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女生站在实验楼前,背后是被爬山虎半遮的白墙。
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本外国诗歌精选。
春光明媚,她冲着镜头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眼睛都笑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洁白整齐的齿列。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这大概是关玉刚刚考入大学的那一年。
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她的人生还在不断地向上攀行,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命运正埋伏在哪个角落。
湘恕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离屏幕远了一点。
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关玉笑得很鲜活,可她已经不在了。
谁也不知道死亡将她变成了什么东西。
那双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隔着二十载光阴望向镜头外的湘恕,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往下翻,底下的回复写道:
“关学姐是一位热情开朗、坚韧不屈的人,恳请大家不要造谣!不要再吃人血馒头!!任何与谣言相关的言论我都会删除!”
“还记得关玉学姐在图书馆给我讲题……你是那么温柔,你是我永远的偶像,节哀[哭][哭]”
“是因为考研压力太大了吧……哎,今年奖学金评选方式调整,到底在给谁开后门??好多真学霸都没评上!”
“几周前,我还撞见关玉学姐一个人在教室里哭。斯人已逝,节哀…[蜡烛]”
拼凑起来,大致就能推断出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奖学金落选、成绩下滑、考研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很多人都留言说,以关玉的韧性,明年肯定能重回专业前三,但谁都没想到……
再往下翻,捕风捉影的说辞越来越多,却搜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了。
“关玉案”发生在1999年,“4.27特大投毒案”则发生在2001年。
网上难以查到具体的一手报道,湘恕赶紧推开椅子,起身去翻找对应年月的旧报纸。
奇怪的是,这些本应无人问津的馆藏,竟然全部消失无踪。
“小恕……”
齐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颤抖。
“我好像又找到了什么,你快过来看——”
湘恕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论坛几篇点击量极低的帖子。齐浩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往下滑。
“这个女生好像不是唯一一起命案,我数数,一、二、三……光发生在校园里的失踪案,就有十几起之多!”
湘恕眯起眼睛,低头看去。
【1999.11.04】实验楼的保洁阿姨有没有人看到过?
我妈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回家,手机打不通,学校门卫说看见她进去打扫了,有没有同学昨晚在实验楼上自习的?
【1999.12.23】寻人启事,爱心互助!
九岁男童在学校附近走失,穿蓝色短袖……
【2000.3.7】急!有没有人见过我舍友?
她说去还书,但一直没回寝室,电话打不通,图书馆也没查到她的借阅记录。她爸妈都不识字,现在急得要死!!
【2001.7.21】求问,保卫处电话多少???
假期带我妹妹来学校,昨晚一起去操场玩,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都怪我……
【2013.8.19】有人见过我男朋友吗?
……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照在两人脸上,每个字都扭曲成一张呼喊求救的人脸,令人不寒而栗。
可除去这几个回复零星的帖子,这些失踪人口就像被投入湖中的石子,被水底漆黑的巨口囫囵吞下,再没激起任何波澜。
奇怪。
太奇怪了。
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他漏掉了。
湘恕一扭头钻进了档案架中间,衣角在空气中飞舞。
他的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手里却“砰砰”接连拉开了一扇扇档案架上的玻璃门。
可无论他如何翻找,1999年至今任何时期的报纸,从不刊登任何燕工大周边失踪人口的讯息。
那些消失的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湘恕又想到去翻阅校刊。
2000年的校刊里,他找到一篇校长专访——“深耕杏坛廿三载,德艺双馨谱新篇”。
专访对象正是燕工大那时的校长,裴洪泽。
看着看着,湘恕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若采访属实,那么这位裴校长在燕工大的晋升速度,快得有些不寻常。
从普通教室到副校长,他只用了十三年,担任副校长4年后,便接替退休的老校长执掌帅印。
根据专访所言,裴洪泽在管理上的改革上可谓大刀阔斧。他主持扩建实验楼,各类提案经常得到上面的相关支持,但通篇看下来,却很少提及他在学术上的成就。
文末更是暗示,裴洪泽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继续高升。
湘恕捏着手里铜版纸,沉默着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刊登着一张合照,是裴洪泽和他的妻子。
湘恕第一眼扫过去,表情忽然略过一丝异样。
原因无他,他差点以为在上面见到了郭晓曼。
然而细看才发现,容貌虽像,但二人间的气质却完全南辕北辙。
照片上,年轻女性坐在裴洪泽的身侧,头发盘起,仪态优雅,眼神透露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稳重。
湘恕没有操之过急,而是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张合照的每一个角落。
衣角、褶皱、表情……
然后,他发现了点东西。
就在裴洪泽的衣角下方,有一块和灰色背景板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明度落差。
就像是有人用粗糙的图片处理手段,抹去了某些原本存在的东西。
这张合影下面,还附有一张裴洪泽女儿的画。
油画棒用天真稚嫩的笔触描绘出一家三口。他们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女孩开心的笑着,红裙上别着一朵花。
湘恕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很奇怪。
这张画的笔触稚嫩,构图却堪称严谨。所有画面要素完美居中,占纸张三分之二左右。线条过于流畅,没有涂改痕迹,色彩饱满均匀,分毫没有出界。
画面上,“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主要人物站在中间。
身高一样,姿势一样,连脚尖都全部朝向正前方,笑容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湘恕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东西。
——心理学上著名的“房树人”测验。
原理是当受测者作画时,会降低防备,更容易绕过理性层面的审查,从而暴露出真实但未被意识到的内心活动。
有相关专业背景的人,或许会用这套理论来分析这张画作。
但湘恕从这幅画里看到的,不是潜意识的泄露,而是一种情绪——
玩弄。
恶意的玩弄。
正因为每个细节都老老实实待在教科书规定的“安全范围”内,才更凸显出一种刻意的古怪。
如果说,这是一张心理变态者为保护自己而做出来伪证,那湘恕会觉得相当合理。
但它的作者,是一位不到十岁的幼童。
三个人。相同的表情、相同的姿态、相同的线条,像三个无生命的物体,三具被细线牵引的木偶。
……是谁想要玩弄他们?
湘恕无法确定。
细看图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裴雨棠出生时被诊断为先天性肺动脉瓣闭锁合并室间隔完整,十年存活率不足30%。裴洪泽夫妇发起“红果果先天性心脏病救助基金”,旨在帮助那些和他们同样在黑暗中跋涉的家庭。
或许真爱能感动上苍,2000年春天,雨棠的心脏功能在复查中显示自发性矫正——主治医生称之为“百万分之一的奇迹”。
“奇迹”。
这样的字眼,在医学上可并不常见。
湘恕掏出手机,继续搜索裴洪泽入狱后的消息,有了关键的名字,搜索变得简单起来。
一篇名不见经传的小媒体提到,这位老校长入狱不久,便因心脏病发作意外死亡。
生前,因为痛苦,他硬是用剪秃的指甲,挠破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
湘恕放下手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又暗了几度,想必时间已近黄昏。
所有资料和旧报纸林林总总地堆在地上,他坐在它们中间,像坐在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的中心。
湘恕发现,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正从自己的手中向外延伸——
实验楼的负三地下室是肉眼看不见的细线,将上世纪离奇死亡的女学生关玉与平步青云的老校长裴洪泽紧紧串联在一起。
“99年关玉案”、“4.27特大投毒案”、校园里离奇失踪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人们、奇迹般康复的女孩裴雨棠……
命运的大手在这场牌局上肆意搅弄,所有看似偶然的背后,只有湘恕捕捉到了那一点不同寻常的微光。
还有什么?
还差什么。
逻辑链的中间,似乎还缺了一环。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搭上他的肩。
“小恕,你怎么了?”齐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已经坐在这好几个小时了……”
齐浩担忧的模样撞进眼前。
湘恕忽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痛,眼前刚刚理清的脉络像被子弹击中的玻璃,皲裂遍布,霎时分崩离析。
他皱眉,一把推开了探头探脑的齐浩。
“……别来烦我。”
齐浩踉跄了一下,愣愣地站在原地,声音里有些哽咽:“小恕,你到底怎么了?”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委屈的情绪。
“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帮你。龚老师说得对,你为了蒋勋已经疯魔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湘恕头也不抬,只低头摆弄着地上被他踩乱的报纸。
“我不接受,而且永远都不接受。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真看不下去了,学长好歹救过你不止一次,真是狼心狗肺……”
“没错,主播偏心偏到狗肚子里去了,凭啥巴掌只打学长,不打富二代哥?也不打我们痴汉学霸??”
“就是就是……嗯?不对??”
“抖爱慕来了,大家快跑啊——!!”
湘恕没看弹幕,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推理中,试图一点点将破碎的拼图重新放回原位。
说实话,他不偏袒任何人。
因为所有妨碍他通关的狗东西,全都活该。
正专心致志地想着,他身后忽然一紧——
齐浩竟然从背后,把他整个抱进了怀里!
这家伙吃一堑长一智,大概是上次“致命打鸡”让他长了记性,这次不忘牢牢锁住了湘恕的双手双腿。
但湘恕尤其讨厌被人肢体触碰,更别提现在,两团结实的胸肌正紧紧抵着他的肩胛骨,眨眼间,浑身的怒气已经攒到了极限。
“……放手。”
“我不放——!”
“最后一次机会,给我把手放开!”
“我不放我不放!!!”齐浩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反而像块黏在背上的巨大号牛轧糖,越抱越紧。
他的嗓音听起来快哭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小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开始你叫我来帮忙,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可你的眼里只有蒋勋,他已经死了两年了,我不能再这么眼睁睁地放任你继续沉溺下去!——”
话音刚落,齐浩握住湘恕的肩膀,把他翻了个面转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他深情款款地望进湘恕的眼睛,即便他的“小恕”正愤怒地眯着眼睛,他的下睫毛依然纤长而卷翘,嘴巴刻薄,却又那么的水红……
“小恕,忘掉他吧。”
他一字一句地指天发誓:“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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