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认错


    所以上天会平等的惩罚每一个贪心的人吗?


    所以无杀才会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 对着沈惊鸿动刀了。


    是,这次只差一点,那下次呢, 下下次呢。


    归根到底,他自己就是祸源。


    这次犯下的错,没有半点狡辩的余地。


    应该怎么做呢?现在可以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祈求原谅呢?


    ……还是说,自己应该离开?


    黑暗像一张血盆大口, 深沉如墨的黑暗中,无杀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而渺小,他仅着一袭单薄的里衣, 仿佛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无力地抵御着四周无形的寒意。


    他站在那里,静止得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木头桩子, 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沉重。


    黑暗之下,他的表情此刻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难以窥见其真实情绪。


    但即便如此, 若是仔细凝视,仍能察觉到那细碎的颤抖,从脚尖蔓延至发梢, 整个身体都在恐惧、不安,以及承受这无尽恐慌所带来的压迫感。


    “嗒, 嗒,嗒。”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在这黑暗之中越发明显。


    无杀自然听见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即刻退到了窗边,满是疤痕的手掌已经按在了窗台上, 下一刻就可以翻身出去而逃窜。


    躲避是人的本能。


    可是逃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沈惊鸿了。


    这是他想要的吗?


    不,不是的。


    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最终,无杀还是沉默地、安静地,赤足跪在了地上,等那扇门被打开。


    ————


    夜色如墨,


    从段灼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三更了。


    沈惊鸿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在他前行的路上轻轻摇曳。到了目的地之后,沈惊鸿轻轻推开了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夜色中的凉意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一愣。


    “?”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一抹突兀的黑影映入眼帘,只见无杀静静地跪在地上,与周遭的昏暗融为一体,仿佛是夜色中遗落的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无杀?这是做什么。”


    沈惊鸿反倒是被吓了一大跳,他迅速而又谨慎地向前几步,手中的灯笼被轻轻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柔和的光线顿时洒满了房间的一隅,也照亮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无杀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单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无助,仿佛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怎么这个表情。”


    沈惊鸿没有片刻的犹豫,他蹲下身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淡然如水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温柔与关怀。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无杀的脑袋。


    “不声不响,还跪在这里,吓了我一大跳。”


    “所以说,这是做什么?”


    沈惊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片暖意。


    无杀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悔意:


    “是无杀犯下大错,差点伤了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仿佛是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闻言,沈惊鸿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轻轻摇头,将无杀拉得更近一些:


    “你怎能这样跪我?我们不是主仆,而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可是无杀还是惶恐不安,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一样,沈惊鸿甚至能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身体带着细碎的颤抖,几乎都快要碎了。


    沈惊鸿很轻的叹了口气,无杀又一颤。


    “好吧,总而言之,你先起来再说。”


    沈惊鸿用力地扶起无杀,无杀抬头看着沈惊鸿,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突然想起之前从何不归那拿来的玉身令,沈惊鸿伸手在袖子里摸索,拿出那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令,摊在掌心里,给无杀看。


    玉令看着小小的一块通体漆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上面雕刻着“无杀”两个字。


    然而无杀一瞬间瞳孔剧缩,“砰”地一下,膝盖又重新重重的撞在地上,就这么跪了下来,眼中的惊惧更甚。


    他喃喃道:


    “主……主人……无杀、无杀错了……无杀错了……”


    沈惊鸿显然也没有料到现在这种状况,无杀看起来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处处写着惶恐不安。


    “呃,呃。”


    沈惊鸿手忙脚乱地将玉令递给无杀,摊开无杀的掌心,将玉令放过去。


    “这是你的——!”


    然而话音未落,却见无杀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的缩了回去,玉令“啪”一下掉在地上,不过还好没摔碎。


    无杀的表情越发惊恐,眼中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水光。


    “?”沈惊鸿懵了。


    现在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在他的设想之中,玉令既然是无杀的东西,那自然应当物归原主,还给无杀。


    可是,无杀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无杀此刻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牙齿因过度的恐惧痛苦而格格作响,那双平日里坚定有神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无助与哀求。


    “主人……主人……”


    他的眼神都已经溃散了。


    只见无杀双手紧紧扒着沈惊鸿的手腕,那力度之大,仿佛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唯一的依靠。


    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


    “对不起……主人……主人……不要赶我走……”无杀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极其明显的恐惧。


    “你……”


    沈惊鸿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从未见过无杀如此失态,更未曾料到这一小块玉令竟能让无杀如此惶恐不安。


    不夜城的玉身令,当真作用如此可怖。


    一时间,沈惊鸿的思绪万千,大脑宕机顿了顿之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无杀颤抖的背,试图给予安慰。


    “起来吧,无杀。你从未做错什么,我又怎会赶你走?”


    可这话放在以前或许有用,放在现在却没什么用了,无杀已经满脸的冷汗,瞳孔一点都不聚焦,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噩梦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知道重复这几句话了。


    沈惊鸿抿唇,神情无比的认真,紧紧搂着无杀,伸手用力地将无杀按在自己的怀里,


    “无杀,无杀,没事的,真的没事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无杀的手指紧紧缠绕着沈惊鸿的衣袖,那力道之强,几乎要穿透布料。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慌乱与无助,就像是荒野中迷路的孩子,又或是暴风雨中孤独无助的小狗,浑身湿透,动作里满是对主人的渴望。


    沈惊鸿安抚地顺了顺无杀僵直的脊背。


    “怎么在发抖,”


    他低声细语,


    “不要怕,不要怕,没事的。”


    可是没有用,无杀还是抖的厉害。


    哪怕是现在无杀惊惶不安到了极点,可是比起逃跑,像被淹死一样逃往无边的夜色之中,无杀却遵循内心地选择躲到了沈惊鸿温暖的怀抱里。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如此渴望的依赖一个人,像这样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祈求同情,祈求怜悯。


    刀剑从不允许流露出这种情绪,可是偏偏这次,偏偏这次扯上了沈惊鸿,那个时候,无杀几乎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差点就向沈惊鸿挥刀的手。


    所以那时才会气血翻涌,胸中顿痛,硬生生吐出一口心血来。


    如此惊惶之下,无杀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攥住沈惊鸿的一片衣角,这一片轻飘飘的衣角却宛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无杀至少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无杀在沈惊鸿怀里抬头,一双乌黑如墨的眸子满是惶惶,只是不安地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无杀真的知错了……请您原谅无杀……”


    从相识到现在以来,无杀在沈惊鸿眼中一直都是沉默、冷静的,是孤狼,也是一地的血色之中生长出来的最坚韧的那一株劲草。


    沈惊鸿真的第一次见到无杀这般模样。


    屋内,昏暗的灯光之下,无杀那张平日里坚韧不拔、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无杀眼神甚至就像是荒野中迷失方向、害怕被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寻求着哪怕一丝丝的安全感。


    那双湿漉漉的眼,紧紧锁定在沈惊鸿的身上,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渴望得到此刻的救赎与安慰。


    即便是眉宇间那道冷厉的断眉,此刻也丝毫不显得难以接近,反而增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与可怜。


    从未如此,从未如此。


    可,沈惊鸿心里也从未有过如此复杂、难以辨别的感觉。


    觉得可怜,觉得心疼。


    与此同时,却偏偏又觉得嗓子很干、很渴、很哑,当真是万般怜惜,好似心都要一片一片碎掉,从嗓子里面跳出来,寸寸阐明真心。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想让人抓住。


    第22章 不清


    屋内, 四周被厚重的黑暗所笼罩,将一切喧嚣与月光都隔绝在外。


    跪坐在地上相拥的两人身边,静静放置在地面上的那盏灯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


    这光芒虽不耀眼, 却很温暖。


    沈惊鸿垂下了那双多情的眼眸,眼中仿佛蕴含着万千情愫,情动意动而不自知。


    在这昏黄灯光的映照下, 他的面容更显温润如玉, 神色之间, 全然只见温柔, 目光中满是疼惜,伸手将埋在自己怀里无杀的脸庞托起。


    竟摸到了一手的湿意。


    ——在无声之中,无杀落泪了。


    无杀, 落泪了。


    原来刀剑居然也会落泪。


    沈惊鸿愣了愣,顿时, 只觉心中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他轻轻地伸手, 用指尖擦去了无杀眼角的泪。


    “不哭了……”他低声道,“不哭了……”


    无杀脸上甚是哀切,只知道那般可怜地望着沈惊鸿, 当真是生杀予夺,任凭做主。


    一瞬间,


    沈惊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伸手蹭了蹭无杀脸上那道断眉之处,大拇指轻轻的压在那里, 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


    凝视着这道伤痕, 随即,沈惊鸿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在那断眉之处印下了一个吻——隔着他自己的手指。


    甚至连亲吻,都没有直接亲到脸上。


    极其含蓄的、隐晦的、下意识的,像是一层薄雾一样,好像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可偏偏依旧看不清细节。


    清楚,但又不清楚。


    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味?


    或许连沈惊鸿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是此刻,两人身旁的灯笼里面,灯芯燃尽,“刺”的一下,原本就昏黄微弱的灯光一下子尽数消失。


    人眼突然面对着光明消失之后的黑暗,一切都好像带着原本的模样,却又分明看得更不清楚了。


    黑暗之中。


    无杀愣愣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点呆呆的,甚至连眼角的湿意都感受不到了。


    是做梦吗?是幻觉吗?


    无杀觉得,自己或许当真是还没从昏迷之中醒来,这一切,又像是无比的真实,却又分明完全无法理解,真真是好似幻境一样。


    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还是说那盏灯,其实早就熄灭了,最后的那个甚至都没有落到脸上的吻,只不过是他自己在黑暗之中,所臆想出来的幻觉而已。


    就好像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快要被冻死之前,其实是会感到温暖的。哪怕那一刻的温暖是假的,可是至少曾经幻想过,曾经幻想得到过。


    这就是他的幻想吗?


    是假的,还是真的?


    可是鼻尖传来的那股子沈惊鸿身上自家的药香,却在暗自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之间凑的这样近,他被沈惊鸿抱在怀里,甚至还落下了一个不知算不算吻的吻。


    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


    在这一刻,无杀疲惫殆尽地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自己最本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


    他力竭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那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之中。


    那是沈惊鸿独有的气息,如同春日里温


    暖的阳光,穿透了冰冷的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给予他前所未有的温度。


    人世间的温度。


    “……”


    四周的一切黑暗似乎都远离了他们,只留下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依。


    无杀的心跳渐渐与沈惊鸿的呼吸声同步,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也不再战栗发抖,渐渐的安静下来。


    可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猛然顿悟的、一种名为“贪心”的念头猛然间觉醒,如同久旱逢甘霖的野草,在得到了肥沃土壤的滋养后,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迅速蔓延开来,占据了无杀的心田。


    它渴望更多,如同烈火般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难以抗拒。


    安静的背景之下,无杀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棵野草生长的声音,一寸一寸爬上理智的高墙,一点一点渗透侵入、土崩瓦解。


    想要。


    渴望。


    贪恋。


    此刻一切的情绪都是最好的养料,克制的高墙终究不堪重负。


    黑暗之中,无杀哪怕是再怎么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沈惊鸿此刻脸上的神色。


    会是什么样的呢?


    无杀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现在有更想做的事情,他仰头,慢慢地靠近沈惊鸿的脸,借着极其微弱寒冷的月光,无杀心如擂鼓地、迈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第一步。


    这是一个献吻的姿势。


    他们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因为看不清沈惊鸿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所以无杀更加不知道沈惊鸿是会接受,还是会拒绝。


    不过哪怕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无杀大抵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活着啊。


    什么才是活着呢?


    逃出了牢笼,逃出了龟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又见到了此生一辈子都难忘的这个人。


    沈惊鸿救了他,可又不单单是救了他。


    在第一次见到沈惊鸿的时候,无杀才有了自己的想法,刀剑第一次生出自己的想法,无比荒唐的一件事。


    而在今夜,刀剑又凭空生出了这些贪心。


    不该犯的错误,不该犯的忌讳,无杀当真是踩了个遍。


    可是那又如何?


    对啊,那又如何呢?


    两人之间越凑越近,


    近到,甚至连呼吸都快纠缠在一起了。


    无杀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的颤抖。


    很近很近。


    可是,没有贴到柔软的唇瓣上,反而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碰的前一刻,沈惊鸿终于动了,他好似大梦之中猛然惊醒一样,快速的、又惊慌失措地伸手,挡住了无杀的靠近。


    在他们快要吻上的前一秒。


    沈惊鸿挡住了无杀的吻。


    黑暗之中,无杀眨了眨眼睛。


    只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看吧,果然到头来还是被拒绝了。


    怎么可能会接受呢,怎么能抱有这种奢侈的、亵渎的愿望呢?


    只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已经无用了,恐怕今夜过后,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之间平静的表象,已经被无杀自己,失手打破了。


    “无杀……”


    沈惊鸿愣愣地开口。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大脑无法运转了。


    可以说,沈惊鸿很少遇见这种难以处理的事情,可是这件事情上,最难以处理的,反倒是他自己的心。


    懂了,却没有完全懂。


    明白,却没有完全明白。


    好像是对,又好像是错,好像是可以的,又好像是不可以的。


    沈惊鸿也不懂了。


    至于为什么拒绝这个吻,或许是因为沈惊鸿不希望如此不清不楚的,做这种事情。


    他们之间是朋友,是可以互相为对方抛出性命的朋友,是生死之交,是再遇的有缘之人。


    可是,可是……爱人?


    这样是对的吗?


    对和错,又应该如何判断,如何衡量呢?


    这一瞬间,沈惊鸿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自由洒脱是真,可是说到底,断袖之癖,实在是非当世之主流,又不为世俗所容。


    若是实在是早知的断袖,除去少数部分,也大多都藏着掖着,不愿为世人所知,更不乐意被世人谈论,没法明媒正娶,没法八抬大轿,没有办法广而告之,更没有办法宴请宾客。


    甚至都无法拥有,具有契约效应的一纸婚书的保证。


    当真想清楚了吗?


    他当真想清楚了吗?


    这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


    沈惊鸿就是这样的人,他很早很早就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属于自己的观念,并且奉行这一套理论行至今日,只要在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他可以称得上是果断无比。


    可是今天,


    就在此夜,


    沈惊鸿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也几乎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的事情。


    喜欢吗?爱吗?


    这是喜欢吗?这是爱吗?


    似懂非懂,似悟非悟。


    在这之前,沈惊鸿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向。


    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子,还是喜欢上一个男子。


    因为,沈惊鸿之前从未遇到任何一个能够牵动他心房之人。


    于是最后,沈惊鸿只能开口对无杀说:


    “不要、这么冲动,无杀,你和我,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片刻之后,沈惊鸿犹豫了一下,黑暗之中他几乎看不清无杀脸上的神色,


    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然太快、太快了,甚至这不过短短的几息,沈惊鸿背后都已经被汗湿透了。


    可是他无法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给出旁人答案,他做不到,沈惊鸿现在连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最后,沈惊鸿还是抽身离开,衣袍起身,带起一阵药香,唯有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甚至连这是自己的房间都忘了,愣是把自己的房间留给了无杀。


    黑暗如厚重的帷幕,将无杀紧紧包裹,几乎裹成密不透风的围墙。


    刚才片刻、短暂的温暖好像一瞬间就抽离了。


    房间内,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无杀一人,孤零零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无杀自己呼吸的声音。


    无杀的身旁,那盏曾经照亮过他的灯笼静静地放着,它已经熄灭了,和屋内的黑暗融为一体。


    冰冷的空气之中,是沈惊鸿留下的,淡淡的,几乎散之不尽的药香。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本质就是双向暗恋+初恋


    第23章 不定


    次日。


    清晨。


    昨天晚上沈惊鸿随便找了个厢房睡了一下, 脑子里乱哄哄的,基本上也没睡着,大早上的又过去给段灼换手上的伤药。


    段灼倒是安安静静地在养手, 自从那日他把承影用玉身令赶出去之后,段灼那臭脸就没有放晴过。


    偏偏何不归还要凑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个房间里挤了三个人。


    “诶哟, 这是怎么了?一张俊脸跟谁欠了一千两似的。”


    何不归笑嘻嘻地凑上来。


    “今日可真是稀奇, 沈兄怎么跟段兄一样, 脸色也这么糟,这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


    闻言, 沈惊鸿手上绑绷带的动作突然顿了顿,绷带猛然间一紧, 疼的段灼龇牙咧嘴的。


    “嘶——”段灼脸都白了。


    “啊,抱歉抱歉。”沈惊鸿立马反应过来, 赶紧松了手。


    始作俑者何不归还在那个笑呵呵的,看的段灼一肚子火气。


    “你这破嘴什么时候能老实一点,别耍嘴皮子了, 闭上嘴吧你。”


    段灼坐在椅子上,冷瞥了一眼何不归。


    何不归嬉皮笑脸:“楼主息怒啊。”


    说着,何不归甚至还大大咧咧的就这么坐到了段灼对面,还喝了两口桌上的茶水。


    沈惊鸿目不斜视地说:“隔夜茶还喝?”


    何不归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沈惊鸿那性子就跟棉花似的, 打一拳还觉得没力气呢,如今说话居然还带点刺了。


    “不干不净,喝了没病。”何不归笑道。


    今日, 沈惊鸿实在是没有力气理何不归的玩笑,他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伤口恢复的还不错。”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住眼底的情绪,随后弯下腰去,再次仔细审视着段灼那条触目惊心的手臂。


    其实也就大差不差地看了两眼,确认了一番伤口的恢复情况后,他直起身子,走向昨天刚搬来的药物。


    一打开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


    何不归还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这么多,当真能分清哪瓶是哪瓶呢?”


    沈惊鸿只道:“自然,瓶底贴了名字。”


    何不归讪讪地应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从琳琅满目的药瓶中,沈惊鸿精准无误地挑选出几味疗药,回到段灼身边打开药瓶,将那些药粉均匀地洒在段灼的手臂上。


    他低头说:


    “药方先前已经写了,煎服每日三帖,万万不可懈怠,这药粉每日需撒两次,千万不要自己动,叫旁人来帮你,或者你来叫我也是可以的。”


    段灼顶着一头冷汗,点了点头。


    这药粉撒在伤口上,实在是刺激的很,与在肉里用刀尖刮过一样。


    上完了药,沈惊鸿又把新的绷带重新给段灼缠上。


    “晚上不要忘记撒药粉,伤口万万不可碰水。”


    段灼道:“自然。”


    沈惊鸿又收拾了一下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瓶瓶罐罐之类的,还有剩下的绷带也整理好了,只不过做这些的时候,他显得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沈兄,今日这到底是怎么了?”


    何不归挑眉,桌上刚才那杯隔夜茶都被他一口喝了。


    “无事。”


    沈惊鸿显然也不是会与旁人诉说心事的人,更何何不归和他也没有很熟。


    奈何何不归非要跟着沈惊鸿出门,哪怕出了段灼的房门,在走廊中也一直跟着。


    沈惊鸿走在前面,也不搭理何不归。


    何不归并未因沈惊鸿的冷淡回应而退缩,即便是离开了段灼的房间,步入长廊,也依旧雷打不动的跟着。


    “诶哟,沈兄何必这般见外,有何心事不如说来我听听啊。”


    实在是被招惹的有些烦了,沈惊鸿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何不归说:


    “这是沈某人的私事。”


    说完之后沈惊鸿走了两步便进了房间,砰的一下就关上了门。


    物理意义上吃了个闭门羹的何不归倒也没有生气,反倒忍不住笑了出来——难得真是难得,罕见可真是罕见啊,沈惊鸿居然也有如此烦躁的时候。


    他靠在沈惊鸿门口的柱子上,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道:


    “犹豫会遮住眼睛,很多东西都会看不见、看不清,抓不住的就会错过。”


    “所以说啊,劝君怜取眼前人,不要在错过的时候才会觉得,原来是会痛的。”


    何不归抱胸靠在柱子上,轻声道,一双眸子望着远方的山黛。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沈惊鸿的声音。


    “多谢不归兄,请回吧。”


    何不归啧啧了两声,倒也不杵在这儿讨人嫌了,想了想,便起身往前方的连廊里走过去。


    何不归来细雨楼之后,纯粹是浪荡子来打酱油的,整日里也闲的没事做,有热闹总喜欢去凑一凑,这不,前面就看见承影敲门进了段灼的屋里。


    这细雨楼里的瓜呀,是一个接着一个。


    ————


    段灼屋内。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古朴的案几上,给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了一抹温暖的色调。


    段灼坐在案前,面色冷淡地看着书,一双凤眸三分敛,收了几分刺人的桀骜之气。


    承影敲了门之后,知道段灼这两天都在气头上,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便膝行进去,段灼坐在书桌,听到声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


    段灼即刻冷声:


    “断命阁阁主来这是要做什么?最近可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事吧?”


    承影跪得端端正正:


    “启禀楼主,属下来此,是有要事汇报。”


    “所以,真是该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段灼一下子就被气笑了,


    “有事的时候,你才会来找我是吧?”


    这脾气来得实在是生的莫名其妙,段灼自然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易怒,但是每当看到承影的脸,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心中有怨,又心中留情,向来最是折磨人。


    “罢了罢了,你说吧。”段灼摆摆手。


    承影闻言,不敢抬头,阴影之中,眸子好似墨一样深,


    “今日凌晨,无杀前来找属下,他说,愿意提供袁宰贪污的账本证据。”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话虽这么说,段灼语气却平平淡淡的,


    “以飞鸽传给那边就是了,这点小事你要来寻我吗?”


    承影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


    “楼主明鉴,此事非同小可。


    无杀所提供的账本证据,不仅详尽记录了袁宰多年来的贪污行径,更牵涉到朝中多位重臣,其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非比寻常。”


    闻言,段灼手中的书卷轻轻一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深邃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缓缓放下书:


    “继续说。”


    承影继续说道:


    “先前东厂与细雨楼有过合作,他们说若是细雨楼愿意相助,那么在之前定金的基础上愿意再加两倍。”


    段灼挑眉:“不愧是东厂,可真是豪横。”


    而且不仅仅是豪横,在无杀和沈惊鸿来细雨楼之前,东厂和细雨楼就已经有了好几次的合作了,非常的干脆利落,买贪污案的消息也是很早就定了。


    承影微微低头,语气更加恭敬:“一切全凭楼主定夺。”


    段灼却道:


    “朝廷里的人在江湖里买消息也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钱不钱的倒也并不重要,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永远都是消息。”


    “不过,”段灼话锋一转,朝着承影勾了勾手指,“凑近些说。”


    承影闻言,迟疑了一瞬,但是还是膝行到段灼身边,一下子就被段灼捏住了下巴,下巴上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


    两人一下子凑得非常近,几乎呼吸都要交错在一起。


    这真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段灼一下子捏住了承影的下巴,眉眼低垂之间,神色若有所思:


    “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听话又不听话,若是玉身令当真能够叫你做任何事的话,那我若是拿着玉身令,让你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呢?”


    “你会真的这么做吗?”


    玉身令这个话题,他们之间谈起来总是格外的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瞬间,承影几乎呼吸都止住了,他长长睫毛微微的颤抖,虽然不知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最快,但是他还是非常迅速的说:


    “会。”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更何况,天地之大,除了细雨楼,除了段灼身边,承影根本就无处可去,他一定会在段灼身边好好赎罪。


    闻言,段灼却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这便够了。”


    他松手放开了承影,没有继续深聊下去,这个话题聊下去只会白白惹得人心里不好受,两个人都不好受。


    “和东厂的合作必然是要继续进行下去的,他们既然愿意花重金拿出诚意来,那我们细雨楼自然也该拿点诚意出去。”


    段灼靠在椅子上,一双凤眸轻挑。


    “真难得,虽然知道无杀的身份,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愿意吐出消息来了,不用猜也知道,想来是为了沈惊鸿。”


    承影低头:


    “是,他说希望可以不要牵连到沈先生。”


    段灼道,


    “沈惊鸿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又怎会将他带入我这场风波之中,朝廷的事情但凡沾上一点,便是麻烦的很。”


    他轻抬手指,目光落在桌台上那方墨砚上。


    “帮我磨墨吧,我写封信。”


    承影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恭敬与温顺,他点头,离地站起身,走向案边,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的执起墨块,手腕微转,墨块在砚池中缓缓研磨,发出细腻而均匀的沙沙声。


    墨色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在砚中晕染开来,由淡转浓,宛如夜色渐深,又似思绪万千,凝聚于这方寸之间。


    看着墨磨的差不多了,段灼拿起那支骨雕羽毛笔,将笔尖浸入墨盅,他运笔如飞,写了三行字。


    又从案台下方,从一堆哨子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哨子,置于唇边,悠扬的哨声随即响起。


    几乎是哨声落下的同时,窗外响起一阵细微而急促的振翅声,一只洁白无瑕的白鸽穿越外面明亮的清晨阳光,精准无误地降落在段灼的案台上。


    “咕咕、咕?”


    它的眼神清澈而机敏,似乎能读懂主人的心思。


    段灼把书信折好,塞进白鸽腿上绑缚的金属管中,承影便过来托起白鸽,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山黛黛,高看白云绕顶。


    随着他手臂的一扬,白鸽振翅高飞。


    待承影转身,却见段灼神色之间带着几分别扭地说:“晚间我的手臂还要换药,你来帮我吧。”


    算是一句话揭过这一场冷战。


    第24章 大悟


    远山黛黛, 白云袅袅,从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缓缓铺展至繁华似锦的中京城下。


    中京, 这座汇聚了天下繁华的都城,喧嚣与热闹交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而在这一片繁华之中, 一只鸽子悄然降落在某座府邸的窗台上。


    白鸽落在一扇半掩的窗棂, 悄然无声地降落其上。


    它的小爪子紧贴着木质窗台, 微微收拢,仿佛是在感受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温暖。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它那洁白无瑕的羽毛上, 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咕咕咕!”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窗户被一双手从内缓缓推开。


    当下正是中京,


    此地正是东厂。


    左指挥田桓,身着一袭醒目的红色飞鱼服,步伐稳健地走向窗边, 刚才打开窗户的正是他的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戒指。


    此人的五官偏于秀气阴柔,若非知晓其身份,定会以为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然而, 那略显冷淡的薄唇与狭长凤眼中透出的郁色, 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还有脸上薄薄的粉,揭示了他身为阉人的事实。


    田桓伸出手,接过窗台上的白鸽, 垂眸,伸出修长如玉竹的手,取下了白鸽脚下金属管里面的书信。


    一行一行扫视过去之后,田桓却轻笑一声。


    白鸽在田桓手里轻轻拍打着它那洁白无瑕的羽翼,发出“咕咕咕”一连串鸣叫声,随着翅膀的奋力一扑,它倏忽腾空而起。


    就这么飞走了。


    然而,说是迟那是快,屋檐之上,一位身姿轻盈、动作敏捷的女子如同跃动的精灵,悄然落下。


    她身着一袭紧身劲装,黑发如瀑,眼神锐利如鹰,在晨光中更显英姿飒爽。


    就在鸽子奋力向上的身影还未完全脱离地面的牵引时,那女子已如猎豹捕食般迅猛,身形一闪,便已跃至半空,只见她右手如电,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鸽子奋力拍打的翅膀,动作之流畅,力量之恰到好处,实在是精巧。


    “田桓!我来找你玩儿了!”


    穆音眉眼弯弯地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抓着那只可怜的白鸽。


    穆氏女,穆音,


    家中有哥哥穆容将军,父亲穆辽元帅,穆氏统领北境军队,身份了得,与中京女子不同,平日里在北境喝风饮雪,舞刀弄枪,性子生得很是豪放。


    那鸽子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恐地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翅膀停止了挣扎,只余下细微的颤抖。


    田桓倒也没有被吓到,只不过见到人坐在窗台上,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脸上的阴冷一瞬间一扫,眉眼间也染上了属于人间的烟火色:


    “穆小姐这般出场,实在是吓人一大跳,这鸽子怕是要被吓死了。”


    “鸽子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吓死。”


    穆音低头,将鸽子轻轻拢入手心,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馋意,她展颜笑道:


    “真白啊,哪里来的鸽子,长得这么肥,要是炖起鸽子汤来,一定十分的鲜美。”


    田桓:“……”


    ————


    与此同时。


    细雨楼。


    段灼算得上是和承影中止冷战了,虽然完全是他单方面冷战,承影在屋里待了一会,就去处理账本的事情了,走之前还答应段灼晚上回来给他敷药。


    一下子段灼的郁闷就一扫而空。


    看外面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一下子看楼里谁都觉得顺眼了。


    本想着闲来无事去仰山亭坐坐,过去练轻功也不错,没成想在仰山亭见到了几乎半日都郁郁寡欢的沈惊鸿。


    阳光斑驳地洒在仰山亭上,沈惊鸿静静地坐在那略显古朴的石椅上,身形修长,一袭白衫,沉静如墨,他手中紧握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边缘因岁月的摩挲而略显毛糙。


    但此刻,这书却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横在他眼前——竟是拿倒了,而沈惊鸿却没有察觉。


    还看什么书呢,分明就是心不在焉。


    细细观察,沈惊鸿的目光并未真正聚焦于书页之上。


    习武之人,无感异于常人,段灼还没走到亭子里就已经注意到沈惊鸿根本就不在状态。


    “瞧你这半日都郁郁寡欢的,这是怎么了究竟?”


    段灼走近了,随即伸出手,将那本被冷落的医书从沈惊鸿手中抽离。


    “……”


    沈惊鸿这才马上反应过来,这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见状,段灼也不急,他索性在沈惊鸿身旁坐下,


    “虽然不知你为何今日如此忧郁,不过……”


    段灼不知何时同何不归学的坏心眼,说话又说了一半,沈惊鸿抬头问道:“段兄想同我说什么?”


    段灼把书还给沈惊鸿道:


    “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这个人,看着对谁都温温柔柔的,好像是个无比体贴入微的江湖大夫,实际上,恐怕你心里决定的事情雷打不动的。”


    “你今日会如此,无非是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烦恼,其实很多时候,别想那么多,想的越多越折磨自己。”


    段灼声音放的有些轻,好像是生怕沈惊鸿听不进去,说的那是委婉再委婉。


    “这世上的世事哪能都被你料到啊,若真是如此算命先生恐怕也用不着摆摊了,活都被你抢完了。”


    “允许一些意外发生吧,毕竟命运从不告诉你未来你会遇到什么。”


    在段灼记忆里,他还是少楼主的时候,沈惊鸿就已经年少成名了,是医圣沈无崖最宝贝的嫡传徒弟,一手银针的是学的出神入化的,一路走来都一帆风顺的,并且格外心智坚定,很少有这种事会烦扰。


    可世间情爱,任谁都逃不出一张疏疏情网。


    瞧瞧,如今这铁树也开花了。


    顿了顿,段灼劝道:


    “说真的,不要太过执着于结局如何。情情爱爱可不像你们治病那样,一把脉就什么都知道了,你是医者,你生来就对着病人有一种天生的责任心,你想让一切都回到健康的正轨上。”


    “可是什么才是正,什么才是歪呢?”


    “在情爱之中从来都没有对错之分,更没有正误之说——只是一场执着罢了。”


    沈惊鸿沉默良久,方肯开口道:


    “什么都不考虑,鲁莽开始,最终不过也只会潦草收场而已,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需要慎重。”


    沈惊鸿生来就是习惯在事情开始之前把一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的人。


    虽然很不明显,


    但是沈惊鸿的性格里是有掌控欲存在的。


    这部分掌控欲在平日里一般都藏得很深,况且沈惊鸿也很少碰到会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


    他自小便医术大成、江湖上又小有名气,平日里也不喜欢拉帮结派,想做的事都能做到,想救的人也基本上救回来了。


    沈惊鸿慎之又慎,看似温柔慈悲,实则想要每一件事情都想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


    但是在感知到情爱之后,沈惊鸿很难得地犹豫了,


    他踌躇了,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


    沈惊鸿本是被医圣沈无崖救回来的孤儿,自然无父无母,虽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是沈无崖也不踏足情爱,这方面自然没什么好教他的。


    一切全靠沈惊鸿自己探索。


    段灼称得上是了解沈惊鸿,毕竟两人相识这许多年,他道:


    “是啊,是需要慎重,可你这想了半天,慎重来慎重去的,平白叫旁人枯等。你想要绝对不会错的答案,可这世上哪有这种答案?


    更何况答案早在你心中已有,何须过多思虑。”


    闻言,沈惊鸿很坚定地摇摇头:“若是不思虑,岂非对不起他。”


    段灼见状却笑道:


    “瞧你必然是钻的牛角尖。”


    “你在这犹豫不决,空耗那人的心力,岂非更是委屈于他。”


    “真是情网恢恢,疏而不漏,愣是把你也给捉去了。”


    沈惊鸿闻言有些微恼,他看了一眼段灼:“莫要这般打趣于我。”


    “哈哈,我说的都是实话。”


    段灼摇摇头。


    “真不知无杀居然这般好手段,我竟不知不觉,你竟已经被撬走了。”


    此话一出,却见沈惊鸿猛的一愣。


    “你怎么知道是他?”


    然而沈惊鸿的话才叫段灼一愣呢,段灼当真是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了。


    “显而易见吧。我见到无杀第一眼,就看得出来无杀不简单,而你与无杀同行这么久,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平常确实是不怕麻烦,但是也不会去主动招惹麻烦,你应该也猜得到,那些追杀大抵都是无杀引来的。


    但是你还是没有离开。”


    “更何况,那日在酒楼之中。你大概是不知道你抱着昏迷的无杀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吧?”段灼有意打趣。


    沈惊鸿皱眉问道:“什么表情?”


    段灼也不藏着掖着,眼里满是笑意,直说了:


    “也没什么,只是急得焦头烂额的,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了。”


    “你从来都是稳重又谨慎,可从未见你为谁这般着急过在。你手上的病人,千百个也有了,什么生生死死你也见过,若非当真心里在意,又怎会那般神色着急。”


    “感觉……都快要哭出来了。”


    段灼的眼神在沈惊鸿的脸上游移,想看看好友的反应,却意外看到了沈惊鸿怔然的神色。


    沈惊鸿的眉头先是轻轻蹙起,随后又缓缓舒展开来,神情又慢慢的变得明朗起来,豁然开朗。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作者有话说:穆音和田桓,在隔壁《朕与督公》里面出场过


    第25章 贪心


    昨夜沈惊鸿走后, 无杀几乎去仰山亭吹了一夜的冷风,又去承影那去了一趟,终究还是和承影合作了。


    承影确实说的对。


    无杀自己带来的危险, 只有将危险的根源拔除掉,才不至于沾染给沈惊鸿。


    回来之后,无杀终于感觉有些头晕又有些浑浑噩噩了, 好像身体难受了, 心里就不至于难受的那么明显了。


    那时正是黎明的时候, 无杀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沈惊鸿的屋子里, 若是他待着,沈惊鸿想回来撞见了,岂不是平白惹沈惊鸿不高兴。


    但是尽管心里面一清二楚, 可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回到了沈惊鸿的屋子。


    他自己说服自己,只是一会儿而已, 没有关系的。


    再说了,去看看吧, 万一沈惊鸿回来了呢,至少还能偷偷的见一面。


    因为无杀不懂,所以他就连被沈惊鸿拒绝而感到伤心的时候, 都不知道那种情绪居然是伤心,只是觉得心闷、坐不住,屋子里是一股淡淡的药香,就是沈惊鸿身上特有的味道。


    无杀闻着, 突然就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落落了。


    最终无杀也没有见到沈惊鸿, 沈惊鸿并没有回来,不过哪怕如此,无杀也没有真的睡到沈惊鸿的床上, 无杀并没有胆大、厚颜无耻、鸠占鹊巢到那种程度,他只是坐在地上的矮矮长长的脚凳上,小心翼翼的将头靠在沈惊鸿的床上,发现自己不小心弄乱了被子的褶皱,甚至还会很认真的把褶皱拉平。


    无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是又做错事情了吧。


    这次沈惊鸿应该很生气吧?


    那么,靠一会儿……只是靠一会儿,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在无杀从前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中,并没有遇到过这么让人难懂的事情,这种情绪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觉得心里又闷又痛,连带着身上也没有力气。


    这是一种病吗?


    应该不是吧,人哪有那么容易就生病了。


    一瞬间,无杀就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昨夜他不应该贪心的,更不应该任由贪心支配自己,不应该冒犯沈惊鸿,那个时候不应该凑上去,不应该有任何的渴望,任何的希冀。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有犯错,那么他们之间也不会是这种僵持的状态,沈惊鸿也不会生气,也不会连自己的屋子都不回。


    可是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犯下的错误也已经犯下了,此刻再多如何的懊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无杀只敢呆了一会,后来就离开了,回了自己的屋子。


    而再次见到沈惊鸿,也是在无杀自己的屋子里。


    无杀上午基本上都没有出门,沈惊鸿虽然心里觉得应该避开无杀,可是还是忍不住关注,后来去了一趟仰山亭,刚才恍然大悟,立即就来寻无杀。


    沈惊鸿和无杀的屋子位置选都得十分的偏僻,平日里更是很安静,相邻的连廊中几乎没有人会踏足。


    习武之人,五感非凡,沈惊鸿还未及门槛,那股熟悉的、略带几分不安的气息便已透过门缝,无杀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远超过常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下一秒便从梦中惊醒,马上坐起身来。


    果然,就在沈惊鸿站在连廊上,正欲抬手轻叩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内已有了动静。


    无杀心跳如鼓,每一声都敲打着胸腔,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模糊,梦里……梦里甚至还梦到了沈惊鸿,所以沈惊鸿就现实之中当真来见他了,反倒让无杀更加的手足无措。


    本来今天真是到了清晨才入睡,无杀猛地睁开眼,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手脚并用,几乎是本能地寻找着衣物,动作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鞋袜匆匆套上,床铺被褥被他迅速地抚平,试图掩盖住一切不规整——他一点都不希望给沈惊鸿留下差的印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紧迫感。


    “咚咚咚——”


    “咚咚咚——”


    沈惊鸿轻轻敲响了门扉,那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无杀,是我。”


    门内,无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请、请进……”


    沈惊鸿推开门,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嘎声,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目光所及,是无杀僵硬地站在床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难以名状的呆愣与无措。


    在无杀的眼里,屋内原先被一层昏暗所笼罩,随着门的打开,外界的光亮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那光,起初是细碎的,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将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一一驱散。


    沈惊鸿站在门槛边缘的人儿,背光而立,周身被一圈柔和却坚定的光芒所环绕,却又因逆光而显得轮廓模糊,面容在光影的交错下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神色。


    无杀愣了愣。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真像是一个梦。


    无杀紧张得不行,只知道那么呆呆的站着,沈惊鸿看起来却好似并没有被昨天夜里的尴尬影响到。


    他走近了无杀,对着无杀一如既往的温柔地笑了笑:


    “刚刚睡醒吗?真是少见,睡到日上三竿了,头发都翘起来了。”


    说着,沈惊鸿伸手理了理无杀头上显得有些乱乱的头发。


    无杀噌的一下整个人都红透了,觉得丢脸丢到了地里,更加不敢看沈惊鸿,甚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您……您……”


    沈惊鸿笑了笑,指了指屋子里桌子旁的两个椅子,“站着做什么?先坐吧,我们聊一聊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无杀的僭越、贪心。


    “……”


    听到这话,无杀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他就好像说一句动一下的傀儡木偶一般,一步一趋地,跟着沈惊鸿坐在了椅子上。


    无杀的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初降的薄雪,没有一丝生气。


    他原本坚毅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脆弱,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那双曾经锐利如利刃般的眼眸,此刻却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无法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害怕、恐惧、惊慌,却又觉得羞耻、自觉有愧。


    无杀坐在椅子上,只是凭借着本能维持着坐立的姿势,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他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惊鸿见状,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般差。”


    闻言,无杀连忙低头,不敢让沈惊鸿看见自己的神色:“没事的……没事的,您请说。”


    无杀都这么坚持了,沈惊鸿也只能接着说:


    “昨天到今天为止,我想了很多,虽然有很多疑惑,但是也有很多开悟的东西。”


    说着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里面包着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惊鸿道:


    “你好似不能亲眼见到它,这是你的那块玉身令,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应该物归原主。”


    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无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更是起伏不定,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有无杀自己知道,眼前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份深深的惶恐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无法逃脱。


    不仅仅是因为玉身令,


    更是因为沈惊鸿。


    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之后呢,是不是就要赶他离开了?


    可是……可是……无杀甚至特地去找承影合作,只是想排除一切危险因素,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


    哪怕是做一把刀剑,哪怕是当一条听话的狗都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奢望做朋友或者甚至朋友以上的任何,他只是想留在沈惊鸿身边而已,哪怕当一个影子也好。


    而此刻,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了无杀自以为是的贪心上。


    沉默的巴掌震耳欲聋。


    无杀一下子就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整个人抖的几乎快要碎了,几乎是以祈求的语气说:


    “请您……做我的主人。”


    “无杀绝不敢对主人有任何的肖想,请您千万不要赶我走。”


    沈惊鸿眼看着无杀突然之间就跪下了,想拦都没拦住,他有些头痛无奈: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什么主人不主人的。”


    听到声音,无杀猛地抬头,眼里的光都快要灭了:


    “您,您不要我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绝不会对您有半分的肖想。”


    “如我这般的人,本身便是不配有任何的想法,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想了,真的不会再想了……”


    “又说的什么胡话。”


    沈惊鸿叹了口气,伸手去把无杀拉起来。


    “这话说的真有意思,若我当真、当真很介意你的话,又怎会来找你,再瞧你眼下乌青,想来是昨夜并没有睡好。”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没有睡好呢。”


    第26章 初吻


    “对不起……”无杀跪坐在地, 如坐冰窖之中,整个人只觉胆寒,他颤颤巍巍发声道, “主人。”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很轻,若是不细听,只怕只会忽视过去。


    沈惊鸿却听的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开口:“你当真要我做你的主人?”


    “……是。”


    无杀低头。


    “玉身令在您的手中, 您便是我的主人。”


    沈惊鸿捏紧了手里的玉身令:“所以说, 若是玉身令并不在我的身上,你又要认谁做主人呢?你的忠诚,便是这样的吗?”


    无杀愣在原地, 整个人都好像被巨大的钉子钉在原地贯穿身体。


    “对不起……”


    沈惊鸿却强硬道:“回答。”


    “不是,不是这样的……”无杀整个人都懵了, 嘴张张合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沈惊鸿直直地看进无杀的眼中。


    无杀急急忙忙解释:“我、绝不会因为旁人的命令而伤害您。”


    沈惊鸿又逼问:“为什么呢?”


    无杀结结巴巴地说:


    “因为、因为我做不到,我、不能伤害您。”


    这样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 沈惊鸿却还是要接着问:“凡事总有个理由的吧,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下终于把无杀问倒了,他跪坐在地, 愣愣地眼里全是无助:“我……我……不知……”


    “这问题困扰了我一整日,今日到你嘴里你却说成不知了。”


    沈惊鸿摇摇头,神色之中似是低落,


    “当真是无情。”


    一通逼问, 也没能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无杀一见沈惊鸿的神色, 急急忙忙想张口,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般莽的就撞上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沈惊鸿握住无杀的肩膀,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但是却没有拉动,遂作罢,只是对着无杀开口,一声似是喟叹,


    “或许你还没有想清楚,但是我已经想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无杀只觉如雷在身,只能伸手努力地抓住沈惊鸿的袖口,嘴上苦苦哀求: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赶我走,我愿意做您手里的一把刀剑,所有的麻烦都是我给您带来的……请、请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沈惊鸿眸色深深,垂眸,直视无杀,眉眼之间很是慈悲,可说出的话来却意外的强硬。


    “机会不应该要争取的吗?”


    无杀一愣,呆呆的说:“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全然不知已然掉进了沈惊鸿的圈套里。


    闻言,沈惊鸿笑了笑,说:


    “好,这是你说的。”


    “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


    “太黑了,我看不见,今日屋里亮堂堂,你不如再做一遍。”


    两人面面相对,当下相隔的距离也不过一掌。


    然而这话在无杀耳中,却好似是要兴师问罪,无杀连忙避开沈惊鸿略带侵略性的目光,如同落水狗一般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昨日,不过现在比昨日更加的明亮,一切错误都无所遁形,一切狼狈都无法遮掩。


    沈惊鸿却不给无杀任何逃避的机会,又是一串逼问: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做的吗?那为什么现在要退缩了呢?”


    如果明知前面是悬崖峭壁,那么还会往前走吗?


    这个明知前面是鞭子,怎么还会仰头任由那个鞭子打到自己的脸上呢?


    可是无杀会的。


    即使他才觉得昨夜后悔,可若是当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抵依旧会控制不住的那么做,就好像一株已经极度干渴的狗尾草,只要雨水稍稍亲近,便会轻轻的、温顺的摇摆。


    无杀缓缓扬起头,脖颈间透露出的脆弱与决然他的双眼紧闭,仿佛是在逃避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或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最后的祈求之中。


    他在等待一个响亮的巴掌。


    可是迎接他的是一个吻。


    沈惊鸿的眸色不禁微微一暗,其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没有言语,只有行动,他缓缓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按住了无杀的后脑勺,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吻上了,唇贴着唇,彼此之间呼吸纠缠着,只是单纯的贴着。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是安抚,但随着沈惊鸿的主动加深,变得更黏腻、热烈。


    无杀能感受到沈惊鸿唇间传递过来的温度,那是他在当下唯一的温暖源泉,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当真是像在做梦一样。


    只能被动的承受。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个在沉默中绽放的吻。


    一吻毕。


    沈惊鸿低头看着无杀,很认真地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


    唇上一片温热,无杀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沈惊鸿的斥责和嫌恶,但是没想到落下来的居然是一个吻。


    居然是一个吻。


    此刻,他更加震惊于,自己竟然被沈惊鸿选择了。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挑明,仅仅只凭着一个吻而已,却足以让无杀愿意,今夜什么都不管了。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是一时起意也罢,那些通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以前每一刻每一天,无杀都需要不断地咬牙不断地锤炼自己,以祈求不被主人丢弃,更令人绝望的是,这种坚持到头来或许没有什么意义,该被上位者丢弃的时刻不论多晚都会到来,武器更新换代是最常见的事情。


    所以无杀一直以来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器具刀剑,他必须有用。


    不论是什么样的主人,都不会留无用之人在身边。


    但是在他人生坠落的时候、最无能又脆弱的时候,遇见了沈惊鸿。


    干净得和无杀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干净到让无杀觉得伸手、或者开口,都是一种对沈惊鸿的亵渎。


    在沈惊鸿这里,所有的痛苦都不应当是理所当然。身为医者,沈惊鸿已然见过无数的痛苦,却仍然怜悯所有的痛苦,并没有麻木。


    第一次有人,会为无杀身上的伤痛而驻眸,会轻轻的、怕弄疼无杀一样,抚过他身上的寸寸伤痕,会担忧地问他疼不疼,难不难受。


    前半生寒打碎骨,血雨腥风,无杀是漫天沙土里寻找出路的亡命之徒;但是,从这里往后走,余生他将拼尽全力追随沈惊鸿,做刀剑也好,做奴仆也罢,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看来只要尝过尘世真正的甜,就会原谅曾经所晦暗的苦楚,因为觉得,其实这一切都值得。


    这个吻是什么含义?无杀此刻思考不了,也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这个吻可真甜啊。


    甜得几乎想让人落泪。


    沈惊鸿的手指缓缓自无杀的发丝间滑落,最终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如同无杀人生中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失细腻。


    那双多情眼,眼神里满溢着深情与温柔,仿佛在这一刻,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唯有眼前的无杀最为重要。


    这双眼睛看谁都有几分情意,总会让无杀产生某些错觉,更加助长他的奢求与贪心。


    随着沈惊鸿的动作,无杀的下颚被沈惊鸿用大拇指腹按了一下,两人在无声中呼吸交缠。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黏稠而甜蜜。


    无杀怔怔地望着沈惊鸿,眼中闪烁着惊讶、羞涩,他忘记了闭眼,任由沈惊鸿的唇瓣覆盖上来,那份突如其来的亲密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却又莫名地沉醉其中。


    沈惊鸿的舌尖轻轻掠过无杀的唇瓣,带着一丝挑逗,让无杀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唔……”


    无杀被沈惊鸿舔了一下唇肉,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被无杀这种眼神看着,好像做什么都成了坏事一样,就好像是在欺负无杀。


    沈惊鸿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直接穿透无杀的心房,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无杀的眼睛上。


    无杀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沉浸放任其中。


    两人都是克制内敛的类型,可是内敛的人一旦动了情之后,往往越发不可收拾,就好似在地面底下生长已久的藤条蓄力之后,忍受了无边的黑暗,才有了无限的勇气冲破土壤,接触第一缕阳光。


    不见天日的情愫,在贪心与冲动的助长下愈发的横冲直撞,蛮横无理,几乎要占据无杀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这是一个吻。


    沈惊鸿居然会吻他。


    无杀想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却也无法说什么了,他只能愣愣的张开唇舌,视线被沈沈惊鸿的手覆盖住了之后,剩下的感官却越发的明显,喷在皮肤上的炽热又滚烫的呼吸,不知是属于谁的、无比快速的心跳声,还有忍不住的喘息声。


    沈惊鸿自然不知道无杀此刻在想什么,但是他可以感受到无杀的顺从、温驯,现下这一刻,才是真正把一把会割伤手的刀,完完整整、一寸不落地握在手心里了。


    屋内,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唇齿间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他们的呼吸急促,每寸空气都像是被蜜糖浸润过,甜而不腻。


    屋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了窗台和门扉,无比的璀璨,让人可以忘记一切的烦恼和忧愁,全身心的投入于这一寸须臾天地。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终于写到接吻定情了orz


    要停更一段时间非常的抱歉呜呜(在此献上我真诚的mua!别跑!每一个都有份!mua!mua!mua!!!


    第27章 炊烟


    沈惊鸿是个含蓄内敛的人, 他从一开始到现在所受到的教诲就是这样的,所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有如此迫切的时候。


    很甜, 真的很甜。


    与之相对应的是一种从胸口涌动出来的冲动,夹杂着激动,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沸腾起来。什么含蓄, 什么内敛, 通通都被冲碎了。


    沈惊鸿弯腰膝盖一压, 两人吻着吻着就滚到了地上, 无杀格外的生涩,全然不知如何接吻,只知道默默的张着嘴, 睫毛颤抖着,忍受着沈惊鸿所有的索取, 承受着沈惊鸿所有的想要。


    突然动作之间,沈惊鸿身上那一块无杀的玉身令就这么滚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这才将两人从暧昧混乱之中惊醒。


    沈惊鸿压着无杀,头发已经在暧昧之间被扯乱了,偏白的肤色上染上了绯红, 好似谪仙入凡尘,雪峰之下最高的那雪莲被无杀小心翼翼地碰到了手中。


    “无杀。”


    沈惊鸿用鼻尖顶着无杀的鼻尖,两人无限逼近,甚至沈惊鸿还用手紧紧地揽着无杀劲韧的腰身。


    无杀顿时脸都红了, 从刚才到现在都有一种坠入云间的飘忽感, 貌似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


    从出生到现在,无杀几乎都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可是哪怕是不习惯,哪怕是不适应, 这种也是属于幸福、高兴的。


    无杀眼神都避开了,不敢看沈惊鸿:“是……是……”


    沈惊鸿却笑,笑得很轻松,很畅快,一双眸子明亮,非常亲密的又凑过来亲了亲无杀的断眉。


    他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答案,你愿意吗?”


    无杀怎么可能说不,他此刻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知道羞红了眼睛,像兔子一样,连忙点点头。


    离两人不远的地面,那块漆黑如墨的玉身令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沈惊鸿余光一扫,捧着无杀的脸,让无杀面对着自己:


    “如果真的那般,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的话,那我就来做你的主人。”


    “你要一直在我身边,我已然想清楚了,你也要想的清清楚楚,不可有半丝动摇。”


    闻言,无杀不知该不该欣喜,但唯一清楚的是,心好像突然安定下来了,不再彷徨,不再漂泊,他好似找到了根系。


    无杀抬眸看向沈惊鸿,非常认真地说:“绝不会半丝动摇,若是有,那便甘愿万死。”


    沈惊鸿伸出手来摸了摸无杀的那一块断眉,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味:


    “要你说句话,你便说如此吓人的话,不必急着什么万死不万死的,你若是有动摇,那我自然会想方设法,让你更坚定。”


    两人就这么呆在屋里厮混了一个下午,情意初定,沈惊鸿只觉得心里通顺,抱着无杀劲韧的腰,又靠在无杀软软的、肌肉饱满的胸前,若是要他就这么待上一天也可以。


    无杀身上有一股很冷的气味,好似腥风血雨里面走出来的人,哪怕洗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洗不掉。但是与此同时还有一股草木幽香,是从沈惊鸿身上染上去的。


    沈惊鸿很喜欢这股味道。


    抱着无杀的时候,无杀就会努力地放松,让沈惊鸿靠得更舒服一点。


    下午本就昏昏沉沉的,昨天两人都没怎么睡好,沈惊鸿更是没怎么睡,此刻困意上来了,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若此刻是幸福,那真想一生都停留在这一刻。


    ————


    斜晖渐洒,日落西沉。


    细雨楼的厨房莫名新增了一位看起来冷厉、不苟言笑却意外地勤勤恳恳的学徒。


    沈惊鸿还在熟睡,无杀便偷偷的出来了,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却又总想拿出点什么来,哄哄沈惊鸿高兴。


    就好像是刚刚认主就急着表现自己的小狗,在那边努力的摇尾巴。


    无杀那一双只拿过刀剑、沾过血的手,也开始生涩、不熟练、磕磕碰碰地拿起了锅碗瓢盆,学着从腥风血雨融入沈惊鸿身边的人间烟火。


    下厨并不简单,无杀那双能把剑花挽得眼花缭乱的手,遇到了那些生鲜蔬果却实实在在犯了难,毕竟是新手,再加上无杀嘴也笨,不会学着别人将细雨楼的大厨哄得倾囊相授,只能自己在一旁观摩,杵了一会,又干巴巴地木着脸上去得到师傅几句不痛不痒的指教。


    只有一位大娘和善地走过来,问是不是要给房中内人做菜,还没等无杀否认,大娘连连夸羞得红了耳朵的小伙子是个会疼人的。


    无杀完全就不善于讲话,好不容易才有些羞耻地挤出话来:“不、不是,真的不是,我是来为……做菜的……”


    大娘露出来一个“别说了我都懂的”都目光,热心肠地过来指点看起来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无杀。


    金色的夕阳之下,无杀挺翘的鼻尖被烟熏火燎的厨房熏出了汗滴,他眉目深邃,专注又认真,满身细小刀疤、剑茧子的手游走在锅碗瓢盆之间,砧板上的食材切得板板正正、一丝不苟。


    连自诩技术非凡、心高气傲的大厨见了也不由得被吸引力目光。


    大厨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跑过来搭话:


    “哟,小伙子,新面孔嘛,怎么,我也没听说厨房要来新人了,想来应该是客人吧,以前学过?你这刀工真是了不得的!”


    一旁的一位身材敦实的妇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清澈的眼瞪了一下大厨:


    “怎么,刚还不愿意教人家,见小伙子有天赋又来挖墙脚了?”


    须发斑白的大厨倒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过来,替妇人清理案板上的残渣:


    “云娘莫要调笑我了,想当年,我也是这般为你下厨,这一烧就是三十多年啊。”


    他摸了摸胡须,对着无杀说:“看你面相甚是冷,性子却是难得的有耐心,泡了半个下午的厨房,比那些满嘴都是“君子远庖厨”的家伙真是讨喜多了!”


    不远处一个在烧火的灰衣少年哭丧着脸叫道:


    “师傅!您就不要再揭我老底了,这事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徒儿知错了!”


    这般热热闹闹的烟火人气、喧嚣温暖,让冷厉的黑衣男人不由地愣神,此时此刻仿佛才真是到了人群之中,不再晃晃悠悠,不再飘忽不定,因为一颗心已经找到了人寄托,从此围绕那人展开的便是人间。


    旁边的大娘看着从未笑过的青年面上的那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愣了愣,心道:这缱绻情思、误入爱河的模样,分明就是为内人做的菜嘛!


    可是真的做好了菜,看着白盘里面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一碗肉汤面,无杀愣住了,他恍恍惚惚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隐晦的暗了暗神色。


    ——手上一不小心沾上了番茄的汁水。


    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无杀惊惶地猛然抬头,想去寻找某个人安心的身影,想要听见那个人温柔的声音,想要被那双漂亮如水的眼睛注视。


    可是四周喧闹又寂静。


    喧闹的人群。


    寂静的他。


    那一瞬间无杀骤然陷入难以自拔的幻觉,看到了手上沾满的黏腻、腥臭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或许只是某个死在他刀下的倒霉鬼的血。


    他被过往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席卷。


    哪怕被沈惊鸿捡回去,哪怕逃离了囚笼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世间,有的人存在本身便已是囚笼。


    突然间,无杀茫然了,他不再清楚自己的定位,或许是连自己都控制不好的无用之剑?还是一条摇尾乞怜都不配的二主之犬?又或者是一个充满危险、不确定因素、离开主人随时都会废掉的废物?


    厨房热热闹闹的,云大娘却看无杀莫名的站在那出神了,手上端着滚烫的碗,甚至都不知道烫,连手都烫红了。


    云大娘叫道:“小伙子傻站在这做什么呢?太阳都要落山了,你到底是为谁做的饭呀?别傻站在这儿,快端去,人家估计都饿着了呢!”


    这一下即刻就把无杀喊回了神。


    对、对啊,沈惊鸿若是醒了,必然是要饿的。


    思及此处,无杀长腿一迈就走。


    云大娘又喊:


    “小伙子你走啥!”


    喊完之后云大娘就连忙端了另一碗肉汤面,那是她做的,还找了个大托盘,把那碗肉汤面和碗筷全都放在上面,手脚十分的利落,一溜烟就跑到了无杀身边。


    “小伙子走这么急做什么?


    瞧瞧你真是一点都不机灵,既然你给人家做了碗面,那自然是要一起吃才好的,这碗就给你吃吧,反正做都做了。”


    无杀眨了眨眼睛,眼看着云大娘忙前忙后地把两碗肉汤面都放在托盘上,还给了无杀。


    见状,无杀本就不太会同旁人交流,更不想在此刻显得冷冰冰的,于是脸都憋红了,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来:


    “多、多谢……”


    那须发斑白的大厨听到动静从厨房门口凑探出头来:


    “这就要走了,路上可走慢些,小心磕了碰,小伙子下次常来啊,有天赋可万万不要浪费了!”


    这小厨房里的人间烟火气格外的浓郁,无杀当真是一时之间适应不大来,连耳朵都红了,好歹是端着盘走了。


    作者有话说:我本以为熬刃只是个中篇,但是我感觉真的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没写XD


    第28章 包扎


    却看屋内。


    沈惊鸿醒来的时候, 下意识的伸手一摸,身边空空荡荡的,手里只有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玉身令, 大抵就是无杀捡起来放在沈惊鸿手里的。


    等一下,无杀呢?


    “!”


    摸了摸身侧空空荡荡,沈惊鸿一下子就惊醒了, 翻身坐了起来。


    此时, 窗外日落西山, 没成想他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刚刚睡醒, 眼神还带着几分朦胧与未散的倦意,被这一下惊散了,他弯下腰, 将玉身令挂在脖子前,迅速而略显匆忙地穿好鞋子。


    无杀不在——这个认知让沈惊鸿的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 正当他起身迈向门口时,房门却在这瞬间被轻轻推开。


    门外, 一束柔和的光线伴随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悄然步入,眉目之间一身的冷厉,可一踏进门, 又收敛了全部的锋利,锋芒尽敛。


    只见无杀垂眸,双手稳稳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面食,两碗面在白雾缭绕中若隐若现,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无杀?”


    沈惊鸿惊讶, 随即展眉一笑,


    “这是去做什么了,醒来的时候看到你不在, 正准备去寻你呢。”


    两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刻,目光相撞。


    无杀一见沈惊鸿便又慌又羞,他们今日如何耳鬓厮磨,如何唇齿缠绵,那画面好像走马灯一样,一丝不落地展现在无杀眼前。


    顿时叫无杀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置了,差点同手同脚,他连忙跪在地上——这是规矩,他好不容易认了沈惊鸿做心仪的主人,万万不可失了规矩。


    在无杀这里,认主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新到手的刀剑往往不够合适,需要用各式各样残忍的方法打磨,才能把刀剑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沈惊鸿大抵不是那种人,但是无杀恭恭敬敬地按照从前的规矩,只希望自己所做挑不出半分错来,这样子或许沈惊鸿会觉得高兴一些。


    不夜城出来的刀剑,既是死侍也是奴仆,脖子上栓着看不见的狗链,狗讨好主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仅要讨好,还要惶惶不可终日,以免做错的事被罚、被抛弃。


    可是到了无杀这里,他讨好沈惊鸿,与那一层天经地义又不是一个意思了。


    更纯粹一点,更热切一点。


    想要触碰,想知道温暖的温度,想要……奖励。


    会被允许吗?


    以前任务成功了才不会受罚,才不会挨鞭子,才不会被放弃,可是如果想要得到奖励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呢?


    无杀思来想去,既然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获得奖励,他从前不曾剖析自己的需求,曾经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求一个人,甚至希望能够当成奖励。


    迄今为止的一切,就好像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美梦,生怕是黄粱一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杀从未如此迷茫不安过,得不到的时候就想要伸手抓住,明知自己抓不住,却依旧惶惶张开了手心,可是月亮当真落入怀中的时候,反而更加手足无措,并且依旧觉得自己抓不住。


    于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讨好。


    看着沈惊鸿明亮带着笑意的双眸,无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就空了,那双如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沈惊鸿。


    “恐主人腹中饥饿,这才去做了些吃食。”


    沈惊鸿一见无杀跪下,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弯腰,一手接过热腾腾的托盘转而放在桌上,一手握住无杀的小臂,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竟然做了吃的,那便一起吃,做什么就跪下了?”


    其实沈惊鸿手上根本就没有用几分力,但是无杀还是很顺从的站了起来。


    “怎敢与主人同桌共食。”


    闻言,沈惊鸿挑眉,一双多情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杀,伸手捏了捏无杀柔软的耳垂,手里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你若是当真不想同桌共食,又怎会端来两碗肉汤面。”


    无杀张了张嘴,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思,睫羽微颤,紧咬下唇,莫名头一遭觉得有几分羞耻。


    他低头:“主人恕罪。”


    “自然不会怪罪你,你如此有心,为我做羹汤,喜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沈惊鸿神色柔情,指尖慢慢滑到无杀的那一处断眉,他似乎当真格外钟爱这里。


    “你虽认我为主,但你我并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无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洒在天边的夕阳金辉,就这么照入沈惊鸿眼中,给那双多情如水的眸子镀上了一层金辉,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多情与神性。


    无杀顿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连忙低头加以掩饰:“懂、懂的。”


    其实无杀确实是懂的。


    年轻的医者,好心接受了来自刀剑的僭越的爱慕,只是不知这能维持多久——但不论能维持多久,至少现在,无杀打心底里珍惜当下相处的每一寸时光。


    见无杀如此情态,沈惊鸿笑了笑:


    “来尝尝你的手艺吧,正巧我也饿了。”


    门外,那些巍峨的山岱,在白日里或许还显得棱角分明,气势磅礴,但此刻,在落日余晖的温柔抚摸下,却渐渐柔和了线条,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时间流转,不知不觉间,被夜的帷幕悄然吞没。


    夜晚到了。


    细雨楼主楼之中。


    顶楼屋内。


    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线在摇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灯光轻轻拂过床帐,细腻的绸缎上仿佛也染上了这一抹亮色。


    承影低垂着头,面容专注,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又熟练地解开段灼手臂上的绷带,随着绷带一层层地褪去,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显露出来,那伤口宛如一条狰狞的血蜈蚣,蜿蜒在段灼坚实的手臂上,缝合的线迹错落有致,就好像是蜈蚣的百足。


    “……”


    承影的目光一触及这道伤口,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分明混合了心疼。


    可因为角度问题,段灼并没有看到。


    “愣着做什么?换药吧。”


    他开口催促,伤口分明就在段灼的右臂上,但是段灼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是。”承影连忙重新撒了一遍药粉,就小心翼翼的用绷带缠绕住伤口,不敢太松也不敢太紧。


    “你这手法,就好似我是什么重伤人员一般,显得我格外无用,若是传出去,叫我如何服众。”


    段灼挑眉,一双生来就犀利的凤眼,抬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承影。


    恰巧此时绷带已经缠好了,承影闻言连忙跪下,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膝盖猛的砸在地面上的疼痛一般,承影的声音却非常的冷静。


    “楼主恕罪。”


    又是这个样子。


    又是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此卑躬屈膝,如此界限分明。


    就好像他们之间,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眼前之人转眼就能被玉身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万般的情谊抵不过一小块玉令。


    如今是千千万万的愧疚也是无用,段灼想要的可不是这没用的愧疚。


    他想要的,承影却很是吝啬。


    好像只有大汗淋漓、肌肤相亲的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近一点,承影才不会如此界限分明地对着段灼。


    思及此处,段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却满满的都是尖锐和侵略性:


    “这世上难道当真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不要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神色,这道伤也是拜你所赐,若是当真觉得愧疚,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补偿我,而不是拿着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这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冒着尖锐的刺,承影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只能紧咬下唇,不敢多说,生怕段灼更加生气。


    承影默默地低头,承受了段灼所有的阴晴不定和脾气,他道:“……请楼主罚。”


    其实说完这话,段灼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是他生气就是这样尖锐的,他说出的话总是带着点刺,那么尖锐的话成为锋利的刀,不得不承认的是——言语真的伤人很深。


    良久之后,段灼紧绷着脸,还是伸手、不自在地摸了摸承影柔软的头发,这样一个冷硬的男人,可是他的头发却很细很软。


    这就已经是道歉的意思了。


    段灼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一向都是那么高傲自大,但是事实又证明,他做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对的,唯独对承影。


    可以说,段灼从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说的不对,完全就是已经栽在了承影身上。


    被段灼摸了摸头发,承影完全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段灼难得服软的别扭、憋屈的神色。


    段灼从来都是高傲的、凌厉的,在段灼拿下了细雨楼的时候,承影真的觉得,段灼会杀了自己以儆效尤。


    可是事实上,没有。


    别说动手了,段灼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没有落在承影身上,如果仅仅是床上的那些花样,算得上惩罚的话,那未免也太宽宥了。


    所以承影才会越发的愧疚,甚至愧疚到无法自拔,纵使是当日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可那都不是借口,段灼的手终究还是伤了,哪怕能救治,可是伤口却依旧存在。


    哪怕缠好了绷带,可是绷带下依旧是血淋淋的伤口,哪怕伤好了,也会留下疤痕,一辈子都在提醒着承影所犯下的过错。


    纵使这伤并非承影亲自所为,但是归根到底也还是承影犯下的错。


    自责,羞愧。


    可又不仅仅如此,又夹杂着隐匿的私心。


    承影也是有私心的。


    与其说是私心,不如说是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几年前的段灼稚气未脱,像是未成熟的猛兽,总是不厌其烦地来挑衅承影,说是挑衅也不大对,顶多也就是骚扰,每隔几日,那时的段灼会带着些糕点,翻墙爬窗,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就这么强硬地挤进承影一潭死水的生命里面。


    承影从未受人如此亲近又强求,竟不自觉生出隐隐约约的渴望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段灼的喜怒。


    就好像古井无波到死寂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了值得期待的人。


    那时段灼当真是,骄傲赤热,心性张狂,一开始见着承影那冷漠的脸,就玩心大起,非要看看那张冷淡的面具破碎了之后,承影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第29章 何谓罚


    到了最后, 承影的面具碎没碎,段灼不知道,可段灼高傲的真心是碎了一地。


    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玩玩的心思, 可是后来却是实打实的认真起来了,段灼实实在在花了好几年的心思,就在承影身上, 承影在段灼心里是特殊的, 段灼便理所应当地想要让自己在承影心里也是那独一无二的。


    他那时甚至有已经成功了的错觉。


    可惜, 最后的事实证明, 那不过是错觉而已。


    什么情谊,通通敌不过一块玉身令。


    从段灼那个角度望下去,眼前跪着的沉默的男人, 肩宽腿长,劲韧的腰身紧收, 整个人都像一把入鞘的利剑一样。


    “既然你请罪,那便罚你就是了。”


    段灼碰了碰承影的眼角, 感受着承影轻轻颤抖的睫毛扫在自己的指尖。


    他容貌肖母,男生女相,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 眉眼之中好似孔雀一般的艳丽几乎要溢出来,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承影的时候,完全就是猛兽要扑倒捕获猎物的前奏。


    段灼眯了眯眼睛,故作柔声道:


    “虽然我的右手伤了, 不能像第一次那样抱着你, 可是,你还能坐上来啊,不是吗?”


    闻言, 承影猛地瞳孔紧缩,神色之中有些微愣。


    于是段灼伸手死死捏着承影的下巴,又问了一遍:“不是吗?”


    烛光摇曳,空气之中静谧了一会儿。


    良久,承影点点头,低头道:“……是。”


    下一秒,段灼满意地看到承影异常乖顺地,按照他说的,就这样坐了上来,却又不敢用力,像是扎马步一样虚虚的坐着段灼的大腿。


    段灼一下子笑了出来:“往下,别这样悬空着,这点力气,我还是担得起你的。”


    在昏黄而温暖的烛光映照下,承影的腰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雕琢过一般,劲韧而不失柔韧,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坚韧与爆发力。


    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能看出来,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承影像是颤抖一样的呼吸起伏,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力量感。


    “真漂亮。”


    段灼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承影那坚实的腰背,仿佛是在探索什么珍贵的宝藏,承影的身体微微一震。


    屋内烛光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并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光影的交错,两人的轮廓也变得忽明忽暗,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色彩。


    窗外夜风吹拂,无尽的夜色之中,屋内的那盏灯,在不知是谁的低声恳求、破碎的闷哼之中,终于熄灭了,漏了的爱欲都揉碎在这一场床帐的厮杀里。


    ————


    次日清晨。


    楼外,晨光微露,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们拉着几辆满载而归的大车,车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满满当当,透出一股喜悦。


    “汀兰阁主!俺们总算回来了!”一个糙胡子大汉乐呵呵的上前来和汀兰打招呼。


    “对啊!这几日可算是好等,岸芷姐呢?”


    汀兰今日身着淡色衣裙,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她早早地便站在了细雨楼的门槛外,如同凛冬里初绽的花朵,明媚而生动。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屋内,何不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嘴角挂着一丝未消的哈欠,他强打精神,穿戴好衣物,踏出了门槛,边走边伸着懒腰。


    老远都能听到楼外的动静。


    何不归又打了个哈欠,他那屋子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唯独就是离段灼那个屋子有些近,虽然不是同一幢楼的,但是还是挺近的,昨天大半夜的,真是闹腾到几乎凌晨才睡。


    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昨夜的动静啊,真是捂着耳朵也能听见。


    何不归真想啧啧两声。


    等他到了楼外,汀兰一转头就看见何不归,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


    “何不归,你今日竟然也知道出来,你把岸芷姐一个人丢在那儿,美其名曰历练,真是毫不害臊!”


    何不归见状连忙举起双手讨饶:


    “姑奶奶,这大清早的,你就饶了我吧,况且我害什么臊啊?怎么不叫你们楼主害臊害臊。”


    “什么?”汀兰不明所以。


    “没什么,没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大人的事不要多问。”涉及到细雨楼楼主的隐私,何不归赶紧打了个哈哈。


    突然间,一声激昂的鹰唳猛然撕裂云霄。


    何不归与汀兰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头颅,只见天际线上,一群身形庞大的巨鹰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它们羽翼振动的频率惊人,带起一阵阵强烈的气流,转瞬即至,又缓缓地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空盘旋下降。


    人未见,鹰先到。


    目光上移。


    却看每一头巨鹰的宽阔背脊上,都稳稳站立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身影,他们身姿挺拔,仿佛与鹰融为一体。


    而在这一群青衣人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只领头巨鹰之上的女子。


    她身姿英武,一身青衣紧贴着矫健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极其显眼。


    汀兰一眼便认出了这位从天而降的英姿女子,顿时心中喜悦如同泉涌,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双脚在地上轻快地蹦跶,双手在空中挥舞,声音清脆响亮:


    “岸芷姐!”


    岸芷和汀兰人如其名,关系非常要好,岸芷生性冷淡但是对于汀兰这般热情的性子,也没什么法子。


    两人不是亲生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汀兰很喜欢黏着岸芷,所以这一下何不归把岸芷留在南边历练,才叫汀兰如此生气。


    “汀兰。”


    岸芷干脆利落的翻身而下,她本身就是驯鹰的好手,楼里的那些小传讯鹰都是由她驯的,这些大鹰则一直都跟着她。


    “岸芷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可真真疑心是何不归把你给弄丢了,我正要找他算账呢!”汀兰骄横地看着何不归说。


    “冤枉啊,当真冤枉啊,真是两个姑奶奶,你们可手下留情。”何不归笑道。


    “碎金阁主。”岸芷朝着何不归行礼。


    碎金阁管生意财务,流云阁主管楼内人事,汀兰是流云阁主,岸芷则是流云阁副阁主。


    岸芷确实比汀兰年长,但是汀兰的性子看似跳脱,实则很有灵性,楼内的人员分布,她能管的井井有条,很多地方也十分的细心。


    “岸芷姐对这个家伙这般有礼貌做什么?不过是个混蛋,竟然把岸芷姐一个人丢下了。”


    汀兰看着何不归那个样子,就想鼻孔里面出气。


    岸芷虽然眉目之间很是冷淡,但是看向汀兰的目光却含着一丝温柔如水的笑意,她摸了摸汀兰的脑袋:


    “此番碎金阁主教了我许多,岸芷很是受教。”


    何不归连忙拱手:“哎哟,不敢不敢,那是岸芷姑娘颇有天分,赚钱这事啊,是真本事,不敢当不敢当。”


    这话说完,何不归转了转眼珠子,却又说到一个话题。


    “岸芷姑娘,可还记得我们一开始打的那个赌,如今应该是兑现的时候吧。”


    这话却把人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汀兰急急忙忙晃了晃岸芷的手:“什么啊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岸芷不紧不慢地说:“是该兑现了。”


    “先前在细雨楼的时候,我原先还以为我并不适合经商这等事情,是碎金阁主慧眼识珠,此番当真是受益颇多,所以按照赌约,确实该赠予阁主一只大鹰。”


    何不归笑嘻嘻的上前,一脸没个正形的,“不知岸芷姑娘,是要赠予某人哪只啊?”


    岸芷却道:“确实是要赠予,只是这没有那么简单,大鹰心高气傲,需得阁主耐心熬鹰才可。”


    “熬鹰?”何不归挑眉,“倒是听说过。”


    岸芷点点头,“鹰者,猛禽也,其性暴烈,不肯驯服,翔于九天之上,翱翔万里,碎金阁主欲使其听命于你,非熬不可。”


    听到这话,何不归正色道:“姑娘请说。”


    岸芷继续说:“置鹰于架,日夜守之,要让大鹰知道,阁主是个能降服它的人,若是成功,大鹰渐通人意,听令而行,如影随形。”


    何不归点点头:“原来如此。”


    “明日此时,阁主来流云阁找我,我手把手的教阁主如何熬鹰。”


    岸芷朝着后面吹了口哨声,身后的几只显眼的大鹰,一下飞到天空之中,朝着流云阁之内飞去,场面很是壮观。


    白嫖一只鹰,何不归自然高兴:“届时一定来。”


    而此时,段灼和承影也恰巧走了出来,两人自细雨楼走廊之中走出,承影身形高大,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般跟在段灼身后,段灼身上则是有几分慵懒的意味。


    “算是回来了。”段灼朝着岸芷打了个招呼。


    “拜见楼主!”岸芷跪下道。


    “拜见楼主!”身后那一群青衣人也立马齐刷刷的跪下。


    段灼摆了摆手:“江南的生意这一遭做的如何?”


    岸芷眉眼带点英气,起身好似青松,只见她正色道:“不负楼主所托,已然全部完成。”


    “那就好,”段灼看了看四周,漫不经心地说,“真是稀奇,这么大动静,沈惊鸿难不成太阳晒屁股了都还没起床?”


    “沈先生来了?”岸芷有几分惊讶问道。


    “是啊,沈先生前几天就来了。”汀兰连忙笑嘻嘻地回答。


    “算了,也别管他了,这大冷天的在外头吹什么冷风啊,还是快进去吧。”


    段灼额前的碎发被腊月的冷风吹的飞起,他有些畏冷,忍不住向承影那边稍微靠近了一点。


    右边上缝合的伤口好似被吹得密密麻麻的疼。


    但是段灼并不是那种痛就会表现出来的人,他同样的也非常会忍痛,看似神色无常,可是偏偏被承影一瞬间就看出了端倪。


    承影神色一顿,连忙低头附到段灼耳边轻声问道:“楼主?”


    段灼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道:“走吧,快些进去。”


    承影就这么被段灼挡在身后,存在感看似很低,实则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忽略他,只是承影一向不喜欢多言。


    何不归的目光一瞟,一下子就瞧见了承影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心道,如此明显,遮都遮不住了,不知玩了什么花的,猜也猜得到昨天晚上到底是有多激烈。


    或许他确实应该换个屋子,否则若是段灼兴致又上来了,岂不是他要天天遭罪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段又吃上了,但是小沈还在走矜持君子的路线呢hhhh


    第30章 同床


    昨晚, 沈惊鸿吃了无杀做的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很是给面子, 还把无杀好好地夸了一顿。


    无杀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夸过,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


    两人情谊初定, 沈惊鸿脸上甚至都带着笑, 他特别喜欢看到无杀红红的耳朵, 觉得实在是像只小狗一样可爱。


    将人与走兽作比, 并非是贬低,反而更是觉得率真纯善、返璞归真的意思。


    小狗的眼神中总是闪烁着对主人无尽的依赖与敬仰,摇尾就是小狗对主人爱意最直接的表达。


    即便是在饥饿或疲惫之时, 只要主人需要,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小狗绝对不会因为外界的诱惑而轻易背离,也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淡漠。


    无杀那湿漉漉的眸子里面, 好似全然都是沈惊鸿的身影,其实恐怕连无杀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有多诚恳, 眼神是有多真挚又恳求。


    乍一看好似是吓退人的寒冰,实则不然,若是愿意细细地打量,耐心地去触碰, 那么这块寒冰就会主动的展开里面柔软又温暖的那部分。


    真的非常可爱, 总会让沈惊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犬类那种纯粹而深沉的忠诚。


    不知不觉就希望看到无杀更多的情态,希望听到这个人更多的声音,想要离得这个人更近, 想要触摸这个人更多的部分。


    虽然他们情意初定,沈惊鸿还是头一遭这般不守礼,越界地对无杀说,希望无杀晚上留下来。


    对于沈惊鸿来说确实挺罕见的,他看似温柔好说话,实则是底线和界限都十分明确且坚定的那一类人,寻常人都以为他很好接近,其实不然,沈惊鸿的疏离是暗藏在骨子里的,是很隐晦的,当真要走进他的私人领地、他的心里,恐怕确实是需要一颗赤诚坦率的心。


    只是看当今世道的,哪怕是一颗真心都已然难寻了,更别说什么赤诚坦率的心了。


    而沈惊鸿偏偏遇上了无杀。


    可以说上一句,或许是姻缘自由天定。


    沈惊鸿惯会说软话,在他的温言软语下,无杀自然浑身僵硬地应下了,只不过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两人盖着两床薄薄的被子,沈惊鸿甚至都能感觉到无杀身上紧绷的肌肉。


    有几分想笑,但是沈惊鸿忍住了,他开始抛出话头,给无杀讲了讲自己在医谷的过去,他的声音很清朗,愿意软下声来的时候,又带着一股安抚又柔和的气质,娓娓道来。


    所以晚上沈惊鸿讲了很多,大多都是讲的一些趣事,挑有趣的事情讲,缓和一下无杀紧张的心情。


    他说,医谷里面有一个湖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有人养起了鸭子,鸭子在湖里当了霸王,又是吃鱼,又是捞虾,每每有人路过,便要追上岸来,追着人啄,好多医谷学徒都被“鸭先生”啄过屁股。


    他说,医谷里面的弟子,还没有出师的时候,会相互扮演病患,有一个小师弟最拿手的事情,是扮演癫痫的病患,演得活灵活现,一连串夸张的抽搐与颤抖,表情夸张,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被小师妹撇着嘴一针下去,蹦得三尺高,立马针到病除。


    他说,医谷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带无杀回去看看。


    可是,无杀觉得,眼前这样神态放松的沈惊鸿,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了,在他至今的灰暗人生之中,没有一刻是像如今这样平和幸福。


    以前无杀以为自己是一把剑,现在却觉得自己反倒更像是一条狗,被主人细致温柔地完完全全驯化了,仿佛变成了离不开主人的宠物,却可悲地因为不安和怯懦不敢透露任何自己的渴求。


    说句实话,无杀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旁人喜爱的特征。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讲,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他都并不是一个适合的伴侣。


    首当其冲的,无杀一个男人,他的身体自然是男人的身体,手上沾过血,又因为常年的练武和任务,身上满是无情的疤痕,所以说身体并不好看,也不娇弱,总之称不上好,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勾起旁人那方面隐晦冲动的类型。


    其次无杀自己也知道,他就是一个很闷的人,性格木讷,不会说话,更加不会说漂亮话,不像年轻的少年、少女一样会撒娇,不过,无杀年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撒过娇,他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寻求活命的路上,一路上的腥风血雨,刀山火海,风霜荆棘,将无杀整个人都锻炼极其冷硬。


    他沉默,他无趣,他的爱也是如此。


    无杀不会说好听话的,无杀不知道如何勾引,但是他那双如墨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惊鸿,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沈惊鸿。


    在暖黄色的烛光下,沈惊鸿如同古籍中走出的温润公子,藏着淡淡的书卷气,又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种不加雕饰的自然英气。他的皮肤白皙细腻,仿佛初雪般纯净无瑕,却又因为那份健康的光泽,而显得生机勃勃。


    沈惊鸿说话的时候,表情柔和又生动,好像从画里出来的人,当真活过来了一样。


    这样的一个主人。


    无论让无杀做什么,无杀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但是令无杀觉得羞耻的事情是,相比起自己从沈惊鸿那里得到的,自己给沈惊鸿的东西,他觉得实在是太少了,少到几乎都列举不出来。


    他是一条没用的小狗,哪怕和主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都会觉得紧张,甚至还需要主人特地拨出心思来安慰自己。


    实在是太没用了。


    他生怕惹主人感到厌烦而不再喜爱自己。


    无杀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刻。


    曾经他需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两个,生或者死,如今他面对的问题却逐渐变成了无数个,其中最难最重要的问题永远都是围绕沈惊鸿展开的。


    怎么才能讨沈惊鸿欢心呢?


    如果真是一条狗就好了,还能恳切的摇摇尾巴,舔舔主人的裤脚,可真当了个人却只能彳亍不动,生怕越界,又生怕叫主人觉得自己无用,被自己的举棋不定折磨得只想完完全全捧上一切灵与肉,任由施为。


    被啃咬也罢碾踏也罢,痛也好爽也好,只要那人愿意轻轻的牵起狗链,那么无杀就愿意交出全部的掌控权。


    若是不曾触碰情爱,想必也不会茫然困顿到此的地步,一边被压抑不得的癫狂燃烧殆尽,却又被那人温柔地注视着,于是灰烬都能重新愈合,甚至越陷越深。


    小狗渴求怜爱的心思实在是太迫切了,完全能从眼神里面看出来,沈惊鸿讲着讲着,就笑了起来,两人靠在不同的枕头上,沈惊鸿转过头去,摸了摸无杀的脑袋。


    他很温柔地说:“睡吧。”


    烛火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啪”,随即,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如潮水般散开来。


    在这样的黑暗中,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无杀鼻尖都是沈惊鸿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草药味。


    很好闻,很安心。


    甚至哪怕是这样黑的黑夜,也不会觉得寒冷了。


    其实,昨天两人同睡一张床上,本应该彼此都不太适应,但是出乎意料的,两个人都睡得很好,尤其是沈惊鸿,他的睡相其实算是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竟然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搭在无杀的胸口了。


    窗外,天光大亮,这光景,显然比平日里更为灿烂,两人已经起晚了。


    无杀早已从沉睡中醒来,只是身体还保持着躺的姿势,双眼紧闭,假装着未醒的模样。他的睫羽轻轻颤动,生怕惊扰了身旁的沈惊鸿。无杀不愿自己的任何举动打破这份宁静,哪怕只是最轻微的声音。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无杀希望这一刻留的再久一点,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沈惊鸿的亲近。


    压在无杀胸口的手臂自然并不沉重,但是却好似镇山之石一样,让无杀心甘情愿地一动不动。


    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部分。


    “砰砰。”


    “砰砰砰。”


    无杀甚至闭上眼睛,可以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的有多快。


    就好像这只手已经穿过胸膛的骨血,完完整整的握住了里面那一颗炽热的心脏,拿捏把玩,任其为所欲为。


    沈惊鸿醒了之后,虽然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把手搭在无杀的胸口,只能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喜欢一个人自然想亲近他,想触摸他,这点道理,沈惊鸿自然还是知道的。


    思及此处,沈惊鸿完全没有把手拿开的自觉,反而伸手去碰了碰无杀的断眉,他似乎是真的格外钟爱这一处地方,一双多情眼当真是含情脉脉。


    白皙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无杀那略显残缺的断眉,透露出沈惊鸿难以言喻的珍视与心疼。


    是疤痕,但是也是勋章。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无杀呼吸一窒,睫羽却终于忍不住一颤。


    沈惊鸿一下子笑了出来,探头凑过去:


    “怎么还装睡啊?”


    无杀的睫羽颤得更厉害了,可是却不敢睁开眼睛,他们之间离得这样近,呼吸都快交错在一起了。


    “你不愿意睁眼,那我可要亲你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惊鸿半开玩笑地说。


    这一句话,叫无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错愕的神情,结果,还是被沈惊鸿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那一处断眉。


    无杀的脸一下子通红。


    从来都不知情爱的无杀,此刻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亲吻触碰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整个人显得异常不自在。


    他一贯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眼神闪烁,被欺负调戏的,好像眼睛都湿漉漉的,却愣是不敢与面前的人直视。


    他嗫嚅道:“……主人。”


    然后又被沈惊鸿亲了一口。


    这次亲在嘴角。


    作者有话说:很甜很甜呢√,但是剧情是一点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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