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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Chapter 15 相亲


    “没、没有!”


    许语茉的脸瞬间烧到了耳根, 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单纯评价……比较客观地……”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贺临西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慌什么?就算你真是在撩我,我也不会生气的。”


    “……”


    贺临西递过来的台阶虽然自然, 许语茉却接得生涩。


    她实在摸不透那句半真半假的“不会生气”背后, 到底藏着几分真意, 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低头把注意力重新转回茶几上那堆乐高零件上。


    她确实没有撩他,因为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撩一个男人。


    如果她懂, 也不至于在周时野那里白白耗了八年,最后只落得一个“没劲”的评价。


    可此时此刻, 看着坐在对面、姿态游刃有余的贺临西, 许语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皮囊优越的男人, 身边断然不会缺了各种各样前赴后继的追求者。可搜遍记忆, 她似乎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感情方面的传闻。


    不知道是她以前对他的关注太少,还是他真的把私生活藏得滴水不漏。


    客厅里静得让人局促。许语茉指尖捏着零件, 为了打破这份几乎要凝固的气氛,索性顺着心底的疑问开了口:“话说, 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贺临西手里正在拼接卡扣的动作, 微微一顿。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睫, 深黑的目光悠悠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刚才还说没撩我。这会儿怎么又查起我的情史了?”


    “……”许语茉一愣,忙不迭地解释, “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提过。”


    她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在他眼里,就成了一个很会撩拨的人。


    贺临西看着她耳尖又悄悄泛起了红, 这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地抛出三个字:“没交过。”


    许语茉捏着零件的手一顿,微微错愕:“真的假的?”


    “这种事,我有什么好骗你的。”贺临西轻嗤了一声,“还是你觉得,只要是个男的,就都该像周时野那样,前任多得能编出一本花名册?”


    许语茉被这句不留情面的话噎了一下,心底那点尚未彻底剥离的酸涩,又微弱地浮了上来。


    她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零件的边缘,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条件,追你的人肯定很多,你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别人追,我就一定要答应?”贺临西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宁缺毋滥这个词,没听过?”


    “……”


    宁缺毋滥。


    许语茉指尖微微顿住。


    仔细想想,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大学的时候,也有不少优秀的男生追过她。可她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一个周时野,因为太满了,所以从来没想过给别人留出尝试的余地。


    只是不知道,贺临西是因为要求太高一直没遇见过喜欢的人,还是因为他的心里也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但许语茉没敢再深问下去,生怕再被他扣上“想撩他”的帽子-


    随着乐高模型拼装接近尾声,年关也悄然临近。


    京城的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浓郁的年味儿在寒气中一点点散开。


    这天傍晚,许语茉正留在公司核对年底最后一批实验数据,接到了母亲顾琴打来的电话。


    “茉茉,马上除夕了,春节总不能还在外面租房子漂着。”电话那头,顾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之前为了创业跟你爸闹得再不愉快,过年也得回来吃顿团圆饭。”


    许语茉看着窗外稀疏的万家灯火,心底溢出一丝疲惫的无奈。


    她可以硬气地拒绝使用许政明的一分钱,却终究没法彻底割舍掉这段血浓于水的牵绊。


    “知道了,妈。我明天回去。”她轻声应下。


    回到许家别墅的那几天,日子过得沉闷且压抑。


    许政明在家里依旧是那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派头,许语茉则像个安静的透明人,在看似团圆的家宴上,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沉默。


    直到大年初五,这一层脆弱的表面平静,终于被撕裂。


    “下午收拾一下,跟我去见见远洋贸易的赵总。”许政明搁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像是在向下属交代公事,“他家的小儿子刚从英国读完商科回来。跟你在年纪和背景上都算合适。”


    许语茉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僵硬的白:“爸,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才二十四岁,没打算这么早结婚。而且以太科技刚和矩阵科技签了合作,正在上升期,我有很多工作要忙。”


    “你那个小公司现在的起色,不过是依附于矩阵科技的一点技术施舍。”许政明冷哼了一声,身体后仰,双手交叠在一起,“你想搞研发、想独立,那都是年轻人的天真。商业的盘子,远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得多。许氏重工去年在海外的几个大项目回款出了严重问题,现在的现金流缺口,急需远洋贸易的注资来填,联姻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许语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所以,你这是要把我卖了,去填你公司的窟窿?”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这在商业上叫资源整合。”


    许政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不带感情地剖析:“你要明白,你这二十四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许家给的。现在许家到了生死关头,传统的重工产能必须靠赵家的外贸渠道去消化。他们能给我们的,不仅是钱,还有整个东南亚的出口配额。既然你享受了许家大小姐的红利,现在家族需要你做出这点牺牲来保住根基,这是你的义务,你没资格说不。”


    许语茉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许政明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许家资产负债表上,一个随时可以被拿来套现和抵押的待售项目。


    那种深陷泥潭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她默了几秒,挣扎问:“如果,我能想办法拿出一笔钱,解决许氏重工的现金流缺口呢?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相亲?”


    “你能有什么法子?靠你那个连产品都没量产的小公司?”许政明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屑地嗤笑出声。


    “给我三个月。”许语茉定定地看着他,“我会拿出能解决缺口的方案。”


    “三个月?真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许政明不耐烦地一挥手,彻底掐断了她的念想,“别在这儿跟我异想天开了。赶紧回楼上换身得体的衣服,待会跟我出门。”-


    饭局定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高端私人会所。


    包厢内酒香浮动,席间尽是生意场上的推杯换盏与互相试探。


    赵家的儿子叫赵煜文,长得还算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教养很好。


    整场饭局,大半时间都是两位长辈在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赵煜文偶尔恰到好处地应上一两句,性格似乎和她一样内敛。


    许语茉坐在席间,只觉得满桌的精致菜肴索然无味。


    许政明看向赵煜文的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满意,仿佛他看中的根本不是一个女婿,而是一张能让许氏重工起死回生的支票。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赵总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对儿子吩咐:“煜文啊,这儿离护城河不远,晚上的夜景不错。你带语茉出去转转吧,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别总陪着我们这帮老头子干耗着。”


    许政明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语茉,去吧。煜文刚回国,对京城这些年的变化不熟,你带他四处走走。”


    许语茉握着手拿包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很清楚,此时若当众驳了许政明的面子,回去只会换来更没完没了的争执。权衡之下,只能压下心头的抵触,勉强点了点头,和赵煜文并肩走出了包厢。


    刚拐过一个僻静的转角,赵煜文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轻吐了一口酒气,抬手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方巾擦拭着。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原本看起来斯文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


    “许小姐对我,似乎很不满意啊?”他偏过头,语调里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散漫。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许语茉步子微顿,没有侧头看他,嗓音清冷如冰:“谈不上满意或是不满意。我只是单纯对这种明码标价的相亲联姻,没有任何兴趣。”


    “也是。”赵煜文轻笑了一声,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露出了骨子里的劣根性,“毕竟京圈谁不知道,你许大小姐这些年,是怎么死心塌地跟在周时野屁股后头跑的?”


    被人当面扒开最难堪的伤疤,许语茉脸色倏地一白,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还没等她开口反击,赵煜文忽然凑近了半步,带着股刺鼻的酒气压了过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挑地想要去勾她的下巴:“不过,周时野玩剩下的,我倒是不介意捡个漏。毕竟……你这张脸长得还挺漂亮的。”


    “赵先生,请你放尊重点。”许语茉猛地打掉了他的手,清凌凌的眼底燃起了怒意。


    “放尊重?”


    赵煜文被当面挥开手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张狂。


    “许语茉,你是不是还不清楚状况?许政明今天把你送到这儿,就差在脑门上贴个降价出售了。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你违抗得了吗?”


    说着,他仗着长廊僻静无人,一把扣住许语茉的肩膀,将她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反正迟早都是要上我赵家床的,不如现在先让我玩玩……”


    眼见着他要强吻她,许语茉呼吸一紧,果断扬起手,重重地掴在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长廊里炸响。赵煜文被打得头一偏,眼镜差点飞出去。


    大概是没料到这看似温软的小姑娘脾气这么硬,赵煜文愣了片刻,眼底翻涌起一抹暴怒的戾气。


    “贱人!老子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他咒骂着抬起手,拳头还没落下,大衣后领却猛地被人一把攥住,随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狠狠甩在了对面的大理石墙面上。


    紧接着肚子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两脚,踹得他差点没吐出来。


    “啊!!!”


    赵煜文惨叫出声,五官痛得扭曲在一起。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张口就骂:“谁他妈的敢动老子?!不想活了是吧……”


    然而,等他捂着肚子和快要脱臼的肩膀抬起头时,剩下的所有污言秽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道可笑的破音。


    贺临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里,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去了头顶一半的光。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靠在墙边滑坐下去的赵煜文,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眼底压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你说。”


    贺临西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威压。


    “谁不想活了?”


    赵煜文被这股令人窒息的煞气镇住了,原本嚣张的气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熄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说话都开始磕巴:“贺、贺临西?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哪儿,还用得着向你汇报?”贺临西目光微垂,冰冷的眼神落在赵煜文那只刚刚碰过许语茉的手上,像是在看什么极其恶心的脏东西,“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煜文的脸色阵红阵白。即便心里再觉得屈辱不甘,也断然不敢跟贺家这位大少爷硬碰硬。


    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扶了下歪斜的眼镜,又阴恻恻地剜了许语茉一眼,这才灰溜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廊重新陷入寂静。


    贺临西收回视线,眉宇间的戾气悄然褪去。他转过身,走向还靠在墙边的许语茉,垂下了眼眸。


    “没事吧?”他声音放柔了几分。


    许语茉背抵着冰冷的大理石瓷砖,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狂乱的心跳,声音细碎且沙哑:“没事……刚才,多谢。”


    贺临西看着她那件被扯得有些微皱的羊绒大衣,眉头又拧了起来:“赵煜文这人在圈子里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你怎么会单独跟他在一起?”


    许语茉抿着唇,胸口压抑了整整一个春节的委屈,在他那股干净熟悉的冷檀香气包围下,竟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撞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你以为我想吗?”她垂下密绒绒的长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是我爸,非逼我来相亲的。”


    “相亲?”贺临西蹙了蹙眉。


    “嗯……”


    许语茉轻轻吸了吸鼻子。


    或许是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夜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出口,她忍不住将所有的事都倒了出来。


    “我想让我爸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以太科技的第一批核心技术年后就能跑通。只要第一笔资金链转起来,我就能想办法填上许氏重工海外的缺口。”


    “可他根本不听,觉得我那都是在玩闹,不如直接把我塞给赵家联姻来得稳妥……”


    话音落下,寂静的长廊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语茉死死盯着光洁的地砖纹路,强忍着不想示弱,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逐渐变得模糊。


    贺临西看了眼她泛红的眼尾,没说什么场面上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大衣的袖口,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走吧。”


    许语茉愣愣抬起了头:“去哪?”


    “去个能透气的地方。”


    几分钟后,阿斯顿·马丁低沉的引擎声骤然撕开夜色。


    许语茉有些失神地陷在真皮副驾里,偏头望向窗外。高楼的霓虹被飞速拉成长长的光带,隔着微微起雾的车窗,在她眼底流淌成一片模糊而迷离的色块。


    初冬凛冽的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了进来,卷走了她脸上残余的温热水汽,也让胸口那股沉闷的窒息感渐渐散开。


    跑车一路驶离繁华拥堵的市中心,车流声被远远甩在身后。随着车头利落一折,车身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升,整座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沉落下去,像被揉碎后洒进深海里的星。


    这片山道似乎是圈里默认的午夜赛车场。


    一路上,许语茉瞧见了好几辆涂装花哨的改装跑车,极速掠过的车灯在漆黑的山道上拉出长长的流光。


    车子最终在山顶的一处平地稳稳停下。


    刚熄火,旁边便围上来几个抽着烟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位敲了敲贺临西的车窗,在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眼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哟,这不是贺少吗?好久没见你来这儿折腾了,今儿有兴致跑一局?”


    贺临西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偏头看向了副驾上的许语茉。


    仪表盘上幽蓝的冷光映在他的眉眼里,衬得那双眸子深邃得惊人。


    他微微挑了下眉,嗓音低哑而蛊惑:“想体验一下么?”


    许语茉攥紧了胸前的安全带,胸口那股被许政明压抑的郁气正急需一个暴烈的出口。她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山道,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想。”


    “行。”贺临西转头,对着车外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一局。


    准备启动前,他单手虚扶着方向盘,分出心神嘱咐了一句:“山道急弯多。中途要是害怕了就出声,我会减速。”


    许语茉挺直了脊背,骨子里的倔强冒了出来:“我才没那么胆小。”


    然而,当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的那一刹那,她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山间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飞速向后掠过,耳边尽是狂风尖锐的呼啸声。


    轮胎几乎是擦着山道边缘掠过,每一次过弯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失重感,仿佛下一秒,整辆车就会冲破护栏,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这种近乎命悬一线的刺激,让她浑身血液都在发烫,连指尖都不受控地微微发麻。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恐惧之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也随之而来。


    强烈的推背感将她重重钉在座椅里,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灵魂似乎都慢了半拍。


    她恍惚间觉得,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潭,正被这辆车一点点碾碎、甩开,彻底化为齑粉。


    等车子越过终点线,重新回到山顶时,周遭的世界仿佛重归寂静。


    贺临西踩下刹车。他侧过脸,借着昏暗稀薄的月光,打量着副驾上的许语茉。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胸口正因为极度的刺激而剧烈起伏着。指尖还死死抠着车门扶手,明明惊魂未定,却咬着唇,强撑着不肯露出一丝怯意。


    “如何?”贺临西开口,语调里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语茉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双腿,甚至还不服输地挑衅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可怕。”


    贺临西闻言,忽然倾身靠近,抬手拨开了她额前那缕被冷汗微微黏住的碎发。


    “小姑娘看着软软的,”他语气懒散,尾音却压得很低,“怎么嘴这么硬?”


    男人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像有细微电流顺着神经一路窜进心口。


    许语茉的呼吸骤然一滞。


    原本还没平复下来的心跳,几乎是在瞬间又乱了节拍。


    可没等她缓过神,贺临西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顺手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吧。”


    山顶的风比城里要凛冽得多,裹着深冬的寒意直往领口里钻。


    许语茉刚推开车门走下去,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车门响了一声。


    贺临西回身从后座捞出一件宽大的外套,随手罩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许语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缩了缩脖子。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冷檀香,在这空旷荒芜的山顶,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踏实感。


    “……谢谢。”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谢。


    引擎的余响在山谷间激荡,后面跟着的几辆跑车陆续熄火停稳。


    “可以啊贺少,这么久没跑,还能把我们都甩后面。”刚才那个打招呼的男生跳下车,朝两人走了过来。


    在看清贺临西身边站着的许语茉时,他明显愣了下,才一脸促狭地笑道:


    “卧槽,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一回见你带姑娘上山啊。刚才灯太暗,瞧见副驾有人,我还以为坐的是陆闻璟呢。”


    贺临西对这种调侃向来懒得搭腔,只散漫地笑了下,随后便虚虚揽了下许语茉的肩膀,替她挡开那群人意味深长的打量视线,带着她朝旁边的石阶走去。


    石阶一路向上,尽头是一座观景台。


    站在这里,整座城市的灯火几乎尽收眼底。远处纵横交错的霓虹灯带像被揉碎后铺开的银河,在浓稠夜色里一路蔓延,勾勒出这座钢铁森林庞大而孤寂的轮廓。


    夜风拂过,吹乱了许语茉额前的碎发。


    贺临西单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偏头看向她:“心情好点没?”


    “好多了。”


    许语茉望着眼前辽阔得近乎没有边际的夜景,只觉得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郁气,似乎真的随着刚才那场疾驰一起被甩散了。


    甚至连想起会所走廊里那场闹剧时,她唇角都不自觉浮起了一点淡淡笑意。


    “说起来,今晚好像也不算太亏。”她轻轻呼出口气,语气难得轻松了些,“我还扇了赵煜文一巴掌。以他的脾气,估计以后都不想再见我,更别提什么联姻了。”


    “那是他活该。”贺临西嗓音淡淡,深邃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随风飞舞的长发上,“不过,你就不怕你爸回头,再给你安排别的人相亲?”


    许语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看向了脚下的阴影。


    这个问题她当然想过。


    只要许氏重工的现金流缺口还在,只要许政明还需要联姻来稳固基业,他肯定就不会就此罢休。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见她沉默不语,贺临西重新开了口:“其实这种局,你也可以想办法,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许语茉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他给你安排那些烂人……”贺临西语调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不如你自己先下手,挑一个能压得住你父亲的、合适的对象结婚。”


    许语茉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说的轻巧,我上哪儿挑去?我这种性格,圈子窄得可怜。熟悉的同龄男生除了周时野,就是林宇航,他俩又不可能……”


    话音刚落,站在身旁的人忽然很轻地笑了声。


    许语茉不由停住话头,抬眼看向他。


    贺临西靠在栏杆上,背光而立,夜色落进了他深黑的眼睛里。


    “怎么?”


    他眉梢轻挑,拖着低沉微磁的嗓音,慢悠悠道:


    “我不算你熟悉的同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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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Chapter 16 求婚


    许语茉怔了一下。


    山顶的风猎猎掠过耳畔, 她的心跳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漏了两拍。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确频繁见面, 也足够让她将眼前这个男人划进“熟悉”的范畴。


    可她刚才说的, 是在这个圈子里挑一个熟人去联姻。


    贺家是什么门第?


    那是在整个金字塔尖的存在。


    这种顶级老钱家族的婚事, 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重组, 她还没自不量力到那种地步,会把主意打到这位贺家太子爷身上。


    许语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涩:“算是熟人……可你难道,不打算和喜欢的人结婚吗?”


    贺临西听完, 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投向了远处灯火连绵的城市轮廓。


    “喜欢?”


    夜风从观景台掠过, 将他的声音吹得格外轻飘。


    “在这个圈子里, 有几个人真能和喜欢的人结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冰冷的栏杆, 语气平静得近乎凉薄。


    “所谓婚姻,不过是家族之间资源置换的筹码。利益合适, 就足够成为理由。就算是我, 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许语茉安静地听着, 胸口莫名有些发紧。


    片刻后,贺临西却忽然偏过头,漆黑眼眸在昏暗中藏着点教人看不透的碎光, 语气似玩笑非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 我这里最多还能额外加一个条件。”


    “什么?”


    “年糕得喜欢才行。”


    “……”


    许语茉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乱了她耳边的发丝,也吹得她心口那一点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见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贺临西敛了眼神,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淡:“山顶风大,气也透得差不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虽然春节假期还没结束,但许语茉今晚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别墅。


    她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驶回市区时,夜已经很深。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个话题。


    直到洗完澡,换上睡衣,许语茉才终于把自己扔进床里。


    可还没等她闭上眼,丢在床头的手机便像发了疯一样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父亲”两个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刺眼得让人心烦。


    许语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手机甚至还没完全贴到耳边,许政明歇斯底里的怒吼便已经撞破听筒,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许语茉!你真是长本事了!”


    “赵总刚才打电话来找我兴师问罪,说你扇了他儿子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为了今晚这个局,我拉了多少脸面,费了多少心思?!”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自私”、“不知好歹”、“没教养”……


    那些刺耳的词汇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毫不留一点情面。


    许语茉靠在冰冷的床头,安静地听着。


    窗外夜色沉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映得她脸色发白。


    她听着电波那头的咆哮,心底却只剩下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直到许政明骂得喘了口气,她才终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骂了这么久,甚至都没问过一句,我为什么要扇他。”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秒,紧接着是许政明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无论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都不该动手打人!赵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时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更别说挨打了!”


    “他爸没教训过他,”许语茉冷笑了声,“难怪把他养成了那下三滥的德行。”


    “你……”


    没等许政明把剩下的话骂出口,许语茉已经直接按断了电话。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她顺手开了免打扰,把手机远远扔到床尾。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闷气,却像是失去了出口,反而愈演愈烈。


    许语茉仰面躺进柔软的床铺里,盯着头顶空荡荡的天花板。


    过去她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经济独立,只要以太科技能挣脱许家的羽翼,她就能理直气壮地拿回人生的主控权。


    可今晚,她才彻底明白,亲缘这东西就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不是她躲得远远的,就能断得干净的。


    更现实的是,她过去二十几年优渥的生活、昂贵的留学费用,每一分都是许家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现在的她,还远远没有积累到能够一次性偿还这笔庞大养育账的财力。


    只要这笔账还在,许政明就能永远站在道德和资方的双重制高点上,对她进行全方位的蚕食与控制。


    既然避无可避。


    那不如,主动入局。


    既然许政明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帮扶许氏重工度过难关的亲家,那她与其被动地等着被推向下一个赵煜文,不如自己出手,选一面更有分量的盾牌。


    黑暗里,许语茉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顶观景台上,贺临西站在夜色里的侧脸。


    “在这个圈子里,有几个人能真正和喜欢的人结婚?”


    对他而言,婚姻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资源重组,是资产配置里最寻常的一环。只要利益足够丰厚,只要对方不让他反感,谁坐在贺太太那个位置上,似乎并不重要。


    而她,恰好又满足他唯一的附加条件——


    年糕喜欢。


    既然横竖都要联姻,那她为什么不干脆去找那个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如果她结婚的对象是贺临西,许政明不仅再也无话可说,恐怕往后余生见着她,都得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想到这里,许语茉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扯了过来。


    “啪”的一声,电源亮起。


    屏幕冷白的光瞬间倾泻下来,映亮了她紧绷却透着决绝的小脸。


    许语茉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快速搜索起贺家的产业布局。


    网页一条条展开。


    金融、新能源、人工智能……贺氏集团的每一个板块,规模都庞大到让人心生仰望。


    她沉下心,迅速调取了矩阵科技近两年的公开数据,又结合贺临西最近频繁前往南城的行程轨迹,一点一点梳理着其中隐藏的关联。


    很快,她在浩如烟海的商业资讯里,锁定了目标。


    矩阵科技目前的强项在于国内顶尖的人工智能和算法逻辑,而许氏重工虽然现在海外现金流告急,但手里却攥着几项精密锻造专利以及国内最顶尖的耐高压材料生产线。


    这正是深海机器人最不可或缺的物理骨骼。


    贺临西最近频繁接触南城的深海探测项目,显然是在为矩阵科技的业务版图做下一步的外延准备。而深海探测设备最核心的硬件制造,恰恰是许家的强项。


    如果双方达成深度联姻绑定,矩阵科技将直接跨过最难的硬件壁垒,完成从算法到重工制造的全产业链闭环。


    这份筹码,对于手握万亿商业帝国的贺临西来说,或许没多重。


    但至少也有诱人的地方,足够值得一试-


    正月初六,贺家老宅。


    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洒进了挑高的大厅。


    虽是寒冬,室内却因厚重典雅的红木家具和一副副红底鎏金的春联,平添了几分融融暖意,连空气里都仿佛浮着淡淡的檀香与年节未散的烟火气。


    贺临西从楼上卧室下来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额前碎发微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倦意,整个人透着股慵懒与散漫。


    红木长餐桌上,保姆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开胃凉菜。


    一旁的真皮沙发,贺临轩正四仰八叉地窝在上面打手游。听到下楼的动静,他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毫不客气地揶揄道:


    “哟,哥。您昨晚这洗手间上得可够久的啊?直接上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露面。下次再有家庭聚会,我高低也得跟您学学这招遁地术。”


    贺临西径直走去餐桌,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轻描淡写地嗤笑了一声:“少扯淡,我昨晚那是遇上了点正经事。”


    “大过年的,什么正经事能比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还重要?”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贺家老爷子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走出,虽已满头银发,精神却依旧矍铄,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扫了大孙子一眼,皱着眉训道:“就算是几个亿的生意,大年初五也该放一放。一声不吭折腾到半夜才回来,像什么话?”


    贺临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缓缓滚动,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不是工作。”


    “昨晚见义勇为去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抬眼看向老爷子,懒洋洋补了一句:“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比吃团圆饭重要?”


    “见义勇为?”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用拐杖重重拄了下地,显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你少在这儿编瞎话糊弄我。”


    贺临西放下水杯,正准备再随口扯两句敷衍过去,放在睡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摸出来扫了一眼。


    在看清屏幕上跳动的“许语茉”三个字时,他原本还有些倦懒的眼眸微微亮了下,指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划开接听。


    “喂?”


    “喂……贺临西,你在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温软的声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不忙,你说。”


    贺临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在弟弟探头探脑的八卦注视和老爷子狐疑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走去了落地窗边。


    “那个……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许语茉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有点事情,我想约你见面谈谈。”


    贺临西单手抄在裤兜里,看着窗外枯枝上尚未融化的残雪,故意压低嗓音,带了点逗弄的试探:“什么事非得今天见面谈?电话里不能说?”


    “嗯……那个……就是……”


    许语茉在那头结巴了两下。


    随后,她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似的,语速极快地迸出了一句:“我想找你求个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


    贺临西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骤然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垂下头,无声笑了起来。


    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原本清冷的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兴味,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情。


    “哦,那是得见个面。”他压住笑意,重新将手机贴近耳畔,不咸不淡问,“几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许语茉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发懵地小声开口。


    “下午两点,映月轩,可以吗?”


    “行。”


    电话挂断。


    贺临西转过身,顺手抄起沙发上的外套,迈步就要往外走。


    整个人意气风发,哪还有刚才半点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站住!”老爷子在身后气得拄着拐杖瞪眼,“马上要开饭了,你这大中午的又往哪儿跑?!”


    “饭我不吃了。”


    贺临西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他回过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半真半假地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昨晚见义勇为救下的小姑娘,刚才打电话来说要对我以身相许,我不得赶紧去赴个约?”


    作者有话说:


    贺家人:???


    下章还是明晚12点更新哦~


    第17章 Chapter 17 合作愉快,


    许语茉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映月轩。


    她挑了个临窗的僻静包厢,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将闹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为了这场关乎命运的谈判,她特意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裙, 外搭挺括的深灰色大衣。


    这身装束洗去了她身上残存的几分学生气, 多了一抹成熟干练的利落, 也将那张素净的小脸衬得愈发清丽。


    她端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紧紧捏着连夜整理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 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演练着每一个即将脱口的词句,试图让这份单薄的筹码显得更具说服力。


    然而, 还没等她完全稳下心神,身后的红木门被服务生轻缓地推开。


    贺临西竟然也提前到了。


    许语茉心口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站起身。


    先前演练了无数遍的从容开场白, 在撞上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时, 瞬间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不也很早。”


    贺临西挑了下眉, 慢条斯理地脱下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木制衣架上。


    “……我怕路上堵车, 让你等。”许语茉局促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是不是前面去参加了什么重要的场合,大衣里面竟然穿了身考究的高定西装, 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 就连衬衫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到了喉结下方, 整个人看着比她还要正式个几分。


    “我也一样,但没想到今天路况还挺好的。”


    贺临西淡笑了下,拉开她对面的座椅, 姿态松弛而从容地坐下。


    又顺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许语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为攒局做东的人,刚才紧张得居然连茶都没顾上给客人倒。


    她顿时更加局促, 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有些僵硬地重新坐了下来。


    掩饰性地抿了口茶后,许语茉稳住心跳,将手边那叠厚厚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说:


    “刚才在电话里我说得太唐突了。这是我昨晚熬夜整理的,关于许氏重工目前持有的两项核心锻造专利的资产评估,以及和矩阵科技在未来五年内,可以达成的深度合作框架……”


    贺临西微微眯起眼。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堆盖着红章的纸上,反而悠悠地抬起眼睫,看向了她:“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好像不是深度合作这四个字。”


    许语茉呼吸一滞。


    她咬了咬下唇,顶着他漆黑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说:“结、结婚,其实也是一种深度的商业合作。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就可以直接获得许氏重工那两项专利的独家授权。这对矩阵科技全面进军深海探测领域,是至关重要的硬件支撑……”


    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成熟理智的商人,试图用冰冷的利益,来掩盖那份主动向男人求婚的羞耻感。


    等她磕磕巴巴地说完,贺临西终于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份资料。神色很淡,似乎兴致并不算高。


    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难熬的死寂,唯有角落里紫砂壶沸腾的细微声响,咕嘟咕嘟地拉扯着人的神经。


    许语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果然。


    这点筹码在手握万亿商业帝国的贺临西眼里,可能真的不够看。


    “说完了?”贺临西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微磁。


    “……说完了。”许语茉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许家现在的财务状况不太好,这份筹码可能……”


    “筹码不错。我看中了。”


    贺临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股如影随形的冷檀香瞬间逼近,带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逼得许语茉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男人眼底漾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在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但许小姐,你连一句正经求婚的话都没准备,就想让我和你结婚?”


    许语茉彻底愣住了。


    她一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看上许家这份有点轻的利益置换;二没料到,他真正在意的,竟然是这种仪式感上的欠缺。


    慌乱之下,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原本拟好的那些缜密的商业话术全成了废纸。她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找补道:“那……那贺临西,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嫁?”贺临西挑了下眉,尾音勾着明显的笑。


    “我意思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许语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度一路蔓延到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然后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然、然后……”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电影或是小说里看过的誓词,却发现此时此刻脑子里空空如也。


    最后憋得鼻尖都冒了一层细汗,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最朴素的承诺: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是么?”贺临西的唇角扬了起来。那抹笑意在茶壶袅袅上升的热气后,显得有些不真切。


    以为他是在顾虑这场商业联姻的时间太长,许语茉赶忙正色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真的结婚,在存续期间我会绝对认真对待这段婚姻……”


    “等将来我有能力摆脱许家的控制了,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想离婚,我可以净身出户,绝不占你和贺家的一分钱便宜。”


    闻言,贺临西的眸光却冷不丁地暗了下去。


    眼底那点愉悦的笑意尽数收敛,浮上了一层让人参不透的深沉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现在是……愿意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澄澈的眼里闪烁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贺临西没搭腔,只是缓缓将左手伸到了她面前。


    许语茉垂下眼睫,看着半空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呆着没动,男人这才撩起眼皮,语调平直得理所当然:“求婚戒指呢?”


    “……”


    许语茉又一次愣住了。


    她以为在他这种纯粹的资本家眼里,婚姻只是一项摆在谈判桌上的生意,签个字盖个章就行了,根本没想过还需要准备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你等一下。”


    情急之下,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赶忙从那叠厚厚资料的末页,撕下了一截空白的纸条,在桌面上飞速地翻折、穿插。


    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一个略显简陋的折纸小狗戒指,便在她掌心里成型了。


    她顶着贺临西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抓过他的手,将那枚白纸折成的小圈,笨拙而生涩地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回头……我一定补你个正式的。”她越说越心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贺临西垂下眼。


    他静静地盯着无名指上那个支棱着两只短耳朵的纸小狗看了一会儿,幽幽开口:“为什么是小狗?”


    许语茉尴尬地抿了下唇:“因为……我只会折这个。那个钻石形状的折法太复杂了,我过去没学会。”


    贺临西看着那只略显滑稽的纸狗,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没有摘下那枚廉价的纸戒指,而是反手收拢五指,将她尚未撤离的微凉指尖,扣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包厢内悠悠荡开:


    “那就合作愉快了,贺太太。”-


    走出映月轩时,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


    积雪在四合院的黑瓦边缘消融,发出细碎的滴答声。街道被这层薄薄的冬阳裹着,透出几分虚幻的暖意。


    许语茉被阳光晃得微眯起眼,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如影随形。


    贺临西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意了。


    那个立在京圈权力最顶端的男人,不仅一口应下了这桩近乎荒唐的交易,甚至还戴上了她随手折出来的那枚可笑的纸戒指。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身侧。


    贺临西正单手插兜,低头单手划着手机屏幕。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骨立体,鼻梁英挺,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清冷。


    “怎么又在偷看我?”


    贺临西顺手摁掉了一个来电,冷不丁偏过脸。低磁的嗓音在她耳边荡开,尾音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许语茉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撤回目光。她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发虚:“我……我没看你,我只是在看路口有没有空着的出租车。”


    贺临西低笑了一声,语调里多了几分调侃:“你现在已经是贺太太了,我还能让你在大马路上自己打车走?”


    “贺太太”这三个字,在他那低哑的嗓音里滚过一遭,莫名生出几分粘稠又暧昧的错觉。


    许语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只能低着头,细声嗫嚅道:“我是怕你公司还有正事要忙……”


    “大过年的,我能忙什么?”


    贺临西将还在不断震动的手机直接关机,随手丢回大衣口袋。彻底无视了贺家那边的连环call,语气不容置喙,“去哪儿,我送你,刚好打发下无聊。”


    许语茉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我想去一趟西郊别墅,跟我爸妈说一下……我们要结婚的事。”


    贺临西挑了下眉:“合着你今天跑来跟我求婚,你父母压根不知情?准备先斩后奏?”


    许语茉局促地攥了攥包带,轻声解释:“如果你不同意,我提前在家里说了也没意义,但只要你同意了,以贺家的地位,我爸那边是绝对不可能有意见的。所以……”


    “想得倒是挺明白。”


    贺临西轻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车钥匙,修长指尖按了下。


    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阿斯顿·马丁闪了两下大灯。


    “走吧,上车。”-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许家别墅气派的雕花铁艺大门前。


    许语茉解开安全带,刚准备推门下车,却见驾驶座上的贺临西也跟着熄了火,推开了车门。


    她不禁愣了愣:“……你准备去哪?”


    “来都来了,我不得进去拜见一下未来的岳父岳母么。”贺临西单臂搭在车门上,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语气理所当然,“就算是协议婚姻,该有的礼数和排场也不应该缺。”


    “你说是不是?贺太太。”


    “……”


    许语茉默了两秒,心情微妙地点了点头:随你吧。”


    这桩婚约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所以她原打算越简单越好,见父母之类的流程能省则省。


    不曾想,他这个被求婚的合伙人,倒是比她这个发起人还不嫌麻烦。


    可能真是这个年过得太无聊了,所以才跟着她打发点时间。


    许语茉内心腹诽着踏上台阶,摁响了门口的可视门铃。


    视频里看到是她,许政明怒气冲冲地走出别墅,一把推开院落大门,积压一整夜的火气瞬间喷薄而出:“许语茉!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赵家那边……”


    他的咆哮声,在看清许语茉身侧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高大男人时戛然而止。


    甚至因为收声太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短促音,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僵住了。


    贺临西立在台阶下,冬日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压迫感十足地覆在了许政明脚边。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且不失小辈的礼数:“伯父好,我是贺临西,也是茉茉的未婚夫。今天冒昧登门,给您和伯母拜个晚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了,下章更新时间暂时改成周三晚上11点哦~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18章 Chapter 18 撑腰


    “未……未婚夫?”


    许政明彻底愣住了, 像是没听清一般,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是,我刚决定和您女儿结婚了。”贺临西淡淡笑了下, 语气平稳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着, 抬手打开了跑车的前备箱, 从里面拎出了两只包装低调却奢华的礼盒。


    “今天来得有些仓促, 没来得及细备礼数。等过完年,我会让我父亲挑个合适的日子, 正式登门提亲。”


    许语茉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只仿佛凭空冒出的礼盒, 也跟着懵了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们一路过来, 分明连车都没停过。


    看这架势, 倒像是他早就有所准备, 提前就放在车里备好了一样。


    “你的父亲是……”


    许政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在贺临西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停了停, 又扫过他手里价值不菲的礼盒,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家父贺万山。”贺临西神色淡然,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谦逊, “不知伯父您和他熟悉吗?


    听到这个名字,许政明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下一秒,他那张原本冷硬阴沉的脸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深秋干菊, 瞬间堆满了笑。


    “啊, 原来是贺董……之前在一些商会上,远远有幸见过几次,只是还谈不上熟悉,谈不上……”许政明讪笑道, 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贺万山是谁?


    那可是跺一跺脚,整个京圈都要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贺家的权势和财力,根本不是许家这种靠实业半路起家、现在还资金链断裂的家族能随便高攀得上的!


    许政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被他视为不听话麻烦的女儿,竟然在这一夜之间,直接撞进了贺家的门槛。


    震惊、狐疑,还有天降馅饼般的狂喜,在他眼底轮番翻涌。


    “没事。”


    贺临西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失态,语调依旧散漫从容。


    “以前不熟,以后两家走动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还希望伯父,能成全我和茉茉的婚事。”


    “哎哟——”


    许政明几乎是双手接过礼盒,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贺少真是太客气了!”


    “我家语茉能找到你这么一表人才的女婿,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


    “快,快请进!外头冷,进屋坐,进屋坐!”


    他甚至顾不上使唤旁边的保姆,亲自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将贺临西迎进门。


    进了客厅,许政明依旧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一边大声催促保姆去泡家里最好的那罐大红袍,一边又急忙吩咐厨房赶紧准备几样拿手点心,生怕怠慢了这位未来的贵婿。


    整个别墅一时忙乱得像过年迎财神。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语茉抬起头,看见母亲顾琴缓缓走了下来。


    她大概是在楼上听见了动静,清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忧色。


    可当看清客厅主位上那个气场冷峻、气度不凡的陌生男人时,顾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顾琴,快下来!”


    许政明满脸喜色,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炫耀。


    “来见见语茉的未婚夫,贺家的大儿子,贺临西。”


    顾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她快步走下楼,视线落在女儿身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疑。


    许语茉没有解释,只能回以一个略带无奈的安抚笑容。


    见长辈下楼,贺临西从容起身致意,态度依旧是那种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貌。


    许政明赶忙拉着他重新坐下。


    茶香袅袅间,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贺家的产业版图。


    言谈之间,全是试探性的恭维与小心翼翼的巴结。


    顾琴却始终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太了解许语茉了。


    那孩子眉眼间那一点掩不住的疲惫与复杂,根本骗不了她。


    终于,趁着两个男人在客厅聊得正热的空档,顾琴轻轻拉住了女儿的手。


    她掌心微凉,声音压得很低。


    “茉茉,你跟我上楼一趟。”-


    二楼卧室的门刚关上,顾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语气焦灼而担忧: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喜欢那个贺临西吗?你们怎么会突然走到结婚这一步?是不是因为昨晚你爸逼你去相亲的事,你才这么赌气,急着找个背景大的人当挡箭牌?”


    许语茉靠在冰冷的实木门板上。看着母亲脸上那层迟来的、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关心,心底只觉得一片荒凉。


    “妈。就如您刚才所听到的,我要结婚了。”


    她的嗓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一丝波澜,“至于其他的……昨天我爸逼着我去和赵煜文相亲的时侯,您也在场。那时候,您连一句话都没帮我说,现在您在假装关心我什么呢?”


    顾琴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地消散在空气里:“茉茉……我也是没办法。你爸那专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许家现在的处境又这么艰难,我……”


    “我知道,您没办法。”


    许语茉轻声截断了她的话。眼神透过窗户,落在了外面光秃秃的树干上,语气里透着股看透世俗的疲惫。


    “就像当年,外公家里出了问题,您也是没办法,只能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我爸一样。”


    顾琴彻底噎住了。


    她当年也是名门出身的大小姐,却在家族落魄时,成了最先被牺牲出去的联姻工具。


    婚后的这二十多年,她在这个家里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摆件。没有话语权,没有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一步步打压女儿的梦想,甚至还要帮着丈夫,去劝女儿听话和认命。


    “茉茉,妈妈只是怕你走我的老路,嫁给一个你根本不爱的人……”顾琴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放心吧,我们不一样。”许语茉抬起眼,目光清明,“您当初是被动接受,而我,是主动选择。”


    说完,她没再看顾琴那张满是愧疚与错愕的脸,转身走出了卧室。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客厅里两人的对话声便顺着挑高的大厅传了上来。


    许政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大概是觉得攀上了贺家这根高枝,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透出了一股故作姿态的长辈拿捏感:“语茉这孩子,平时看着乖巧,但性格还是有点倔的。她这几年在外面搞的那个什么机器人公司,纯粹就是小孩子过家家,没个定性。”


    “婚后呢,你还是多担待,最好能让她把那心思收一收,无论是回许氏重工帮衬家里的生意,还是干脆在家相夫教子,总归比她在外面瞎折腾强。”


    许语茉下楼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这种高高在上的贬低与全盘否定,在过去几年里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但在这一刻,在贺临西面前,这种羞辱感被放大了百倍。


    客厅里,贺临西手里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白瓷茶盏。闻言,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掀起眼皮。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穿过茶杯上氤氲的白气,平直落在了许政明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


    “过家家?”


    贺临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按伯父的说法。矩阵科技目前投入上百亿研发资金的人形机器人项目,也是在过家家了?”


    许政明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上的表情卡住了。


    “这……这哪能一样。”他忙不迭地摆手,干笑着替自己找补,“矩阵科技那是国内的人工智能标杆,是顶尖技术。语茉搞的那个小作坊,纯粹是拿钱听个响,怎么能和你的大手笔相提并论。”


    “伯父,您可能对目前的科技圈不太了解。”


    贺临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而微冷的磕碰声。


    “以太科技目前做出的那套多模态融合核心算法,在精度和极低延迟上,是断代领先国内同行的。矩阵已经正式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


    “未来五年,以太科技将是矩阵机器人项目的底层逻辑合作商。换句话说,如果您眼中这个所谓的过家家停了,矩阵上百亿的机器人项目,也要跟着一起停摆。”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盯着许政明那张逐渐僵硬的脸,语气变得冰冷而讥讽。


    “至于许氏重工最近为什么会陷入现金流危机,归根结底,是因为管理层的眼光太陈旧,没能跟上新技术的迭代。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固步自封的守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它只会加速企业的崩塌。”


    这一番话,简直是把许政明的面子撕下来踩在地上反复碾压。


    许政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憋了一口浓痰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何曾被一个小辈这样指着鼻子教训?


    可偏偏这个小辈背后站着的是绝对的资本巨鳄,他连个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陪着笑,给自己打圆场:


    “……年轻人确实有冲劲,看问题也犀利。我这当父亲的,也是怕语茉创业太累了……既然你们在公事上也有这么深的合作,那是最好不过,最好不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杯,试图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脸上的难堪。


    许语茉攥紧扶手的指尖缓缓松开,原本像被巨石压着的心口,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人用力推开了一条缝,无声地透进了一大片的亮光。


    再踏下楼梯时,步子都不自觉变得轻快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许语茉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开口打破了那份尴尬的氛围,“贺临西他还有很多么事要忙,我们就先走了。”


    许政明闻言,忙不迭地放下茶杯站起身。那张老脸上重新挤出一抹慈父般的殷勤笑意:“这么急?这年还没过完呢,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我让人去酒窖开两瓶好酒。”


    “不了,伯父。”


    贺临西也顺势站了起来。他神色清冷如旧,语气却客气得滴水不漏:“晚上确实还有事情,来不及留饭了。多谢款待,我就先带茉茉走了。”


    “好,好……公事要紧。”许政明殷勤地把人往玄关引,眼神还时不时往二楼瞥,扬声喊道,“顾琴!快下来送送……”


    “别喊我妈了。”许语茉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她身体不太舒服,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也不用送了,我们自己走。”


    许政明未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心底刚窜起的一点火气,在瞥见旁边站着的贺临西时,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贺临西没再多言,只是礼貌性地朝许政明微微颔首。


    随后,他抬起手,自然地搭在了许语茉的肩膀上,将她半揽进自己的保护圈里。


    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隐隐传过来。


    许语茉脊背微微一僵,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片刻后,她才强作镇定地配合着他的动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许家别墅。


    直到沉重的铁艺大门在身后彻底合拢,贺临西才淡淡地收回了手。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抄回大衣口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存庇护,真的只是为了在许政明面前演好这出戏。


    许语茉轻攥了下被晚风吹冷的衣角,转头看向他:“刚才……谢谢。”


    “谢什么?”贺临西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贺临西低低笑了一声。


    他转身拉开跑车副驾驶的门,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不帮自己的老婆撑腰,难道还要帮外人?”


    “……”


    许语茉呼吸一顿。


    整个人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僵在原地。


    老婆。


    明明这场仓促到近乎荒唐的婚事,定下来还不到两个小时。


    她甚至还陷在那种不真实的恍惚里,连“未婚夫”这三个字都还没来得及适应。


    可他却已经如此自然地进入了角色。


    自然到仿佛,那声称呼早已在唇齿间练习过无数遍。


    她好不容易才被冷风压下去的脸颊,又一点点烧了起来。


    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偏偏贺临西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仍旧一手扶着车门,站在那里安静等她上车,神情坦荡得没有半点异样。


    许语茉抿了抿唇,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这种过分从容的心理素质。


    这种迅速适应一切变化、并且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的能力。


    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带着矩阵科技一路杀出重围,走到今天。


    和他比起来,自己刚才那点脸红心跳,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菜鸟。


    想到这里,许语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


    她是真的该多向他学学。


    作者有话说:


    贺临西:老婆有感动到吗


    许语茉:学到了


    贺临西:


    下章明早9点更新哦~


    第19章 Chapter 19 配得感


    上车后, 贺临西扣上安全带,随口问了句:“晚饭想吃什么?”


    许语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晚上不是还有事吗?”


    “刚才那是顺着你说的场面话, 大过年的, 我能有什么事。”贺临西发动车子, 语气懒散。


    “哦……”许语茉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小声解释道,“但我晚上确实已经约了人。”


    贺临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狭长的眼尾轻轻眯起, 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睨了她一眼。


    “你这行程倒是挺满。”


    他语调淡淡的, 听不出喜怒。


    “中午刚跟我求完婚, 晚上也不闲着。怎么, 还有下一场婚要求?”


    “……”


    许语茉差点被他的冷幽默噎住, 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这个是年前就约好的,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今天会跟你求婚。”


    “哦。敢情我这儿,才是临时加塞的。”


    贺临西轻轻挑了下眉, 气里透出一丝不乐意, 甚至还带了点莫名的酸味。


    许语茉一怔, 赶紧低头摆弄着袖口,小声找补。


    “也不能这么说……”


    她浓密的长睫轻轻扇了扇,表情小心翼翼:


    “如果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谈完, 我可以先把晚上的约推掉的。”


    贺临西盯着她看了几秒, 终于收回了视线。


    “晚上跟谁约?”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男的,还是女的?”


    许语茉心想, 既然证都准备领了,这种事确实没必要瞒着,便老实答道:“女生,之前也是一中的,叫黎曼,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有。”贺临西淡淡应了一声,“不就是你当年的同桌。”


    许语茉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贺临西记住的人和事,似乎都和她有关。


    可转念一想,黎曼当年在学校里本就活跃,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有印象,好像也不算奇怪。


    “你现在是直接去餐厅,还是先回家?”


    见她半晌没说话,贺临西追问了句。


    许语茉这才回过神,轻声答道:“先回家吧,餐厅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


    “行。”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平稳流动的车河。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光影透过车窗,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许语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个……刚才在我家,你跟我爸说的提亲什么的,我觉得,其实没必要弄得那么麻烦。”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声音很轻。


    “毕竟我们这场婚姻,也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又没打算真的过一辈子。只要把证领了,对许家那边有个交代,也就够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气压莫名低了几分。


    贺临西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手背都隐隐泛起青白。


    片刻后,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贺家娶太太,从没有偷偷摸摸、随随便便的道理。”


    “不管这桩婚姻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协议,外面的面子总得码齐了。如果不声不响地就把人领进门,你是想让整个圈里人看贺家的笑话?”


    许语茉一愣,赶忙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之后的事,贺家怎么排,你就怎么配合。”他盯着前方的路,原本散漫的嗓音变得有些冷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许语茉只能绞着膝盖上的手指,轻声应了一个:“好……”


    但她心里依旧有些不解。


    她只是不想占他的便宜,也不想让他为了这桩名存实亡的协议婚约大费周章。


    可他方才冷下来的神情,却仿佛被她的话触碰到了什么逆鳞。


    那一瞬间的不悦来得太过突兀,让人完全摸不清缘由,也让她不敢再多和他争论。


    或许是像他这样站在高处的人,尊严与家族体面早已刻进骨子里。


    所以即便只是一场利益交换的戏,在他那里,也容不得半点敷衍与轻慢。


    想到这里,许语茉抿紧了唇,又开始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万一他回头反悔,不肯再履行婚约……


    纠结了会儿,她只能又试探着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闻言,贺临西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原本紧绷的神色,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贺家还没正经登门提亲,你就上赶着要领证,”他声线低沉,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也不怕吃亏。”


    “你能答应和我结婚,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许语茉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像一阵风,“吃点亏不要紧。”


    “许语茉。”


    贺临西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重了几分:“你能不能有一点配得感?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吃亏?”


    “……”


    许语茉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怔住。


    因为许政明这些年的打压,也因为周时野在感情里的冷待,她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关系里最靠后的位置。


    不敢提要求,不敢期待,也不敢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好。


    总觉得,只要不被抛下,就已经足够幸运。


    这种近乎本能的退让和卑微,早已深入骨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这一刻,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前方红灯亮起,贺临西稳稳踩下刹车。


    车身停住的瞬间,他偏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以后是我太太,就不要再揣着那种吃亏也没关系的念头。”


    他的声音低而缓,却字字清晰。


    “以后有什么觉得不公平的、不喜欢的,尽管提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强势而霸道:“贺家的人,从来都没有受委屈的习惯。”


    “听明白了吗?”


    许语茉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只能仓促地偏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可不知为什么,鼻尖却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后,许语茉换下了那身拘谨正式的衣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瘫进了沙发里。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她直到这一刻安静下来,才终于有种后知后觉的疲惫感。


    父亲的逼迫,赵煜文的冒犯,贺临西突如其来的出现,还有那场仓促得近乎荒唐的婚约……


    一桩接着一桩,压得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闭上眼,想让自己短暂地放空片刻。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车里那一幕。


    男人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沉沉,语气低缓却不容置疑。


    “你能不能有一点配得感?”


    那声音像是还贴着耳边,震得她心口微微发麻。


    许语茉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压下去。


    闭目养神没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黎曼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你出门了吗?】


    许语茉低头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下唇,回了句:【马上】


    她拿起包,起身出了门。


    黎曼约的餐厅就在她租住的小区附近,是家新开的西餐厅。


    环境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将整个空间都映得温暖又松弛,很适合聊天。


    许语茉刚推门进去,就看见黎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冲她用力招手。


    “这里!”


    她走过去,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黎曼就一脸担忧地凑了过来。


    “我听说你昨晚跟赵煜文相亲,还扇了他一巴掌?到底怎么回事?”


    许语茉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想强吻我。”


    “我靠。”黎曼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这孙子怎么敢?”


    她越想越气,手都重重拍在了桌上,震得杯里的柠檬水轻轻一晃。


    “你就只扇了他一巴掌?我要是你,非把他脸抽肿不可。”


    许语茉被她逗得弯了弯唇。


    “只来得及扇一巴掌。”


    她低头拨弄着杯中的柠檬片,语气倒很平静。


    “就撞上贺临西了。”


    黎曼一愣:“贺临西?”


    “嗯。”


    许语茉想起昨晚的画面,微微顿了顿,才轻声补了一句。


    “他直接把赵煜文拎起来,丢墙上去了。”


    “……”


    黎曼静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这么精彩?这段我怎么没听说?”


    “估计赵煜文不敢提吧。”许语茉淡声道,“大概只敢说自己被我打了。”


    “也是。”黎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圈子里,谁敢记贺家那位的仇。”


    她说着,忽然又忍不住感叹。


    “不过真没想到,贺临西居然会管这种闲事。我印象里他可高冷了,谁都懒得搭理,跟座冰山似的。”


    许语茉轻轻嗯了一声:“我对他也是这个印象。”


    “那你没趁着这个机会,请人家吃个饭,感谢一下?”


    黎曼忽然挑了挑眉,语气一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说不定还能有点展开。”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促狭。


    “别一门心思吊在周时野身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许语茉沉默了两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她抬起眼,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声道:“其实……我要跟他结婚了。”


    黎曼愣了一下,随后脸色骤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


    “周时野上次我回国那个聚会上,不还跟江瑶卿卿我我的吗?”


    她一脸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把许语茉摇醒。


    “茉茉,你糊涂啊!”


    许语茉怔了怔,连忙摆手解释:“不是和周时野。我是说,和贺临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黎曼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和贺临西……要结婚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许语茉,连眼睛都睁圆了:“你俩什么时候谈上的?”


    “没谈过。”


    “……”


    黎曼更懵了。


    “那总不能是……”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语气都夸张起来,“昨晚他英雄救美,你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吧?”


    “不是。”


    许语茉被她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把许政明逼她联姻、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以及贺家提出协议结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黎曼听完,半天都没说话。


    原本嬉笑的神情也慢慢淡了下来。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难怪你都不回家住了。”


    黎曼抬起酒杯,碰了碰许语茉面前的杯沿。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祝你新婚快乐。而且贺临西看着比周时野靠谱多了,至少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


    许语茉垂下眼,轻轻晃着杯里的红酒。


    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荡开一圈浅浅的光泽,映得她眼底也有些模糊。


    “其实,靠不靠谱,也没那么重要。”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黎曼,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就是一场协议婚姻而已,可能过不了几年就会散伙。”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冲黎曼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而且,我现在对爱情已经死心了。以后,只想好好搞事业。”


    话音落下,她举起酒杯,和黎曼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像是在为她过去那些不甘与执念,做一场迟来的告别-


    贺临西回到贺家老宅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院内灯火通明,餐厅方向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响与谈笑声。


    他推门而入,屋里的声浪随之略微一滞。


    贺万山搁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还知道回来?今天你爷爷大寿,你倒好,老爷子被你气得午饭都没吃几口,还不赶紧过来认错。”


    贺家老爷子在主位上正襟危坐,虽未发火,但脸色确实沉得厉害。


    贺临西脱下大衣递给保姆,从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语气一贯的散漫,却透着小辈才有的几分亲昵:“爷爷,这杯酒算我给您赔罪了。不过我这不是紧赶慢赶回来陪您了么?为了这顿饭,我可是连人姑娘都没顾上多陪,直接就跑回来了。”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接着扯。”


    “真没扯。”贺临西停顿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在餐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刻意地晃了晃,“您瞧瞧,订婚戒指我都带回来了。”


    一桌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这位向来冷情冷性、仿佛对世俗情爱绝缘的贺家大少爷,无名指上竟然套着一个用白纸折成的小狗戒指。


    大家一时面面相觑,空气跟着安静了两秒。


    贺临轩正喝着汤,瞥见那枚戒指,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哥,你逗谁呢?什么姑娘能用个一个破纸圈,就把你这棵万年铁树给收了?!”


    贺临西压根没理会他大呼小叫的揶揄,一口闷完赔罪的酒,就拉开椅子,在老爷子身边坐下了。


    “爱信不信。”他拿起筷子,夹了口凉菜,语气随意却又像在下达通知,“反正这几天家里得开始准备起来了。我打算过完年就去女方家里提亲。”


    这话一落地,餐桌上彻底没了动静。连咀嚼声都停了。


    半晌,贺万山才沉声开口:“你真要去订婚了?就跟你昨晚见义勇为救下的那个女孩?”


    “当然。”贺临西答得理直气壮,“都说了,我没扯谎。”


    贺母温兰霞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临西,虽然婚姻这事儿,我和你爸一直说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这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快了点?你们才认识多久?结婚可不是儿戏。”


    贺临西掀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快。缘分这东西,来了挡也挡不住。再说了,您跟我爸当年不也是闪婚?”


    温兰霞被大儿子这句话堵得一噎,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丈夫。


    贺万山轻咳了一声,端着父亲的架子找补道:“那不一样。我跟你妈在那之前,两家好歹算是世交,有些渊源的。不是随便在路边救下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跟她也一样。”贺临西笑了笑,垂眸看着手指上的纸戒指,“我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贺临轩来了兴致,伸长脖子兴奋地打听,“一中的?谁啊谁啊?”


    他虽然比贺临西小三岁,但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只隔着一个操场。高中部里那些圈里人,他多少也听过名字。


    贺临西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许语茉。”


    贺临轩愣了两秒,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啊!她不是和周……”


    话音未落,贺临西一记冷厉的眼风扫了过去。


    贺临轩只觉得后脊背一凉,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低下头开始装死喝汤。


    “许语茉?”贺万山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对这个名字确实没什么记忆。


    “就是许氏重工家的千金。”贺临西言简意赅道。


    听到对方家世清白,还是圈里人,一直板着脸的老爷子,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甚至连眼角都带上了点松动的笑意:“行了,只要不是你随便胡诌出来骗我这把老骨头的就好。快二十五岁的人了,总算干了件像样的正事!”


    贺临西好笑扬了下眉:“瞧您说的,我之前干的不都是正事吗?”


    “那能一样吗?”贺临轩在旁边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爷爷操心的是你的个人问题,你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家里谁不担心你的取向……”


    贺临西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贺临轩缩了缩脖子,彻底老实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兰霞此时放下了汤勺,看向大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临西,既然你决定要结婚了,那就是贺家的大喜事。这位许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带回来让我们见见?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下见面的礼数。”


    “不急。”贺临西夹着菜,语气散漫,“她这人脸皮薄,性子也静,冷不丁来登门拜访会觉得局促,等提亲时再见也不迟。”


    温兰霞听出了儿子话里的那份维护,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行,听你的。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我们当长辈的,自然是顺着你的意思来。”


    贺临西不置可否地垂下长睫。


    视线落在无名指那枚有些简陋的小狗戒指上,幽深眸色在灯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哪里来的什么真心相爱。


    这场婚姻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外加一场趁人之危的引诱和设计罢了。


    如果现在真把人领回家,怕是连半天都撑不过就要露馅。


    毕竟他家与许家不同。


    他的父母相知相守了大半辈子,最清楚相爱的人在一起时,该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恢复日更啦,每天早上9点更新~


    第20章 Chapter 20 提亲


    提亲的日子, 最终定在了正月十六。


    清晨,许家所在的别墅区,在低沉绵长的引擎余响中, 渐渐苏醒。


    为了迎接贺家登门, 许政明这几日几乎推掉了所有公事和应酬, 整个人都绷得格外紧。


    不仅让保洁将整栋别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就连院外草坪上那些枯枝残叶,他都亲自盯着清理干净, 生怕有半点疏漏,怠慢了贵客。


    上午九点整。


    八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如同一道沉默而显赫的阴影, 依次停在许家大门外。


    车门接连打开。


    贺临西率先下了车。


    纯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修长, 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姿态也尽数敛去, 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沉肃与端正,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镀上了一层冷冽锋芒, 气场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紧随其后的,是贺万山。


    一身深灰色定制正装, 步履沉稳, 神色威严, 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温兰霞则穿了一袭暗纹刺绣旗袍,外搭纯白皮草披肩,妆容精致, 仪态雍容, 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连平日里最跳脱的贺临轩,今天也难得规规矩矩地换上了一身藏蓝色正装,神色端正得几乎有些陌生。


    再往后, 是一整支专业礼仪团队。


    清一色黑制服,白手套,双臂稳稳托着一只只朱漆红木礼箱。


    箱面漆光温润,黄铜锁扣精致,在冬日微冷的暖阳下泛着沉静而厚重的光泽,像是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门第底蕴,不张扬,却足够令人屏息。


    礼箱被依次抬入厅中,在宽敞的客厅中央整齐铺展开来。


    最先开启的,是茶礼与酒礼。


    顶级大红袍的幽深茶香缓缓逸散开来,混着五十年陈酿国酒封坛的醇厚气息,几乎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这些东西,在这个圈子里,从来象征的都不是简单的财力,而是身份与地位。


    紧接着,珠宝礼箱被缓缓掀开。


    刹那间,满室生辉。


    老坑玻璃种的祖母绿首饰成套陈列,绿意浓郁得近乎惊心,像是将一整片深潭封存在珠宝盒中。


    随后,百年野山参、双头极品野生干鲍、特级血燕等珍贵干货,也一一呈上。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成为普通豪门提亲时的压轴重礼,可在这里,却只是这满室聘礼中的点缀。


    而贺万山随后亲自递上的聘礼单,更是让整个许家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厚礼,上面还单独列着赠予许语茉的千万现金以及一套独栋别墅产权。


    许语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体面过场。


    谁知道,贺家竟像是直接送了一座金山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都微微发白。


    这以后……要怎么还?


    是不是回头得找贺临西补签一份婚前协议?


    正当她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时,旁边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


    掌心宽大,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轻轻压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


    许语茉怔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


    贺临西面上依旧是一派矜贵从容,正不疾不徐地回应着长辈们的寒暄,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仿佛那只悄然握住她的手,并不是他。


    只有手背上传来的灼热温度,提醒着她,这并不是错觉。


    那一点不动声色的安抚,像是某种无声的力量,竟奇异地让她如履薄冰的心绪一点点安定下来。


    也是。


    贺家毕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豪门。


    她眼中这种超规格的排场,在他们看来,或许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礼数。


    即便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待遇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只需要按照贺临西之前交代的,配合走完这些流程就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许语茉轻吐了一口气,动了动指尖,准备将手撤回。


    可还没来得及拉开半分距离,男人的手却忽然收紧。


    掌心一扣,牢牢将她的手拢在了掌中。


    许语茉呼吸一滞。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不过片刻,两人交叠的掌心间便闷出了一层细密薄汗。


    那股灼热顺着相贴的肌肤一点点蔓延,像细微的火星,无声无息地烧进她心口。


    她只能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去看席间的长辈,也更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牵手这种事,她过去几乎没有经验。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里,被人这样近乎强势地握着。


    她甚至有些摸不清,他为什么迟迟不肯松手。


    直到提亲终于接近尾声。


    贺临西才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


    “刚刚长辈们都看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突然把手抽走,我不要面子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许语茉只觉得耳根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热意几乎瞬间窜了上来。


    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颈侧,怎么压都压不住。


    而始作俑者只是极轻地勾了下唇。


    随即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手重新抄回西装裤袋。


    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带着几分逗弄意味的话,不过是她一场错觉-


    随着那列显赫的黑色车队缓缓驶离,不少在远处围观的邻居都聚了过来。嘴上说着道喜的漂亮话,眼底却全是对那堆天价聘礼的艳羡。


    许家别墅隔壁,周震背着手站在自家院门前。


    隔着一道低矮的绿化围栏,看着许家庭院里那一箱箱满溢出来的泼天富贵,他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许家这段时间明明已经显了颓势,资金链都快断了。谁成想,许语茉那个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小丫头,竟然不声不响地,直接攀上了贺家这棵参天大树。


    “恭喜啊老许。真没想到,你们家语茉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周震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我这心里还一直觉得,她未来是要和我家时野凑成一对的。”


    许政明此刻满面红光,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听到这话,他走过去拍了拍周震的肩膀,语调拉得悠长,话里话外却藏着软刀子:“老周啊,儿女情分这东西,强求不得。语茉跟时野啊,大概是没那个结发的命。不过说到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周震老脸上扇巴掌,“还是时野这孩子眼光太高,没瞧出我们家语茉的好,自然谈不上珍惜。如今到了贺家,临西那孩子倒是宝贝得紧,刚才在桌上,生怕委屈了她一星半点。”


    周震胸口一堵,脸色瞬间由青转紫。


    许政明这是在明摆着啐他儿子眼瞎、配不上许语茉。他心里窝火,却又无法反驳什么,只能冷着脸回了家。


    一进门,看到妻子林雅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周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许家!这回靠着女婿,算是彻底翻了身!”


    周震把外套重重甩在沙发扶手上:“周时野那个混账东西,成天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放着许语茉这么知根知底又优秀的女孩不要。现在好了,让人家贺临西捡了现成,咱们家反倒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林雅闻言,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儿急什么?时野那浪荡性子,还不是随了你这个当爹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当老子的都没带好头,你还指望儿子能学出什么好来?”


    周震脸一黑,指着林雅的鼻子骂道:“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说得好像你有多干净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在外面养着那个搞艺术的小白脸?!”


    林雅听了这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指甲锉。


    她优雅地站起身,看着自己同床异梦十几年的丈夫,眼神里尽是嘲弄:“周震,说这话你不觉得亏心吗?当初是谁先背叛的婚姻,跟秘书出去鬼混的?我不过是学你的样,大家各玩各的,谁也别嫌谁脏。”


    “你!”周震气得手直发抖。


    “行了。”林雅懒得再看他那张暴怒的脸,转身往楼上走,“语茉能嫁进贺家,那是她的造化和本事。你少在这儿发酸了。要抱怨,找你那个好儿子抱怨去,他估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小青梅要嫁人了吧。”-


    夜色渐沉。周时野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江城的酒店套房。


    年前江城的业务出了些纰漏,春节刚过,他便马不停蹄地飞过来处理。


    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室内暖气烘得极足,在这燥热干闷的空气里,他莫名觉得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发慌、乱得厉害。


    他单手扯松领带,正准备去浴室冲个澡,搁在桌上的手机却突兀地振动了起来。


    “野哥,出大事了!”


    电话刚接通,林宇航的声音就隔着电流传了过来。透着股尚未平复的震惊与错愕,“茉茉要跟贺临西结婚了。”


    周时野正在解衬衫扣子的手指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冷笑了一声:“谁传的八卦?这种瞎扯淡的消息你也信?她那性子,能突然跑去跟人结婚?”


    “真没瞎扯!”林宇航急得嗓音都变了调,“贺家今天上午去许家提亲了!那阵仗半个别墅区的人都瞧见了,聘礼一箱一箱往里抬,现在整个京圈都传遍了!”


    周时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凝固。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夹杂着恐慌,瞬间从脚底蹿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再听林宇航继续往下说,直接掐断了电话。手指微微发抖地从通讯录里翻出许语茉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每一次拨打,回应他的都是这句冰冷机械的女声。他不死心地又连续拨了几次,结果一如既往。


    “操!”


    周时野双眼泛红,低骂了一声,重重将手机砸在了床上。


    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随即又震动起来,还是林宇航。


    周时野红着眼,死死咬着牙接起:“说。”


    “野哥,你先冷静点。我刚才找人打听清楚了,过年那阵子,许叔安排茉茉去跟远洋贸易的赵煜文相亲了……”


    周时野的脸色瞬间一沉:“赵煜文?那种烂人,他也配?”


    “就是说啊,谁不知道那孙子手脚不干净。听说相亲那天,茉茉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两人闹得很难看。所以我猜,茉茉肯定是实在没办法、被许叔逼急了,才这么突然找人结婚的。”


    林宇航顿了一下,语气困惑地继续道:“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什么时候跟贺临西搭上的?他俩以前也没交集啊?”


    周时野盯着窗外绵密的雨幕,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骨节泛出死白。


    半晌,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她公司新找的合作伙伴,就是贺临西的矩阵科技。”


    林宇航在那头愣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那她没用你上回托我给她的那张供应商名片?”


    “没。”


    周时野垂下头,语气里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挫败。


    他原本自负地以为,只要许语茉遇到困难了,最后一定会像过去那样,乖乖回头来找他。


    “看来茉茉这次,是真的对你死心了。”


    林宇航在电话那头没忍住叹了口气,“之前她说只拿你当朋友了,我还以为那是她跟你置气,谁能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跟别人联姻了。”


    周时野没吭声,胸腔里积压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眼底都泛起一层血丝。


    “野哥,你跟我透个底。”林宇航犹豫再三,还是把话挑明了,“你对茉茉,到底有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我在旁边看了你们这么多年,我不信你对她没动过一点真心。”


    昏暗的酒店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的白噪音。


    过了许久,周时野才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透着股疲惫的冷意:“你不觉得男女之间那点感情,其实脆弱得很吗?”


    “我不希望有朝一日,我和茉茉的关系也被时间磋磨成我父母那样,互相怨怼,互相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麻痹自己:“所以,不如趁着还没陷进去的时候,及时止步。”


    “至少,还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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