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把314宿舍的每一寸瓷砖都映得刺眼。
四人安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想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物理意义上,他们早已离开了那个诡谲的地下室。
可灯开得再亮,他们还是觉得黑。
就像背后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透过它再看,那个自以为熟知的世界,忽然就张开了无底的血盆大口,穷追不舍。
齐浩盯着桌上的一道划痕,手指曲着,毫无规律敲击着桌面。
三秒、五秒,他突然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一开始会盯着它看。
“砰!”
一拳砸在桌上,齐浩抓起手机,猛地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
韩天磊死死盯着他:“……你想干嘛?”
齐浩抖着手滑开锁屏:“你管不着!”
韩天磊“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他妈把手机给我!”
“放手!!”
两个人围着那部手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混乱中,不知是谁无意间碰到了免提键,飞出一段轻快而突兀的彩铃。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湘恕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手机,语气平静:“你在给她打电话。”
后者攥着手机,没法否认,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石膏,硬得吓人。
湘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了然。
于则此时还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只有湘恕,瓷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的瑕疵,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视线紧紧锁在那块“接通中”的屏幕上。
毫无征兆的,电话接通了——
齐浩一把推开韩天磊,语气急促:“不好意思,我是研二的齐浩,请问郭晓曼的手机是不是落在宿舍里……”
“呵呵呵……”
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像突然从波涛汹涌的海面忽然沉到了不见天日的海底。
郭晓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说什么呢,睡迷糊了吗?天啊,竟然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竟然错过了探险,你们肯定等了很久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需要过多的辨认,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就是郭晓曼的声音。
除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她有着完全相同的嗓音、完全相同的语气习惯、完全相同的电话号码。
可再怎么找借口,每个人也清楚。
这种刁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窗外,夜色是无边的漆黑。
湘恕抓着一只签字笔,透明的塑料壳被挤压到极限,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三分钟后,通话结束。
郭晓曼自称,她是被这个电话吵醒的。下午吃了感冒药后,她就一直在宿舍睡觉。
本来她提前定了个闹钟,就是怕错过今晚的探险,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闹钟没响。
不过她的舍友都能作证,她一整晚根本没离开过宿舍一步。
齐浩只能僵硬地敷衍着,根本无法把“在地下三层见到她的尸体”这种话说出口。
韩天磊烦躁地把手里的矿泉水挤到嘴里,捏扁了瓶身。
“妈的,可是我们明明都见到了……如果她一直在宿舍里,那刚刚死在负三的‘郭晓曼’是谁?”
又或者,是什么。
可惜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湘恕掐着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几人。
“我们过去汇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天磊捂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说:“妈的,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一直在那个丁字路口等,突然郭晓曼说想去于则拿东西的储藏室看看,于则就给他指了路。她总共就只进去了五分钟,没想到……操!”
齐浩瞪着他,本应憎恨的目光,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迷惘。
湘恕再一次向众人确认:
“当时在那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郭晓曼的尸体,对吧?”
齐浩和韩天磊犹豫半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我当时可能被手电筒的强光晃了一下……我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于则瑟缩着。
“你说什么?!”
齐浩和韩天磊异口同声,怒火朝天,于则立刻遭到了两人无情的唾骂。
弹幕里同样吵翻了天:
“不是幻觉!我也看见了!那个女生一进门就倒在箱子上,披头散发的,身上全是血!”
“就是就是,她肯定是被鬼替换了,现在的郭晓曼绝对不是人!!”
“这么说也太绝对了吧,人家人证物证具在,凭什么把人家一棒子打成鬼呀?”
“那你怎么解释大家看到了她的尸体,复活了?僵尸?我还植物呢!”
“等等别吵啊!有没有可能只是她的一个恐怖恶作剧?她不是最喜欢这些吗……”
宿舍里,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很久,直至凌晨精疲力尽,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
湘恕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但没人多想,只以为他是被吓坏了。
无论发生什么,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时间太晚了,临睡前,湘恕打算去冲个澡。
还好,楼道尽头的学生浴室24小时开放。
浴室内是两排磨砂的玻璃单间。
湘恕打开门口的顶灯,挑了一间走进去,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脱去衣物,拧动开关。
热水带着升腾的热气奔流而下,温度渗进皮肤,终于给这具僵冷的身体带来了一点鲜活的温度。
他洗了很久。
期间,齐浩和韩天磊也来了,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出奇的迅速。
很快,空旷的浴室只剩下湘恕一人与哗哗水声作伴。
他两手撑在墙上,垂下头。
几股细细的水流顺着睫毛和鼻尖滴落,卷起泡沫,打着旋儿冲向下水口。
湘恕看着脚下的积水,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思考,强迫自己逐帧回放着地下室经历的每个细节。
两种可能:
第一种,郭晓曼今晚来了负三。她骗过了四人,成功实施了一场难度极高、容错率极低的惊悚恶作剧。
然后借四人上去找人帮忙的空当,她离开负三,回到宿舍,打了一个时间差,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起齐浩的电话。
理论成立,但这里面的实操难度难于登天。
且不论郭晓曼是否真的有能力筹划这些,她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为了演一场戏?
这解释不通。
第二种,郭晓曼如她所言,今晚根本没有来过负三。
她没有说谎,而是他们经历了某种超自然现象或者集体幻觉。负三确实存在某种他们所不了解的力量,可以影响甚至篡改人的认知。
……
郭晓曼。
校园传说。
红裙长发的女鬼。
神秘失踪的蒋勋。
无数看似没有关联、却又藕断丝连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燕大负三层的地下室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湘恕冲净头上的泡沫,随手关了水。
最后一滴水顺着他细长的脊骨滑落,流进腰窝。
浴室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头顶排风扇嗡嗡的闷响。
水汽弥漫,镜子上凝结着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
灯灭了。
他僵在原地,手还伸着,刚刚触摸到毛巾柔软的边缘。
一瞬,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声音来了。
来自他的身后。
像是水管里淤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水压冲得爆开。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所有花洒和水龙头同时自发打开,密集的水声“噗噗”砸在地板上,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
但落在他背上的第一滴,是热的。
湘恕愣住了。
那滴液体正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滑,缓慢,黏腻,像一根温热的手指,点起了一簇蜿蜒的暗火。
太稠了,那根本不是水。
湘恕第一次发现,一种气味竟能带来如此强烈的色感。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得像深潭里的水鬼,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摸。
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那只手猛地把他按住了,湘恕被踉跄着推向了墙边,额头抵上了冰凉的瓷砖。
身后的那个东西立刻贴了上来,借着黑暗把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湘恕的肩上,更多的血成股成股地滴了下来,滴在他敏感难耐的后颈,沿着脊椎往下淌。
湘恕咬紧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洗干净了吗?”
“……你不该忘记我,更不该回到这里来。”
湘恕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慌乱中,一种尖锐的直觉像针一样扎醒了他——
这个人他熟悉的,见过的!
他左手指跟的茧子,和梦里蒋勋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等等!唔唔……”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就被那只带茧的大手狠狠掐住了。
湘恕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却挤不出来一点声音。
他挣扎着拳打脚踢,所有的反抗砸在那只手上,像砸进一团棉花里,激不起任何反应。
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白也不受控制的向上翻去……
身体残留的知觉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像是有人一点点地调暗了这个世界。
砰——!!
浴室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光亮前呼后拥地挤了进来,脖子上的那只手瞬间消失了。
湘恕摔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向瓷砖。
他疼得蜷缩成一团,撑着磨砂玻璃门,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喂!你、你没事吧?”
头顶的浴室灯重新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
水声停了,所有花洒安安静静的挂在墙上,见不到任何外人来过的迹象。
湘恕眼前被泪水浸润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喉咙里全是嘶嘶作响的气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积起一点力气,勉强扶着墙壁坐起身。
双腿仍在打颤……
砰砰砰!
有人使劲地拍着隔间的玻璃门。
“快回话呀,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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