顶,眉头紧锁:“楼主,请看。”


    段灼顺着承影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山顶之上,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黑灰色的烟柱在蔚蓝的天幕下显得犹如鬼哭狼嚎。


    而在这浓烟之中,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光跳跃闪烁,将山顶的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蛇匪帮的老巢被燃了!


    而且火势极大,那冲天的火光即便是在这半山腰处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随风飘散,实在是难闻。


    “这是……”沈惊鸿也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段灼眯起那双丹凤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山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知道。”


    段灼慢悠悠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这场火来得真蹊跷。指不定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作恶多端活该火烧火燎。


    “走,上去看看。”


    段灼一扬马鞭,策马向前,“反正这热闹,我段灼凑定了。”


    于是队伍加快了速度,沿着山路疾行。


    越是靠近山顶,空气中的焦糊味便越浓,温度也越来越高。


    那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浓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顶上空,久久不散。


    然而,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山弯、距离山顶只剩下不到两里路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惊恐的呼喊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一大群人正从山上狼狈逃窜而下。


    段灼眼神一凛。


    承影更是直接拔出了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沉声道:“楼主,有人下来了。”


    “看见了。”段灼冷笑一声,“而且数量不少。”


    话音未落,前方的山林中便涌出了一群身影。


    他们手中的兵器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连刀都握不稳了,哪里还有半分匪徒的嚣张气焰?分明就是一群溃逃的败兵。


    ——正是蛇匪帮的人。


    “呵。”段灼冷笑一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没等我们上山,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为首的匪徒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此刻却是一脸的惊惶。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当他转过一个弯、看到前方拦路的青衣卫时,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娘的!”那匪徒骂骂咧咧地吼道,“前面有人!是细雨楼的!”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衣卫,谁人不识。


    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的匪徒们更加慌乱了。


    段灼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匪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叫我们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边说着,段灼翻身下马,左手拔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承影,带着青衣卫,一个都不要放走。”


    “是!”


    承影长刀一挥,三十五个青衣卫如同潮水般涌出,将那些匪徒团团围住。


    那匪徒见状,知道逃不掉了,反而生出了几分困兽犹斗的狠劲。他举起手中的大刀,朝着身边的匪徒吼道:


    “兄弟们!反正跑不掉了,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匪徒们被这一嗓子喊得稍微稳住了些,纷纷举起兵器,朝着青衣卫冲去。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但这些匪徒本就士气低落、体力不支,哪里是精锐青衣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倒下大半。


    剩余的匪徒见状,纷纷跪地求饶,再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第一个匪徒倒是有些本事,硬生生扛住了三个青衣卫的围攻,虽然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却依旧没有倒下。


    段灼看得不耐烦了,左手剑一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让开。”


    青衣卫闻言,迅速散开。那匪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寒光直取自己的咽喉。


    他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匪徒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


    他抬头看向段灼,眼中满是惊骇。久闻细雨楼楼主之名,今日交手,果真名不虚传。


    第35章 朝廷


    段灼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剑势一变,直刺匪徒的胸口。


    匪徒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段灼的肩膀。


    而见状, 段灼冷笑,剑尖一挑,突然右肩被被拉扯拉扯一痛, 但还是冷着脸格开那一刀, 同时左脚猛地踹向匪徒的膝盖。


    “啊——!”


    匪徒惨叫一声, 单膝跪地, 手中的大刀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段灼一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说,山上发生了什么?”段灼冷声问道。


    匪徒疼得满头大汗, 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开口,见状, 段灼也不急,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


    “不说?那就换个会说的人来问。不过你嘛……”


    段灼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刃, “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匪徒终于扛不住了,颤声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在井水里下了药,又放火烧了山寨……兄弟们都被药倒了, 没倒的也都被困在火里……只有我们这些人逃了出来……”


    “那被你们劫持的那队人呢?”沈惊鸿走上前来,问道,“他们还活着吗?”


    匪徒看了沈惊鸿一眼,又看了看段灼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剑尖, 咽了口唾沫:“有、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放火的时候, 他们也趁乱跑了……”


    沈惊鸿皱眉,没有再问。


    段灼沉默了片刻,丹凤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他缓缓收回抵在匪徒咽喉处的剑,转身看向承影。


    “承影。”


    “在。”


    “杀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取人性命。


    匪徒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不——您说过——”


    “我说过什么?”段灼头也不回,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说换个会说的人来问,可没说过要饶你一命。”


    匪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承影的长刀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兹——”


    鲜血喷涌而出,匪徒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直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地,再也没了生息。


    其他的匪徒见状,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拼命磕头求饶,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场面一片混乱。


    段灼扫了一眼那些匪徒,淡淡道:“都杀了。”


    承影没有犹豫,长刀一挥,青衣卫们齐齐动手。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十个匪徒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山顶飘来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却没有说什么。


    他是医者,见过太多生死,也明白段灼为何要这样做。


    这些匪徒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死不足惜,更何况,若不斩草除根,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寻仇之人,日后必成祸患。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段灼的状态却让人担忧。


    沈惊鸿快步走到段灼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让我看看。”


    段灼脾气不好,更不耐烦了,想躲,却被承影牢牢扶住,动弹不得。


    他瞪了承影一眼,承影却罕见地没有退缩,只是低声道:“楼主,让沈先生看看。”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卷起段灼的衣袖,在肩胛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段灼的眉头立刻紧皱,闷哼一声。


    “不小心拉到了,还是得谨慎些。”沈惊鸿皱眉道。


    他从药囊中取出银针,在段灼手臂上的几处穴位扎了下去。银针刺入拔出,段灼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


    “先给你用药吧。”


    沈惊鸿在药囊中翻找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承影紧张地问。


    “没带够。”沈惊鸿沉声道,“白及、三七、血竭都不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昨天在山脚下看到过一片白及。”


    承影立刻道:“我派人去取。”


    “不行。”沈惊鸿摇头,“白及的根茎需要整株采挖,处理不当药效会大打折扣。而且那地方不好找,我得亲自去。”


    他站起身,看向无杀。


    “无杀,你陪我下山一趟。”


    无杀道:“是。”


    承影看了看段灼,又看了看沈惊鸿,欲言又止。段灼倒是摆了摆左手,不耐烦地说:


    “去吧去吧,我们先上山吧,还是得去蛇匪帮看一看,承影你少摆那副死人脸,看着就烦。”


    闻言,承影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收拾好药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无杀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无杀走在沈惊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虽然蛇匪帮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但这山林之中难免还有漏网之鱼,大意不得。


    沈惊鸿倒是不怎么担心,他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昨天看到那片草药的具体位置。


    “应该在前面不远了。”沈惊鸿道,“我记得那地方有一片竹林,白及就长在竹林边缘。”


    无杀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长满了翠绿的植被。


    “就是这里。”沈惊鸿眼睛一亮,“那片白及就在溪水边上。”


    他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目光在岸边仔细搜寻,无杀跟在他身后,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了沈惊鸿。


    “有人。”无杀低声道,十分警觉。


    沈惊鸿一愣,顺着无杀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溪边,有两个人影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个身着白衣,但身上沾满了血污,显得狼狈不堪;另一个靠在他肩上,双目紧闭,脸上也有血,似乎受了伤,正处于昏迷之中。


    沈惊鸿正要开口,无杀却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发出冷厉的杀气。


    无杀曾经做过袁宰的暗卫,自然也见过宫廷样式,现在这两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没了外袍,但是中衣和鞋子都是顶尖的款式,怕不是王公贵族。


    江湖中牵扯朝廷之事,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白衣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抬头,目光中满是警惕。


    几人就这样隔着溪水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沈惊鸿轻轻拍了拍无杀的肩膀,低声道:“没事的。”


    他未必看不出来对面这两人身份不一般,只是一个中了毒成了累赘,另外一个却愿意一直带着,看得出来是有情有义之人。


    行走江湖难免有落魄之时,若能搭救一二,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无杀皱眉,只是稍微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沈惊鸿从无杀身后走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着那两人拱手道:


    “这位兄台,在下医谷沈惊鸿,师从医圣沈无崖,谨遵师命,近来四下行医救人。我看你们似乎受了伤,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那白衣男子闻言,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无杀,似乎在判断他们的身份。


    沈惊鸿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片刻后,那白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当真是医谷的人?”


    “如假包换。”沈惊鸿笑道,“兄台若是不信,在下可以现场露一手。我看你那位朋友似乎被蛇咬了,脚腕处的伤口肿胀发青。”


    那白衣男子一愣,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几分。


    “阁下好眼力。”他道,“不错,我朋友确实被青蛇咬了,一直昏迷不醒。”


    沈惊鸿点点头,走近了几步。


    无杀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白衣男子身上,一刻也不曾放松。


    “且让我看看。”沈惊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昏迷之人的伤口。


    那人的脚腕处确实有一个蛇咬的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紫,但并没有扩散到小腿以上。


    沈惊鸿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眼皮看了看,片刻后,松了一口气。


    “确实是绿瘦蛇,毒性不强,不致命。”


    沈惊鸿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草药,递给无杀,“帮我捣碎。”


    无杀接过草药,在石头上用刀柄将其捣烂,动作干脆利落。


    沈惊鸿将捣好的草药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然后取出一粒药丸塞入那人口中。


    “一个时辰左右就能醒。”沈惊鸿站起身,对那白衣男子道,“不过他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那白衣男子连连道谢,又问了沈惊鸿的姓名。


    “在下沈惊鸿。”沈惊鸿拱手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衣男子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姓邵,这位是我的友人,江鹤。”


    沈惊鸿点点头,没有多问。江湖中人,用化名是常事,他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邵兄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沈惊鸿问道,“看你们的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劭公子沉默了片刻,才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投奔亲戚,却被一伙贼人抢劫,掉入江流之中,侥幸才捡回一条命来,已经迷路了两日。”


    “原来如此。”沈惊鸿面露同情,“牢山之上的蛇匪帮确实作恶多端,前几日还劫了一队人,想来就是你们了。”


    劭公子点头,没有多说。


    沈惊鸿想了想,道:“我们也要上山,若邵兄不嫌弃,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邵公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对了。”沈惊鸿突然想起正事,“我还要去采一味药,邵兄稍等片刻。”


    他转身,对无杀道:“走吧。”


    两人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果然在竹林边缘发现了一片白及。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挖出几株完整的根茎,放入药囊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可以走了。”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无杀道。


    无杀点头,目光扫过邵劭和他背上的江鹤,低声道:“主人,他们……”


    “没事的。”沈惊鸿笑了笑,“江湖救急而已。”


    无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沈惊鸿身侧。


    四人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邵劭背着昏迷的江鹤,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沈惊鸿走在前面带路,无杀则走在最后,时刻保持着警觉。


    山林间,鸟鸣依旧清脆,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而在那山顶之上,大火仍在燃烧,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如此地狱一样的景象,落在江湖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厮杀,但是落在寻常百姓眼中,却多多少少有点恐慌。


    好在,这山顶上都这样了,还能遇到了好心的老人家,坐了趟顺风牛车。


    老人家一路上笑呵呵的讲了许多。


    等到了牢山的山腰,老人家就和沈惊鸿他们不顺路了,本来说要送他们再往上走些,不过沈惊鸿他们笑着婉拒了。


    沈惊鸿很礼貌地说:“老人家,您愿意拉我们到这里已然是十分感激了,只是这越往上这坡越陡,还是走路的好。”


    下了牛车之后,江鹤清醒了很多,便与邵公子并肩而行,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人背了。


    沈惊鸿走在前方,无杀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


    无杀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警觉如常,但每当他看向沈惊鸿时,那双冷厉的眼眸便会柔和几分。


    四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前行。


    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脚下是碎石与落叶铺成的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林间鸟鸣清脆,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树叶的哗啦声,倒也显得几分宁静。


    行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被段灼嫌弃的破旧的驿站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邵公子和江鹤对视一眼,也停了下来。


    江鹤的脸色苍白,他虽然已经能够自己行走,但步伐明显有些虚浮,显然体力尚未恢复。


    邵公子走在他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时刻留意着他的状况。


    沈惊鸿以为段灼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驿站,但是一阵轻笑声突然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沈惊鸿,往哪儿看呢?抬头。”


    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位佩剑青衣男子悠然自得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


    他双腿高高翘起,架着二郎腿,姿势显得格外张扬,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狗尾草,晃晃悠悠的,好不悠闲。


    正是段灼。


    沈惊鸿一愣,随即露出无奈的笑容:“没想到居然是段兄先到。”


    “你们居然能走这么慢?药拿到了?”


    段灼吐掉嘴里的狗尾草。


    沈惊鸿无奈道:“自然。”


    段灼挑眉,目光在沈惊鸿和无杀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这两个人是谁?”


    “在山下遇到的朋友。”沈惊鸿解释道,“他们出门在外,路遇不测,被蛇匪帮劫持,我便让他们同行了。”


    段灼“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从树梢上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蛇匪帮这场大火放的好,我上去一看,上面都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提早下来了。”


    沈惊鸿:“只恐殃及池鱼。”


    段灼闻言,立刻冷笑一声,从树梢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衣袂翻飞间,如同燕子掠水,轻功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


    几个起落之间,他便稳稳地落在面前,衣袍甚至都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坏人不杀,留着只会祸害好人。”


    段灼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冰冷,“蛇匪帮,烧死他们都算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说了,蛇匪帮敢来打细雨楼的主意,砸楼里的生意,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是他们自己嫌命长,至于是烧死的还是被砍死的,那就归阎王管了,可不归我良心管了。”


    沈惊鸿知道段灼的性子,也懒得再劝,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秒,段灼的目光从沈惊鸿身上移开,落在邵公子和江鹤身上。


    他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间,他“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你啊。”段灼歪头看着江鹤,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在蛇匪帮里面那个人是你吧?”


    江鹤闻言,脸色微变。


    他虽然面色苍白,脸上还带着伤,但此刻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别紧张。”段灼耸肩。


    邵公子眉头微皱,却没有躲开,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段灼。


    段灼收回手,转向江鹤,挑眉道:“真稀奇,在牢山之上,蛇匪帮里面……”


    邵公子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冷声道:“阁下慎言。”


    只四个字,却带着明显的袒护之意。他的目光直视段灼,不闪不避。


    段灼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摊手,语气轻松:


    “这位兄台,别这么严肃。江湖之大,这般有缘,交个朋友而已。”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段灼此人,生性张狂也。


    纵然他与邵公子、江鹤素不相识,却偏要这般说话,分明就是在故意试探对方的底细。


    不过,这也确实是段灼的性格。


    沈惊鸿与段灼相识多年,早已习惯了,但邵公子和江鹤显然不习惯。


    邵公子的目光在段灼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沈惊鸿和无杀,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当机立断地开口:


    “既然几位已经会合,那么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


    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惊鸿闻言,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拦了一下段灼,然后朝着邵公子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邵兄。”


    邵公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拉住了江鹤的手腕铁了心要离开。


    江鹤安静地站在邵公子身侧,目光从邵公子的脸上移到他的表情上,顺从地跟着他转身。


    江湖人,相聚即是缘,离散是常事。缘分到了,自然相聚,缘分尽了,强留也无益。


    沈惊鸿退后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而真诚:


    “江湖之大,时聚时散,在下就不远送了,两位公子小心保重。”


    邵公子沉默了片刻,也拱手回礼:“多谢沈兄一路相助,日后恩必报,我们后会有期。”


    江鹤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两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段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沈惊鸿,你这老好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惊鸿认真地说:“恐怕已成习惯。”


    闻言,无杀抿了抿唇。


    段灼倒是懒得跟他争论,转身朝驿站走去:“行了行了,老好人,快别站着了,走吧。”


    蛇匪帮的事告一段落,段灼没有再上山。


    东厂的银子已经被蛇匪帮上供给不夜城,再留在牢山也没有意义。


    段灼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与不夜城正面冲突的时候,当即下令回程。


    一行人策马回了细雨楼。


    一路上沈惊鸿又给段灼配了几副新药,确认段灼的右臂没有大碍之后,便安心地坐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给无杀讲沿途的草药。


    “你看那株,叶子呈心形,边缘有锯齿,那是地锦草,止血效果极好。”


    沈惊鸿指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绿植,语气温和。


    无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认真地记下了每一种植物的模样。


    他的记忆力不错,从前记杀人的手法,现在,沈惊鸿说过一遍的东西他几乎都能记住,这让沈惊鸿很是惊喜。


    “你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教你辨认更多的草药。”


    沈惊鸿笑道,“医谷的藏书阁里,光是草药图鉴就有三百多卷。”


    无杀闻言低声道:“主人愿意教,无杀便愿意学。”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而不语。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蛇匪帮已灭,东厂的银子虽然没追回来,但至少知道了去向,不算全无收获。段灼的心情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一路上难得地没有摆脸色。


    队伍行了几日,终于回到了细雨楼。


    而一回到细雨楼后,段灼立刻忙得脚不沾地。


    蛇匪帮虽然灭了,但银子落到了不夜城手里,这事不能善了,他一边派人去打探不夜城的动向,一边与江湖上的各个势力做对接,试图拉拢更多的盟友。


    “近来有一些风声,说是朝廷要有动作,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东厂那边传信过来,让我们最近收敛一些。”


    何不归在议事厅里懒懒散散地翘着二郎腿说。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朝廷要有动作,呵,这朝廷什么时候消停过?新帝登基才多久,先是红衣卫清查旧臣,现在又要对江湖动手了?”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些。”


    段灼性格高傲,不太喜欢听别人的建议,但是他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先看看情况,让岸芷的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消息立刻报回来。”


    因为这件事情,细雨楼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


    不过,与细雨楼的忙碌相比,沈惊鸿和无杀的日子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沈惊鸿每日查看段灼的右臂,确认恢复情况良好之后,便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无杀身上。


    他开始教无杀识别草药和毒药。


    医谷的传承博大精深,沈惊鸿虽然年纪不大,但医术已经颇有造诣,教起人来也很有耐心。


    他会带着无杀去细雨楼后山的药圃,一株一株地指给他看,告诉他每一味药的名称、药性、用法,以及哪些药可以救人,哪些药可以杀人。


    “这是乌头,大热,有大毒。外用可以止痛,但内服过量可致死。”


    沈惊鸿蹲在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一株小花。


    无杀蹲在他身侧,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株乌头,默默记下了它的模样。


    沈惊鸿又指向另一株植物:“这是半夏,有毒,但炮制过后可以降逆止呕,生半夏和乌头性相反,不能一起用。”


    无杀点头,低声道:“记住了。”


    沈惊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瓷瓶递给无杀。


    “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金疮药,止血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很多。”


    他又取出另外几个瓷瓶:“这几瓶是防身的毒药,无色无味,小心使用。”


    无杀接过瓷瓶,低头看着手中那些小小的瓶子,当真是有些手足无措,瓶瓶罐罐在他眼中就变成了如珠似宝:“多谢主人。”


    沈惊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


    “你是我的,对你好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总是为我受伤,我若不给你准备些防身的东西,叫我心里怎过意得去?”


    无杀便将那些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像是收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除了教无杀识别草药,沈惊鸿还包揽了无杀生活中的许多小事。


    有一天,沈惊鸿发现无杀的衣服袖口破了一个口子,大概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无杀自己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发现,依旧穿着那件破了的衣服在院子里练剑。


    沈惊鸿转身去找汀兰借了针线。


    汀兰递给他针线的时候,眼神中满是好奇:“沈先生,你要针线做什么?”


    沈惊鸿笑了笑:“缝衣服。”


    汀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在她印象中,沈惊鸿虽然温和,但毕竟是医谷的高徒,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医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拿针线的人。


    沈惊鸿没有多解释,拿着针线回了屋。


    无杀练完剑出了一身汗,他知道沈惊鸿很喜欢干净,甚至稍微有一些洁癖,所以立刻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惊鸿正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件汗涔涔的衣服。


    无杀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洒在沈惊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天姿渡人,医者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那一刻,无杀的心跳漏了一拍,恨不能此地死,怕也是无憾了。


    “主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沈惊鸿抬头看到他,笑了笑:“练完了?且过来看看,瞧瞧我缝得怎么样。”


    如果神明当真有人世间的模样,那么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璀璨满目,恍若天人。


    无杀走过去,低头看着沈惊鸿手中的衣服,袖口处那道破口已经被细密的针脚缝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您……您不必做这些的……”


    沈惊鸿将衣服叠好,递给无杀:“你的衣服破了,我帮你缝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无杀接过衣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很久。


    “谢谢主人。”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便只能道谢了。


    沈惊鸿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笑道:“不客气。”


    无杀的耳朵更红了。


    自那以后,无杀更加不愿意让沈惊鸿干活了。


    他包揽了打扫屋子、做饭、洗衣服等一切家务,每次沈惊鸿想要帮忙,都会被无杀很执拗地抢走。


    “主人不必做这些。”无杀端着沈惊鸿刚拿起的扫帚,语气认真,“这些我来做就好。”


    沈惊鸿无奈地看着他:“可是这些我也会做啊。”


    “我知道。”


    无杀咬着下唇低头,就像一只倔强的小狗。


    “但我不想让主人做。”


    沈惊鸿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好吧,你做。”他伸手揉了揉无杀的头发,“那我做什么?”


    无杀想了想,认真地说:“主人可以看我做。”


    沈惊鸿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沈惊鸿真的就坐在一旁,看着无杀,渐渐的,他发现观察无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无杀武功非凡,但心性却很单纯。


    无杀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厉而难以接近,但观察久了之后,沈惊鸿发现他脸上还是会有微表情的,只不过不太明显。


    比如,无杀做饭的时候,如果菜炒得好,他的眉梢会微微上扬一点点,如果不小心把盐放多了,他的嘴角会微微抿紧。


    可爱。


    好可爱。


    可爱死了。


    沈惊鸿觉得这些小细节有趣极了,仿佛是在解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书。


    世人无权翻阅,而只有沈惊鸿可以细细品读,抚摸过字里行间,纸张反转,指尖尽是柔情。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却也足够温馨有趣。


    无杀很听沈惊鸿的话,沈惊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但更让沈惊鸿欣慰的是,无杀开始愿意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了。


    到了晚上,他们就抱着一起睡觉。


    被窝里是两个人的味道,淡淡的药香和无杀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缱绻。


    沈惊鸿喜欢枕在无杀的胸口睡觉,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对此很满意。


    但时间一久,沈惊鸿就发现,如果当天晚上他们有深入交流的亲密行为的话,无杀会睡得好一点。


    如果没有,无杀就会做噩梦,半夜被梦魇缠身,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的身体虽然离开了不夜城,但是他的心好像永远都困在了不夜城浓重的黑夜之中。


    势必彷徨,事必恐惧,附骨之蛆,怎能不怕。


    沈惊鸿半夜被无杀的动静吵醒之后,睁开眼睛就看到无杀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色实在是吓人。


    “无杀?无杀!”吓了一跳的沈惊鸿连忙坐起身,伸手去摇他的肩膀。


    一瞬间,无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如墨的眼眸中满是杀意,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沈惊鸿脸上。


    “主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在水中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沈惊鸿心疼得不行,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做梦。”


    无杀埋在沈惊鸿的颈窝里,他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但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


    “对不起,主人。”无杀低声道,“吵到您了。”


    沈惊鸿摇头:“你没有吵到我,是我自己醒的。”


    无杀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主人,不如我们分开睡吧。”


    沈惊鸿一愣:“为什么?”


    “我总是做噩梦,总是吵到您。”无杀垂眸,“您睡不好,实在是我的过错。”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捧起无杀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无杀,你看着我。”


    无杀抬头,对上沈惊鸿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我不想和你分开睡。”


    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你做噩梦,我陪着你,你睡不好,我哄你睡。你不需要因为这种事自责,更不需要因此离开我。”


    无杀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但是对他来说,没有说话,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默认了,尤其是在面对沈惊鸿的时候。


    沈惊鸿低下头,吻住了自责的小狗。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沈惊鸿贴着无杀的唇,声音低哑,“那就用别的方式补偿我。”


    那天晚上,他们折腾了很久。


    床帐内,昏暗的烛光摇曳,映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仿佛也不忍打扰这一室的缱绻。


    自那以后,他们便经常在睡前“运动”。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每次亲密之后,无杀都会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精神也很好。


    而沈惊鸿自己也睡得更安稳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的屋子隔音不太好。


    何不归本来住在离段灼和承影比较近的厢房,那个时候,夜里老是不堪其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隔着一堵墙也能听到那些暧昧的声响,弄得他经常半夜被吵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待了一段时间,实在是受不了了,何不归特意选了一个离段灼和承影最远的厢房,心想这下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搬进去的第一晚,何不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静。


    真好。


    然后下一秒,隔壁传来了动静。


    何不归猛地坐起身,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何不归的脸一下子黑了,真是太操蛋了,他忘了,沈惊鸿和无杀也住在这边。


    第二天,何不归顶着两个更深的黑眼圈,又去找汀兰换房间。


    “又换?”汀兰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住哪里?”


    “最清静的厢房。”何不归咬牙切齿,“最好边上都没有人。”


    汀兰虽然觉得他非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给他安排了。


    于是可喜可贺,何不归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便是半个月。


    沈惊鸿和无杀相处得越来越自然。无杀练剑的时候,沈惊鸿会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矫健的身影。


    无杀对自己的练武非常苛刻。


    一招一式,他要反复练习上百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才会罢休,当真是严以律己,高手过招之间,行将踏错就会丧命,自然不可能有一点马虎。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夜里总会好好的帮无杀擦药和按摩,当然了,按摩按着按着就会往别的意味进行,这个就暂且不论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傍晚被打破了。


    细雨纷纷,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如织,将整个细雨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天,沈惊鸿正和无杀在屋里下棋——其实是沈惊鸿在教无杀下棋,无杀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输,输了也不恼,只是默默记住沈惊鸿的每一步,下次努力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惊鸿喜欢看无杀输了之后暗自苦恼的样子,但是也很想看无杀赢了的样子,想想看,昂扬的小狗也很可爱。


    雨落乌啼,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惊鸿抬头,透过窗户看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青衣卫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的。


    “出事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就马上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他这一生之中在下细雨楼中待的时间挺长的,足足有好几年,所以,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完全可以判断出来。


    于是无杀也站了起来,只见那青衣卫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细雨楼主楼。


    果不其然,不多时,汀兰便急匆匆地来找沈惊鸿:“沈先生,楼主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沈惊鸿点头,带着无杀赶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段灼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眉头紧锁,承影站在他身侧,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


    汀兰、岸芷、何不归也都到了。


    何不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骨扇,若有所思。


    “都到了。”


    段灼放下信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刚刚收到的消息,朝廷派了遣南使来,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收不夜城?”汀兰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惊讶,“朝廷居然要对不夜城动手了?”


    段灼点头:“消息是从东厂那边传过来的,可信度很高。”


    岸芷皱眉:“不夜城背后牵扯甚广,朝廷怎么会突然要动它?”


    “新帝登基以来,一直在整顿朝纲。不夜城与朝中旧臣牵扯颇深,之前袁宰的案子就牵扯到了不夜城,这次朝廷动手,恐怕是早有预谋。”


    何不归转了转手中的骨扇,慢悠悠地说,


    “有意思。朝廷要收不夜城,那江湖上的其他势力呢?是只针对不夜城,还是要一并收拾?”


    段灼看了他一眼,道:“信上说,朝廷还会组织江湖能人异士,共同围剿。”


    “组织江湖能人异士?”何不归挑眉,“这不就是要拉拢江湖势力吗?”


    段灼点头:“而且还有传言,说之后会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湖之中,门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统领全局的组织,若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选拔武林盟主,那江湖的格局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要收编江湖啊,哟,朝廷这手笔,可真是不小。”


    何不归玩了玩手里的扇子。


    “遣南使是谁?朝廷派了什么人来做这件事?”


    段灼翻开信函又看了一眼,道:“信上没有说具体是谁,只说遣南使已经到了中京,不日将南下。”


    “那我们怎么办?”汀兰问。


    段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开口:“不夜城拿了我的银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如果朝廷真的要建立武林盟,那我们细雨楼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坚定:


    “先看看情况,摸清朝廷的意图再说。承影,加派人手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遣南使的身份和行踪。岸芷,让鹰多出去转转,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回来。”


    “是。”承影和岸芷齐声应道。


    段灼又看向何不归:“何不归,你虽然整天游手好闲,但脑子还算好使。你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何不归合上骨扇,笑了笑:“我说了,楼主可别骂我。”


    “说。”


    “我觉得,这武林盟主的位置,细雨楼可以争一争。”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何不归不慌不忙地说:“朝廷要收不夜城,说明不夜城已经成了朝廷的眼中钉,如果我们能借朝廷的手除掉不夜城,那自然是好事。”


    “但除掉不夜城之后呢?有共同敌人之时自然是其利断金,但当这敌人死去,剩下的乌合之众又该如何,想来是必然要有一个统帅。”


    段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不归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情况,还要看那位遣南使是什么态度。如果朝廷只是想利用江湖势力对付不夜城,用完就丢,那我们也没必要傻乎乎地往前冲。”


    段灼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先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商议了各种可能性,制定了几个应对方案,才各自散去。


    沈惊鸿和无杀走在最后。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沈惊鸿抬头看向天空,乌云正在散去,露出几颗闪烁的星星。


    “要变天了。”他轻声道。


    无杀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黑暗已经到来了。


    ——


    不得不说,细雨楼的消息确实快。


    不出三日,第二封密信便送到了段灼手中——朝廷遣南使已至武陵山,号召天下江湖帮派前往会盟,共商围剿不夜城之事。


    “武陵山。”段灼展开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倒是个好地方。”


    承影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楼主,我们要去吗?”


    “去,当然去。”


    段灼将信函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到窗前。


    “朝廷号召,若是细雨楼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难免落人口舌。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消息传开后,细雨楼上下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汀兰负责清点人手,岸芷负责调度鹰隼,承影负责安排护卫,整个细雨楼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连一向吊儿郎当的何不归都难得正经了几分,破天荒地拿出了积灰的账本,盘点了碎金阁的流动银两。


    别说打仗了,哪怕是帮派争夺,生意纷争也都是要钱的,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沈惊鸿和无杀自然也随行。


    翌日清晨,细雨楼一行人整装出发。


    段灼骑在马上,一袭青衣,腰间佩剑,身后是承影和三十五个青衣卫。


    岸芷的巨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鹰唳,划破清晨的宁静。汀兰和岸芷骑马跟在队伍中间,何不归则懒洋洋地骑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悠哉悠哉。


    沈惊鸿和无杀并肩骑行,无杀依旧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冷厉,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还背着沈惊鸿的药囊。


    沈惊鸿一身白衣,骑在马上,衣袂随风轻扬,两人一黑一白,倒是相得益彰。


    “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


    武陵山。


    位于两省交界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选择在此地会盟,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了几日,队伍终于抵达武陵山脚下。


    远远望去,武陵山巍峨耸立,峰峦叠嶂。


    山脚下,一顶顶军帐连绵不绝,士兵们列队巡逻,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确实是兵家气派。


    “好大的阵仗。”段灼勒住缰绳,眯眼看着那些军帐,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朝廷这是动了真格的了。”


    沈惊鸿也看着那些军帐,大约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三千人。


    无杀的目光从那些军帐上扫过,又移向山顶,他的表情依旧冷厉,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曾经效命于袁宰,而袁宰正是被新帝清算的旧臣之一,如今看到这些朝廷的兵马,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朝廷和江湖看似两两独立,实际上在地下盘根错节,多的是利益交换。


    沈惊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无杀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无杀对上沈惊鸿的目光,心中的那一丝波动便平复了下来。


    队伍沿着山路向上,在验明身份后,被引往会盟之地。


    武陵山半山腰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开阔平地,被临时改造成了会盟之所,平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旌旗飘扬,台上摆放着几张桌椅,显然是给遣南使和各位帮派首领准备的。


    高台之下,乌泱泱的都是人。


    江湖帮派,大大小小,几乎能排得上名号的都来了。


    除了武当和峨眉,还有崆峒派、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大大小小的帮派数十个,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看来朝廷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段灼道。“能把这么多江湖帮派召集到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惊鸿点头:“不知这位遣南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段灼笑了笑:“很快就知道了。”


    细雨楼的人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段灼作为一楼主,自然坐在前排,承影侍立在他身侧,沈惊鸿和无杀坐在稍后的位置,汀兰、岸芷、何不归也各自落座。


    无杀坐在沈惊鸿身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在这样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包围,无杀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沈惊鸿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无杀的手。


    无杀一愣,转头看向沈惊鸿,反手握住了沈惊鸿的手。


    高台之上,鼓声响起。


    三声鼓罢,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只见幕布之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红色骑装,身姿矫健,黑发如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从这一身行头就能看得出来,身份必然不一般,非富即贵。


    走在后面的男子身着官袍,面容偏于秀气阴柔,若非那略显冷淡的薄唇与狭长凤眼中透出的郁色,定会以为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只是他脸上敷着薄薄的粉,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显然是江湖中人最为看不起的阉党之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子孙根都切了,难免受诸多非议,说是为求富贵甘做阉狗。


    然则权势加身,纵使是非议也只敢在私下非议。


    两人走到高台中央,面对台下乌泱泱的江湖众人,站定。


    那女子率先开口:“本官乃朝廷遣南使,穆音。”


    要说穆音可能没人知道,但是要是说她出身北境将门,父亲穆辽元帅,哥哥穆容将军,那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穆氏统领北境军队,世代满门忠烈,大名鼎鼎,连江湖之中也甚是敬佩。


    穆音本身便是高门贵女,又是将门虎女,上面派她来自然是因为她压得住场,只见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继续说道:


    “在本官身旁这位是淮河总督,田桓。”


    那男子微微颔首,眉目之中颇有冷淡,算是与众人见礼:


    “与各位豪杰幸会,我等奉圣命,率兵围剿草寇,收不夜城。”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来之前已经知道朝廷要对付不夜城,但当真听到“收不夜城”这几个字时,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


    不夜城在江湖上横行多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帮派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何况,背后到底是有前朝旧臣撑腰的。


    朝廷说要收不夜城,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穆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威压十足,果真是军营里出来的,台下众人只能渐渐安静下来,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本官知道,诸位心中有许多疑问。朝廷为何要对不夜城动手?围剿不夜城,对诸位有何好处?这些问题,本官今日一一为诸位解答。”


    她继续说道:


    “不夜城,名为城,实为匪。”


    “多年来,不夜城以训练暗卫、贩卖兵器为名,实则豢养杀手,横行江湖,戕害无数忠良。”


    “朝中多少官员因不夜城而家破人亡?江湖多少帮派因不夜城而元气大伤?”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微微附和,不夜城确实作恶多端,这一点,江湖上无人不知。


    “朝廷此番围剿不夜城,并非要与江湖为敌。”


    “恰恰相反,朝廷希望与诸位携手,共同铲除这颗毒瘤,不夜城一灭,江湖上的许多纷争,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了田桓一眼。


    田桓微微点头,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圣旨到——”


    他的声音偏冷尖,带着一股穿透力,传遍全场。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跪下,虽多是江湖中人,不拘礼节,但面对圣旨,对于皇权的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简单的来说就是,民怕官,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还不算良民,他们算是匪。


    江湖江湖,说到底也是匪帮之流,三教九流,不外如此。


    田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夜城盘踞多年,作恶多端,戕害百姓,扰乱朝纲,朕今特遣穆音、田桓为遣南使,率兵围剿,收不夜城。”


    “江湖各派,凡愿为国效力者,皆可前来会盟,共襄盛举,事成之后,论功行赏,朝廷绝不亏待。钦此。”


    圣旨读完,台下又是一片议论。


    “论功行赏”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激起了心思。


    朝廷出手,自然不会小气,若能在此次围剿中立下功劳,不仅能得到朝廷的赏赐,还能在江湖上树立威望,一举两得。


    但也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朝廷的话说得漂亮,谁知道事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江湖中人,最怕的就是被朝廷当枪使。


    然而台上是何等人也,田桓立刻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道:


    “诸位豪杰不必多虑,朝廷此番是诚心诚意与江湖各派合作,围剿不夜城之后,朝廷还会在武陵山设立武林盟,推选盟主,伺候共商江湖大事。”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谁能成为武林盟主,谁就能在江湖上拥有最大的话语权,这不就是土皇帝吗?


    有一句话说的好,在这天底下谁不想当皇帝呢,无论是以利还是以义,朝廷这一招做的确实是好,没有哪个帮派能拒绝这么大的一块肥肉。


    在众多的喧嚣当中,穆音看了一眼田桓,田桓点点头,把手里的圣旨收好放起来,然后他对台下众人说:


    “会盟将持续三日,今日是第一天,诸位可以先在山中安顿下来,彼此熟悉12。”


    “明日,我们再详细商议围剿不夜城的具体事宜。”


    “若要退则今日退,各位,过了今日若是再退出,那真是叫我等瞧不起的懦夫,且算作毁约,朝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毁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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