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骄矜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快被两道脚步声吞没。
她爬在最近的那根柱子后面,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湘恕。
呼吸压到最缓,心跳压到最轻。像猎人潜伏在草丛里,看着无辜的生灵一步步走近……
多么美丽的猎物啊。
比她见过的任何生命都要耀眼。
甜蜜的气味,茸茸的皮毛,黑亮而无辜的眼睛——
还有那两片嘴唇。
水红、鲜亮,是她最爱的颜色。
啊……快要忍不住了。
她嘶嘶地吐着气。
好想一口吃掉他,就从那两片红色开始。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吞咽。
另一边,湘恕猛地回过头,手电的强光横扫而过——
“谁!”
空无一人,只有寂静的黑暗,像一潭无法被扰动的死水。
湘恕和旁边一脸菜色的齐浩对视一眼。
下一秒,一个影子忽然从柱子后面蹿了出去!快得看不清形状,堪比一道残影!
“追!”
几乎就在瞬间,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湘恕急促地喘着气,手电筒的光柱在他手里疯狂乱晃,“哒哒”的脚步声填满了死寂的黑暗。
前面的黑影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贴地飞行。齐浩很快落后,喘得像头牛。
只有湘恕还在继续追,不断仗着身形灵巧弯道超车。
忽然间,黑影一个急转,蹿进了角落。
齐浩彻底被甩在了后面,湘恕独自冲过去一看——
角落里,赫然藏着一扇大开的消防门。
“在这里!”
情急之下,湘恕没空去管身后的齐浩,心一横,直接孤身追了进去。
可是,他的心里疑虑重重。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如果是鬼,鬼为什么要跑?
如果是人,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面同样是一条破旧狭窄的走廊,没跑出几米,前面的影子忽然消失了。
湘恕放慢了脚步,转过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一张脸霎时出现,倒悬在眼前!
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浑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四肢,湘恕头皮发麻,后背冷汗唰地直下。
长头发。
红裙子。
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校园怪谈里的女鬼,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那当然不是活人。
它苍白浮肿,双眼鲜红似血,撕裂的嘴角裂到耳际,头发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密密麻麻地缠了过来!
湘恕一悚,死死闭上了眼。
一秒。
两秒。
……
她还在吗?
“……小恕,你在哪?”
身后传来齐浩喘着气的呼喊,湘恕感到一阵腥风从眼前刮过,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
手电筒“啪”地摔在地上,湘恕好像这才找回呼吸的本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已经得手,甚至把自己引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再有耐心一点,恐怕自己的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为什么,女鬼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攻击?
弹幕彻底炸了:
“贴脸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真是d级副本吗!我要验牌!!”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诸邪退避反弹反弹反弹!!!”
“快跑吧主播我求你了咱好好苟着再不来这地下室了不行吗——!”
这时齐浩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拐角处。
女鬼已经走了,他丝毫不知,刚才湘恕究竟遭遇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但眼前,湘恕闭眼喘息、冷汗岑岑的狼狈摸样落在他眼里,似乎又催生出一种别样的浪荡与暧昧……
连眼角滑落的泪光都格外惹人怜爱。
好了伤疤忘了疼。
齐浩紧张地搓了搓手,蠢蠢欲动地上前一步,打算去亲手抚弄这盏飘摇欲碎的美人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眼前暧昧的滤镜彻底击了个粉碎。
声音不远,就在附近。
湘恕和齐浩同时意识到,十分钟前,他们才刚刚听过这个人失控的叫喊。
是于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交流,立刻捡起手电筒调到最大功率,寻着声音冲了过去。
转过两个弯后,熟悉的丁字路口出现在眼前。
他们绕回来了,可本该在这里等着汇合的三人,此时一个不见。
湘恕喊了两声,附近传来模糊的回应,在那条通往电梯口的路上。
两人跑过去一看,于则趴在地上,姿势极其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韩天磊站在一扇门前,手电筒的光打在那扇门上,光柱剧烈地颤抖着。
“出什么事了?!”齐浩大喊。
没人能回答。
两人血色退尽,如同蜡像。
只有那扇门,静静地虚掩着。
“不行……不要看!!”
韩天磊终于撕破嗓子,发出一声警告。
可惜晚了。
齐浩冲上去,一把拉开门。
那股味道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铁锈的腥甜,混着某种温热的腐臭,像一堵墙砸在脸上,叫所有人喉咙收紧,胃部翻涌。
湘恕紧随其后,一并看了过去。
血。
多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血。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保险丝过载,“啪”地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到:
这种程度的出血量,恐怕已经没必要再确认死活。
红色的物质铺满了整个房间。
破旧的纸箱浸透了血,从脚边一直摞到天花板。
中间的斜坡上,郭晓曼穿着那条引以为傲的红裙,头朝下,双臂张开,倒躺在那里,双目圆睁。
“呕……”
湘恕扶着墙,胃里一阵剧烈地痉挛,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眼前的尸体。
而是因为里面掺杂的那股味道。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之前他就闻过。
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那是一种源自尸体的“腐香”。
……
沙沙的电流声里,主持人刻意压低的嗓音从收音机里飘出:
“独居的女人,每晚十一点都能听见隔壁传来三声敲门。咚、咚、咚……她问过房东,房东说隔壁根本没人。”
夏天的夜晚热得发闷,大爷听得入神,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报了警,警察撬开隔壁的屋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镜子。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
“咚咚!”
身旁的窗户玻璃猛地一震。
大爷抬头一看,动作僵住。
小窗外,几张惨白惨白的人脸挤在一起,白得不像活人。
……
“你们几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啥?小心我去校长那里告上一状!”
大爷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四个人仍旧心有余悸,脸色发白低头挤在狭小的保安室里。
韩天磊本就神情恍惚,加上从没被人这么吼过,一下气红了眼睛,抄起桌上的水杯就要往上冲。
湘恕一把拦住他。
“我们是集训营的学生,”他喘着气,语速很快,但依旧口齿清晰:
“白天他把手机落在了实验楼里,明天就要交作业,实在着急,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进去找一下?”
大爷眯着眼:“谁的手机丢了?”
湘恕踢了齐浩一脚。
齐浩立刻跌跌撞撞地跳出来:“是我,大爷!求您了,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真得赶紧下去……”
他的脸色可以说与死人无异,前胸后背全是冷汗,话也说的颠三倒四。
大爷又问:“丢哪了?”
齐浩一闭眼睛,嘴唇哆嗦:“地下、地下三层。”
“不去。明个再说。”
韩天磊火冒三丈,唰地抽出一沓百元大钞拍在桌上:“你他妈到底去不去!”
“你小子,当你大爷是什么人?!”
一老一少拍案而起,互相指着鼻子,眼看就要打起来。
湘恕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
“您别急,今天确实是我们打扰在先。但这位韩同学的手机也丢在了下面,他的校董老爸联系不上他,现在正着急呢……您看?”
软磨硬泡之下,大爷终于妥协,拎上墙上钥匙串和手电筒,骂骂咧咧地关上了收音机。
临走前,不忘把那几张钞票顺手塞进抽屉里。
回去的一路上,于则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不断掏出手机,比划着暗示湘恕赶紧报警。
但湘恕一次又一次地按下了他的手。
出了事,人命关天,报警没错。
但在这个副本里,现在明显还不到报警的时候。
现在的四人中,湘恕几乎是唯一还残留着些许理智的人。
所以在出事以后,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接管住局面。
郭晓曼死在了他们眼前。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走错了某一步,也或许只是副本闹鬼事件的前奏……
但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湘恕现在做出的所有决策都只有一个导向,那就是让更多的第三方见证这个现场,埋下更多对自己有利的伏笔。
危机关头,湘恕自认为已经算到了极致,可五分钟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的离谱。
地下三层,大爷举着手里超大瓦数的手电筒,光柱把那扇门照得雪亮。
他推开发现郭晓曼尸体的那扇门,面色狐疑地回过头:
“你确定?手机就丢这儿了?”
没人说话。
四个人,四双眼睛,全部一眨不眨地看向里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从脚边堆到天花板的破纸箱,架子上落灰的实验仪器……
什么都没有。
血没了。
尸体没了。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香同样消失无踪。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幻觉。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宿舍。
来的时候,他们是五个人,兴致勃勃,欣喜若狂。
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四个。
甚至连最后消失的那一个,是人是鬼,他们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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