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墨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进了屋,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布包放在地上, 鼓囊囊的一团, 里头装着二十多件宝贝——元青花碗、西周铜鼎、康熙青花碗、何绍真迹、清代端砚……随便拿出一件, 搁后世都是好宝贝。


    可惜她的四合院还没收拾妥当, 等收拾好了,再把这些宝贝搬过去,妥帖存放。


    可她现在手里只剩十七块钱可供支配。


    啧,真穷啊。


    时墨看着天花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宿主, 您笑什么?】系统好奇地问。


    【我在想, 我这算不算史上最穷的富翁?】


    时墨笑着翻身蹲坐在地上,把布包打开, 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小心地放进柜子里。每一件都仔细放好,最后锁上柜门, 拍了拍手。


    十七块钱。


    穷是真穷, 开心也是真开心。


    时墨洗完手回来, 打开另一个抽屉, 拿出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那些金饰——一个二十二克的光圈手镯, 一条十五克的项链,还有一对六克的耳环。


    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颜色越看越喜欢!


    时墨拿起手镯,在手腕上比了比,觉得样式虽然比不上后来, 但看着也不错。


    时墨推开门,李秀兰这会儿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哟,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


    “妈,您过来,我有东西给您。”时墨一脸神秘地冲她招手。


    李秀兰 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好奇道:“啥东西?整的神神秘秘的?”


    时墨把藏在后背的手镯递到她面前。


    李秀兰瞬间愣住了。


    “这、这……”李秀兰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这孩子,这是干啥?!”


    “给您买的。”时墨拉过她的手,把手镯套上去,“您试试圈口合不合适。”


    李秀兰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是,花这冤枉钱干啥?!”她嘴里嗔怪着,手却舍不得把镯子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手腕又上下颠了颠,“估计有二十多克,这得多少钱吧?是不是得好几百?”


    “妈你真厉害,掂量下就能知道克重,二十二克。”时墨笑着又从衣兜里拿出项链和耳环,“还有这个都是给您的,邻居王婶有个金戒指没少炫耀,咱也炫一炫。”


    李秀兰这下彻底愣住了。


    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个手镯,这些加起来快两千块了!


    “不行不行不行!”李秀兰连连摆手,把镯子往下撸,“妈不戴,你自己留着,以后当嫁妆!”


    “哎呀,我结婚早着呢。”时墨按住她的手,摸着上面干活多年起的茧子,佯装生气,“这是我专门给您买的,您要是不收,我可真生气了。”


    李秀兰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眼里含着的泪险些落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时墨的脸,声音有些发颤:“我闺女……我闺女长大,懂事了,知道疼妈了……”


    时墨被她弄得也有些鼻酸,抱住她的胳膊:“妈,您别哭啊,高兴的事儿。等以后我赚大钱,咱天天换着样戴!”


    “净瞎说!”李秀兰抹了抹眼角,又低头看手腕上的镯子,笑得合不拢嘴,“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戴这么重的金镯子。我们车间那些姐妹,也就过年过节戴个三五克的小戒指,我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赶紧把镯子撸下来:“不行不行,这太招摇了!我戴着去厂里,还不得被人说闲话?财不外露,财不外露!”


    时墨哭笑不得:“妈,您自己家里戴戴还不行?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戴,多体面。”


    李秀兰把金饰都收进红布包里,塞进衣柜最里面的樟木箱里,又拿块布盖好,上了锁,嘴里还不停念叨,“逢年过节戴一戴,平时可不能戴。咱们家刚出了风头,再戴这么重的金饰出去,背后指不定有人说三道四,万一再眼红咱家,反倒多出事端来。”


    时墨点点头,觉得她妈说得有道理。


    李秀兰把首饰收好,又拉着时墨的手,心疼地问:“墨墨,你给妈买这么多东西,自己手里还有钱吗?”


    “有。”时墨面不改色,“还剩……不少呢,够花。”


    十七块,确实“不少”——七块钱能买好几斤肉,够吃几天了。


    李秀兰还是不放心:“有就行,不够了一定跟妈说,别自己硬扛着。妈和你爸工资虽然不高,但供你零花还是够的。”


    “知道了妈。”时墨笑着应下,“我你还不了解,没了指定不跟你客气。”


    *


    接下来的几天,时墨过得无比充实。


    最让她开心的是,终于有时间好好写小说了。


    之前忙着应付各种事,稿子断断续续的,进度一直拖着。现在心静下来,思路也顺了,写小说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一天稳定几千字,没多久就把后续稿子全写完了。


    一周后,她把新写的稿子整理好,去了出版社。


    林慧君见到她,眼睛都亮了:“时墨!你可算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时墨把稿子递过去:“林姨,这是新写的部分,您看看。”


    林慧君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状态很好!比前面写得还顺!”


    她合上稿子,看着时墨,关心地问:“最近家里还好吧?学习忙不忙?”


    “都挺好的。”时墨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林姨,我想跟您问个事。后续要是再有稿费或者版税打款,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大概的日期?”


    林慧君愣了一下:“怎么了,急着用钱?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要是用钱急,我先跟社里申请,给你预支一部分稿费?”


    “不是不是。”时墨连忙摆手,“就是……家里最近事儿多,我前段时间买了个小院子,想攒钱收拾一下,得提前算好钱怎么用,免得手忙脚乱的。”


    “原来是这样!”林慧君恍然大悟,笑着打趣,“我们时墨都成小房主了?行,没问题,回头我跟财务那边打个招呼,有消息提前通知你。不过具体日期有时候也说不准,银行转账流程慢,只能估摸大概。”


    “大概就行,谢谢林姨。”时墨松了口气。


    有了提前通知,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超额的钱,再也不用像这次一样,大半夜跑鬼市急着花钱了。


    那地方,现在的她还是少去。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首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冷,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入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雪来得又急又猛,上午还只是零星飘着,中午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到了下午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学校怕路滑出事,提前两个小时放了学。


    时墨踩着积雪往家走,雪花落在帽子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成雪人了。


    李秀兰赶紧把她拉进屋,用毛巾给她擦头发:“哎哟,这雪下得可真大!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停。”


    “看这样子不像能停的,明早上学得早点出门。”


    这雪果然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


    时墨推开窗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胡同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被风一吹,甚至堆到了膝盖。


    “我的天,这雪下得也太大了!”时建军扒着窗户看了一眼,回头就跟时墨说,“妹,今天自行车肯定骑不了了,哥陪你步行去学校,我给你背书包,保准摔不着你。”


    “这雪确实不小。”李秀兰站在窗户边发愁,“墨墨,今天要不请假算了?”


    “我没事,前些日子请了好几次,总请假不好。”时墨穿上厚棉袄,戴上手套,站在门口道。


    时建军已经穿戴整齐,又翻出一条厚围巾,把时墨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妹,走吧!”


    兄妹俩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踩着积雪往胡同口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视线里全是白的。细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滑得很,时建军一步一探地走在前面,给时墨踩出脚印,嘴里还不停叮嘱:“慢点走,踩着我的脚印,别往边上滑。”


    “哥,要不咱们还是等公交吧?”时墨提议。


    “等啥公交,这种天气公交早挤满了,等半天也挤不上去。”时建军摇摇头,“走走吧,就当锻炼身体,实在不行哥背你。”


    时墨笑道:“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两人走到路口,正要往大路上拐,忽然听见一声汽车喇叭——


    “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摇下来,露出谢时昀的脸。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大衣,围着条藏青色的围巾,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看见他们,笑着招呼道:“时墨,建军,上车吧,我送你们。”


    时建军愣了一下,立刻笑着摆手:“谢哥?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要去单位办点事,正好路过这边。”谢时昀说得云淡风轻,“想着能不能碰上你们,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上来吧,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时建军愣了一下,立刻笑着摆手:“不用了,我们俩走着就行,就当锻炼身体了!”


    “别跟我客气。”谢时昀推开车门下来,撑着伞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时墨冻得微红的眼尾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雪还在下,路滑得很,到学校步行过去至少要半个多小时,别再冻感冒了,耽误上课。上车吧,正好顺路,不麻烦。”


    前面驾驶座的司机听到这话,心里暗自好笑,却看破不说破。


    谢家到单位根本不走这条道。


    老板一大早就催着他把车开过来,在路口等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会儿倒说是“正好路过”。


    时建军看着漫天的大雪,又看了看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妹,有点犹豫了。他自己走没关系,可妹妹一个女孩子,雪这么大,万一真冻感冒了咋整。


    “妹,要不……咱们就坐谢哥的车?”时建军看向时墨询问。


    时墨看了眼谢时昀。


    路过?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零点更新是没什么人看吗?那早9点,晚6点,9点,这几个时间段大家觉得改哪个点比较好,我琢磨琢磨要不要改固定更新时间


    第42章


    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只能点了点头,对着谢时昀礼貌道谢:“那就麻烦谢哥了。”


    “不麻烦, 举手之劳。”谢时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连忙拉开后车门, 先让时墨坐进去, 又让时建军上了车,自己才绕到副驾驶坐好,吩咐司机,“开车吧,慢点, 稳着点。”


    车里开着暖气, 暖意瞬间裹了上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车子缓缓开动, 碾过积雪,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没坐公交?”谢时昀问, 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时墨身上。


    “公交挤不上。”时建军搓了搓冻僵的手, 一开口就打开了话匣子, 对着谢时昀就唠了起来:“我妹高三, 不能总请假, 只能走着去。还好碰上谢哥,不然得走好久。”


    “是啊,今年的雪来得早, 也下得大。”谢时昀笑着应声,话头一转,就落到了时墨身上, “时墨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行。”时墨礼貌地回答。


    时建军跟着接话道:“谢哥你不知道,我看她在家都不怎么复习,考试照样第一,也不知道那小脑袋瓜咋长的!不光学习,还写小说呢!前阵子出版社还跟她签合同,都要出书了!”


    时墨:“……”


    哥,你话太多了。


    谢时昀眼里带着笑意,看着时墨:“这么厉害?”


    “我哥夸张了。”时墨谦虚道,“就是正常学,劳逸结合。”


    “才不是夸张!”时建军越说越来劲,“谢哥你不知道,我妹不光学习好,眼光还毒!前阵子她去鬼——唔!”


    时墨在后座狠狠掐了他后腰一把。


    时建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去什么?”谢时昀问。


    “去……去公园看日出!”时建军瞎编道,“跟同学一起,看日出!”


    时墨坐在后座,听得嘴角直抽。非常想说一句:哥,咱没话,可以不硬聊。


    谢时昀看了时墨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却没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


    “时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睡觉。”时墨简短地回答。


    “我妹确实觉多,她在家没人打扰能睡到中午,我觉得我妹是平时太费脑子了,我听说睡觉补脑……”


    身为话题中心的时墨,反倒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无奈地扶额。


    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停在了学校门口。雪还在下,校门口的路已经被扫出来了,不少学生正裹着厚衣服往学校里跑。


    时墨推开车门,冲谢时昀道谢:“谢谢谢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谢时昀看着她,目光温和,“放学的时候雪要是还没停,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接你。”


    “不用,太麻烦你。”时墨连忙摆手,“我爸下午会来接我的,就不耽误你办事了。”


    谢时昀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那行,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车子缓缓开走,时建军还在那儿挥手。


    时墨拽了他一把:“哥人都走远了,别挥了。”


    时建军这才放下胳膊:“谢哥人真好啊,还特意送咱们……”


    时墨没接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时昀的心意,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现在压根没空想这些情情爱爱,只能装作不懂,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


    一上午的课,雪就没停过。


    原本细细的雪沫子,又变成了大片的鹅毛雪,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连对面的教学楼都快看不清了。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拍了拍手,高声宣布:“同学们,接到教育局通知,因为暴雪天气,路面积雪严重,为了大家的安全,全市中小学停课一天。后天如果雪还不停,就等到周一再上课。大家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别在路上逗留!”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好了!”


    “放假啦!”


    “万岁!”


    时墨也忍不住笑了,难得的假期,正好可以去四合院看看,收拾一下屋子,顺便把淘来的宝贝搬过去。


    下午的课提前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学生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恨不得立刻飞回家。


    时墨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有人叫她。


    “时墨!”


    她回头一看,是秦野:“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秦野脸冻得微红,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时墨,下这么大雪你怎么回家,有人接吗?”


    时墨摇摇头:“没有,我去等公交车。”


    “这天气公交车慢,也不好等,你要不跟我一起走吧?”秦野看似理由充分,紧接着说出邀请,“我家车来接我,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时墨刚要开口婉拒,一道温和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时墨。”


    她转过头,谢时昀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伞檐压得低,走到时墨身边,自然地把伞举到了她的头顶,对着秦野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落回时墨身上,微微一笑:“你哥今天加班,让我来接你。走吧,车在校门口等着。”


    时墨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愣住的秦野,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野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哥朋友来接我,我回了啊。”她冲秦野摆摆手,然后跟着谢时昀往校门口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秦野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谢时昀走在她身侧,伞往她这边倾了倾,挡住时墨的视线。


    “你哥确实让我来接的。”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他今天加班走不开,正好我下午没事。”


    时墨点点头:“嗯,又麻烦你了。”


    “不用跟我太客气。”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谢时昀正看着前方的路,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露在雪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墨收回目光。


    谢时昀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雪里,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秦野看着谢时昀举在时墨头顶的伞,回想起对方刚才看时墨的眼神,心一沉,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对方年龄看着不小了,应该是他想多了。


    *


    时墨走到校门口,对着谢时昀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谢同志特意过来,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坐公交回去也挺方便的。”


    她没打算跟谢时昀走,秦野的好意她婉拒了,自然也没道理转头就坐上谢时昀的车,平白欠了人情。


    谢时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伞檐又往她的方向倾了倾,将漫天风雪全挡在了外面,自己的半边肩膀则都露在了雪里。


    谢时昀语气温和地明说:“时墨,你哥今天加班走不开,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家。我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你要是真不想坐车,我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去。”


    时墨侧头盯着谢时昀笑道:“哦?我倒是不知道谢同志和我哥一个单位。”


    谢时昀听出时墨话中的嘲讽,垂眸解释道:“下午顺路经过机械研究所……”


    “哦,又是顺路。”时墨明白似地点点头,“原来谢同志家住在罗马。”


    见谢时昀吃瘪,时墨这才闭嘴,她讨厌被人计划、安排。


    谢时昀知道这次是自己关心过头,做事急了,殷勤的为时墨打开后座车门:“不管怎么说,今天我答应了你大哥,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时墨颔首,弯腰坐进车里:“那就麻烦谢同志了。”


    谢时昀替她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随时墨一起坐在了后座。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雪还在下,大片大片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被雨刷刮去。


    上车前他让司机把暖气调得更暖了些,等到时墨坐稳后,就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暖暖身子,刚才在外面站着聊半天,别冻感冒了。”


    时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急着喝。


    她垂眼看了看杯子里的红糖水,又抬眼看向谢时昀,似笑非笑:“谢同志准备得倒是挺周全。”


    谢时昀动作微顿。


    时墨低头喝了口红糖水。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谢谢。”她说,“今天麻烦你两回了,回头让我哥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谢时昀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沾了点雪沫的发梢上,“邻居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时墨瞥了谢时昀一眼,笑着点点头。


    “早上叫我谢哥,现在又成谢同志了?”谢时昀语气轻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时墨抬眼看他:“早上随我哥叫,现在得看场合。毕竟今天麻烦您好几次,该有的尊重得有。”


    “您?”谢时昀失笑,“我有这么老?”


    时墨歪了歪头,打量他两眼,那目光坦然得近乎放肆,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谢同志比我大九岁吧?”她语气平淡,陈述事实,“我叫一声‘您’,不算过分。”


    谢时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我如果改更新时间会和大家提前说谢谢大家支持喜欢


    第43章


    九岁。


    他当然知道自己比她大九岁。但此刻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摆在台面上, 像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刺眼。他怕不是在她眼里,只是个年长许多的长辈。


    他喉结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过谢同志要是不习惯, 我还是叫谢哥。”时墨收回目光, 又喝了口红糖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称呼而已,怎么顺口怎么来。”


    谢时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在意, 在她眼里大概毫无意义。


    她根本不在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涩, 又有点说不清的……庆幸。


    “随你。”他听见自己说。


    时墨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了几秒, 谢时昀找了个话题:“你买的那处院子, 这种天气,雪积得厚, 得尽快清理。我清早清理门口积雪时, 顺道帮你把院门口的雪清了。我看你院里的石榴树, 枝上雪压得厚, 久了枝桠怕被压折。你要是不尽快过去, 树上的石榴也该吃不了了。”


    时墨挑了挑眉:“谢哥起得挺早。”


    “习惯了。”


    “那多谢了。”时墨点点头,“我明天让我哥过去一趟。”


    “我离得近,更方便。你要是忙, 院门钥匙放我那儿,我顺手就清了。”


    时墨看了他一眼,故作疑惑道:“谢哥, 你好像对我那个院子挺上心。”


    谢时昀被她这一眼看过来,仿佛心里的想法被戳破。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邻居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也是。”时墨收回目光,语气随意,“那以后有事就麻烦谢哥了。”


    谢时昀听着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是他在帮她,她却像是在给他面子。


    但他还偏偏……挺受用。


    “对了,谢哥。”时墨忽然换了话题,“你那个外贸公司,现在业务怎么样?”


    谢时昀微微一怔。


    时墨这话题跳得真快。


    谢时昀顺着她话答道:“国家刚批了外贸体制改革报告,政企分开,简政放权,外贸经营权下放到地方,路子宽了不少。正好赶上沿海城市开放,机会比前两年多。”


    时墨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主要出口什么品类?纺织品?工艺品?还是机电?”


    谢时昀眼里的欣赏又深了几分:“都有涉及。纺织品和工艺品走量,机电产品利润高,但品控难抓。”


    “品控确实是问题。”时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乡镇企业想出口,但质量跟不上。与其盯大厂,不如找经营困难的小厂,你给技术标准、原材料,他们按你的要求生产,相当于代工厂,品控反而好抓。”


    谢时昀怔了一下。


    这个思路,他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她竟随口就说了出来。


    “你接着说。”他看着时墨,眼里有光在闪。


    时墨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笑了笑:“我瞎琢磨的,谢哥听听就行。不过外贸这块确实是风口,用出口赚的外汇引进技术,改造老厂,路子能越走越宽。我看报纸上说,很多厂都在技改,设备更新是趋势。比如塑料模具,国内还是空白,要是能引进,前景应该不错。”


    谢时昀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塑料模具——正是他最近在跟香江公司谈的项目。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地问道。


    时墨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我懒,费脑子的事干不来。就是看报纸瞎聊。”


    谢时昀看着她,忽然笑了。


    “时墨,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自己懒的时候,最不像个懒人。”


    时墨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谢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我收下了。”


    车子拐进胡同口,缓缓停下。


    时墨放下空杯子,推开车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回头冲谢时昀道谢:“谢哥,今天又麻烦你了。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不麻烦。”谢时昀看着她,“要是去院子里收拾,缺什么工具,或者需要帮忙,随时叫我。我要没在家,钥匙在门口石狮子脚下,你直接进院拿。”


    时墨点点头,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车子还停在原地,谢时昀隔着车窗看她,见她回头,立刻抬手冲她挥了挥,眼底的温柔满到快藏不住溢出来。


    时墨也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谢时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轻轻靠回座椅,闭上眼,叹了口气。“走吧。”


    司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忍不住问道:“老板,您这大雪天等了快一小时,就为了送人回家。还起大早帮人清了雪。怎么不跟她说实话啊?”


    谢时昀没回答。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九岁。


    他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年龄。


    但今天,她轻描淡写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


    是……不够年轻。


    不够年轻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不用任何理由,不用任何借口。


    只能借着“邻居”的名义,借着“受人之托”的理由,一点一点靠近。


    司机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


    车子在雪中缓缓远去。


    谢时昀睁开眼,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她说他准备周全。


    她说他挺上心。


    她说他比她大九岁。


    每句话都平常,每句话都像提醒。


    但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他的年纪,不在意他的心思,不在意他为她做的这些。


    就像她不在意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能让他想很久。


    *


    时墨一进门,就看见时建军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啃。


    “哥,你不是加班吗?”


    “厂里雪太大,提前放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回来了。”时建军抬头看着时墨问,“谢哥去接你了?”


    “嗯。”时墨换下湿漉漉的棉袄,“他说你让他去的?”


    时建军点点头:“我下午看天气估计你们学校得提早下课,但我又临时走不开,正好碰到谢哥,就托他顺路接你一下。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时墨这才信了。


    原来真是她哥托的。


    她心里那点异样,稍稍淡了些,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谢哥人靠谱!”时建军一拍大腿,坐起来就开始夸,“人家不光人好,还有文化、有本事!长得还俊,家世也好,待人接物也得体,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时墨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夸,扶了扶额:“哥,谢时昀知道你是他迷弟吗?”


    “迷弟?那是啥玩应儿?”


    “没啥。”


    正说着,李秀兰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出来:“回来了?快来喝碗姜汤,去去寒!”


    时墨接过碗,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暖意从掌心漫到心里。


    时爱国也下班回来了,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门口换了鞋。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


    “墨墨,今天谢时昀去接你了?”时爱国问。


    “嗯,我哥托他去的。”


    时爱国点点头:“小谢确实人不错,他爸妈都是首都大学的教授,书香门第,家教好,自己也争气,不靠家里自己出来闯事业,年纪轻轻就做得有模有样,难得。”


    李秀兰也跟着说:“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小谢今年都27了,怎么还没处对象啊?他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她说着,还碰了碰时爱国的胳膊:“老时,你跟他熟,你知不知道啥情况?是不是人家眼光太高了?”


    时爱国又夹起被碰掉的白菜:“这我哪知道?人家私事,我虽说是长辈,但跟人也没啥关系,怎么好意思问?”


    “二十七了,还没对象,应该是谢哥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时建军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李秀兰感慨道:“二十七,正是结婚的年龄。家世好,人品好,有本事——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时墨埋头吃饭,装作没听见家人八卦。


    时爱国却想起一件事:“说起小谢,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墨墨复习资料都是谢时昀给整理的,要不是赵厂长有次说漏嘴我都不知道。”


    时墨筷子一顿。


    那些资料,每科的考点归纳、典型例题、解题思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有多实用,她最清楚。


    她之前以为是赵厂长为了相亲的事赔罪,没想到……


    “老赵说,那孩子不让告诉你,说怕你有负担。”时爱国感慨道,“你说这孩子,心眼多实诚。”


    李秀兰也愣了,随即感慨道:“哎哟,这孩子,心也太细了!做了这么多事,还一声不吭,真是难得。”


    时墨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吃着吃着,时爱国突然道:“对了,说起赵家那小子,我听人说现在不闹了,正常去文化馆上班了,也不跟人瞎搞音乐,说是找正经人学,看着比之前上进多了。”


    时建军嗤笑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到底那还不是让我妹给骂醒的。妹,你那天跟他说啥了?”


    时墨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就正常劝诫,我也不喜欢他。”


    李秀兰叹了口气:“那孩子其实也不坏,就是从小被惯坏了,没吃过亏。能想通就好,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可把我愁坏了,现在总算消停了。”


    “可别找我妹。”时建军赶紧说,“我妹可不稀罕他。”


    时爱国点点头,沉声道:“赵宏林也是个明事理的,把孩子管起来了,没让他再瞎闹。说起来,赵星宇和小谢还是表兄弟,俩孩子都是一个姥姥家的,性格、本事,差得也太远了。”


    “那能一样吗?”李秀兰说,“你忘了谢时昀父母从小怎么教育的?赵星宇那孩子,从小被惯着,啥苦没吃过,当然不懂事。”


    时爱国点点头 :“我倒是听赵厂长以前说过,他家教严,也是,人家父母都是教授。”


    时墨听着,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宿主,您的心率略有波动。】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需要关注吗?】


    时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用。】


    【好的。】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需要检测谢时昀心率值吗?】——


    作者有话说:时墨:搞钱搞钱搞钱。


    谢时昀:看我看我看我。


    第44章


    时墨起了好奇:【你能检测他?】


    【需要花钱或者用能量币。】


    【不用, 我穷。】


    【宿主不穷呀,能量币有11260呢。】


    【一万多了啊,看看能买什么。】


    【叮——系统商城已开启。】


    系统话音落下, 时墨的眼前瞬间铺开了一面半透明的虚拟面板。


    【宿主当前能量币:11260。可购买商品如下。】


    时墨来了兴趣, 细细浏览起来。


    【初级体质增强丸:可提升宿主抗疲劳能力, 兑换需20000能量币。】


    【基础格斗技能:可赋予宿主基础格斗能力, 兑换需30000能量币。】


    【即时翻译:可让宿主听懂/说出任意外语,时效24小时,兑换需6000能量币。】


    【未来趋势报告:十年国内经济发展趋势分析报告、各行业风口预判手册,兑换需500000能量币。】


    【……】


    时墨一路看下来,表情逐渐微妙。


    【系统,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她在心里问, 【你看看这些价格,再看看我的余额, 我能买得起什么?】


    【系统已根据宿主当前资产水平进行智能筛选。】系统的声音一本正经, 【最下方有“特价专区”,宿主可查看。】


    时墨往下滑, 果然看到一个灰扑扑的板块。


    【特价商品(限时)】


    【暖宝宝(10片装):可自动调节温度, 持续发热8小时。原价800, 特价300能量币。】


    【知识碎片包(随机):可获得某个领域的碎片化知识(内容随机)。原价5000, 特价1500能量币。】


    【好运符(单次):可小幅提升接下来一小时内某件事的成功概率。原价3000, 特价800能量币。】


    时墨:“……”


    【价格倒是便宜挺多。】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说实话,这些东西……】


    【宿主觉得不实用?】


    【不是不实用。】时墨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对我来说性价比不高。暖宝宝鸡肋,知识碎片包随机性太强,万一随机到‘养猪技巧’呢?好运符倒是有点意思, 买一张。】


    【好的,已扣除800能量币,剩余10460能量币。】


    正说着,时墨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叮!紧急喜报!恭喜宿主,触发“善有善报”隐藏成就!】


    【首都警方于近日成功破获跨省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案,抓获涉案人员27名,解救被拐儿童19名、妇女6名!该案核心线索,来源于宿主9月在火车站拦截并举报的4名人贩子,经审讯深挖,成功捣毁整个犯罪团伙!】


    【警方已确认,此案为近三年破获的最大规模拐卖儿童案。当地公安局已向上级申请,拟对提供关键线索的群众进行表彰。】


    【根据系统规则,宿主在此案中的贡献,折算奖励如下——】


    【能量币+30000】


    【声望值(本世界)+500】


    【特殊称号:守护者(佩戴后可小幅提升对儿童、老人的亲和力)】


    一连串的播报,让时墨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没想到快时隔两个月,警方竟然顺着这条线索,端掉了整个跨省的拐卖团伙,还救了这么多孩子和妇女。


    比起能量币和技能奖励,更让她开心的,是那些被拐的孩子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那些破碎的家庭能重新团圆,不再饱受分离之苦。


    【恭喜宿主!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系统的声音激昂道,【挽救了17个孩子,17个家庭。改变了6名妇女的人生轨迹!】


    时墨压下心里的翻涌,嘴角忍不住扬起,在心里回道:【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把孩子找回来的警察。】


    【宿主心善,这都是您应得的!】


    【系统检测到宿主欣慰、满足的情绪值在上升。】


    李秀兰见她拿着筷子发呆,嘴角还带着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墨墨,想啥呢?饭都凉了,快吃啊。”


    “啊,想着打雪仗呢。”时墨回过神笑了笑,夹了口菜。


    “这天可老实在家呆着吧,外面……”


    *


    当晚,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只偶尔飘点零星的雪沫子。


    次日,天终于放晴了,只有细碎的小雪粒随风飘着,太阳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兄妹俩穿得厚厚的,骑车直奔胡同院子。


    看到干净的门口,时墨愣了一下。


    大门口和小路都被清得干干净净,连雪沫子都没有,一看就是有人大清早清过了。


    “肯定是谢哥把门口和路清了。”时建军左右看了看,招呼时墨开门,“他估计是怕咱们来了进不了门,但院里得咱们自己来。”


    时墨点点头,上前打开大门,果不其然,院内积雪厚的够能盖雪屋子了。


    “妹,你就在边上站着,别动手,雪厚得很,你没力气不好弄。”刚推开院门,时建军就把时墨拦在了身后,拿起铁锹就开始清院里的积雪。


    时墨刚要开口,系统提醒道:【宿主不可从事体力劳动,你哥哥自己一个人能干得过来。】


    “那行,哥你清出条小路俩,我去找找有没有炉子啥的,先把屋子烤暖和了,你清完雪进屋暖乎。”


    “行!”


    时建军甩开膀子干,没一会儿清出正屋的小路,时墨赶紧走过去。


    正屋门一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和外面差不多温度,但至少没风。


    时墨四处看了看,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落满灰的炉子,还有一摞旧报纸和半筐炭。


    她蹲下来,开始生火。


    等时建军把院里雪铲完,进屋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墙壁忽明忽暗。


    “嘿,我妹还会生炉子?厉害啊!”时建军惊讶道。


    “以前看你们生过,照葫芦画瓢呗。”时墨拍拍手上的灰,“石榴树那边怎么样?”


    “树没事,就是枝子压弯了,我把雪抖掉了。”时建军搓搓手,在炉边烤着,“等会儿把石榴摘了就行。可惜有些已经冻坏了,这场雪来得太突然。”


    时墨抬头看着窗外那颗老石榴树,枝桠上挂着不少石榴,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好看。但仔细看,确实有些已经裂了口子,蔫了。


    “坏的摘下来也别扔,回去看看能不能熬点果酱。”


    “行。”


    兄妹俩暖和过来从仓房里找出梯子,时建军爬上去摘,时墨在下面接。


    “哥,你小心点!”时墨连忙扶着梯子,看着时建军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放心,我稳着呢。”时建军摘下一个又大又红的,扔给时墨,“接着!”


    时墨手忙脚乱接住,嗔怪道:“你扔那么高干嘛!”


    “考验你反应能力!”时建军嘿嘿一笑,又摘了一个扔下来。


    时墨这回稳稳接住,瞪他一眼:“再来?”


    “来就来!”


    时墨接石榴接得手忙脚乱,时不时被时建军的假动作“吓”到,俩人笑闹的声音穿过院墙。


    对面院里。


    谢时昀此刻正站在自家书房的窗边看书,窗帘半拉开,听见隔壁的笑声,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对面院子里时墨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她来了。


    他早上听见动静的时候,就知道她来了。


    他记得昨天在车上,时墨随口提了一句,院里的石榴再不摘就冻坏了。他当时没接话,却记在了心里。


    原本想着,等她来了,借着送工具的由头,过去帮忙,可一想到昨天她说“你比我大九岁”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


    脚步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窗边,隔着一条街,两道院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接过石榴时,眼里亮晶晶的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谢时昀看着对面院墙,听着那头的笑声,站了很久。


    她说过,石榴摘了会给他送来。


    他等着。


    *


    时建军摘了满满两袋子石榴,从梯子上下来,拍拍身上的雪。


    “妹,你先在这屋里烤着火,我把石榴给谢哥送去。人家帮咱们清了雪,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时墨点点头,递给时建军一个小拎筐:“那你快点,咱们一会儿还得收拾屋里。”


    “嗯,我快去快回。”时建军拎着小拎筐,挑出兜子里个头最大的石榴,推开院门,往谢时昀家走去。


    刚敲没两声门就开了。


    谢时昀站在门内,看见时建军的那一刻,眼里的瞬间暗了下去,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有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笑意:“建军?快进来坐。外面冷。”


    “不了不了,谢哥,我就不进去了”时建军笑着把手里的小筐递过去,筐里装着满满一筐红彤彤的石榴,个个都挑的最大最红的,“我妹说,院里的石榴熟了,特意让我给你送点过来,谢谢你前几天帮我们清了院里的雪。”


    谢时昀接过筐,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瞟,院门开着,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笑着道:“跟你妹说,太客气了,就是顺手的事,还特意送石榴过来。”


    “应该的应该的!”时建军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完全没察觉到他眼里的失落,“我妹在屋里收拾呢,说等天彻底晴了,再过来大扫除,好好收拾收拾这院子。”


    “这院子空了挺久,是得好好收拾收拾。”谢时昀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妹一个小姑娘,收拾起来费劲,要是缺什么工具,或者需要人手,随时叫我,我反正离得近,有的是时间。”


    “哎,好嘞!谢谢谢哥!”时建军笑着应下,“那我先回去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呢。”


    时建军转身要走,谢时昀又叫住他:“等等。”


    时建军回头。


    谢时昀犹豫了一下,问:“她……今天穿得够厚吗?雪停了冷,干活别冻着。”


    时建军笑道:“谢哥你这心也太细了!放心,我妹穿得厚着呢,围巾手套一样不少。她那人最怕冷,出门前我妈还给她灌了热水袋揣棉袄里。”


    谢时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建军挥挥手,回了对面。


    谢时昀关上门,拎着那筐石榴,站在门内没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对面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时墨和时建军的说笑声。


    “妹,你锁好门没?”


    “锁好了。”


    “上车,我带你。”


    “等等,我围巾松了。”


    “笨死了,来,哥给你系。”


    谢时昀轻轻拉开院门一条缝,透过门缝看出去。


    时墨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抱着半袋石榴,侧着头跟时建军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时建军正低头给她系围巾。系好了,拍拍她的脑袋,跨上车。


    “走喽——坐稳!”


    自行车晃晃悠悠骑远了。


    谢时昀站在门后,直到看不见时墨的身影才关上院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榴筐,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他把石榴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客厅的果盘里,挑了个最大在手里转了转,把玩够了方才剥开,石榴籽饱满通红,甜汁在嘴里爆开,可他心里,却泛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


    时建军蹬着自行车,带着时墨往家走,路过老屋胡同时,正好撞见老邻居刘叔在院门口扫雪。


    刘叔一看见他俩,立刻扔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急色:“墨墨?建军?可算碰见你们俩了!我正想找你们呢!之前你爸妈不是说要买我们的房子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信儿了?我和小王两口子,都等着你们呢!”——


    作者有话说:时墨:撒雪花,接石榴


    谢时昀: |_?)


    第45章


    时墨闻言笑了笑, 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唉,刘叔, 实在对不住, 这事黄摊子了。”


    “黄了?咋黄了?”刘叔一下子急了, “不是说好了, 我和小王都愿意按市价卖,就差张寡妇那一间了?”


    “就是因为她。”时墨耸了耸肩,把当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爸妈那天过来跟你们谈,张寡妇一张嘴, 把房价翻了一倍, 明摆着把我们当冤大头宰。我爸妈当时就气坏了,说这房子不买了。本来就是想着凑个整院子, 住着方便, 她这么一闹,我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索性就不买了。”


    刘叔倒吸一口凉气:“她那破院子, 也真敢要!”


    “谁说不是呢。”时墨叹了口气, 一脸遗憾, “我妈说, 你们都是一个院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要是用低价买你们的, 怕你们以后心里不舒服。要是用高价买,我们家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想来想去,这事儿就先搁下了。刘叔, 实在对不住啊。”


    “这个挨千刀的张寡妇!”刘叔一听,脸瞬间气红了,破口大骂,“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之前我们俩劝她,按市价卖就得了,她非说你们家有钱,非要多讹点!合着她自己不想卖,还耽误我们俩的好事!”


    他早就想把这老房子卖了,凑钱给儿子在新家属院买楼房,就等着时墨这边给钱呢,结果被张寡妇搅黄了,能不气吗?


    “实在对不住了刘叔,这次是没缘分。”时墨装作一脸可惜的样子,“以后要是再有机会,我们肯定先考虑您和王哥的房子。”


    “哎,行,行。”刘叔叹了口气,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摆摆手,“那你们慢走,有空过来串门。”


    时墨笑着应下,跳上自行车后座,冲他挥挥手:“刘叔您忙着,我们先走了啊,天冷,您注意身体。”


    时建军心领神会,蹬起车子就走。


    刚骑出没多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刘叔破口大骂张寡妇的声音,骂得那叫一个难听,隔远了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时建军憋着笑,骑得快了些。


    等拐过弯,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妹!你可太损了!你看看刘叔那张脸!”


    时墨靠在时建军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损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时建军笑得直抖,“你是实话实说,但你这实话实说,够老刘在家骂三天了!”


    “谁让张寡妇坐地起价,把咱家当肥羊宰,现在好了,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把邻居得罪了个遍,也算给咱爸妈出口恶气。”


    “确实是她活该。”时建军笑道,“想敲咱家竹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诶,妹,你说老刘他们会去找张寡妇麻烦不?”


    “不知道。”时墨拢了拢围巾,“跟我没关系。”


    时建军笑着摇头:“你啊,看着好说话,心里门儿清。”


    *


    张寡妇被刘叔一家四口堵在院里骂了整整一上午,连带小王两口子也指着鼻子数落她搅黄了卖房的好事,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她非但没觉得自己坐地起价有错,反倒把所有怨气都算在了时家头上——要不是时墨一家挑头买房,她何至于被邻居挤兑得抬不起头?


    张寡妇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把棉袄一裹,直奔第三纺织厂去了。


    她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李秀兰是细纱车间的班长,刚凭着闺女捐国宝的事评了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最看重名声。她去厂门口一闹,把脏水往时家身上一泼,就算最后没理,闲话也能传出去,非得让李秀兰在厂里抬不起头不可!呲,真是手里有点逼钱不知道咋得瑟好了!


    中午正是工厂换班吃饭的点,车间门口人来人往,全是端着搪瓷缸子、拿着饭盒的工人,闹哄哄的全是说话声。张寡妇往门口台阶上一站,两手往大腿上一拍,扯开嗓子就嚎上了,那声音尖得能刺破房顶: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红星机械厂的时爱国、李秀兰一家,仗着闺女捐了个破画得了点奖金,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这一嗓子,瞬间让喧闹的厂门口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寡妇见围上来的人多了,哭得更起劲儿了,嘴里的歪理一套一套往外冒:“他们家想买我们胡同的院子,就指使街坊邻居围攻我、骂我,逼着我把房子贱卖给他们!我不答应,他们就搅黄了所有人的买卖,转头就赖我头上!我被邻居堵着门口骂了一上午!你们厂李秀兰买不起房就别充大尾巴狼!自己不出面,躲在背后指使人围攻我,逼着我把房子便宜卖给她!”


    “李秀兰!你有本事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说,你们家是不是想仗着有钱,吞了我们整个院子!是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还有啊!”张寡妇见有人围观,嗓门更亮了,“他们家那点奖金,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一幅破画就能得那么多钱?指不定是跟什么人串通好的!拿着不干不净的钱来欺负我们老百姓,这种人家的闺女,还被厂里当成榜样,你们厂评的先进,就这德行?”


    她这话说得毒,既把自己塑造成了被欺负的弱势群体,又把刘叔小王围攻她的事栽赃成时家指使,暗戳戳地指时家是仗势欺人的主儿。最后把李秀兰刚因为女儿捐国宝被评的先进工作者名声往泥里踩。


    围观的工人瞬间议论开了,交头接耳地看着热闹。


    这话刚落,人群外就传来一声炸雷似的怒喝:“姓张的!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李秀兰端着饭盒刚从车间出来,就听见这污言秽语,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她把饭盒往身边相熟的工友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往张寡妇面前一站,一米六多的个子站得笔直,叉着腰眼神凌厉地盯着她,气场直接压了张寡妇一头:“我当是谁在这儿满嘴喷粪,原来是你!怎么?你自己坐地起价把邻居都得罪光了,跑到我们厂里来放屁?”


    “李秀兰,你来得正好,咱当面锣对面鼓说说清楚!”张寡妇见李秀兰出来了,心里先虚了三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家丫头片子捐了幅画就抖起来了,让老刘小王两家逼着我卖房,堵在我家门口骂我,把我们家房价压得死死的!逼我把房子八百块钱贱卖给你?我们家房子凭什么不能卖高价?你们家买不起就别充大尾巴狼,耍这种阴招算什么本事!你们家有钱了不起啊?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


    “我呸!”李秀兰一口唾沫差点啐她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亮得整个厂门口都听得见,“你还有脸说?我问你,老刘和小王为什么骂你?还不是因为你一张嘴,把一间公家估价八百的破北屋,喊到了一千六!我们家诚心诚意买房子,跟老刘、小王都按市价谈妥了,就你,看我们家闺女得了奖金,就想把我们当冤大头宰!怎么?讹钱没讹成,反倒怪我们不伸脖子让你宰?”


    李秀兰声音洪亮,车间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多数人跟她共事了十几年,都知道她为人正直公道,从不说瞎话,瞬间都信了七八分。


    张寡妇脸一白,梗着脖子喊:“我的房子我想卖多少卖多少!你们不买就算了,凭什么挑唆街坊邻居跟我作对?现在他们俩房子卖不出去,都来怪我,不是你指使的是谁?”


    “你要点脸吧!”李秀兰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像刀子似的扎在她身上,“人家老刘要给儿子买楼房缺钱,小王要凑钱给老母亲治病,急着卖房,全被你搅黄了!人家不怪你怪谁?用得着我挑唆?全胡同的人都知道你心黑,想讹钱,也就你自己觉得自己有理!”


    “你胡说!”张寡妇急了,伸手就要去扯李秀兰,“就是你们家的错!要不是你们要买房子,能有这些事?”


    李秀兰一把打开她的手,嗓门提得更高,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听听!她自己坐地起价讹人不成,反倒怪我们不该买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家闺女捐国宝给国家,上了《百姓日报》,是领导亲自接见、给发的奖金和奖章!光明正大,干干净净!你张寡妇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嚼我闺女的舌根?往一个一心为国的孩子身上泼脏水,你就不怕遭雷劈?!”


    这句话掷地有声,围观的工人瞬间炸了锅:


    “我说呢!原来是这女的想讹钱!真够黑心的,一间破房子翻一倍要价!”


    “就是!人家闺女给国家做贡献,她倒好,跑这儿来造谣!真不是东西!”


    “李班长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她能干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全是这女的胡编乱造!”


    “赶紧滚吧!别在我们厂门口丢人现眼!再闹我们叫保卫科了!”


    张寡妇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听着一句句指责,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都在抖。


    她本来想过来败坏时家名声,没想到反倒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张嘴想反驳:“你们懂什么?就是她家——”


    她还想嘴硬再说两句,李秀兰直接冷冷地打断她:“我警告你,张寡妇!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立刻滚出我们厂!要是你再敢到处散播谣言,再敢往我闺女身上泼一句脏水,我直接带着街坊邻居去派出所告你诽谤!到时候让你看看,讹人不成、恶意诽谤,是要蹲大牢的!”


    这话里的狠劲,直接把张寡妇吓住了。


    她没想到李秀兰来真的,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和指指点点,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只能恨恨地瞪了李秀兰一眼,撂下一句没底气的“你们给我等着”,说完灰溜溜地扒开人群跑了。


    李秀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对着围观的工友们笑着道谢:“谢谢大家伙儿帮我说话了,耽误大家吃饭了,对不住啊!”


    “谢啥啊李班长!这种人就该骂!”


    “就是!以后她再敢来,我们直接帮你把她轰走!”


    李秀兰笑着跟大家寒暄了两句,拿起饭盒,回去继续吃。


    可流言这东西,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旦撒出去,就再也收不干净了。


    第46章


    晚上时墨放学回家, 刚拐进家属楼楼道,就看见几个邻居蹲在走廊里拢蜂窝煤,一边拢一边小声嘀咕, 话里话外全是她和家里的事。


    “……我听三厂的亲戚说, 今天有人去厂里闹, 说她家买房子讹人, 还说那捐画的事,是跟人串通好的……”说话的是住二楼的李婶,平时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嗨,我听我爱人说了,是那寡妇坐地起价的!讹人没讹成, 反被邻居堵着门骂, 她倒有脸赖人家时家指使,被李班长骂得狗血淋头跑了!”


    旁边一个阿姨也跟着说:“对啊, 李婶, 报纸都登了,那还能有假?”


    “报纸?报纸花点钱就能上!”李婶撇着嘴, 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啊, 一幅旧画, 能给那么多奖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门道!再说了, 她家突然这么多钱,又是买好几个房子,指不定来路正不正呢……”


    话没说完, 她一抬头,就看见时墨正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婶的脸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煤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几个邻居也连忙停下话头,笑着跟时墨打招呼:“墨墨放学了?”


    “嗯,张姨、王姨好。”时墨礼貌地点头回应,目光扫过李婶,全程没给她一个正眼。


    就在她擦着李婶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侧过头,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婶,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国家官媒的头版新闻,还有市委市政府颁发的奖章,都能花钱买。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说完,她没看李婶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径直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李婶气急败坏的声音:“嘿,这孩子,什么意思啊!”


    “谁让你乱嚼人家舌根,被孩子抓了现行,活该!”


    “就是,人家孩子招你惹你了,背后说人坏话……”


    时墨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撇了撇。


    上楼拿钥匙开门,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李秀兰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进屋,笑着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妈,我听楼下邻居说,今天张寡妇去厂里闹了?”时墨换了鞋,走过去拉着李秀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气着吧?她没碰着你吧?”


    “嗨,就她那两下子,还能气着我?”李秀兰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妈我在车间干了十几年,什么撒泼耍横的没见过?她那点本事,还不够看的!你是没看见,她让我骂得那脸,跟猪肝似的!”


    时爱国闻言皱起眉,脸色沉了下去:“她来厂里闹了?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能有啥影响?”李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把今天在厂里骂跑张寡妇的事,绘声绘色地跟时墨说了一遍,“全厂工友都站在我这边,都知道是她想讹钱,没人信她的鬼话。就是这老东西嘴碎,还非说是咱家指使老刘他们骂她的,我直接让她去公安局对质,她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妈,你太牛了!”时墨笑着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骂得好!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还栽赃咱家指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可不是!”时建军气得一拍桌子,“我打小就记得她特爱占小便宜,以前冬天还偷过咱家蜂窝煤,让我抓着了还死不承认!现在还敢跑到厂里去造谣,真是给她脸了!”


    时爱国沉吟了一下:“那张寡妇那边……就这么算了?她这么一闹,外头肯定有闲话。”


    “闲言碎语怕什么。”时墨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家的钱,一笔一笔都来得光明正大,不怕人说。再说了,爸,您等着吧,过不了几天,刘叔他们就得上门。”


    “上门?他们上门干什么?”


    时爱国没明白,李秀兰倒是回过味来了:“你是说……”


    “张寡妇这么一闹,老刘和王哥肯定知道是咱家不买了。”时墨慢条斯理地说,“他们两家急着卖房,现在知道张寡妇彻底搅黄了买卖,能饶了她?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天,老刘就得替张寡妇来递话,求着咱买。”


    李秀兰将信将疑:“她那人死要面子,能低头?”


    “她不低头,刘叔他们能饶了她?”时墨冷笑道,“再说了,妈你今天这一骂,整个厂都知道是她讹人在先,还栽赃咱家。她再闹,也没人站她那边。院子砸在她手里卖不出去,她不低头也得低头。”


    时爱国看着女儿眼里的笃定,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心眼儿真多,把人心都摸透了。”


    “这叫谋略。”时墨一本正经地说,“爸,等稿费一到,咱就先跟刘叔他们签合同,把那两间房拿下来。”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李秀兰先开了口,脸上带着顾虑:“墨墨,还买啊?妈不是泼你冷水,你看这事儿闹的,为了个破院子,惹了一身腥。现在咱们家的房子够住了,你马上要上大学,到处都要花钱,没必要非把钱砸在那老院子上,不值当。”


    “是啊妹。”时建军也跟着劝,他是真心实意想支持妹妹,可也怕她把钱都花光了,手里没余钱,“我知道你喜欢那院子,可也不用这么急。你手里的钱,留着上大学用,以后想买什么、想干什么,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真要买,也等以后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 儿的。”


    时爱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语气严肃又认真:“墨墨,爸也得跟你说两句。你捐国宝得了奖金,写小说赚了稿费,这都是你凭本事挣的,爸不干涉你怎么花。但爸得提醒你,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你现在是名人了,报纸电视都上过,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买房子、置产业,厂里、街坊邻居肯定会说闲话,万一再有人说你一个学生不好好上学,倒腾房子,对你影响不好。”


    家人的顾虑,都实实在在,全是为了她着想,没有半分私心。


    但她不能告诉他们,系统规定钱到手里二十四小时不花出去就得被冻结。


    时墨心里暖烘烘的,放下筷子,看着三人,把自己的盘算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爸,妈,哥,你们的顾虑我都懂,你们听我说。”


    她先看向时爱国:“爸,您担心的闲话,根本不用怕。这钱是我写小说的稿费,是国家给我捐国宝的奖金,全是光明正大、交了税的,有凭有据,谁也挑不出错。咱们买房子是自住,不是倒腾买卖,不偷不抢不犯法,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现在谁倒腾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破院子,您说是不?”


    “再说了,您忘了?厂里现在正在搞公房出售试点,职工可以用工龄抵扣,低价买下现在住的房子。这政策是国家给的福利,窗口期就这几个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咱们先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产权攥在自己手里,以后不管是拆迁还是怎么着,都踏实,对不对?”


    时爱国听着闺女的话,不由得点头,这才反应过来了。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这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一直是公房,每个月交房租。现在国家出了政策,职工可以用工龄低价买下来,他之前还在犹豫,被时墨这么一点,瞬间就想通了——这确实是国家给的福利,不买才亏了!


    “然后是老院子。”时墨又看向李秀兰,条理清晰道,“妈,那院子位置在市中心,现在看着破,但城市以后要发展,那块地肯定涨。咱们现在买下来,哪怕先租出去,每个月都有进项。稳赚不赔的买卖,肯定值当。”


    最后,时墨看向时建军,语气缓和道:“哥,你放心,钱我肯定留够了,上大学花不了多少钱。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手里不留钱,但你们想想,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够干啥的?房子不会跑,金子不会烂,比存银行那点利息靠谱多了。万一以后家里有什么急事,金子随时能变现,房子也能随时出手,比把钱单纯攥在手里踏实多了。”


    时墨笑道:“再说现在国家政策利好,咱们老百姓买房,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秀兰听得愣愣的,半晌道:“金子……能行?”


    “妈,您想想解放前,纸币说废就废,但金条什么时候都能换粮食。”时墨道,“黄金最保险。”


    时爱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女儿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墨墨,你跟爸说实话,这些想法……都是哪儿来的?看书看的?”


    时墨镇定自若地点头:“嗯,看书,还有关注新闻时政,自己也想了很多。再说了咱家房子多,我哥以后娶媳妇也有底气。”


    时建军一听这话,眼眶有点热,嘴上却说:“你这丫头,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当哥的……”


    “怎么不能扯你?”时墨瞪他,“你是我亲哥,我不替你想替谁想?”


    时爱国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骄傲,拍了板:“行,闺女长大了,看得比爸远!就按你说的办!爸明天就去厂工会问公房出售的事,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我就说咱闺女有主意!”李秀兰彻底放下了顾虑,“行!妈也听你的!侨汇券的事,妈去跟厂里跟老姐妹问问!”


    “刘叔和王哥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说!让他们这几天家里留人,等钱一到,咱们立刻去房管所办手续!”时建军拍着胸脯主动揽下活,又皱着眉问,“妹,要是真像你说的,张寡妇托老刘他们来递话,求着咱买房子,咱怎么办?”


    时墨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嘴角勾着一抹淡笑,语气笃定:“她真来递话,房子可以按当初说好的市价买,但有一条——必须让她自己上门,当着爸妈的面,为去厂里造谣的事赔礼道歉。她不来,这房子咱就不买,晾着她。”


    “高啊妹!”时建军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就得让她服个软,不然她还真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一家人分工明确,事情瞬间安排得妥妥当当。时墨悬着的心落了地,只等着出版社的稿费到账,按计划把钱花出去。


    而此时此刻,胡同里的老四合院,正闹得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改成早九点更新,跟大家说一声,起床就能看到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我最近在努力倒时差QAQ【痛苦面具】


    第47章


    老刘一家四口, 加上小王两口子,正堵在张寡妇家门口,拍着门板骂得比上午还凶, 唾沫星子喷了一门板。


    “张寡妇!你个丧良心的搅屎棍!我们两家急着卖房救命, 全被你一张嘴搅黄了!”老刘媳妇拍着门, 嗓子都喊哑了, “你想讹钱自己讹去,别拉着我们垫背!”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要么你去时家赔礼道歉,把人家请回来买房子,要么你就把我们俩的房子按市价收了!二选一,没别的路!”小王攥着拳头, 气得脸通红。


    张寡妇躲在屋里, 插着门闩,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又气又怕, 肠子都快悔青了。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隔着门板虚张声势地叫嚷:“你们疯了?!房子是我的, 我想卖多少钱卖多少钱!时家不买是他们没本事, 关我什么事?!要道歉你们自己去, 我不去!”


    “你放屁!”老刘气得一脚踹在门板上, 震得门框直掉灰, “要不是你坐地起价翻一倍,人家时家能不买?今天你不答应把这事解决了,我们就堵在你家门口不走了!让你连院门都出不去!”


    叫骂声、拍门声响彻了整个胡同, 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探着头看热闹,没一个上前劝的,谁都知道是张寡妇不地道, 想讹钱搅黄了买卖,纯属活该。


    *


    转眼就过了两天。


    外面的雪化了大半,天阴沉沉的,时墨也没出门,悠闲地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家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太好,时不时沙沙作响,时墨也不嫌烦,调了调天线,继续盯着屏幕。


    虽然现在的电视节目单调得很,翻来覆去就几个台,但时政新闻她一场不落,每次都看得格外认真。她只记得历史大方向,却容易忽略每年的政策细节,稍不注意,就可能错失掉时代的风口。


    正看着,新闻里突然插播了一条简讯:“海市飞跃音响公司正式向社会公开发行华夏第一支普通股股票,总计一万股,每股面值五十元,即日起面向社会公开发行。”


    “哐当。”


    时墨手里的搪瓷缸子摔在茶几上,杯里的温水晃出来,洒在了手背上都没察觉。


    飞跃音响!国家第一支公开发行的股票!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黑白电视屏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念:“……作为股份制改革试点,此次发行旨在探索企业融资新路子……”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这支原始股刚发行的时候,老百姓连股票是什么都不知道,都觉得是“资本家那套玩意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不如把钱存银行吃利息稳妥。发行快十天都没卖完,最后还是靠动员公司内部职工才勉强售罄。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年后,1986年这支股票就暴涨十几倍,等到1990年上交所正式成立,更是直接翻了几百倍!


    时墨盯着电视屏幕,眼睛都快冒光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之前光想着买房、买黄金,她完全把这支改变华夏资本市场历史的股票忘得一干二净,这可比黄金赚得多太多了!


    她心里立刻有了主意:等稿费一到账,先不买别的,直奔信托公司,把剩余的钱全砸进去。


    *


    次日,周一上午,时墨刚上完第一节语文课。


    【叮!宿主当前可支配现金18617元,超出限额18600元!请于24小时内完成合规处置,否则将强制冻结超额财富!】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时墨心里一凛,立刻找班主任请了病假,说自己阑尾突然疼起来要去医院,得了批准后,立刻背起书包离开学校。


    出了校门口,拦了辆三蹦子,先奔银行,签字,取款。


    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整整齐齐捆成了十八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银行柜员多看了她两眼,没多问,把钱递出来时说了句:“小姑娘,这么多钱,路上小心点。”


    “嗯,谢谢姐姐。”


    时墨把装钱的布袋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好。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学生装书本的书包,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着近两万块的巨款。


    从银行出来,时墨又拦了辆三蹦子,直奔国际信托投资公司。


    十几分钟后,三蹦子停在信托公司门口,时墨推门进去,直奔柜台。


    信托公司柜台的工作人员看见面前的中学生,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还是礼貌地问:“小同志,你要办什么业务?”


    “同志,我想问一下,海市飞跃音响那个股票,咱们这儿能代办认购吗?”时墨扶着柜台,问道。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态度倒是客气:“我们这儿可以代办。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小姑娘,你确定要买?那玩意儿跟银行存款不一样,不保本不保息,亏了国家可不兜底的。”


    时墨心里有数,当下这年月,敢碰股票的,要么是有海外关系、见过世面的,要么就是胆子极大的,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过这东西。


    “我确定。”时墨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同志,我要买200股!”


    “两、两百股??!”工作人员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钢笔都差点掉了。最近来问的人不少,最多的也就买个几十股,还都是三四十岁的生意人,从没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张口就买两百股,这可是一万块钱!


    她连忙又劝了一遍:“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真不是存款,万一亏了,钱可就打水漂了!你爸妈知道你拿这么多钱出来买这个吗?”


    “我想好了,我自己的钱,我能做主。”时墨斩钉截铁地说,伸手就要往外拿钱。


    就在这时,系统红色警报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尖锐刺耳。


    【警告!警告!该交易属于主动盈利性投资行为,严重违反“躺平”原则,禁止购买!】


    时墨准备掏钱的手瞬间僵住了。


    【什么意思?之前买四合院、买黄金都可以,买股票不行?】


    【宿主,四合院属于固定资产自住且没有超额,黄金首饰属于佩戴品,均不属于主动盈利性投资。股票属权益类投资,未来收益不可控,不符合“维持基本生活水平”的核心条款。】系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若宿主强行交易,将触发一级惩罚:本次交易的所有资金将全额清零。】


    时墨攥着书包带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系统警告声再次响起:【检测到宿主试图规避规则。若由直系亲属代持,惩罚将转移至亲属;若由他人代持,宿主仍将被视为实际受益人,同等处罚。】


    时墨盯着柜台上的书包,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几百倍。


    几百倍的收益。


    就在她眼前,却不能买!


    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憋屈,简直比刀割还难受。


    工作人员看她脸色不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关心道:“小姑娘,你还好吧?要不,你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时墨压下心里的失落和不甘,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对着工作人员歉意地笑了笑:“同志,不好意思,我不买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时墨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信托公司的大门。


    “时墨?”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时墨回头,愣住。


    谢时昀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显然也是来办事的。他看见时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问,目光扫过她身上鼓囊囊的书包,顿了顿,“来办业务?”


    时墨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礼貌点头:“谢哥。”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谢时昀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往前凑了半步,又怕离得太近让她不适,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时墨看着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能买,可谢时昀能买。


    他开外贸公司,手里有流动资金,也懂政策,买股票合情合理,完全不违反系统规则。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系统的规则摆在那儿,代持都算违规,更别说让他帮忙买了。万一被系统判定为规避规则,得不偿失。更何况,她不想因为这种事,又欠谢时昀人情。


    时墨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露。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套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谢哥也是来办事的?”


    “嗯,过来办点对公业务。”谢时昀点点头,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刚才听你问飞跃音响的股票?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时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了一句,把话题抛了回去:“谢哥呢?看你的意思是打算买?”


    “对,我准备买点。”谢时昀也不瞒她,语气认真道,“我研究过,这家公司做音响设备的,技术过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发展前景不错。股票这东西在国外早就普及了,国内是头一回试点,我觉得是个新机会。”


    时墨听完,心里那个滋味,别提了。


    谢时昀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和莫名的愤怒看得清清楚楚。


    谢时昀心思一转,立刻笑着补了一句:“其实我买这些股票,不全是为自己。”


    时墨挑了挑眉。


    “快年底了,公司员工这一年干得不错,我打算拿一部分股票当奖励发下去。”谢时昀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时叔在我公司挂名顾问,虽然平时不常来,但厂里几台进口设备出了难题,全靠时叔帮忙解决,帮了我大忙。到时候分红,自然也有时叔那一份。”


    他这是……


    她看着谢时昀,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谢时昀被她这么一看,耳根微微有点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时墨看着谢时昀,笑了笑,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只顺着他的话道:“谢哥对员工倒是大方,难怪公司做得这么好。不过既然你觉得这支股票有潜力,手里流动资金充足,倒是可以多买点。”


    谢时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时墨又旁敲侧击补了两句:“国家现在很支持股份制试点,海市以后可能会有股票交易的地方。你既然看好这个方向,可以多留意那边的政策。”


    她说得很隐晦。


    但谢时昀是什么人?常年跟外商打交道,在政策里找机会的人,时墨这两句话一出口,他瞬间就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谢时昀看着时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时墨,你……”


    第48章


    “我就是随口说说。”时墨把书包背好, 冲他摆摆手,“谢哥你先忙,我还有事, 先走了。”


    说完, 转身就往路边走, 伸手拦了辆三蹦子。


    谢时昀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 下意识追上去,关心道:“时墨,你是不是有急事?我开车来的,送你过去,比三蹦子快, 也稳当。”


    “不用了谢哥, 不麻烦你了!”时墨冲他挥了挥手。


    正好一辆三蹦子停下来,她直接跳了上去, 报了地址:“师傅, 红星机械厂,快点儿!”


    三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谢时昀站在原地, 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眉头蹙起, 转身进了信托公司。


    柜台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 主动招呼:“同志,您办什么业务?”


    谢时昀走到柜台前:“同志,我想问下, 刚才那个女孩要买多少股飞跃音响的股票?”


    工作人员刚瞧见两人在外面聊半天,知道是熟人,便说:“两百股。我刚还劝她……”


    “同志, 飞跃音响的股票,我买两千股。”


    “两、两千?”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岔了,“您确实?”


    “对,两千股。”谢时昀把公文包放到柜台上,语气平静,“现在就办。”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


    三蹦子一路突突突,很快就到了红星机械厂门口。


    时墨付了钱,一路小跑进厂,直奔机加工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时爱国正拿着图纸,跟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车床商量技术问题。看见女儿气喘呼呼地跑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图纸迎了上去:“墨墨?你怎么跑厂里来了?不是上课呢吗?出什么事了?”


    时墨顾不上解释,拉着他就往外走:“爸,您跟我出来一下,有急事。”


    时爱国被她拽到车间外面,一脸懵。


    时墨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把书包打开一条缝,给他看了一眼。


    时爱国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面,一捆一捆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这……这是……”


    “稿费到了。”时墨压低声音,“爸,您现在就去跟单位领导说,咱家这套房子,买了。”


    时爱国还没回过神:“现在?”


    “对,现在,马上。”时墨把书包塞给他,“钱在这儿,您跟领导说,一次性付清,按单位补贴价走。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她没法跟爸爸说,晚一天,钱就没了。


    时爱国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行,我去找赵厂长。”他从里面数了足够的钱揣进里兜,把书包还给时墨,“你在传达室等着我,别乱跑,”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又是老技术骨干,拿过好几次先进,人缘好,跟厂领导都熟。拿着钱和事先准备好的户口本、工作证,直奔厂长办公室。


    赵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老时?来来来,坐。”


    时爱国也不绕弯子,把买房的事一说。


    赵厂长听完,二话没说就批了:“行,你等着,我让人带你去工会、财务科办手续。”


    他拿起电话打了两通,又抬头看时爱国,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老时,你闺女有出息,你跟着享福了。”


    时爱国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购房合同就签好了,工龄抵扣了一半房款,一共花了三千五百块,钱货两清,就等着后续去房管所拿房产证了。


    时爱国拿着签好的合同,一路小跑着到了传达室,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闺女,办好了!你看,都签完字盖完章了!”


    时墨接过合同看了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块。


    三千五百块花出去了。


    还剩一万四千五百块,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花完。


    “爸,你先忙,户口本给我,我去找我妈!”


    “你这孩子,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时爱国把户口本递过去,又不放心地嘱咐:“你路上小心点,钱放好,别露白!还有啥事跟你妈好好说,别着急。”


    “我知道了爸,我走了!”


    时墨把户口本往兜里一揣,背起书包,转身就跑出了厂门。


    她跑出厂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厂区外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三蹦子四面漏风,时墨缩了缩脖子,把装钱的书包抱在怀里,挡往肚子吹的风。


    脑子里还在算账——爸那边买房花掉三千五,刘叔和王哥两家院子加一起两千五,还剩一万两千多,全得换成黄金。


    三蹦子停在纺织厂门口,时墨跳下车就往里跑。


    李秀兰正在细纱车间里忙活,被工友喊出来的时候,一头雾水。


    “墨墨?你怎么来了?这不上课呢吗?”李秀兰摘下袖套,拍打着身上的棉絮。


    时墨拉着她就走:“妈,跟我走一趟,去老院那边。”


    “去那儿干啥?”


    “买房。”时墨语速很快,“老刘和王哥那两家的院子,今天就签合同。”


    “今天?”李秀兰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人家不一定在家啊!”


    “肯定在。”时墨说,“哥都去说了,让他们这几天家里留人。”


    李秀兰看着女儿火急火燎的样子,一脸懵:“这孩子,怎么这么急啊?这都快下午了,房管所四点就关门了!”


    “就是要今天办!晚了就来不及了!”时墨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妈,你快跟领导请个假,咱们现在就去老院!私房过户手续快得很,今天肯定能办完!”


    李秀兰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火烧眉毛似的,但也知道女儿自家闺女从来不是胡闹的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回车间找主任请了假,连工服都没换,套上棉袄就跟着时墨往外走。


    娘俩坐上包了半天的三蹦子,往老院赶。


    李秀兰坐在旁边,被风吹得眯着眼,拽着女儿的胳膊念叨:“你这孩子,啥事都提前盘算好了,妈……”


    三蹦子一路突突,二十多分钟就扎进了老胡同,稳稳停在了院门口。


    时墨和李秀兰刚进院门,刘叔就从屋里迎出来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呀!时丫头,李妹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王哥也从他家那屋探出头来,看见时墨娘俩,赶紧披上棉袄往外走:“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儿肯定有信儿!”


    “不进屋了刘叔,咱们速战速决。”时墨站在院里,开门见山,“今天来就一件事——签合同、办过户。价格就按咱们之前谈好的,您那间屋一千二,王哥那间大些一千三,一分不少,二位没别的变故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刘叔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就按之前说的价!我们俩证件都揣怀里捂好几天了,就等你们来!”


    说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往张寡妇那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张寡妇那事,丫头你也听说了。她前几天去厂里闹,实在是不上道,你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我们俩家天天堵着门跟她掰扯,她也知道错了……”


    王哥也凑上来帮腔:“对对对,时丫头,你大人有大量,甭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该咋办咋办,房子的事儿可不能黄。”


    时墨笑了笑:“刘叔,王哥,张寡妇是张寡妇。咱一码归一码,今天只谈房子。”


    刘叔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谈她,不谈她!”


    正说着,张寡妇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寡妇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完全没了之前撒泼的嚣张劲儿。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叔扭头看见她,脸色立马变了:“你出来干啥?还嫌不够丢人?”


    张寡妇没理他,眼睛直直盯着时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兰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你想干啥?”


    张寡妇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大姐,时丫头,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我鬼迷心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时墨挑了挑眉,没接话。


    李秀兰看闺女态度,随即冷哼了一声,别过脸没接话。


    张寡妇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不该坐地起价,更不该跑到你们厂里去造谣,败坏你们家名声。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你们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没文化的一般见识,是我钻钱眼里。你看……我这房子也在这儿,要不……你们也看看?价格好商量,真的,好商量。”


    刘叔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她知道错了!这几天我们俩家也跟她说了,这院子就剩我们三户,你们家要是不买,这破院子在胡同最里面,谁还会来买?她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机会。”


    王哥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时墨看了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张寡妇被说得脸通红,但愣是没敢还嘴,只能点头配合,还带着点哀求看着时墨:“时丫头,李大姐,我知道我之前不是东西。我这房子,也按八百块的市价卖,一分钱不涨,就按公家估价来!你们就连我这一间,一起收了吧!我也想把房子卖了,回乡下投奔我儿子去。”


    她是真的怕了。老刘和小王这几天天天堵着门骂,全院的街坊都知道她想讹钱,见了她都躲着走。


    她也打听了,这院子位置偏,除了时家想凑个整院,根本没人愿意来买。今天时家要是真的只买了老刘和小王的,她这房子就彻底砸手里了,这辈子都别想卖出去。


    第49章


    时墨当初说过, 想卖房子可以,必须亲自赔礼道歉。现在人歉也道了,姿态也放低了, 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毕竟, 能凑个完整的四合院, 总归是好的。


    时墨淡淡开口:“房子可以按市价收, 八百块,合同今天就签,去房管所过户。你要是同意,现在就去拿房产证和户口本,咱们一起办。”


    “同意!我同意!”张寡妇眼睛瞬间亮了, 忙不迭地点头, 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拿证件!马上就来!”


    刘叔和王哥也松了口气, 对着时墨连连道谢:“哎呀, 时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下我们两家都能踏实了!”


    李秀兰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压低声音:“墨墨, 真连她的也买啊?之前她那么闹……”


    “妈, 没事。”时墨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 她房子没问题,价格也公道,凑个整院, 以后咱们住着也清净。”


    李秀兰看着女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骄傲。自家闺女这心胸、这脑子,比她这个当妈的强多了。


    没一会儿, 张寡妇就抱着证件跑了出来,三家的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都摆得整整齐齐,时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一群人不敢耽误,锁了院门就直奔区房管所。


    路上张寡妇几次想凑过来跟时墨说话,都被李秀兰不冷不热地挡回去了。


    下午房管所人不多,双方证件齐全,自愿买卖,流程走得格外顺利。签合同、按手印、交契税,前后一个小时左右,三本崭新的房产证就拿到了手,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李秀兰”三个字。


    张寡妇拿到卖房的钱,八百块,数了三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刘叔和王哥倒是高兴坏了,拉着李秀兰一个劲儿道谢。


    “不着急搬,你们慢慢收拾。”


    “那哪成,我们肯定尽快腾地方,不耽误你们用。”


    “对对,我们这就回去收拾。”


    李秀兰正应付着,时墨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差不多了,咱还得去办别的事。”


    李秀兰一愣:“还有啥事?房子不都买齐了吗?”


    时墨没解释,冲刘叔他们点点头:“刘叔,王哥,我们先走了。以后常来往。”


    说完拽着李秀兰就往外走。


    “哎好!谢谢你们了!”两人人连忙应声,看着母女俩急匆匆跑远的背影,都忍不住感慨,这时墨看着年纪小,办事是真利落。


    “哎哎哎——”李秀兰被她拽着走,回头冲刘叔他们摆手,“回见啊回见!”


    走出房管所,李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墨墨,你到底在急啥?房子都买完了,还有 啥事比这大?还有,刚才你压着我写名字我就想问你,怎么写我的名儿啊?这都是你赚的钱。”


    写我的,资产超额,系统该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肯定不能写啊!


    时墨只能笑着打哈哈:“写谁的不一样?反正以后都是我的。再说了,写你名字,我爸才不敢跟你吵架,多有底气。”


    李秀兰被她逗笑了,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净说歪理。”


    “反正以后也都是给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


    时墨低头看手表——四点十分,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但问题是,商店快关门了。


    她打断李秀兰:“妈,还有一件大事。”


    李秀兰看着她,等着下文。


    “买黄金!”


    “啊?”李秀兰感觉自己今天完全跟不上孩子的思路,“这么着急?再说这都四点多了,人家商店也快关门了吧?”


    “所以才要抓紧!”时墨收了笑,认真地问,“之前让你跟厂里的老姐妹换的侨汇券,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李秀兰连忙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侨汇券,“我和你爸,还有你哥,跟厂里几个同事换的,你爸还托小谢帮忙换了不少,加起来一共能买一百八十克黄金,够不够?”


    听到“小谢”两个字,时墨心里顿了下。


    她就说,侨汇券这东西在80年代紧俏得很,光靠爸妈在厂里换,很难凑到这么多,原来是谢时昀暗中帮了忙。


    “够了够了!”时墨拉着李秀兰就走,“妈,咱们先去王府井,那边工艺美术服务部能用到侨汇券!”


    李秀兰被她拽着跑,一边跑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跟打仗似的……”


    *


    二十多分钟后,时墨娘俩站在了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的黄金柜台前。


    柜台里的售货员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看见她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同志,想看点什么首饰?我们这儿刚到了一批足金首饰,款式全得很!”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饰,光圈手镯、龙凤戒指、鸡心吊坠、珍珠耳环,还有给小孩子打的长命锁,在灯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睛都亮。


    李秀兰这辈子都没这么大手笔买过黄金,站在柜台前,手都有点发僵,下意识地看向时墨。


    “妈,您随便挑,喜欢哪个买哪个,别心疼钱。”时墨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买点金饰,天经地义。”


    售货员一听这话,笑得更热情了,连忙把几款卖得最好的手镯、戒指拿出来,摆在托盘里给李秀兰看:“大姐,您看这款光圈手镯,实心的,戴一辈子款式都不会过时,卖得最好!还有这款福字戒指,都是足金的,四十八块钱一克。”


    李秀兰看着托盘里沉甸甸的金手镯,咬了咬牙,指着托盘里的几款说:“这个手镯,这个戒指,还有这个项链,都包起来!”


    售货员没想到来了个大客户,眼睛瞬间亮了:“好嘞大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称重!”


    旁边路过的大娘看见这阵仗,忍不住凑过来跟同伴嘀咕:“嚯,这谁家的,买金子跟买白菜似的……”


    “估计是家里办喜事,娶媳妇儿吧。”


    “看这架势,家里条件肯定差不了!”


    李秀兰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有点红,腰板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挥霍”,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快,还有点说不出的骄傲——这都是她闺女凭本事赚的钱!


    时墨站在旁边,看着售货员把金饰一件件称重、包好,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她悄悄算了算,这一单花了一千八百七十二块,用掉了三十九克侨汇券,还剩一百四十一克的额度,钱也还剩九千三百二十八。


    李秀兰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出了工美大楼。


    “行了吧。”李秀兰把布袋抱紧,“走吧,回家。你不是说还让你爸和你哥帮着买吗?他俩那边咋样了?”


    “时间来不及,不能指望我爸他们了。”时墨看了眼手表,“妈,咱们再去几家店,趁下班前抓紧。我记得东四那边还有一家,能用侨汇券。”


    时墨又拉着李秀兰直奔东安市场,把剩下的侨汇券全用了,买了一对金耳环、长命锁,还有几个金手镯,项链戒指,又花了六千七百多块。


    等从东安市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李秀兰将装金饰的书包背在胸前,一手搂住,一手抓住时墨,嘴里小声念叨:“我的天,这一下午,买金子花了快九千……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时墨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多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菜市口百货七点就关门,连忙拉着李秀兰往公交站跑:“妈,快!咱们去菜百,还有最后一家!”


    可紧赶慢赶,等她们俩倒了两趟公交赶到菜市口的时候,百货大楼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的售货员正在打扫卫生,准备下班了。


    一楼金店门口已经挂上了“盘点结账,明日请早”的牌子。


    时墨看着那块牌子,心凉了半截。


    “同志!”她不死心地敲了敲窗户,“同志,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就买一点,很快的!”


    里面的售货员隔着窗户摆摆手:“不行不行,账都结了,明天再来吧!”


    李秀兰拉着她:“算了算了,明天再买也一样。”


    不一样。


    时墨没说话,揣进衣兜的手忍不住抠起指肚。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时墨站在大街上,算了算手里还剩两千六百二十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百八十克侨汇券花完了,可钱还剩这么多。


    明天一早,剩下的钱就会被系统冻结。


    什么时候能解冻?不知道。


    以后的钱和现在的钱能一样吗?当然不一样!


    她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八四年的购买力。等到系统哪天大发慈悲把钱还给她,说不定已经过了几年、十几年,到时候那点钱还能干什么?


    时墨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脸都木了。


    李秀兰看她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妈。”时墨回过神,笑了笑,把这点遗憾抛到了脑后。


    今天一天,办了买房、过户这么多大事,已经够圆满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纠结。


    两人沿着大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店面的时候,时墨突然停下了脚步。


    第50章


    “东来顺”。


    三个大字, 灯火通明,门口飘着涮羊肉的香味。


    时墨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到, 她穿来这么久, 家里还从没一起出去下过馆子。


    今天她妈陪着她东奔西跑了一天, 冻得脸都红了, 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心里顿时有些难受。


    “妈,咱们不回家做饭了。”时墨拉着李秀兰的手,笑着道,“咱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去!我打电话叫上我爸和我哥, 今天咱们家办成了这么大的事, 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东来顺?那多贵啊!”李秀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回家我给你们擀面条, 炒两个菜,一样吃。再说这不年不节的, 下什么馆子?”


    “哎呀妈, 贵就贵这一回!”时墨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走“你就别心疼钱了!”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点心动, 但还是犹豫:“那也太多了吧?这东来顺可不便宜……”


    现在的东来顺, 是首都顶有名的涮肉馆子, 一顿饭要花掉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去。


    可时墨不在乎,她这辈子, 最看重的就是身边的家人,一顿涮羊肉,跟家人的开心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


    “妈,”时墨拉着她的手,“你今天陪我跑了一天,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我心疼。”


    李秀兰看着女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行,”她说,“那就吃一顿。”


    *


    东来顺的大堂里热气腾腾,铜锅的炭火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鲜香味和麻酱的醇厚香气。


    时墨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让李秀兰坐下,自己去柜台打电话。


    先拨到红星机械厂传达室,请大爷喊一声时爱国。


    等了五分钟,时爱国接起电话:“喂?”


    “爸,是我。”时墨说,“你下班直接来前门东来顺,我和妈在这儿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东来顺?你们娘俩怎么跑那儿去了?”


    “今天买了房子,庆祝一下。”时墨笑了笑,“爸你快来吧,我去给我哥打电话啦。”


    挂了电话,又拨到时建军单位。


    接电话的是门卫大爷,时墨报了名号,等了一会儿,时建军跑步气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妹?出啥事了?”


    “没事,哥,你下班来前门这边的东来顺,爸妈都在,咱们一家吃顿饭。”


    “……东来顺?”时建军声音都变了,“行啊,我妹出息了,带哥吃香喝辣!”


    “别贫了,快来,等你啊。”


    挂了电话,时墨回到座位上。


    李秀兰正看着菜单,看人回来,把菜单推过去:“墨墨,你点吧,妈都能吃。”


    时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切羊肉、白菜、粉丝、冻豆腐、糖蒜、芝麻酱、烧饼、北冰洋汽水。


    “妈,你就点你想吃的。”时墨说,“今天你最大。”


    李秀兰瞪她一眼:“你这孩子,尽说些怪话。”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


    时爱国和时建军前后脚到的。


    时爱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娘俩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摆上了铜锅,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里的海米、葱段、姜片上下翻滚。


    “嚯,真吃上了?”他脱了棉袄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一桌子菜,又惊又喜,“这锅子可不便宜吧?”


    “爸,你就别问价钱了。”时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今天高兴,咱好好吃一顿。”


    时建军一屁股坐下,看着锅里的汤:“哎哟,我可饿坏了,跑了一下午,腿都跑细了。”


    “你跑什么了?”李秀兰问。


    “跟师傅帮人修机器去了。”时建军接过时墨递过来的筷子,“妹,你那事办完了?”


    时墨点点头:“办完了。”


    时建军没再多问,注意力全被端上来的羊肉吸引了。


    一盘盘手切羊肉端上来,红白相间,薄得透亮。


    时墨拿着筷子,往锅里拨肉。


    羊肉在沸水里滚两滚就变了色,捞出来蘸上麻酱小料,往嘴里一送——香,嫩,没有一点膻味。


    “嚯!这羊肉也太嫩了!”时建军竖起大拇指,“这才叫涮羊肉!”


    时墨也吃得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


    时爱国涮着肉,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儿女,眼里带着笑。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熏得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


    李秀兰说着今天买房的经过,时建军拍着胸脯说周末就去院子里收拾卫生,时爱国喝着汽水,笑着规划院子里要种什么菜,时墨坐在旁边,听着家人的说笑声,心里那点憋屈彻底消散。


    钱被冻结就被冻结,大不了再挣,跟家人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多才结束,一家人吃得肚子圆滚,心满意足。


    街上冷得很,时墨缩着脖子,跟着爸妈往公交站走。


    时建军走在旁边,看她缩成一团,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胡乱给她围上。


    “哥,我不冷……”时墨想推。


    “不冷,还缩脖子。”时建军把围巾给她系好,“戴着吧,我皮厚。”


    时墨没再推,裹着他的围巾,跟着人流挤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没座,一家四口挤在过道里,抓着扶手晃晃悠悠。


    时墨靠在李秀兰旁边,车晃着晃着,眼皮越来越沉。


    李秀兰低头一看,闺女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


    “爱国,”她小声说,“墨墨睡着了。”


    时爱国扭头看了一眼,想伸手扶,但车里人多,够不着。


    时建军往前挪了挪,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


    时墨迷迷糊糊动了动,没醒。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到站的时候,时墨还没醒。


    时建军弯腰,把妹妹打横抱起来。


    时墨迷瞪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哥又放心闭上了。


    “哎,你慢点儿。”李秀兰在旁边护着。


    “没事,我劲儿大。”时建军抱着人下了车,往家属楼走。


    时墨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时建军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丫头,平时主意大得很,跟个大人似的。


    也就睡着的时候,才像个高中生。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时建军抱着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李秀兰跟在后面,看着他稳稳当当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时爱国走在最后,把门打开,屋里黑着灯。


    一进屋,李秀兰就把时墨的围脖外衣和鞋都轻手轻脚脱了。


    时建军小心翼翼把妹妹放到她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时墨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很沉。


    时建军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李秀兰倒了三杯茶水。


    “睡了?”她问。


    “睡了。”时建军坐下,搓了搓手,“今天跑了一天,累坏了。”


    “一会儿烧点水,我给你妹擦擦脸和脚。”


    “嗯。”


    时爱国泡了杯茶,坐在桌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咱闺女,是真有主意。”


    李秀兰点点头:“可不是嘛,今天这一通跑,买房子买金子,跟打仗似的。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时建军撸了把头发:“反正我觉得我妹厉害,她做什么心里都有数。”


    时爱国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冬风还在刮。


    屋里,一家三口围坐着,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几人都知道属于时墨的东西他们不会动。


    *


    这一觉,时墨睡的那叫一个香,还是被窗台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的。


    时墨揉着眼睛坐起身,还有点懵,刚伸了个懒腰,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宿主,早上好呀。跟您同步一下资产情况:昨晚吃火锅消费38元,当前剩余超额现金2590元,已按规则执行冻结处理。】


    时墨打了个哈欠,半点没往心里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了句:【知道了,冻就冻了吧。你今天怎么提前上班了?】


    【因为知道宿主您第一次遇到资产冻结,怕宿主您生气。】系统有点意外,它还以为宿主会郁闷,毕竟两千多块不是小数目。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解冻。】时墨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棉鞋去倒水,【总不能为了这点钱,再去黑市折腾,因小失大。】


    【宿主您心态也太好了!】系统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奉上好消息,【跟您说个好消息!咱们的限额是按上一年全国职工年均工资的三倍算的,每年元旦会更新一次基数。1984年的全国年均工资比1983年涨了不少,等明年元旦更新,您的月度限额直接能涨到4200块!到时候这笔冻结的钱,也能按比例解除冻结啦!】


    时墨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行,知道了。】她喝了口热水,半点没把冻结的钱放在心上。


    穿越过来这小半年,她从兜里只有几十块钱的穷学生,到现在手里攥着一套四合院、一兜子黄金,还有满屋子的文物宝贝,以及所认识的人脉,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个,眼下更重要的,是下个月的期末考试。


    她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捐国宝、上报纸、出书,全校师生都盯着她的成绩,后面还有一班的秦野和林薇薇紧追不舍,最近这段时间忙得,倒让她有了点危机感。


    时墨心里想着危机感,实际全校都在疯狂刷题冲刺期末,时墨却过得格外“佛系”。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写完作业,该玩就玩,放学回家就抱着当下畅销小说看,要么就去院子里侍弄那几盆花,晚上到点就睡,半点没有熬夜刷题的样子。


    李秀兰都看不过去了,催了她好几次:“墨墨,快考试了,你不赶紧看看书复习复习?天天看闲书,到时候不得考不好啊?”


    “妈,我心里有数。”时墨啃着苹果,笑得淡定,“该学的平时都学会了,临阵磨枪没用,还不如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上考场。”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这话可不是吹牛。


    他们老师都非常认真负责,恨不得课堂上把所有知识点都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时墨她早就把知识点吃透了,又有系统帮忙梳理知识点框架、制定复习计划,期末这点内容,对她来说实在是轻松。


    再说她离了学校就不能熬灯费油地刷题内卷,不如劳逸结合,课上专注,保持好状态。


    【宿主做得对!咱们就要贯彻躺平原则!学习是为了考大学,不是为了内卷!】系统是个合格的捧哏,【期末考个好成绩就行,没必要熬坏身体!】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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