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棂半掩, 暮色初垂,染上金光的天色透过窗格照进,被分割成一道又一缕。
亮的愈亮, 暗的愈暗。
如此一来, 光中的浮尘便被瞧清,一粒粒,光是光,尘是尘。
王蝉和冯知州谈起许四文。
与其说, 老皇帝身边这道人的模样像莲蔓妖阮莲生,倒不如说,他和阮莲生生前, 做为许四文时的模样相似。
不说十成,也有八九成的相像。
不像的那一两成, 区别在于道人的一头白发, 以及他面上、那年轻皮囊都掩盖不住算计又阴鸷的一双眼。
而许四文——
王蝉想着阮莲生的模样, 想着它在水中顶着薄薄的衣裳, 追着艄公喊一字之师时的样子。
嗯,吓人是吓人了些, 但那好学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副赤子心肠。
冯知州诧异, “许四文和阮莲生……他们是一人,两人的模样生得不同?”
“自然不一样。”王蝉点了下头。
隔了生与死, 再次投胎, 有了新的父母, 就像蜡入了新的模子一般,不拘内里如何,都得依凭着框架塑形——
父母阿爷阿奶……祖祖。
祖上的血脉就是框架。
如此一来, 人的模样自然有了诸多的变化。
前世,许四文的尸首白骨随着水波而漾,落在河中一篷又一篷的野荷处,陷入一摊湿泥中——
瞧着是生机尽绝。
但天地有情,有时行到水穷处,抬眼却见云起时。
依傍着河中的这一篷野荷成精,这一世,许四文是莲蔓妖,天生地养,自由自在。
莲蔓妖得天地灵气,又有野荷婷立于江中的韵致,相比之下,阮莲生的模样比许四文更加出色,瞧之出尘脱俗。
但也因为这样,前尘往事尽消,对于自己做为许四文时,为何被人拘在五音桥下,且手脚上被都扣上了铁链——
“不记得不记得,都以前的事了,谁还要去掏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老艄公坐船尾撑船时都和我说了,做人嘛,乐呵一天是一天,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做妖也一样的道理。”
“翻这些事啊,会臭到我的。”
阮莲生连连摇头,龇牙咧嘴捏鼻子,没有一丝半点的记忆。
……
听到这,冯知州捻着胡子的动作一顿。
“不对,他既已不记得,又如何得知此道人姓甚名谁。”
王蝉:“大人您忘了,和阮莲生在一道的,还有戥子精阮颜。”
残魂依附一戥子成精前,阮颜和许四文同出一地,是许四文的恋人。
“那道人的身份,是阮颜的猜测。”
……
百数年前,阮家和许家同在东桔县,两家同为金银楼的东家。
阮家唤做满福珠宝,许家唤做潮吉宝行。
与阮家看重金银首饰的样式不同,许家的珠宝更阔气,讲究的是厚重,沉甸,打出的招牌是让利于民,不叫街坊四邻吃亏。
同样的银钱,阮家买的首饰,瞧着精巧,珠翠辉煌,但银、金的重量轻。
许家则实重。
如此一来,两家的生意针对的顾客便不一样。
登阮家满福珠宝店门的,多是年轻爱俏的小娘子,又或是手中不差银子的。
买东西顶顶要紧,就是讨自己喜欢,信奉的是一句话——千金难买我乐意。
上许家潮吉宝行的客人,更多的则是看重实惠。
买了首饰,也想着,便是有一日手中银钱不凑手了,也能将金银首饰典置成金银,工艺折损越小越好。
本应各有纷争,同行相忌,因着这上门的顾客不同,阮许两家互相瞧不上眼,大体算来,也算和平相处。
阮颜生为阮家女,心思灵巧、细腻,经她笔触描绘设计的金银饰品,灵动非常。
是以,在和许四文在五音桥下相识、相知,乃至相恋后——
一朝得知,许四文竟是潮吉宝行这对头冤家的少东家时,阮颜还暗暗警惕了一番。
怕的,就是同行窃巧思,上门偷窃来了。
……
白龙寻上王蝉时,如吐龙珠,记忆成团,在夜色中绽成水雾。
京畿皇宫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
白龙腾空数丈高,周身有水雾成云。
等在一旁时,祂卷着龙尾挑了颗地上的石头浮于半空,以龙息磨石珠,见王蝉的视线落在水幕的一处,若有所思模样,祂亦颇为好奇地瞥了一眼。
这一瞥,龙尾上的石粒落在了地上。
“这是——”白云阶皱了下眉。
王蝉出声,“白大哥也瞧出来了?对,他像许四文。”
白龙自是认得许四文。
当年,山中修行有成的白蛇妖忽有所感,知道自己的机缘将至,即将成龙。
只等行完一程水路,通了河泥淤塞,它便能蜕蛇身修龙身。
白蛇兴致勃勃地下了山,不辞辛劳地行了一程又一程的水路。
行经一处唤做五音桥的桥下时,它遇到了被几条铁链锁在桥下的许四文。
白蛇行水,自是要将水漫过桥下,不走桥洞走桥面,修的是龙君不屈于人下的一道心气。
本来,许四文必死无疑。
是白蛇妖心生怜悯,又恼有人心歹,想借它这刀杀人——
它偏不如这恶人的意!
当下,白蛇就借着水势断了许四文身上的铁链,卷着他一道行水路。
只等着瞧到两岸人烟,便要将他安全送上岸。
只是,许四文到底差了点运道。
被白蛇救下之前,铁链就磨伤了他的手和脚,深可见骨,沾了河中污水,顿时皮肉浮肿。
白蛇还未来得及将他送上岸,他就因失温和伤处,没了气息。
白蛇信守承诺,便是后来遭人算计,行水程失败、失了化龙的机缘,只剩一道残魂了,蛇身固化成石,成蛇头探头下山、临水而不得水的困龙之局——
瞧见王蝉追着在东桔县闹得人心惶惶的戥子精,它还出言为戥子精说情。
不为别的,就因着当年,它和濒死的许四文承诺,会给他的恋人阮颜捎个口信。
说是他对不住她。
天不假年,情深奈何缘浅,这一世,他做不到他承诺的与子同心,白头偕老了,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盼佳人赏四时花开,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到白头。
哪里想到,白蛇遭了算计,化龙不成,无法将口信送达。
因着口信未捎到,以为自己是被辜负了,执念之下,阮颜早早亡故,更以一残魂附身金银戥子,成了精怪。
从此,更是恨尽了薄幸无情之人。
一把戥子称心肝,是人是鬼,秤上自有分明。
……
胭脂镇。
“他、他怎么会生了许兄弟的模样!”
水幕之下,白龙惊得不行。
只一息的功夫,龙身便从上而下,一下就凑近了自己记忆凝成的水幕去瞧,挨得比王蝉近多了。
只见祂鼻子贴近,又是惊又是气,鼻子里有龙息喷出,带着火星子。
水幕的水炁蒸发,瞧着都不稳定了。
王蝉忙帮着点了下灵,稳了稳水幕。
“他一直是这副模样,只是哪个时候,白大哥你只留意了他神魂的气息,没有察觉到旁的细节罢了,怨不得你,太生气了嘛。”
这便是书上常说的,人在局中,一叶障模目。
得脱离开当局,才能看到更细节的。
见白云阶这时才瞧出蹊跷,王蝉倒没有意外。
在云京时,白龙瞧见道人,嗅着道人的神魂气息,那一下,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祂只留意到,这白发道人是当年将它化龙之身打断,又叫它落入临水不得水困龙局的始作俑者,哪还顾得上细细分辨,这道人是何模样,又和谁相像。
仇人眼瞧仇人,仇人自是面目狰狞。
“对,我那时瞧着他就犯恶心,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丑。”白龙直点头,龙须飘飘像白胡子,声音也瓮瓮,中气十足。
“阿蝉妹子,你可真聪慧,将我心思猜得透透的。”
王蝉笑了下。
……
片刻后。
“像,真像!”
白龙绕着水幕,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莫怪那阮家丫头说了,当年的秋日,许四文成了亲——”
“莫非成亲的就是他?若是如此,阮家丫头瞧错人了人,埋怨了许兄弟一辈子,倒也不奇怪。”
白龙和王蝉一下便想起,阮颜曾提及的事。
白龙行水是在夏日,遇到许四文时,自也是夏日。
当时,许四文便已经身死,自然不能在秋日坐高马,张灯结彩的迎新娘。
阮颜恨了一辈子,临到头,在百余年后,残魂依附戥子成精,才知道情郎早已经死去的消息。
当即,王蝉和白龙在沅江上寻了阮莲生和阮颜。
……
建兴府城。
王蝉和冯知州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阮姑娘以为迎亲的是许四文,如今再查那人是谁,自是困难重重。”
但阮颜实在是恨。
成了莲蔓妖的许四文不记得她,甚至,在她不住喊许郎时,顶着一身水泡得长了水藻的学子服满大江地逃窜,就为了躲那一声声许郎。
阮颜更是恼得不行。
瞧着阮莲生不开窍的傻样,她怪不上,迁怒之下,自然是怪上了将他们害得成这般田地的人。
当下,更加尽心卖力的探查当年之事。
时移世易,不止阮家后人凋零,许家也迁出了故居东桔县,不知去了何方。
但事在人为,凡事就怕遇到执拗的,王蝉和白龙寻上门时,阮颜已经有所眉目。
“金矿。”
阮颜和王蝉说道,“我探查到一则消息,是我生前不知道的。据说,许家在一方术士落魄之时,与他交好,得他赠了一秘宝,这秘宝能寻重宝,也就是金银矿。”
王蝉瞪大了眼睛,“寻金银矿?”
乖乖,这得有多富?
当真瞧不出,阮莲生上一世,竟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出身。
莫怪瞧着有些傻白甜。
阮颜微颔垂眸,声音有些轻,“嗯。”
万事当时瞧,只有不解,如今回头一看,却是恍然。
“莫怪当年,他许家如此的豪气,我家与他家是同行,生意上来说,他家后来居上,却更胜我家一筹。”
对于这,阮颜是服气的。
毕竟,这世间的人活得有牵挂,少有人能这般自我,为自己的喜好而花银钱。
更多的,则是计较金银置换回家的东西,是否划算。
买的金银首饰,金银足一些,便是不够精巧也不打紧,饰物一代传一代,真有什么意外了,子孙后代也能拿这饰品换银子。
它是纪念,是传承,更是一份底气。
祖祖传下的底气。
“我阿爹曾经偷偷叫人去他家买过饰品,戥子上称一称,算盘拨了拨,算上金银原先的价钱,再算上匠人的工费……以及一应的店铺租子,他许家给饰品的定价,利薄得叫人瞠目结舌。”
甚至是亏损的。
就是他们这同行的对家,都心生佩服,也怎么也想不明白,怎能这样做生意?
分明是活菩萨散金洒银,做冤大头来了。
原来,从始至终,傻的都是他们。
人哪是什么冤大头,他许家有能寻金矿的秘宝,自然不在乎这一分半厘的利润罢了。
阮颜苦笑摇头,为自家珠宝行后来生意的落败而怅然。
许家能寻金银矿,他们阮家,败得不冤枉。
王蝉若有所思。
这等能寻金银矿的,定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寻来金银,许家定是以什么东西做了交换。
片刻后,王蝉又问起了阮颜,许四文家是否有人名字中带一个武字。
“阿武?”阮颜的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几分,说了句让王蝉意外的话。
“许郎只有姐妹,没有兄弟,倒没有听说哪个同龄的唤做阿武。”
“不过——我记得他爹行三,唤做许三武。”
阮颜还记得,回回被抢了生意,她爹都在自家店里跳脚,再朝着潮吉宝行的方向呸一声,狠狠骂一句许三武这瘪三。
也因为这,王蝉一提到阿武,阮颜率先想到的便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
建兴府城。
冯知州听了王蝉的话,倒是有了一番想法。
“阿蝉姑娘,你说,为何许四文死之前,要被人用锁链束缚了手脚,禁锢在五音桥下?”
“大人何意?”王蝉不解。
冯知州捻了下胡子,“以我为官断案多年的经验来看,许四文葬身这一处,定有说道。”
不是旁的地方,是五音桥。
据阮颜所诉中,她与许四文相识、定情的地方。
而许四文出事,又是在他和阮颜承诺,待回家禀了爹娘,定要请了媒人上门,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将人迎娶进门之后。
自那之后,阮颜再见许四文,就是在秋日的高马,他做新郎,毁约齐诺,另娶佳妇之时。
那时的许四文,不是许四文。
拘在五音桥下,叫许四文惊惧胆颤着一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死,除了旁的原因,定有一层因由——
“泄愤!”王蝉脱口而出,“害了许四文的人,想叫他懊恼,后悔自己钟情阮家女,后悔自己提出了要与阮颜成婚这一事。”
而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许四文说及相商之人,是他的爹娘。
冯知州颔首,“不错。”
王蝉依着这一想法思考,觉得这唤做阿武的,说不得当真叫阮颜说中,就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甚至,他如此恼怒,以这般骇人的手段逼迫人性命,想叫许四文懊悔,说不得,许四文想要与阮颜成婚,危害到了许家的利益,不,或许是他的利益。
而许家的利益。
摆在明面上的,是能寻金银矿的秘宝。
冯知州沉吟,“既然不肯叫家中儿郎娶旁姓女子——”
“或许,我们可以看看,许家历来要娶的媳妇,是哪一家的。依凭着母家这一脉的信息,说不得,我们能寻出些消息,窥得真相,找到许家的后人。”
……
这一探查,当真叫冯知州探出了些蛛丝马迹。
“姑娘你看,许家的后人,从许三武开始,有名册记录的这几代,娶的都是赵家女。”
东桔县在建兴府城治下,黄册库里,冯知州拂了一黄册上积年攒下的浮尘,仔细地翻页。
瞧到什么,他目光一凝,指着一处就唤王蝉来看。
王蝉探头看了下,果真如此。
“阮姑娘说了,许四文的阿娘唤做赵玉桂。”
她思忖,这一代又一代的,为家中儿郎娶回媳妇的,皆是从儿郎外家的血脉中下聘姑娘,莫非,是要保持哪一支血脉的纯净?
阮家和许家是同行对家,许四文和阮颜又生了情谊,虽说妇道人家在深闺,成亲后又少以本名行走,阮颜知道许母名字,倒是情理之中之事。
也是庆幸。
王蝉和冯知州对视一眼,都觉得两人摸到了百数年前,东桔县许家秘事的一角。
“等等,这妇人的名字我见过。”
应地的缘故,冯知州聪慧得紧,经了他一双眼的纸张,就跟刻印到大脑中一样,轻易忘不得。
只片刻的功夫,他便记起来,这唤做赵苕娘的名字,他曾经见过。
不是多久前的年月,就去年时候,从外地迁来建兴府城,在府城讨生活,商贩户籍中落下的一个老太的名字。
“我记得是和儿子一道来府城,摆了个面摊,靠一手拉面的本事讨生活——”
冯知州还未说完,王蝉便问道,“她那儿子,莫非唤做许广锋?”
冯知州已经寻到新迁入府城的人口,记载着赵苕娘名字的那一个。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赵苕娘名字下还有行小字,正是许广锋的名字。
冯知州意外,“姑娘认得他?”
王蝉摇了下头,“倒不是认得,只有过两面之缘。”
顿了顿,她又道,“大人说得不错,她儿子做面食的这一手本事,确实是讨生活的好本事。”
冯知州先是一愣,接着莞尔。
看来,姑娘是吃过这家的面食了,还格外合胃口。
王蝉心急,只想早些将事情探明白。
她抬眼,透过窗棂看外头的天色,估量着自己还能再走两遭。
当下便道,“大人,等有消息了我在和你细说,这会儿,我先去寻赵老太太问几句,今儿多谢你了。”
冯知州才合上书页,抬眼已经不见王蝉的身影,倒是屋子里起了道风炁,叫书册上的积灰扬了他一脸。
冯知州:……
该打扫卫生了。
……
王蝉寻上建兴码头,瞧到了菜贩子陆福来,却没见到许广锋和他阿娘赵苕娘。
竹子立起的棚子还支撑着,夏日的风打江面吹来,给晒得发烫的地面捎来一份凉意,蓬布呼呼而动。
傍晚了,该做饭的已经做饭,青菜自是不好卖,陆福来主要卖的是田间采的瓜果,零散再折价卖一些发蔫的青菜。
瞧见王蝉要寻许广锋,他蒲扇一拍,打了要叮瓜果的一只绿头苍蝇,懒洋洋搭了句话。
“有两日没出摊了,也不知道遇着什么事,那天,我瞧着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对,白得厉害。”
乡里街坊的,搁一道摆摊子讨生活,也算有了感情。
便是平日里有些吵吵嚷嚷的摩擦,隔个半日,一碗凉茶下肚,火气也就消了。
陆福来担心老太太担心得真心实意。
“莫非是中了暑热?”
“这可不妥,瞧着年纪这样大,病一场可了不得。早说了,家里歇着不好么?偏要来码头边忙,这么大年纪了,也是遭罪。”
抬眼见王蝉听得认真,陆福来忙一摆手,怕王蝉误会了许广锋这摊主,以为他人品不行,下回不上门光顾他生意。
他可听那老太太和许广锋俩唠嗑了,这姑娘啊,带财!
光顾生意时,带得生意都好做了。
可不是这样么!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莫名的,他摊子上的生意也好做,桃子都卖了三回。
做了生意,铜板叮叮当当的落袋,陆福来老菜帮子的脸笑得眼尾皱起,谈兴也浓。
“嗐,我在一旁瞧着了,也不是广锋不孝顺,老太太性子拗,偏要跟着来出摊,回回都不落下。”
“不知道的人瞧了,还道锋子这小子是个小娃娃,离不得阿娘,叫老太太宝贝得和眼珠子似的。”
想到什么,陆福来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又道。
“不过,这也不怪老太太,我瞧着,广锋以前是受过大伤的,喏,姑娘上回也看到了吧,脖子上留了老大一条疤呢,瞧着那疤,我们都说,他今儿能好端端站在这,真是祖上积德了。”
王蝉听得一笑。
这老陆叔,水倒是端得平,这头才替老太太说话,转头又替许广锋说话,一个都没落下。
“叔,你知道老太太家住哪儿吗?”
名册里倒是有记了赵苕娘和许广锋的住址,来码头之前,王蝉上门看过。
不知是不是两人是外乡人、在府城的屋子是租赁的的缘故,名册上的地址,据街坊邻居说,他们只住过月余。
后来寻到更好的住处,再加上许广锋也赚了银子,母子俩推着板车,又搬走了。
这一走,住址就不得而知了,名册上也未更新入册。
“知道知道,听他们提过一嘴,喏,离这儿有点儿远,挨着府城崇宁观旁的那条如意街住着,西边往东数第六间,门口应该才贴了张驱邪的五毒图,前几日我瞧着老太太在书生的摊子上买的。”
所谓五毒图,上头绘了蝎子、蟾蜍、蜈蚣和壁虎。
夏日多虫灾,坊间有贴五毒驱五毒的说法。
陆福来啧啧两声,有羡慕之情,“租金可不便宜,可备不住人老太太喜欢,说住那附近有崇宁观坐镇,瞧着香火很是旺盛,定是灵验的一处观庙,能保平安呢。”
问了地址,王蝉抬脚,正待往崇宁观的如意街走去。
那厢,陆福来待反应过来,王蝉要去寻许广锋,忙从自家摊子上抓了几个瓜果。
有桃子李子也有脆梨,一股脑塞了一网兜。
“拿着拿着,”他推了过去,“我是生意忙,这手停口停的,一日都不敢歇,都没空去瞧老太太怎么样了。”
“你代我问声好,再和他说一句不急,摊子的位置我帮他占着,保准过两日他回来了,还和我做邻居!”
“那我也代阿婆和你说声谢谢。”
王蝉接过网兜,将自己扯着草枝随手折的一只小猫搁在摊子的草筐上,笑着和陆福来告别。
陆福来瞧着人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往筐子的瓜果上淋一些水,兀自还摇头感叹了下。
“是个贪嘴的丫头嘞,人都歇摊了,还跑人家里要买东西,什么时候,我也有这等客人就好喽,在家还降钱财来。”
“不过,广锋那一手凉鱼面,确实是好吃。”
他咂巴了下嘴,又专心的做起了生意。
嘶——
是他错觉么!
这生意,怎么又热闹了起来?
陆福来忙得不行,接了一个又一个的客人。
他没有瞧到,箩筐上,那一只草枝折的小猫笑眯眯,手抬在下巴旁搁着,像挠痒痒,又像在招财。
……
建兴府城,如意街。
“娘,你去一旁歇着,把药也喝了,屋子里的东西,我收着就行。”
许广锋颇为无奈地将老太太搀扶住,把人往屋子里的方凳旁送去,“来,小心脚下……慢点儿。”
若是陆福来这等相识的在这,瞅着老太太的模样,定然骇得一跳。
无他,就几日的功夫,也不知道是遭了哪个病痛,老太太瞧着老了好几岁。
就见她眼睛浮肿惶惶然,白发都添了一些,精气神一下就没了。
屋子里稍微有些动静,她便吓得整个人惊跳起来。
“儿啊,都是娘不好,硬拗着你离开府城,咱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瞧着许广锋忙前忙后,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只片刻的功夫,老眼都浮了水花。
许广锋吓了一跳。
他忙搁了手边的活,几下垮过地上收出的行囊,走到老太太身边,挨着她蹲下,脑袋就贴着老太太的膝盖处。
“娘,你说哪里的话,只是搬家而已,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哪就有你不好的地方了?你别说,我不爱听。”
老太太哽咽,“搬家搬家,家都搬没了,我、我心里难受啊。”
许广锋好笑,“哪就没了,娘和我在一道,人在哪,家就在哪,一直都在的。”
“你也别担心太多,我们能在府城站稳脚跟,将日子过好,去别的地方,也一样能把日子过好,没差的。”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尤带着哭腔。
听儿子一句人在哪,家在哪,她这才好受了些。
“嗯,你说得对,人才重要,人才重要……”老太太喃喃。
“咚咚咚。”这时,院门被敲响,声音不急不缓,也不重。
老太太却吓了好大一跳,瞧着脸一下子就煞白,手脚泛凉发抖。
“他来了……他来了。”她软着手脚去推搡人,满眼无神惶恐,“儿啊,你快跑,别管你老娘我了……你好腿好胳膊,先跑,快跑。”
许广锋忙起身,拍了老太太的后背几下,将她惊诧的气顺了顺。
“跑什么,要走咱们一起走。”他瞪了下眼,“一家人哪有丢了这个跑那个的道理,别胡说。”
下一刻,许广锋的声音又放缓。
说话的同时,他将桌上晾得差不多的药递了过去。
“喝了药,压压惊,我去瞧瞧,放心,应不是娘想的那样。”
若是仇人寻上门,哪个还将门敲得这般客气。
不待老太太分说,许广锋几步走了出去,木栓一拉开,院子的木门就被拉开。
瞧着屋外站着的人,许广锋诧异,“是你?”
屋子里,老太太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锋哪,小锋——你、你”还好吗?
许广锋回头,“娘别担心,是上次来咱们摊子吃面食的姑娘。”
王蝉:“我能进来吗?”
“当然当然。”许广锋忙让了位置。
他一边将人往里头引,一挠头,憨厚的面上带上了羞赧,“家里乱得站不住脚,你别嫌弃。”
王蝉一看,就看出许广锋这是要搬家了。
王蝉自我介绍,“我唤做王蝉。”
话才落,许广锋和老太太便一叠声道他们知道。
这带招财的客人可不常见,他们自然都记得。
那一日的生意好呀,夜里回家数当日营收的铜板,都比平日多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喜得老太太见牙不见眼的,末了支着个铜镜,还拿手支自己的眼角,嘟囔今儿笑太多,皱纹又笑出了两条——
不够美!
在那之后,花媒婆又来过几回。
她是个嗓门大又爱说热闹的,在许广锋的凉鱼面摊上,听老太太和许广锋说一句招财带财,当下手舞足蹈,与之荣焉般将王蝉夸了又夸。
“咱阿蝉姑娘何止是带财,本事更是大着呢。”
和老太太说起王蝉的神通,花媒婆能叨叨好一会儿,凉鱼面都续了两碗,吃得腹饱肚圆才离开。
倒是留下许广锋和老太太两人半信半疑。
当下,瞧着王蝉,老太太想着花媒婆的话,惶惶不安的老眼一下就亮了光,希冀燃了这一双透灰的老眼。
“姑、姑娘。”她学着花媒婆唤人的称呼,“阿蝉姑娘,你、你可是修行中人?”
“是。”
“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喜得不行,又拿眼看许广锋。
说不得,他们不用搬家了。
王蝉瞧着老太太的模样,又看过地上一地的行囊。
平时不觉得,搬家时候,才知家里的家当时这样的多,这是铜板买的,那是银子换来的,舍了哪个,心都难受。
她心下若有所悟。
“赵阿婆,你这是——瞧见故人了?”王蝉试探地开口。
话虽是疑问,她心中却又七八成的肯定。
说是故人,是往修饰了说,瞧着这要逃灾的模样,得是仇人差不多。
老太太瞪大了眼。
下一刻,她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赵?”
做生意时,又或是街坊邻里走动,别人都是依着许广锋的名字,唤她一句许家老太太,更年轻一些的,则是唤她许家阿婆。
王蝉也不卖关子,当下将来意说明。
“对于许家的旧事,阿婆你知道多少?”
听一句许广锋是不是当年东桔县,潮吉珠宝行许家的后人,赵苕娘想起旧事,恨得要将一口剩得不多的老牙都咬碎了。
“对,我家阿锋是出自许家。”
“那人是怪物,不是许四文,也不是许三武,只是占了他们身份,又占了他们皮囊的怪物,是怪物!”
不止王蝉听愣了,一旁,许广锋也是才知道,自家祖上竟有这样的邪门事。
……
都说和尚道士不说鬼,袋里没有米,江湖上讨生活的方术士何其多,有本事的少,鱼目混珠的多。
阮颜查的不错,许家当年交好一个落魄的方术士。
说是交好,实际上算来,是施恩。
在方术士的骗术被戳穿、被人追打时,许家人拦住了提棍夹棒的人,说了几句情,又舍了一顿饭的恩情。
哪里想到,只隔了几年,这靠着一张嘴胡编瞎造的江湖混混,竟当真有了本事。
他给许家送来了一只老鼠。
而许家的发家,靠的便是这老鼠。
“老鼠?”许广锋都觉得稀奇,眼睛左瞧右瞧,“老鼠怎么就能发家?咱这一处,哪家没几只老鼠,也没见别人家发财。”
他也没有。
甚至,老鼠是偷家的贼,有些地方还拜鼠神,就是舍一点供奉,叫老鼠莫要嚯嚯家里。
好巧不巧,还真叫许广锋瞧到了一只老鼠从院子里跑了过去。
兴许是搬家的动静大,扰了这宅子里与他同住一处的小邻居。
“吱吱!”鼠牙尖细,三两下就蹿没了身影。
“嗬!”老太太惊了一下,目光一转,待看到王蝉,她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莫名的,她知道,眼前这姑娘真真切切能帮到自己。
天无绝人之路,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今儿瞧见她,是自己和许广锋的一道福气!
王蝉一下便想到了阮颜说的寻金银矿的秘宝。
原是寻宝鼠。
“不是寻常的老鼠,是能嗅金银炁的寻宝鼠。”王蝉朝许广锋解释了一句。
“不错。”老太太点头。
待知道许家能寻宝的是一只老鼠后,王蝉便知,许家置换回金山银山的东西,不是一般之物了。
甚至,他们舍出去的,是一般有良心、心肝的人,绝对做不出的事。
无他,老鼠贪婪,寻常之物,打动不了它。
果然,就见老太太沉了下眼,声音亦沉重。
“许家以血肉契了这寻宝鼠,叫它为他们寻得地下埋的金银矿藏,与此同时,许家也以血肉喂养这寻宝鼠。”
更甚至,寻宝鼠有鼠类的恶劣,它还喜食人的七情六欲,尤爱人的惊惧和绝望,这叫它兴奋畅快得两眼冒绿光。
老太太转过头,对上王蝉的视线,问了一句许广锋不解的话。
“姑娘,你道我为何如此清楚。便是许家的后人,时移世易,如今也少有知道内情的。”
知道些零散片面不足为奇,一代代口诉纸写,总能传下一些消息。
但将事情说得这样肯定,又这般清晰的,倒是真少。
除非——
她亦是亲身经历之人。
王蝉仔细看过她的面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许广锋。
“我想,你不止瞧着的这般年纪吧,许大哥应当真是死过一回,头断身离,是叫你以针线缝上的?”
许广锋脖子上的疤,瞧着是疤,却有缝尸匠的气味。
带着死炁,但又有为死者收敛尸身而得的功德金光,委实不是寻常物。
许广锋大惊,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我、我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
娘只说他受了重伤罢了。
一旁,老太太也大惊,不想眼前这姑娘瞧着年轻,竟一语道出了关键。
惊诧后,她对王蝉的本事更信任了。
“不错。”她叹了口气,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目光闪动了下,有对往事的追忆。
“仔细算来,我是姑娘口中这有着许四文身份,又有着许三武皮囊这人的儿媳妇。”
当年,许家得了方术士赠送的秘宝,寻宝鼠,能寻地下埋的金银矿藏,当下大喜,称得上是手舞足蹈,哈哈哈笑着道,话本里常说的行好事,当真有好报。
好好好,当真是好!
一饭之恩,一语温情,竟叫他许家得了泼天富贵。
当下,不待多想,许家人就把手伸了过去,叫那寻宝鼠咬了指头,舔了鲜血,嘬了块骨肉。
青烟浮过,寻宝鼠认主,由一只灰毛鼠,变成了一个金环玉质的颈圈,套在了脖子处。
叮叮当当的宝珠坠着项圈,两端有金雕的纹路探及中间的长命锁,这纹路,有须有尖嘴,瞧着是尖嘴鼠头模样。
那厢,挂上项圈,许家人大喜。
抬手翻看手掌,见咬到见白骨了,十指连心,痛到心扉处,也不觉得可惜。
另一只完好的手掂了掂项圈,眼一眯,笑得志得意满。
是金银矿藏呢!
哪里想到,祸福相依,一些事瞧着是福气,实际上却是祸,大祸。
寻宝鼠吃了这血肉,就如养刁了胃口一样,目露贪婪,从此竟只吃许家这一脉人的血肉。
许四文的父亲许三武,怨怪上许四文,便是因着他自私,不考虑许家的利益,执意要迎娶旁姓的姑娘,叫他许家这一脉和寻宝鼠契上的血脉不纯。
更叫他懊恼的是,寻宝鼠有灵,有脾性,在他脖子处化作项圈,听了许四文要娶别家姑娘的话,竟不高兴的闹了脾气,当场就罢了工,惫懒地吱吱了两声,鼠须如阴沟臭水旁的蜚蠊须,腻人地动了几下——
眼一闭,瞅着是死物。
不愿意为许家寻宝了。
这可怎么行!
许三武当即就急了。
一朝得了富贵,欲壑难填,就没有满足过,只想着有更富贵的日子!
当下,为了叫寻宝鼠出气,也为了惩罚儿子的执拗不听话,许三武听了那术士的话,将许四文拘在他与阮颜初见、定情的五音桥下。
一双眼红的像恶鬼。
“好好,好一个真情实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阮家女,我倒要瞧瞧,大难临头的时候,你这吃秤砣的心还实不实!”
“我这做爹的还管不住你了?总有叫你怕的时候!”
……
建兴府城。
老太太感叹,“我听说,许三武原也只想着吓唬吓唬许四文,叫他吃些苦头罢了,等着捞人的方术士,还一身蓑衣等在河岸边,他对许三武承诺,不过是吓一场,激一些惊怕懊恼,叫这寻宝鼠嗅一嗅这神魂气味,伤不到根本。”
此为两得,一为驯儿,而为抚鼠。
为的,皆是老许家的利益。
“哪里想到,哪里想到——”老太太声音都抖了,想到灾祸,是从这一刻开始。
“哪里想到,水火无情,一场水祸当真能夺了人的性命。”王蝉补充了句。
而人,也这样的脆弱,一点病痛,一点寒冷,就能叫一个正值青年的男子丢了性命。
老太太歇了好一口气,才道,“对!”
“那人不怀好心,本就没想救,不止是许四文,便是许三武,他也叫他自己害了,一饭之恩,呵呵呵,一饭之恩,他许三武以为他是谁,一顿饭舍给的,又是谁。”
“那是个怪物,怪物!”
“一开始,许家就是养那寻宝鼠的肉罢了。”
老太太透灰的老眼里有饱经生活的通透。
“有的人啊,他最恨的就是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人,甭管这人是害过自己,还是给过自己帮助……在那等心性扭曲的人眼里,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看过他笑话的人。”
“便是帮,也是高高在上,怜悯舍下,成全的是善心人自己的大方!呸,他不领情!”
“哈哈哈。”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家,许家祖宗许三武,年纪也不小了,竟还这样天真,真当自己是话本里的主人公了,真信了这劳什子的一饭之恩,哈哈哈,说出来他也不嫌磕碜。”
王蝉已经猜出,这许三武皮囊下的是谁。
由始至终,他都是那方术士,一开始没有半分本事,行走江湖,靠着坑蒙拐骗赚些银钱讨生活,恶念相缠,得了玄川真人的指点,倒真入了广厦一脉,得了些本事。
至于为何他舍了自己的皮囊不要,要顶了许三武的皮囊,且叫这皮囊回春——
父子血脉相近,皮相相似,更有术法依傍,外人瞧着,反倒以为活着的是许四文。
王蝉想着那时段的事,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当年他在沅江中布阵,筹谋白蛇的一道化龙之炁时,自己不慎也沾了一点火石,叫他皮囊有损?
不得已而为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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