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嗅觉与触觉不顾他的抵抗变得锐利。
他仿佛能闻到暴雨中泥土被撕裂的腥气,能感受到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刺骨。
啊,又开始做这个梦了。
他混乱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一句话。
“……我告诉过你什么?我跟你说过什么?!”
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一声声尖锐的质问。像是有人用爬满锈迹的铁钉,一下下撬动着他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过熟悉。
门打开,枯瘦的手从黑暗深处窜出来,像引魂索命的厉鬼,一把攥住他的头发,把拖进一个比黑暗更黑的地狱——
潮湿发霉的木地板在身下刮过,带着腐烂的软腻。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变回了溺水的婴孩,每一次扑腾,都只会沉得更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许多矮小的虚影不知何时聚拢过来。
它们围成圈,沉默地注视他,像一排排一动不动的石雕。
空气中,只有他自己低哑的呼救。
密密麻麻的视线盯着他,欣赏着他那张苍白的侧脸、隐忍的表情,期待着它们通通落为空洞。
希望这种东西,不配在这里存在。
头顶,巨嘴开合,绝情的命令像粘稠的黑水喷涌而出。
“你必须……记住,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忘!”
湘恕不明白,记住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诡异的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再次唱诵起他的名字,笑着、喊着、哭泣着、憎恨着——
“湘恕”
“湘恕……”
“湘恕!”
“——你去死吧!!”
“砰!”
一声巨响,湘恕艰难喘息,将拳头猛砸在墙上。
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黑暗里,一股甜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痛觉刺破了幻觉的泡沫,让他短暂恢复了少许清明。
湘恕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蜿蜒而下,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样的身体状况换做任何人,估计都早已昏死过去。但湘恕硬是咬着牙,靠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闪过一道电筒的亮光。
有人过来了。
湘恕的第一反应是缩进阴影里,来不及了——亮光倏然而至,一下将他钉在原地。
强忍着刺激,他试图睁眼。
光源的背后,是一个惨白而浮肿的高大身影,整套白色防护服,护目镜宽大漆黑,看不清脸。
那一瞬,湘恕却笑了。
他喃喃:“原来如此。”
然后精神骤然一松,好似彻底放弃了抵抗,失去支撑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向下滑落。
在他的衣角接触到地面之前,那个套防护服的身影骤然扑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一张手帕紧紧捂住他的口鼻,甜腻的化学气味瞬间充满了湘恕的鼻腔。
“嘘、嘘……睡吧,宝贝,没事了……”
声音是哄睡一般的温柔。
湘恕阖上双眼,眼尾的长睫如蝶翼轻颤。很快,他头颅一歪,软绵绵地倒在那人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高级商场里的顾客很少,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反射出人影,一排排错落的玻璃罩子洁净得恍若无物。
不远处,蒋勋站在一家闪闪发亮的柜台前,任由女导购微笑着将一个盒子轻轻轻推出。
“听您的描述,或许您的爱人会更钟情这一款……”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之上,顶端的宝石梦幻得像一颗待价而沽的星辰。
不远处,湘恕站巨大的落地窗前,蒋勋没有回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视野中一切不重要的细节都被抹去,只剩下他认真低头的背影。
看起来,自己又触发了另一段与蒋勋相关的梦境。
蒋勋打量了那枚戒指很久,笑容温柔而小心,英俊的侧脸上仿佛镀着一层暖光。
“行,就这个吧。你们这接收预定吗?或者分期付款……”
“——毕竟九月我就读研了,忙来忙去怕你无聊,所以想用竞赛奖金给你买个礼物。”
耳边再次响起那句微不足道的告白。
“小恕,好喜欢你,你是我的。”
湘恕静静地看着蒋勋。
他说谎了。
原来才是他真正的礼物。
蒋勋打算向自己求婚。
爱恋的青涩,夏日的余晖,眼前幸福温馨的场景很快色彩剥落,如同一幅褪色的油画沉入不见底的深海。
湘恕睁开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皮革。
手术灯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
房间狭小而昏暗,像一间专门用来冲洗胶片的暗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湘恕发现自己的手脚无法动弹分毫。
他被固定在一张老旧的手术椅上,椅背向前倾斜约三十度。
拘束带将他的四肢固定在金属扶手上,脚踝被分开锁在椅腿两侧,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微微悬空,呈现出一个完全敞开的状态。
唯一的光源只聚焦在他脸上,显出一种过曝的白,让每一丝微不足道的表情都曝露无疑。
嘀嗒。
湘恕微仰起头,头顶悬着一个输液袋。
透明的软管垂下来,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不知名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钻进他手背青色的血管里。
“你醒了。”
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影,脱去了防护服,只剩不透明的医用防护面具。声音很轻、很抖,仿佛他才是那个忍受痛苦的人。
湘恕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之色。
那人走近,忽然顿住脚步。他看见湘恕的手腕已经被拘束带磨得发红,皮肉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痕。
“别挣扎了!”他猛然提声:“……我说了,很快就好!”
湘恕不耐烦地打断他,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算把我绑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不敢揭开面具吗——”
“于则。”
那人的身形蓦然僵住,紧接着,他身形抖动,“咯咯”的怪声一点一点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居然在大笑,俨然一副狂喜之色,
“……你看到我了,你终于看到我了!”
他声音颤抖,一把扯开了脸上的面罩,因大笑而扭曲的面孔彻底暴露。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角咧到耳根。那张平日总是唯唯诺诺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撑破了。
“——害怕吗,惊喜吗?”于则一步步逼近:“你总跟齐浩和韩天磊那两个四肢发达的蠢蛋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眼!!”
发泄般的怒吼在暗室里来回冲撞,于则
摇晃着佝偻的身体,像一具刚从墓里爬出来的活尸,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他蹲下,双手抚上湘恕纤细的脚踝,动作竟称得上轻柔。
“你真是傻,傻得漂亮,又傻得可爱。”
于则放低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呢?没有男人的保护,你只会被外面那群公狗拆吃入腹,啃咬得渣也不剩。”
“那两个傻逼肯定让你很烦恼吧?没关系的宝宝,再有十分钟,药效就会起作用了,你会忘记一切,只能记住我带给你的快乐……”
他得意地笑起来,俯身趴在湘恕腿*间,双手抚上湘恕的小腿。
镜片下的眼神如有实质,贪婪地滑过湘恕小腿纤长的线条,如同等不及把玩这件上好的玉器。
“是吗?”
湘恕面无表情,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嗤笑一声:“你计划这么多,结果就只有这点出息?”
空气倏然凝固。
湘恕没有理会于则的反应,视线快速扫过暗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应该还在实验楼的地下室,腐朽的霉味挥之不散,感受不到空气任何的自然流动。
拘束带很结实,估计就算手腕脱臼也挣不出来。房间逼仄,除却自己身下的手术椅,也只有斜前方的一堵墙足够引人注目。
墙上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有人将上面贴满了照片,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湘恕微微眯眼,分辨了一瞬。
全部都是放大到极限的人物特写——
校园里、商场里、操场上、教室里,最大的一张,画面里的人甚至正舔着手里的粉色甜筒……
每一张都是自己。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于则脸上,那张脸还僵着,表情从得意凝固成犹疑。
湘恕薄唇轻启,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
“你还是个处*男吧。”
霎时,于则表情空白,如遭雷击。
湘恕眼睛一眯,笑意锐利:“说什么要带给我快乐,说什么我从没正眼瞧过你……就算现在把我绑在这动不了,我问你。”
“你会玩吗?”
轻飘飘的声音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于则的心口。
他说不出话来。
不可一世的得意已经彻底消失,脸上只剩下满脸窒息般的紫涨,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我、我……”
于则急促地想要辩解,却愈发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男孩,视线慌乱地向上爬,恍然触及湘恕的脸——
灯光下,那张脸如同月光凝成的琼脂,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从来容不得沙子的眼眸,此刻正完完全全倒影着他空白而尴尬的神情。
唇畔微启,露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脖子上的细汗顺着优美的线条往下淌,埋没进神秘的衣领深处。
于则的呼吸更急促了。
明明只是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可脸上的表情、红润的舌尖、敞开的双腿……怎么看都像一种勾引。
他是那么的可口。
整个人躺在聚光灯下,就是一盘被端上桌的精美珍馐。
湘恕缓慢地眨着眼睛,四目相对。
【天赋魅惑,发动——】
“于则。”
湘恕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浸过一层蜜糖。
“反正我也跑不掉了,比起其他,我更感兴趣一件事……”
“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他眼角弯起,以一种相当下*流的眼神轻夹了他一下,呵气如兰。
“说得好,我有奖励。”
于则心中蓦然一动,“扑通”一声,双目发直地跪在了手术椅前。
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仰着脸,呆呆地望着上方。
湘恕垂下眼,静静地凝视着他,表情无喜无悲。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近乎神圣的光晕中。连眼角被刺激出的泪水,都像是某种慈悲的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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