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了然。
玄川真人身旁的白发道人果真没死。
据老太太所言, 她在府城见过他,就前几日的时间,在府城的码头边。
“我瞧见了他,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太太咬牙。
杀子的深仇大恨, 自是化作灰都认得。
“他、他许是没见着我,也没将广锋认出来,毕竟,和当年相比, 广锋长大了些,皮糙了些,样子也长开了,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去,与其说是说予王蝉听, 倒不如说, 她是在说服自己。
许广锋还糊涂迷糊着, 但这不妨碍他附和。
当即轻拍着自己老娘的后背, 顺气的同时,安慰了两句。
“对对, 娘你别太忧心,等下他还没寻上门, 咱自己先把自己吓坏了,多不值当。”
想着自家老娘的脾性, 他又道。
“说不得他还得嘲笑你几句, 说咱这么不经事, 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这胆子,小得连兔子老鼠都不如, 风吹片叶子下来,胆子都吓破喽。”
一句被嘲笑,老太太又提了些胆气。
“胡说,我胆子好端端在我肚子里揣着呢,哪个就破了?”
对,输入不输阵!
这些年,她也没白活!
王蝉瞅了眼老太太的脸色,悬了一枚天医石在一旁。
莹光的石头漾出暖光,老太太当即就觉得全身暖烘烘的,像冬日晒了日头般舒服。
“咦——”她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王蝉,王蝉冲她笑了下。
这一下,赵苕娘的胆子在肚子里又安稳了几分。
她继续往下道。
……
道人戴着一顶斗笠,遮了大半模样,在码头的市集里买了些胡饼干粮,风尘仆仆模样。
当年,顶了许三武皮囊的,就极为不喜食羊肉,是以,对于许广锋这卖凉鱼面,再有凉拌羊肉的摊子,只嗅着味儿他就不喜欢,并未上前。
这才叫如遭晴天霹雳的老太太捡了条命回来。
“走走走,家去,咱们家去!不做生意,不做生意了。”
她几乎是软着手脚,吊着一口气,撑着人离了市集,看不到背影了,这才逃命一样地囫囵收了摊子。
铜板都少收了几份,撵着许广锋一道回了家。
接连两日都未出摊。
更因着注意到,多年未见,那人竟手持拂尘,做了道人的打扮。
想着如今自己在崇宁观这等地界,赵苕娘不安得很。
不好不好!
这地儿住着……不成了羊入虎穴么。
老太太为难,“说实话,我也不想搬家,好不容易才在府城将根脚扎下,置下这么多的家当,这一搬家,丢的得丢,送人的得送人……哪哪都是辛苦赚回来的,我、我舍不得啊。”
但要叫她在这儿再住,她也不安心,怕出门便撞见人从道观里出来。
一次逃脱是好运,可人怎么能希冀自己时时有好运?
王蝉抬眼看了下。
许广锋这宅子离观庙是近,老太太有这担心,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不过——
“阿婆放心,”王蝉特特将嗓子放轻快,好叫她将心放宽,“方才一路走来我瞧过了,此间道观供的是正神,气息肃杀,并无半分邪意戾气。”
“他那等恶道邪人,沾了堕神的气息,轻易不敢来这等地界。”
“是吗?”老太太稍松了口气,“有姑娘这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谈及这人,老太太面有感叹。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变模样,除了那一头的白发……不,他甚至瞧着更年轻了。”
说到年轻,就见老太太灰透的瞳孔缩了缩,尤有惊惧后怕。
“这、这都是拿许家的血脉浇灌、养着花一样才养出的年轻皮囊。”
“儿啊,你要小心,”转过头,老太太拉扯住许广锋的手,紧紧攥住,“咱不求大富大贵的日子,靠自己一双手讨饭吃才踏实。”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
“娘很喜欢跟着你摆面食摊子做生意,虽然辛苦,但一碗碗的,客人吃得饱,赚了铜板,咱们也能填饱肚子,多好。”
“莫要去想许家祖上以前的日子,那都是沾了人血,用人命换来的富贵。”
老太太盯人盯得很紧,唯恐一个错眼,自己就见不到他了。
又或是像当年那样,自己只没留意了下,再见自家小子时,他的头颅便叫他脖子中那一顶金项圈绞断。
而她的公爹,那顶了许家人皮囊的怪物,他亦摘了自己的脑袋,想要将头颅往许广锋无头的身子上种去。
婆母和祖姑早就疯了。
尤其是祖姑——
许四文的阿娘,许三武的媳妇,赵玉桂。
家中有金银矿的老太太是富贵人家的老封君,虽不及京中官宦人家的老太太有权势,但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的堆砌,她亦是富贵讲究人。
但那一日,她狼狈得厉害。
赵苕娘记得清楚,那时,祖姑一头花白发的发髻散乱,两眼浑浊,时而抖着手指朝公爹喊,“你不是我的儿子四文,你是三武——”
话才落,她紧着又喃喃地将自己的话否了。
“不不,你也不是三武……怪物,你是怪物。”
“你要来害我许家人的性命,你要害我许家!”
“哈哈,叫你认出来了?”
自个儿摘了头颅的,捧着头在胳膊处,断头的嘴一张一张,还能说话。
就见它唇瓣艳红艳红,比鲜血还要红,像是吃足了血肉一般,说话的时候,声音稍有些尖利,伴着鼠类的啮齿声,咔咔咔,咔咔咔,好似在咬什么皮肉骨头,叫人毛骨悚然。
断头处有肉芽一样的须,张牙舞爪。
下一刻,混合着血肉,脖子处的那一顶项圈一下就活了过来。
似嗅到一桌的玉盘珍羞一般,金子的金液,血肉的红,骨头的白……诸多颜色交杂,彼此相融塑形,竟当真从断头的血肉里钻出一只老鼠。
鼠是红皮的鼠,尖尖嘴,长长须,两眼绿光。
下一刻,噩梦一般,许家好些个儿郎脖子处的项圈也活了过来,一下就将他们的脖子绞住,皮肉吸食的往那只红皮的老鼠处涌去。
众人惊惧,面青眼凸。
小鼠如坠米缸。
“吱吱吱,吱吱吱——”狂欢不绝。
肉好吃,血好吃……这一道道惊骇惊怕,更好吃!
吃吃吃,它要吃!
跑——
“妖怪!妖怪吃人了!”
许家众人纷跑。
有跑脱的,也有跑不脱的。
有瞧到这骇人一幕的,更有什么都不知道情,稀里糊涂跟着奔走的。
恐慌会传染。
……
建州府城。
只想到这一幕,老太太便不寒而栗。
“怪物,那就是个怪物!”
许家富贵,家中金银成堆,每一个儿郎自幼时都有阿爹/阿爷许三武亲自戴上的一顶长命锁。
金质玉翡,做工精细,项圈有小指粗细,端的是豪气。
哪一个进门的儿媳妇不喜欢婆家这样看重自己生的孩子?
甚至,公爹更大方,给的长命锁不止一个,叫许家儿孙搭着每日不同的衣裳换着戴。
长命锁样式有些许不同,无一例外的,每一个项圈都金刻着一只长须尖头的兽形。
端倪早就有,只当年的她,也叫富贵的表象晃花了眼。
一旁,许广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只觉得自己像在发梦,不然,怎么会听他阿娘像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样,说着荒诞匪夷的事?
“我、我的头被摘下来过?”他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还活得好好的!”
王蝉仔细看过他的脖子,尤其是在那蜈蚣样的疤上。
寻常人肉眼看不到,炁凝于眼,却能见上头有金光灿灿,零散地落在一针一线缝合的疤痕中。
王蝉:“老太太,你祖上应有缝尸匠一脉的血脉。”
“不错,是我的外家。”老太太点头。
缝尸匠,为亡者收敛尸身,尤其是那等残破得厉害的尸体,一针一线缝过,叫人走得有尊严。
虽说是极积阴德之事,但到底沾了生死,寻常人瞧着棺材出殡,都道一声晦气,更何况是这等亲自碰着尸骨,甚至为了缝尸身,更将尸体如布料一样翻整。
是以,赵苕娘的外家虽祖上做过缝尸匠,渐渐却收了这行当,也低调不与外人道。
许家为保寻宝鼠契下的口粮纯度,数代皆从赵家聘新妇,却没有留意到,赵苕娘这一脉同姓赵,细究内里,外家却有缝尸匠的阴德。
更因为这份阴德,叫赵苕娘将许广锋的性命保住。
王蝉若有所思,“难怪。”
王蝉算是明白,为何这些年,京畿一片倒是颇为太平。
想来,许三武的皮囊老了,这道人看中了还是少年的许广锋,想要夺身之时,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许广锋的阿娘赵苕娘竟有缝尸匠的功德。
慈母心为针线,叫她将许广锋的断头和身子接了回去。
阴德庇护,休养着这对母子,待她们再睁眼,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多年。
而夺身不成,必遭反噬。
……
“阿娘,我竟不知有这等事,这些年,阿娘你、你辛苦了。”许广锋鼻头酸涩,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疤。
疤粗粝不平,比旁的皮肤温度稍高,也将他的心烫得发软。
“不辛苦不辛苦,若不是又瞧见那天杀的,娘也早当那些事都过去了,儿啊,不记得也好,又不是多好的事。”
老太太老眼笑了下,抬手抚上许广锋的头。
转过头,她又对王蝉露了些歉意。
“当年太乱了,我也不知,许家还有多少后人活着,又散去了何处。”
王蝉理解。
那般情况,各自能逃些性命,已然不错了。
老太太:“也是我的运道好,正好赶在他换身的时候虚弱,现在想想,再来一遭,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时,她也不知道哪里蹿出来的力气,尖叫着就冲了上去。
“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叫它沾了我家小锋的身子,就是我家小峰没了命,也不能叫这东西将身子占了去,我一下就将它的脑袋踹远……抱着广锋的头和身子缝的时候,眼皮越来越沉。”
等她再醒来,年岁已然不是当年的年岁。
当然,也不见许家众人。
那怪物更是没见到。
想到什么,老太太忙又道。
“姑娘,瞧着许家的后人,你千万提醒一句,叫他们小心金银,尤其是那等瞧着有吉祥寓意的项圈、长命锁。”
长命锁,长命锁——
到底长的是谁的命,倒不一定。
金项圈?
王蝉忽然记起,在砖塘村时,沈荷香说及,她主家附近一邻居家败之事。
那一户人家富贵,说得最多的,便是家中小姐少爷个个锦衣玉食,脖挂长命锁,金的银的皆有,一摞摞地垒着,丢一旁落灰了都不可惜。
沈荷香的主家是李夫人。
李夫人的树身落于何处,旁人诸如孙乾、冯知州、许逢春几人不知,王蝉却清楚。
“阿婆,你们的旧居可是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黑石坳?”赵苕娘摇了下头,“那时,我们还住在东桔县的县城,家中开着珠宝行,唤做潮吉宝行。”
“行,我知道了阿婆,今儿多谢你了。”
王蝉和许广锋母子告别,临别之时,为防万一,她将自己养的一枚石子递上。
顺着石头天然的纹路,巴掌大的石面上,石子雕了人间话本子里流传的雷神的模样。
龙头人身,高举一钉锤,尤其是眼睛处。
那眼睛正好是石头凹处的纹路,带点赤白的石色,瞅着像是天然冷肃威势赫赫的一双眼。
王蝉:“诸邪尤怕雷火,这一枚石,可向天借三记雷火。”
见老太太放心又不放心的模样,王蝉杏眼弯了弯,又道。
“放心,便是这落雷劈不死他,这方石是我养下的,心神相牵,一朝雷霆起,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亦有所感,赶在落雷用尽之时到来,时间是够的。”
石中界一踩一踏,便是千里。
有这方石在,就是一个锚点。
老太太欢喜,“哎,多谢姑娘了!现在好了,我呀,不怕他来,就盼着他来,两记雷就把他劈死,烧得透透的,那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
“那我先走了。”
王蝉笑着摇了下手。
就见她身影往前一踏,许广锋和赵苕娘只觉得眼花了一瞬,一个错眼的功夫,这儿就没有那小姑娘的身影了。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老太太喜得不行,“儿啊,咱这是遇上贵人了,下一回人来摊子,你可不能收银子,得使出十二成的功夫,给姑娘做一碗好吃的。”
“娘,我省得。”
“嗐,刚才就该留一留姑娘,说了这么多,不说好吃的,好歹给姑娘来一碗甜汤……傻了傻了,我真是傻了。”老太太絮絮叨叨。
“儿,咱不搬家了。”
“嗯,不搬家。”
“真好,娘真开心。”
“……”
……
那厢,只两息的功夫,王蝉便到了黑石坳。
这处颇为萧条,山头背阴,少见阳光,喜阳的树就少。只见树木稀稀拉拉,山壁露了好一些的岩石,瞧着有些黑,嶙峋各异,这才得名黑石坳。
李夫人的原身就生在路旁,倒不似她在虚地之中那样枝繁叶茂。
听到来意,她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倒说了件让王蝉颇为在意的事。
“说到许家——”
“前几日,这儿来了辆马车,一路直往许家旧宅去了,赶车的小子我认得。”
“这人,姑娘也认得。”
她认得,李夫人亦认得。
许家——
这几个事儿撞一处。
“许逢春!”王蝉脱口而出。
……
建兴府城,淮县。
暮色西垂,小小的淮县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高高悬于檐下,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刮来,轻柔地将门前的招牌幌子撩起,肃肃呼呼地响。
“……一条龙,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
“哈哈哈,我赢了,喝酒喝酒!”
“……”
热了大半日,暮色才临,街边的酒家就迎来了三三俩俩喝酒的客人,只几个人就能将一条街鼓噪得热闹。
像是热闹会吸引人一样,街上的人愈发的多了,摊子也更多,挎着篮子叫卖的,推车赶驴的……做糖画的老头儿糖锅里熬着糖稀,咕噜噜冒着泡。
风一吹,浓厚的糖味飘得大半条街都是。
处处甜腻腻。
“许小哥,散值了啊。”
许逢春咬着根草枝,哼着曲儿走在街上。
他走过的地方,大半的乡亲都认得他,个个忙活着手中生意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
“是啊,都这时辰了,再不归家,我可得叫大人再给我涨点俸禄不可!”
“哈哈,你这话说的,孙大人瞅着你这讨债的,该烦了。”
“大人才不会!”许逢春笑嘻嘻,他可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共患难的上下属,贴心肝的自己人呢。
“再说了,我们这些衙差早些散值才好,说明咱们淮县呀,太平!没啥大事!”
“等哪一天我们这些衙差忙了,你们就知道不妥喽。”
众人不备,许逢春这滑头有一张巧嘴,竟给自己的闲差找了这样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
嗬,倒有几分歪理。
别的不说,前段日子府衙上上下下忙得很,为啥,为的便是县里闹牛僵的事,赶那会儿,他们县里哪里有这么热闹,哪敢这样做生意?
个个都缩在家里窝着,恨不得将大门关得死紧,后头再顶上两张桌子凳子的,要不是床榻得睡觉,床也得搬来堵门。
怕的,就是牛僵破门而入。
哪像现在。
眼下可是七月,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鬼月,可他们生意还好好做着嘞!
越夜越热闹。
没法子,白日里天热得紧,出门大街上走一圈,人就跟淌了趟水里。
“呵呵,这话听着倒有些理儿,公职的怕忙,我们这小摊生意啊,怕闲!”
“就是就是,鬼可怕,穷鬼也可怕啊。”
“去去,提什么鬼,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这会儿说哪个,回头天再暗些就招哪个上门!嘴上没把的憨货,快呸两句吧。”
“呸呸!”
“呸呸!呸呸呸!”
说了不吉祥话的,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下呸两下怕不够诚心,一连多呸了两次,不止去了晦,更是惹得财神都不好上门。
周围逛街市的人拿谴责的眼神看他,脚一跳,都躲了他这边摊子几步远,叫他神情颇为悻悻。
“这、这都在地上,也、也不脏。”
话落,他自己先没了底气,肩膀垂了垂,嘴里嘟囔着成吧成吧,是他嘴硬了,瞧着是挺埋汰的。
转身去街尾的井边打一桶水来,准备冲一冲。
对头的摊子得了人气,喜得是眉毛都在跳舞。
“许小哥,哎,来来。”一个圆脸笑得喜庆,穿一身灰衣的店家亮出了打招呼的终极目的,“这是我家新出锅的酱鸭,香得嘞……来半只不?”
许逢春豪气,“半只哪够,给我来一只!”
小半锭的银子丢了过去,店家一接——
嗬,沉手呢。
当即“哎哟哟”唤了两声。
待听到许逢春一句不用找了,那张胖圆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小哥爽快嘞!好吃再来啊,下回我给你添个鸭屁股。”
“去,谁稀罕!”许逢春嗤了一声。
他这一路往家走,摆了摊子的,都乐呵呵和他打了招呼。
谁也不知道许家这小子最近发了哪路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个人走下一条街来,能将大半条街的东西都买上。
人就一张嘴,一个肚子,一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
不过,吃不完也不打紧!
许逢春就跟个散财的菩萨似的,走一路,散一路,好些个半大小子和娃娃瞧着他就欢呼,呼朋引伴一般,这个喊着许家阿哥,那个唤着大哥,几下就将许逢春围住了。
“都有都有!”许逢春笑眯眯。
“喏,你吃个鸭腿,你吃这个鸭翅膀……肉有嚼劲,香的很,脖子就不要了,我娘以前说过,小娃儿吃脖子不好,以后长长脖子,丑!”
“许家阿哥,我们不怕丑。”
“对对,我们不怕丑。”
许逢春瞪眼,“毛头小娃娃知道啥,这会儿不怕,真丑了,以后还不赖我身上了?”
“去去,都别抢,抢了的小孩,明儿就甭吃了。”
不用片刻,每个人都不走空,手上都拿上些东西,你掰两个腿儿来吃,我抓一手黏糊糊的糖画,再不就是咬下一口香喷喷的饼儿,还是羊肉味儿的。
个个高兴得紧。
如小鸟聚来,又如小鸟散开。
“许家阿哥,明儿我们再找你玩哎。”
许逢春也高兴。
“哪是找我玩,分明就是和我讨食来了。”
他嘴上嫌弃,捧着装着杂乱剩下吃食的牛皮袋子,倒退着走了两步,瞧着小娃儿呼朋引伴却高兴。
这一倒退,他脚下一声“哐当”,这是踩着什么了。
只一下,灰就扬了他半身。
许逢春愣了下,紧着是生气。
“嗬,哪个这样不讲究,在马路边烧纸也不瞅着,烧好就得拿开嘛,搁这儿做什么,瞧瞧瞧瞧,这纸灰都扬我半身了。”
当真是扬了半身。
不待许逢春跳脚嚷嚷,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风,地上那一盆的纸灰一下就扬得老高,打着卷儿在他周围转着,越转越快,片片灰烬在许逢春瞪大的眼睛中,竟变成了金元宝银元宝,夹杂在其中,还有一个个呼呼响响的交子。
不便宜呢。
一张就是一百两银子。
噢噢噢。
许逢春傻眼。
钱,好多钱!
“咦。”一处挂着酒望子的脚店外,矮桌旁围坐的几个行酒令汉子里,有一个汉子正好面对的是许逢春这个方向。
他镗红着一张脸,揉了下醉眼,搓一搓,再搓一搓。
犹豫半晌,扯了下一旁的酒客一道看街尾。
“我这是喝醉了吗?我怎么瞅着,青天白日的,那在衙门当差的许小哥叫一阵风卷走了?”
“什么风?”酒客不以为意地搭一句,又嬉嬉闹闹的要猜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七个巧,满堂红!喝酒喝酒!”
“……财风。”说的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白的晃眼,金的刺眼,一个个大元宝嘞。”
一眨眼就不见了,都冲着许小哥兜里钻去,瞅着他脖子上都挂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才挂的金银项圈长命锁。
拇指粗细!
散了值的许小哥,瞅着都不命苦了,瞬间就带上了富贵气质。
“好富贵啊。”
“哈哈,李老四你不行啊,才两杯酒下肚就醉成这样了,来来,多吃点儿花生米。”
李老四疑惑。
他醉了?
很快,他就在花生米的香气里香晕了。
应是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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