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是指什么?
湘恕还想追问,龚学铭却扶住额头,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有了几分清明。
“啧,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线索偏偏断在最关键的地方,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湘恕还想细问,龚学铭却换上了助教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表情严肃起来。
“湘恕同学,”他语气低沉,“昨晚你们几个在实验楼闹出那么大乱子,已经有人告诉我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就算是恶作剧,也得有个限度。”
昨晚他们四个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对“发现郭晓曼尸体”这件事避而不谈。
就算有人问起,也只以恶作剧搪塞过去。
“龚老师——”
“停!”龚学铭抬手截住她的话,眉心拧出几分疲惫的纹路:“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事到我这到此为止,我不会上报校方,但也不会继续纵容你们胡闹。希望你理解吧,我好不容易留校任教,可不想因为学生出事而背上处分。”
湘恕看着他脸上扯出的一副苦笑,明白这一趟软硬兼施下来,代表的意思是“适可而止”。
他没再纠缠,反而故作乖巧地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眼尾弯起:
“那好吧,龚老师不许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弹幕叹息:
“我也好想跟煮波有小秘密哦,失望捏……”
“前面的,你确定自己不会被主播玩死嘛?没准被卖了还会被这渣男骗着数钱!”
“主播真是见人下菜碟啊,刚刚还是高冷女神呢,到这里就装成乖乖女了……”
“让你一直持脸行凶,吃瘪了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报刊室门口。
湘恕笑着掏出钥匙开门,心里却还想着那条断掉的线索。
……真是可惜,就差临门一脚。
早知就该不择手段,把剩下的那只高筒袜穿出来,好歹还能增加点运气!
门推开,报刊室里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油墨香。
这里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角落,湘恕走进去,寻着标签找到存放本地报纸的书架。
可惜,时间跨度太过模糊,想从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哎……”
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湘恕就由衷地叹气。
“其实,”跟进来的龚学铭突然开口,语气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听说那件事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那时候网络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否则也能算得上震惊一方的大案。”
湘恕一愣,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松口。
他正想顺势接话,讨个巧扮个乖——刚转过身,鼻尖险些撞上龚学铭的胸膛。
高大的书架林立,过道逼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湘恕纤长的眼睫在阴影里轻轻颤动,他怔怔地抬眼,对上龚学铭含笑的视线。
后者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他没有冒进,更没有急哄哄地正面就上。
他只会一步更进一步地试探、缩小湘恕的防御圈,在保证一击必中前,从不贸然出手。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湘恕脸颊上捻下一根掉落的睫毛。
那轻轻的瘙痒来得毫无预兆。
湘恕额角一抖,脸上那层天真无知的伪装险些绷不住,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极轻地一颤,下意识抗拒着陌生人的侵入。
龚学铭见状,主动退开半步,笑意温柔依旧。
他缓缓开口,语气就像在关心一个普通学生:“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人在清醒时眼动频率过快,可能是压力的表现。”
“湘恕同学,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帮你联系心理老师。”
“每一个学生的安全对我都很重要——尤其是你。”
湘恕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池方才还漾着笑意的春水,一瞬间结了冰。
“哦,”他语气平淡,“老师你还忙吧,慢走不送。”
对方却一时没动,反而再次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落在他耳畔。
“……有这么多资料要查,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龚学铭笑着,指腹缓缓滑过湘恕脸侧的轮廓。眼睫的弧线、下颌的角度,眼窝的深浅……如同在端详一件上好的釉器,每一寸张扬与含蓄都恰到好处,像水面上将开的一朵莲。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稍一抬头,就足够接吻——
“不必了。”
湘恕忽然后撤半步,抬眼直视他。
纯黑的瞳孔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
他继续一字一顿道:“我找了别人帮忙。更年轻,更好用。”
下一秒,走廊上出传来脚步声,齐浩出现在门口。
……
齐浩闷闷地坐在地上,四周成沓的旧报纸将他围在中间,像一座低矮的纸墙。
收到湘恕叫他来报刊室帮忙的微信时,他几乎是跳起来跑出门的。他以为这是对方和好的暗示,是终于松口的信号……
结果到了才发现,湘恕不仅和龚学铭单独待在一起,还二话不说把一摞半人高的旧报纸丢给他,连个正眼都没落。
齐浩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湘恕同样快被旧报纸埋起来了,只露出一截玉雕般的侧脸,眼神定定的,显然正在思考着什么。
“那什么……”齐浩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烂透了:“小恕,刚才龚老师找你……你们怎么碰上的?”
本来,他没指望得到回应,所以当湘恕真的开口时,他甚至愣了一秒。
“我来借报纸,偶然遇上他。”
十个字。
自地下室那晚之后,湘恕一直对他冷处理。
不骂、不吵、不搭理,当他是一团空气。
但这十个字简直像刺破黑夜的第一缕阳光,齐浩心里的灰烬“噌”地又窜起了火苗。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话题,又试探着问:“你找96年到01年间的旧报纸做什么?想查什么事吗?”
这次,湘恕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再理他。
湘恕确实不打算理他。
他没空照顾一个好奇宝宝,而是正忙咬牙切齿地骂人——骂龚学铭那家伙,豆腐都吃了,却不肯帮忙把时间范围再缩窄一点。
无论是郭晓曼“尸体”的诡异复活,还是负三地下室那晚的离奇见闻,所有都在燕大旧校区的舞台上,指向一个流传多年的校园传说。
但那份指向太模糊了,模糊到近乎强行。
湘恕已经试探过三个舍友。爱恨纠葛,恩怨情仇,没有一条足以构成新的事实论据。
现在,他手里没牌了。
而要完成推理,他需要更多能上手的新牌。
这就是今天,湘恕来报刊室查找资料的原因。
不知是否是幸运作祟,龚学铭和那块展板的出现,帮他圈出了一个重点——94年至01年间在任,那位被抹去了名字的老校长。
接着,龚学铭又提到了“那件事”。
湘恕只知道,“那件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根据龚学铭自以为是的“提醒”和对他年龄的推断,时间范围进一步缩小到96年至01年。
这期间,本地一定发生过什么。
一件足以影响那位老校长仕途的重大事件,它衍生出负三地下室诡异传闻,并在十几年后余波不散,间接造成了蒋勋的失踪和郭晓曼的“死亡”……
“小恕……小恕?”
齐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湘恕的大脑正以极高的转速运转,线索、时间线、人物关系在脑海中飞速拼接,耳边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小恕!”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湘恕猛地吼出声,五指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揉了一把。
这一吼,彻底吓得齐浩愣在原地,也一下把湘恕自己拽回了现实。
他隔着衣服攥紧了脖子上的吊坠,忽然察觉到自己有些奇怪。
焦虑、烦躁、不安。
这不像他。
……是龚学铭影响了自己吗?怎么会——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扣住他的手指,把那只在发旋上乱揉的手轻轻拽了下来。
湘恕抬起头,撞进一双担忧的眼睛里。
齐浩的指腹还贴在他手背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握着一件珍惜的易碎品。
“嘘,没事的,没事的……”
齐浩低声说,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语气小心翼翼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湘恕简直觉得可笑。
他知道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在找和那个校园传说有关的事,对吧?”齐浩问。
算是吧,湘恕点点头。
齐浩顿了顿:“我只是有个提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上网查一查……”
为什么上网查?原因显而易见。
2000年左右,互联网公司的兴起才逐渐动摇了纸媒的主导地位,但那时他们并没有采编权,只能搬运传统新闻媒体的一手消息并进行整合,更何况,这起事件可能还被封锁过……
等等。
2000年左右、互联网、校园传说……
湘恕猛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你是说,bbs论坛?”
齐浩得意地勾唇一笑:“正是。”
副本中,现在的时间线是2015年。随着互联网科技的进步,大部分旧校园论坛早已关闭或封锁。但齐浩解释说,他因为研究需要,手里还保留着过去燕大论坛的接口,说不定能从那上面,找到新的发现。
两人立刻分工调查。
湘恕继续翻查旧报纸,齐浩则用报刊室的电脑登录燕大的bbs论坛。
十五分钟后,齐浩那边率先有了结果。
但首先搜出来的东西,却和校园传说没什么关系,而是另一件骇人听闻的旧事。
2001年,燕大还叫燕工大,发生了一起重大恶性事件,在社会和教育界引起剧烈震荡,调查持续半年,多家相关企业被关停,时任校长被送进监狱——
“4.27特大投毒案”。
这件事的最终定性是:校方和食堂承包企业谋取私利,以过期发霉的食材瞒报账目,导致百余名学生食物中毒,十四名学生抢救无效身亡。
屏幕上幽幽的荧光映在湘恕脸上,他眉头紧蹙。
一条条骇人听闻的标题,一桩桩细思极恐的阴谋论,五花八门的猜测顺着上万层的帖子甚嚣尘上,跨越时空,倒映在他黑沉如水的瞳孔里。
可惜的是,大部分原帖的链接都已失效,他们只能从残存的碎片里,勉强拼凑出一个简陋的故事脉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事,当年一定遭到了某种程度的封禁,否则不可能不人尽皆知。
湘恕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就是龚学铭口中的“那件事”了。
湘恕指挥齐浩继续往下查。
顺着“4.27特大投毒案”这条线,他们发现就在事件发生后第二年,也就是2002年,燕工大宣布校区搬迁,老校区就此荒废。同年,教育部推行院校合并改革,几所大学整合重组,成了现在的“燕大”。
方法初见成效。
湘恕让齐浩点进校园论坛里的灵异板块。
两人果然发现了与校园传说内容相似的帖子——“红衣女事件”。
原来这起事件不仅有真实原型,且比流传的情节更为可怖。
事情发生在1999年,据知情人士透露,死者名为关玉,尸体被吊挂在宿舍阳台上,第一发现人是她的舍友。
但与校园传说不同的是,死者并非穿着什么红裙子,而是一件被血液浸透的白色睡裙。
那些血,是她自己抓出来的。死前,她把自己挠得遍体鳞伤,十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自己的皮肉和血痂。
湘恕找到了当年祭奠死者的帖子,数以万计的“点蜡”表情下面,有人贴出了一张死者的照片。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没想到的是,死者的那张脸,和他在负三地下室亲眼见过的女鬼,居然长得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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