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恕没问他要去哪,看那副脸色,这几天他不会回来住。
晚上临近门禁的时候,宿管带着两个便衣警察敲响了314的门。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清晰,动作利落,飞速地开始打包于则床位上的所有物品。
等人收拾的时候,湘恕就坐在上铺床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晃荡一下悬空的小腿。
他不是痴迷运动的人,因此那双腿光洁地像从未被日头晒过,藕白的皮肤下面,依稀可见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踝骨节伶仃,像一截风中摇曳的玉竹。
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擦了把汗,一抬头,就看见一抹玉色悬在眼前,细白细白,刚好能一手圈住。
视线往上,一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美人正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灯光下,连脚趾都透着粉嫩,不要命般轻轻勾了勾。
宿舍里开着空调,不该这么热。
他口干舌燥,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他。
“小恕,别着凉了。”
齐浩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扯过一张薄被,不由分说地披在湘恕膝上,又借机抱臂横插在二人中间,严严实实隔断了那两相勾连的视线。
年轻警察一怔,莫名恼怒。
可他说不清自己在恼什么。
恼人多管闲事?还是恼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直到抱起证物箱走出门,他的心率依旧没能平复。
走廊的风扇吹不散热意,脑海中尽是些莫明旖旎的场面。
“靠。”
他暗骂一声,使劲扯扯领口,深吸一口气。
……他们真的只是普通舍友?
哎。
自己读警校的时候,怎么从没见过这种尤物。
宿舍门再一次合拢。
湘恕一脚把薄被踹到地上,回身窝回床里。
一点乐趣也不让人找,狗护食呢?真没意思。
齐浩在下面捡起被子抖抖,巴巴地问:“小恕,你想不想洗脚?我可以去给你接热水。”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湘恕面朝墙壁,装作一秒入睡。
熄灯后,宿舍显得愈发空旷。原本四人的床位一下空了一半,仿佛连翻身都带着回音。
湘恕仰躺在床上,一丝睡意也无。
他一手摩挲着胸前的吊坠,指甲轻刮那些纹路,目光却幽然穿过眼前的直播界面,不知落在何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条,温顺地卧在他锁骨上,
弹幕上猜测频频:
“学霸死了?怪不得攻略线会被公司封锁啊。”
“完全没见的剧情走向诶,这不是个刷够好感有手就能过的实习副本吗?怎么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1,讲实话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学霸一死,凶手候选岂不已经锁定?”
“啊?锁定谁??”
“我晕,当然是学长和富二代二选一啊!”
弹幕在黑暗里划过,像一行行空游的孤舟。
湘恕偶然瞥去,好笑地眨眨眼。
“……发放方式为稍后当面发放,请保持通讯畅通与人身安全!”
想起通知里的这句话,把玩吊坠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其实不想走到这一步。
但副本和系统的意志,一直在推他向前。
该收网了。
圆月高悬,沉默地给予着回应。
……
图书馆里冷气十足。
二楼的自习室挤满了低垂的脑袋,一排排伏在桌上的背影苦大仇深。
暑期集训营临近尾声,两个月后就是国赛,位置好的座位早就被抢光了。临时抱佛脚可耻,但有用。
窸窸窣窣的键盘声中,一道剪影逆光出现在门口。
轻盈、纤细,白色的发箍,裙摆轻轻飘起,挎在肩上的托特包露出电脑的一角。
她从光里走出来,眉眼一点点清晰。
有人似乎嗅到一种古怪而浓郁的香味,疑惑地抬头一扫。
郭晓曼飘然路过。
“这儿!”
提前来占座的舍友冲她招手。
她坐进腾出来的位置,笑盈盈地跟一圈人挨个打过招呼。
舍友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诶,最近怎么没见你男朋友?”
郭晓曼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抬手轻顺脸侧的发丝,不紧不慢地“啊”了一声。
“可能是集训快结束,他也在忙吧。”
舍友瞪眼挑眉:“什么嘛,我昨天还看见他在食堂打菜。一口气买那么多,原来不是给你送饭……这又在伺候哪位公主呢?”
郭晓曼偏头看着她,依旧微笑:“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关注他?”
“啊?”舍友一惊,面色隐隐发红:“你、你胡说什么呢……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郭晓曼却像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半掩着嘴凑过去:
“喜欢只是正常的欲望,又不是什么坏事。”
舍友眼神一亮,两顶发旋凑在一起,像在偷说亲密无间的悄悄话。
不多时,后排有人点了点郭晓曼的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晓曼,门口有人找你。你有个这么帅的弟弟,怎么从没讲过?”
郭晓曼一下收敛了笑容。
她缓缓扭头。
整个房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几分,逐渐放大的窃窃私语尽头,湘恕站在门口,耀眼得像一颗从轨道上滑落的恒星。
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的引力旋涡,所有人看着他,都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眼。
美貌带来的震撼太过强悍,有些人甚至无师自通地想到,有些人就该天生享尽宠爱,无忧无虑地站在人群顶点。
“这就是那个谁……”
“314那个?韩天磊的炮友?”
“不是吧,他不是一直跟齐浩学长不清不楚?”
“哪有,我从教务处听说,他已经因为那个失踪的前男友疯魔了!”
湘恕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很快捕捉到郭晓曼的视线,微微一笑。
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两人对视,视线一触即分。
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尖响,郭晓曼倏然起身,走了出去,表情有些古怪。
一楼,自助咖啡贩卖机旁。
郭晓曼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接过湘恕递来的咖啡,抿嘴一笑。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喝冰拿铁加双倍糖?”
湘恕坐在她对面,眉头微挑,仿佛听不懂这句话里的试探,同样回以一个淡笑。
“那我们还真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郭晓曼抿了一口拿铁,指尖上涂着鲜艳的红色甲油,在白色的纸杯壁上格外醒目。
“活得这么累,就是要喝点甜的才好呀。”
她伸手抹掉唇边的奶沫:“昨天接到警察问询的电话,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好可怕哦,小恕,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即便面上不提,但于则事件早已成为传遍校园的逸闻。
每个人都在问,每个人都在看,这样不痛不痒的关心,湘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学姐,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来请教一件事。”
郭晓曼歪头:“什么呀?”
湘恕拇指轻抚过咖啡的杯沿,黑沉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两年前的蒋勋失踪案,你还记得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弹幕无法理解。
“主播为啥要问她呀?纯纯一个边缘角色。”
“只有我看着她就觉得渗人吗?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居然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喝咖啡聊天……”
“学霸不是已经承认了?那都是致幻药物造成的幻觉,能不能别老冤枉好人。。”
“但是,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吗?”
玻璃门外,盛夏的阳光映亮了湘恕坚冷的侧脸。
他看着郭晓曼,目光是一种剖析式的专注,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无所遁形。
在湘恕的眼里,副本里的大部分角色几乎都是透明的。
爱憎透明、动机透明、心事透明。
像橱窗里批量烧制的玻璃玩偶,普通、规整,充满了一眼就能看透的平凡与无趣。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身上充满了混沌。
人鬼之间,生死之间。郭晓曼只身游走各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太多谜团和黑影缠绕在她脚边挥之不去,变幻出各种诡谲莫测的形状。
她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
“喔?”
郭晓曼一手垫着下巴,纯黑的眼珠瞥向右上角,模样似在回忆。
“蒋勋学长的话,我只在刚入校时见过两面,没怎么说过话。已经整整两年了,你一定很想让他回来吧?”
她的眼神很纯粹,满是不加掩饰的同情。
只是这时,湘恕已经懒得继续装什么“为爱痴狂的好男友”。
“这么说,两年前你没参加集训营?”
郭晓曼吐了吐舌头:“是啊,说来惭愧,那时候还不懂事,天天只想着玩。”
滴水不漏,全然没有任何漏洞可言,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
湘恕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如果有任何两年前的消息,麻烦学姐联系我。”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端起咖啡,一番没头没尾的问询似乎到此为止。
“现在就走吗?”
湘恕步伐一顿。
回头,郭晓曼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角,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少女背对着室外的天光,整个人被勾勒成一幅剪影。
当她颔首抬眼看过来时,漆黑的眼珠顶着上目线,瞳孔几乎放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晚在负三,你们肯定看到了什么吧。”
女声轻飘飘地说。
这不是一句疑问。
湘恕的表情僵在脸上,细眉高挑,嘴巴半张,像是被震惊到失语。
“我知道的,你们都看见了。”郭晓曼向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
“是不是很美?”
她咧开嘴角,门牙机械而快速地磨咬着手上鲜红的甲面,整个人像是编了个模样,声音里满是梦幻的憧憬。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啊,你不觉得幸运吗?”
湘恕面色微变:“你在说什么?放手。”
他想扯回那片衣角,那具身躯却力气极大,纹丝不动。
“当然是那些诡异,只能是那些诡异——从美丽世界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淤泥……太美了,太美了……”
少女的嗓音即兴奋又恐惧,双臂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渐渐收紧,几乎窒息。
那具娇小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她的皮囊。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不想见证吗?你没有愿望吗?抬眼看看我吧,这才是世界的真理啊——”
湘恕没料到她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用力掰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
“啊!”
少女轻呼,惶然松手,膝盖磕在坚硬的沙发扶手上。
湘恕皱眉:“你没事……”
“我没事呀。”
郭晓曼捋了下脸侧的乱发,笑着抬起头。
神色一瞬恢复如常,所有的狂热像被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匣子,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膝盖撞破了,皮肉翻卷出一块,鲜红的血液正从破损的毛细血管中一点点汇聚而出。
但她视若无睹,仿佛痛觉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哦,说起集训营,我才想起一件事。”
少女搭着手,俏皮地轻点自己的脸颊。
“两年前,你们住的这栋宿舍楼还没装修完,所以大家都住在北边的荒楼里。”
“那时候,齐浩和蒋勋是舍友,一起住在104哦。”
湘恕站在原地,蹙眉斟酌着她的用意。
可说完这些,郭晓曼却轻点了下头,理了理裙摆,转身就走。
湘恕的目光追随而上,定格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空空荡荡。
“等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学姐,你那条红珠手串去哪了?”
“嗯?”
郭晓曼哼着歌回过头,粲然一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