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小小女官能否留在昭临身边,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婆媳僵持了许久,直到懿安太后老迈的面上显出几分倦意,许皇后取出丝帕, 小心擦干面上的残泪:“母后,妾敬听遵命。”
无论许皇后如何厌恶沈偲, 终敌不过她对儿子的爱。
闻言, 懿安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后宫让昭临舒心, 前朝才能安定, 媳妇,想开些。”
许皇后盯着懿安太后的眼睛:“母后方才也说了,妾应下此事, 中宫人选便由妾来定。”
懿安太后颔首:“自然,你可以告诉昭临,这是你的意思, 亦是皇祖母的意思。”
眼下之意,既然允了沈偲为妃, 许皇后定下的中宫人选,昭临不得拒绝。
历朝历代, 皇后虽由皇帝本人下诏册立, 可是皇后人选却是由多方势力博弈确定。其中, 皇后的出身以及皇帝嫡母的意愿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有时甚至远远高于皇帝本人的意志。
这也是许皇后妥协的理由——狐媚子眼下是青春娇艳, 可终有一日容颜凋谢、宠爱不再, 唯有中宫才是皇帝的妻子, 中宫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
许皇后索性向太后表明心迹:“妾心中确实已有恰当人选,正是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 此女冰清玉粹、端丽娴雅,是京中一众贵女中的佼佼者,与昭临打小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懿安太后毕竟年逾古稀,一番恳谈下来已十分疲累:“你看中的自然好,统统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老了,真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重孙出生。”
“妾会尽快筹备大婚。”
有了太后这句话撑腰,许皇后决定赓即推进立后一事-
翌日傍晚时分,昭临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来到韶华殿——母后午后派人送信,要他酉初来韶华殿说话。昭临知道,母后今日要他来,定是与他商议与沈偲的婚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雀跃得很,这意味着他是沈偲夫君这件事很快便会昭告天下,四海之内无人不知,他是多么期盼他的名字前头被冠以沈偲的名字。
沈偲的夫君,袁昭临。
他随即想到,那么成婚后,沈偲又该如何叫他呢?
是叫夫君,还是延续现在的称呼叫昭临?怎么办,他两样都想听……要不,成婚后先叫一段时间的夫君……算了,由沈偲做主吧,只要她喜欢,怎么叫他都行。
昭临努力克制着,依然止不住嘴角微翘。
许皇后独自朝儿子缓缓走来,只见昭临负手而立,整个人沐浴在瑰丽的霞光之中,光是看背影,就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她的昭临,此刻在想什么呢?
许皇后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头泛起了酸,连带着眼和鼻也酸了,她忙掏出丝帕按在眼皮上,待这股子酸劲儿缓过去,才开口唤道:“昭临。”
昭临转过身,一缕笑犹挂唇边,他施施然行了个礼:“儿子参见母后。”
“来,坐在母后身边。”许皇后唤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母子俩相对而坐。
“母后今日召儿子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明知故问道,那双亮极了的黑眸之中,满蕴着期待和喜悦。
许皇后不禁想问,你是如此聪慧,不是都知道么?知道母亲想要与你说什么,为何还要装作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你可知母亲应下这桩事简直是心如刀割。可天底下又有哪一位母亲能拒绝孩儿的心愿呢?
她张开嘴:“昭临,我已与太后商量过了,你可以……纳沈偲为妃。”
天知道她是多么艰难才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
昭临陡然一怔,不等他开口,许皇后继续轻声细语道:“不过,母后有三个条件。”
这是许皇后昨夜自慈延宫回来后反复思量的结果。
昭临微微垂下的眼眸立时冷了三分,心中的欢喜迅速褪去,仍不动声色道:“母后,您说吧。”
“从来便是先立后、再纳妃。你既然要纳沈偲为妃,立后自然应该摆在前头。中宫人选太后与我皆属意雪宁。你得先立雪宁为后,再迎沈偲入宫。此其一。”
昭临没有反驳或提出异议,只略略低头似在沉思,许皇后于是接着道。
“其二,在中宫皇后诞下皇子之前,沈偲不得有孕。日后,即便沈偲诞下一儿半女,也不得养在身边,须交由中宫皇后代为抚养。”
“其三,终其一生,不得废黜雪宁。”
“你可否做到呢?”
“就区区三个条件吗?”
昭临忽而抬起头,幽深漆黑的眼眸平静而又淡漠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让许皇后不寒而栗。
他怎么会用这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的母亲呢?
然后,她听到昭临一字一句道:“太上皇后,您兴许是误会了朕今日的来意。”
他没有叫母后,亦没有像往常那般自称儿子,而是用“太上皇后”和“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许皇后听出来了,她双目微睁,难以置信地重复:“误会了你的来意?”
“朕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听到太上皇后方才的那番话。”昭临道:“似乎,太上皇后对朕的心意也有三处误解。”
“你的心意?你究竟想要如何?”
“朕从来不是要纳沈偲为妃,而是要立她为后。从始至终,皆是如此,这世间、这辈子,谁也不能代替她。此其一。”
许皇后听言勃然大怒:“昭临,她连妃子都不配,何况是中宫皇后——”
“先别急,且待朕说完。”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许皇后的话,示意她噤声:“其二,皇后即是朕的皇后,朕说她配,她便配。”
“朕之所以耐着性子等待太上皇后松口答应,本是为着一片孝心。太上皇后若愿成人之美,您与朕自然依旧母慈子孝皆大欢喜,沈偲也会好生侍奉太上皇后。”
“可太上皇后若要横加插手、故意阻挠朕立后一事,朕只能无奈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
舍弃什么东西?
舍弃……我吗?
许皇后头皮发麻,倏然从椅上站起,手指着昭临厉声道:“你要舍弃什么?!你为了区区一介女子,竟要舍弃生你养你的母亲吗?”
她起身太猛,旋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昭临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按坐在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太上皇后,朕借由你的肚子降临于世,可朕不仅是你的儿子,更是天下之主。倘若连立谁为后都无法自主,这天下之主,未免也太过软弱,而这种软弱,既无法守住那张龙椅,也无法守住这个天下。”
许久以前,在险些被父皇亲手扼杀的时刻,昭临就剔除掉了软弱的筋骨,再后来,在母后沉浸于被父皇厌弃的痛苦中,无法庇护他和姐姐时,他浑身长出了坚硬的壳。表面上他仍旧是恭谨仁慈的太子,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顽石,再没有人和事可以打动他。
直到沈偲的出现。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柔弱和坚韧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
她是那般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她不愿侍奉父皇拼命抗争,却又为了亲人愿意牺牲一切。
他最初是被她的笑容和眼泪吸引,可是渐渐他了解了她的内心,他爱她的皮囊,更爱她的内里。
许皇后颓然倒在椅上。
她头一回意识到,昭临已不是十六岁的儿郎,而是皇帝陛下,如建武帝那般的皇帝陛下。
但凡大权在握的皇帝陛下,是无法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权威的。
她已做了他十六年的母亲,却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斥责朝臣雷霆震怒的威势,亦不曾见过他下令屠戮谋逆者十族的冷酷,她心中的昭临和真实存在的昭临,已相去悬殊。
她的昭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软弱地选择倚仗自己的儿子时,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
“昭临,我的儿子。”她怅然、遗憾、甚至后悔万分地朝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却被昭临避开了。
“太上皇后,朕的任何决定,决不允许任何人置喙,记住,是任何人。”
许皇后眼睁睁看儿子走入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
第92章 倾诉
昭临阔步走出韶华殿, 等在宫门外的小山偷瞄了几眼之后,很识相地选择一言不发,碎步跟在他身后。
此刻天边只剩下狭长的一道红色光晕横贯整片天空, 其余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一如昭临当下的心情, 烦闷、失望、悲凉, 一种天下之大却无所依靠的空落落。
长久以来, 他代替父皇成为母后和姐姐的靠山。母后的伤心失意他来平复, 姐姐的任性妄为他来善后,可极少有人过问他的心酸和千钧重压,仿佛他天生就该、就能够承受一切。久而久之, 昭临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他在所有人面前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 是应该有,而非本来有的。
他这样子过了数年才遇上沈偲, 一个让他能够以真实面目去面对的人,也是让他得以喘息的人。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昭临太子, 变成了寻常人袁昭临, 他体会到了世俗寻常的快乐, 靠近或想起沈偲,他会觉得没有虚度此生。
其实一开始对沈偲, 他也向对待旁人一样戴着面具, 他试图让沈偲看到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太子殿下。偏偏沈偲注意到了太子光环以外的他——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如山重担的少年。
她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袁昭临。
发觉这一点后, 昭临起初是惊讶的,渐渐,他做了许许多多有关她的梦。
他梦见遇刺那一回, 他在躲过刺客的利刃后抱着她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恐惧,而她则抱紧他,用他最期待的方式安抚了他的惊魂甫定……
他还梦见隆冬时节的夜晚,他们一齐早早上榻,在温暖如春的暖阁之中,他枕在她腿上,与她说些前朝的趣事,而她安静地听,温柔地笑……
她就这般夜夜入他的梦,成为了他的依靠……
昭临停下脚步,忍住了见沈偲的冲动,没有踏进慈延宫——他知道沈偲不介意为妃或是为后,她一早就说过,她愿意保持现状,只要陪在他身边。
她若是知道今日韶华殿发生的事,定会劝他顺从母后的心意。她一贯是那么识大体、顾大局。
她便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在母后嘴里,却不配母仪天下,只因她没有一个好的出身。
昭临想了想,对小山道:“备马备酒,朕要出宫。”
“去辽王府。”-
天刚擦黑,袁崇驰意外在自己的府邸迎来微服出宫的皇帝陛下。
还是自个儿拎了一坛酒的皇帝陛下。
崇驰见状不禁笑了:“陛下今日来,是打算不醉不归?”
昭临也笑:“确有此意。放眼肇京城中,酒量能与我一较高下的,便只得堂兄一人了。”
“能畅快说话的,堂兄也算其中之一。”
崇驰拱手:“陛下,这可是您对微臣极大的褒奖。”说着便接过他手中那坛子酒。
昭临道:“今日是偷溜出来的,咱们便不论君臣,只兄弟相称。”
崇驰爽快应道:“便依你所言。”随即吩咐管家:“速安排厨子做几道下酒菜。”
二人在堂中坐下。
不一会儿,人高马大的亲随端上两只海碗和一碟酱牛肉。
见昭临目光落在亲随脸上,崇驰解释:“在外多年,皆是亲随在身边服侍,莫怪莫怪。”
昭临调侃道:“堂兄孑然一身,皇祖母很是挂念,若看到堂兄身边尽是亲随服侍,想必更烦恼了。”
崇驰哈哈大笑:“劳皇祖母费心了,只是我不急,此事也急不来。”
他今年二十有二,像他这般年纪的宗室子弟皆已成婚生子,不过崇驰自有他的主意,既然已经晚了,就更不能自乱阵脚,还得选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才行。
两人就着酱牛肉开始边喝边说话。
连喝三碗,先前的悒悒淡了些许,昭临于是问:“那日宫宴散后还未问过堂兄的意思,不知堂兄意下如何?”
他自然指的是相看得如何。
崇驰略一沉吟:“雪宁姑娘出身名门,姿容风采皆不同凡响,原是为兄不配了。”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
昭临没再问。
其实筵席散后至今已有半月,堂兄没主动提起此事便已是婉拒。
崇驰为他满上酒,也关切道:“你既已登基,也是时候考虑大婚之事了吧。”
昭临一口气喝光碗中酒:“自然。”
崇驰边倒酒边问:“可有意向人选?”
“自然是有的。”
崇驰“哎哟”一声,“打小便看出来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说到关键处竟问一句答一句,就不能畅快些说与兄长听么?”
“为兄也正好讨教讨教。”
昭临道:“我数月前遇见了一位姑娘,我与她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我曾骗了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亦恨死我了……”
说到这儿,他端起碗,又是一口气喝光。
崇驰拎起酒坛子才发现酒坛已空,又见昭临已有几分醉意:“酒没了,咱们接下来以茶代酒吧。”
昭临道:“说了不醉不归,继续喝酒。”
崇驰唤亲随进屋,冲他使了个眼色:“去,去拿我从辽东带来的烈酒,要最烈的。”
亲随会意,随即抱来硕大一只酒坛子。
崇驰倒了一碗:“昭临,慢些喝,这酒入口淡,后劲足。”
昭临试了一口,皱眉道:“果然淡,就跟水似的。”
崇驰忍笑:“接着说你那位心上人,后来又怎样了?”
“后来……后来她说喜欢我了,愿意与我一起。”
崇驰愣了:“怎突然从恨死你一下子到喜欢你?中间那段呢?”
昭临摇头:“这些情爱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尔。”
崇驰笑骂一声,“我知道了,恨死了便是爱极了,反着理解便好了。”
昭临喃喃:“不错,爱极了。”
“所以眼里容不下旁人,只能是她,无论旁人如何说。”
听出他语气里的伤感,崇驰若有所思道:“既然这么喜欢,便早日娶了吧。”
“人生苦短,与心爱之人相守,纵然一辈子也嫌不够长。”
“这话,是母亲说的,父亲走得早,母亲说,原来相守的时间不过区区四载,这辈子便过去了。”
昭临说:“我会娶她。”
“我要与她相守一生。”
崇驰道:“见你这样子,我倒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如此动心。”
昭临卖了个关子:“大婚那日,堂兄来观礼,一看便知。”
崇驰点头:“那你可不要让我久等。”
二人又说了些话,慢慢把那坛子掺了水的酒喝了个精光-
雪宁又一次登门拜见永徽公主。
她近些日子跑公主府跑得相当勤快,每回去都带些新鲜吃食,什么庆丰楼的豌豆黄,别燕居的杏仁酥,以及自家厨子做的糖醋瓜。
总之都是夏日里消暑生津的吃食。
因永徽公主的贴身侍女说公主近来心情、胃口皆是不好,又嗜睡,雪宁便想法子讨她欢心,与她说话,寻到合适的时机,再把沈偲和崔世君的事透露给公主,以公主这性子,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今日特意带了自家做的茉莉牛乳饮,在侍女的引导下,缓步朝花厅去。
这日永徽的精神稍好了些,便出来花厅坐着,自从发现世君与沈偲之间有古怪,她身子愈发不好了。
之前只是食欲不振,眼下连心情也不振了。她从出生以来,心里从没装过这么多复杂的事。
以往无论遇上什么事、搞砸了什么事,都有昭临在身边顶着。哪怕被诬陷害肖静婉落胎,昭临也不眠不休地找证据为她洗脱冤屈。
偏偏这一桩事,是不能说与昭临听的。
不仅不能说与昭临听,枝云也不能说,枝云是母后给她的人,枝云知道了,母后便会知道。
她只能憋在心里,日日见着世君,日日想着他和沈偲之间是否余情未了,她几次想要质问世君,却又忍下了。
如果不问,她还可以说服自己,那是陈年旧事,早已经事过境迁。
可她知道并没有事过境迁。
听世君的长随说,世君那日醉酒醒来后曾在书房翻找了许久,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永徽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只装着碧玺手串的荷包。
他自然找不到——荷包已经被永徽收起来了。
时至今日,哪怕已成为自己的夫君,世君仍如此紧张那只荷包,小心地私藏在书房,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人,他分明还记挂着沈偲。
永徽正忧心忡忡,雪宁上前行礼,笑盈盈道:“瞧着公主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昨晚睡得可好?”
永徽有气无力道:“依旧不好,睡了一会儿便浑身发热,又醒了。”
“你坐下吧。”
雪宁听言落座:“这时日是这样的,我也是如此哩,整夜整夜无法安眠,也许是心里有烦忧吧。”
她刻意提到心有烦忧,却不明言,只想引公主好奇发问。
果然,永徽立即问:“怎么,你也有心事?”
雪宁敏锐地注意到她用的那个“也”字,“我的心事,公主姐姐不是都知道吗?”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她苦笑道:“这便是我当下的心境。”
这两句诗语意浅显,永徽听懂了,心道,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境呢。
她更对雪宁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们都被同一个人夺去了心上人。
雪宁见她神色落寞:“我真不该在公主姐姐面前说这些,是雪宁自怨自艾了。我今日特意为公主姐姐准备了茉莉牛乳饮。”
说着便将装了甜饮的瓷盅从手挽的小包袱中取出,摆在面前的小几上:“姐姐试试,雪宁真希望姐姐快些好起来。”
永徽不言,只揭开瓷盅,雪白的冰镇牛乳之上,浮着几朵茉莉花,茉莉花和牛乳的清香扑鼻而来。
“怎偏是茉莉花呢……”
她鼻子一酸,眼泪滚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瓷盅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生辰
“公主姐姐, 您这是怎么了?”
见永徽忽然流泪不已,雪宁亦呆了几瞬,才慌忙递过手帕:“雪宁可是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了?惹公主姐姐不爽快了?”
永徽是想起沈偲送给世君的茉莉花荷包, 一时之间情难自抑。
“不关你的事。”她接过手帕胡乱擦泪,见身边除了雪宁再无旁人, 终忍不住对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妹妹吐露心事:“你方才吟的诗, 又何尝不是我眼下的困境呢?”
“您这话是何意?”雪宁脑筋转得极快, 暗忖:难不成, 公主已知道崔世君与沈偲之间有猫腻?这才悒悒不乐?
她登时便想要印证此事,故意叹气道:“又怎会一样呢,公主姐姐与驸马正值新婚燕尔, 驸马对公主姐姐更是‘一心一意’。哪像我,枉自与陛下青梅竹马,连陛下的心都抓不住……”
前一句她有意拿话激公主, 后一句亦是真情流露。
永徽听在耳里,更觉讽刺悲哀。
新婚燕尔?一心一意?
想来, 其实世君对她一直不冷不淡,直到为了救沈偲的父亲, 才第一回主动开口向自己求助, 坦言他与沈偲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对他的话, 永徽从来不疑有他,她甚至因为这层关系, 尽管知晓沈偲与昭临之间有私情, 亦从未在母后面前多嘴半句……
她登时怒火中烧, 不禁脱口而出:“我与驸马,并非看上去那般和睦。”
此话一出,压抑许久的情绪随即找到一处出口, 永徽竟觉得心下轻松了些,接着说道:“驸马心里藏了旁人。”
雪宁“震惊”不已,怯怯道:“公主姐姐,您会不会是误会了?”
“驸马亦是我姐夫的亲弟弟,据我所知,他襟怀坦荡、温和有礼,怎会背着公主姐姐和旁人——有染呢?”
对于气性大、易冲动的人,在气头上劝解反而会激化矛盾,雪宁久在后宅之中,半年前又去了金陵外祖家“历练”,深谙此道。
果不其然,永徽如她预料般高声叫嚷起来:“此事系我亲眼所见,怎会误会?”
为证明所言非虚,她当即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两人进了屋,永徽屏退了屋内其余人,从床上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白色荷包。
“这是那女子送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一只手串。”
原来公主手里竟有可以指证沈偲和崔世君的证据。
雪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接过荷包细细端详,一看之下她有些失望,不过是寻常荷包罢了,并未绣字,只绣了一朵花。没办法说明是沈偲送的。
不过取出手串时,她反而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反倒是意外之喜——她认出了这只碧玺手串,与姐姐那只翡翠手串,是一对。
“我知道这手串。”雪宁抬头对公主道:“我姐姐说,她当初嫁给姐夫时,她婆母便送给她一只手串。据说这手串是崔家的传家宝,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是崔家送给儿媳妇的。”
雪宁之所以知晓这手串的来历,皆因她当年见姐姐得了这手串很是喜欢,戴在腕上不愿摘下,姐姐见了便打趣,“还有一只碧玺手串在世君手里呢,你若想要,不若嫁给世君,我们姐妹俩嫁他们兄弟俩,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雪宁闻言立即摘下手串,嘻嘻笑道:“那可不行,我是一定要嫁给太子殿下的。”
她想要嫁给昭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雪宁于是故作惊讶:“……驸马他,怎将给妻子的手串放进这荷包里……”
她暗觑了公主一眼,便垂眸不作声了。
永徽的脸白了又白。
经过雪宁的“无心”提醒,她后知后觉地将整件事串起来了。
世君手里有崔家历来传给媳妇的传家宝手串,偏不给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藏在沈偲绣的荷包之中,时不时睹物思人。
他是什么心思,已十分清楚。
尽管娶了自己,可沈偲才是他想要的妻子。他对沈偲的感情之深,已不是倾慕那么简单,竟已到了视若妻子的地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此时想想真是可恶至极,这对“师兄妹”,一个哄骗自己,另一个欺骗昭临——沈偲,竟敢欺骗她最珍贵的弟弟。
雪宁不失时机、小心翼翼问:“公主姐姐,您眼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吧。我在金陵时就曾听舅母们私下议论,若夫君出色,在外头应酬时都不免有莺莺燕燕上赶着招惹,像驸马这般人才,想来也是难免。”
永徽想到父皇妃嫔众多,她母后对此也束手无策,不禁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雪宁早有准备:“若公主姐姐对驸马割舍不下,自然不便自己出面来解决此事。依雪宁浅见,交给皇后娘娘来处置最为妥当。”
“交给母后处置?”
永徽皱起眉头,立即道:“不可。此事若传到母后耳朵里,驸马定会受牵连。”以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极有可能让他们和离。
这也是她一直隐瞒此事的最主要原因,她对世君用情至深,她不愿与世君和离,她只是想要世君看见她、喜欢她而已。
雪宁会意,旋即又道:“公主姐姐若是想要摘出驸马,便一口咬定是那女子引诱驸马在先,驸马也是一时受到蒙蔽才失了理智。”
“到时驸马骑虎难下,即便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会与公主姐姐同仇敌忾的,他定会放弃那女子的。”
“真会如此吗?”永徽仍在迟疑,真要把沈偲和世君的事捅到母后跟前吗?
“世君,会安然无事吗?”她不放心追问。
“公主姐姐,待皇后娘娘处置完那女子,您再求皇后娘娘饶恕驸马这一回,以皇后娘娘对公主姐姐的关爱,想是会顺从姐姐的心意。如此一来,公主姐姐对驸马来说,便是救命恩人了,毕竟这桩事,极有可能牵连崔家一干人等。”
永徽自然不愿世君再与沈偲继续纠缠下去,她扶额思索:“我想想,容我再好生思量一番……”
“公主姐姐,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想,毕竟是关系姐姐的终身幸福,雪宁也希望公主姐姐一切都好。”
雪宁柔声道。她知道,公主已然动了念-
转眼便至六月十六,昭临生辰这日。
原本按规矩,皇帝陛下生辰这日为“万寿节”,不仅皇帝陛下恩赏天下,朝野还会举行各种隆重庆典以示庆祝。
不过昭临已许久不过生辰,便提前下达旨意,借口今年初太上皇已办过一回“万寿节”,为表对太上皇的尊敬,今年自己便一切从简,不再大肆庆贺,而是改为百官休沐半日、外加赏赐百官金银绸缎等物品,以作庆祝。
官员们接旨亦是一片赞许欢腾。
生辰当天,昭临一早前往宗庙拜谢先人,接着在华英殿接受百官朝贺。等忙完这些,立即动身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讨人。
自然是讨要沈偲。
因前几日与母后的谈话乃是秘密进行,懿安太后此时尚不知谈话已不欢而散,欣然同意了昭临的请求。
“既是你生辰,自然要听寿星的,今日便把沈偲让给你了。这生辰礼你可喜欢?”
“孙儿谢过皇祖母,这份生辰礼孙儿很喜欢。”昭临笑眯眯道:“皇祖母既慷慨给了孙儿,孙儿就不预备再还给皇祖母喽。”
懿安太后笑得开怀:“迟早是你的,待中宫皇后入主,你便也给沈偲一个名分吧。”
昭临颔首:“快了。”-
傍晚,沈偲和昭临同乘一辆简朴无华的马车,自东华门悄然出宫。
两人和随行的小山、护卫特意换上了宫外打扮,看起来便是一对极寻常的小夫妻。
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这对小夫妻的相貌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东华门外的集市最为繁盛热闹,今日为了庆祝新君生辰,各家店铺皆张灯结彩,樊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马车好不容易在街角僻静处停下,两人下车,随即手牵手步入人潮之中。
尽管两人衣着素朴,仍屡屡有男女老少回头窥视,艳羡者众。
昭临有些不悦:“这些人好生无礼,是当我这夫君不存在吗?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偷看夫人。”
沈偲睨他一眼,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很哩,已然以夫君自居。
不由嗔道:“无礼的是你吧,既未拜堂,何来的夫君夫人。”
“如今就连嘴上也要占我便宜么……”
这一声嗔怪极可爱,昭临含笑凝神看那双明眸,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得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确实明里暗里占了姐姐许多便宜,求姐姐念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开开恩,让我提前些日子做姐姐的夫君,就当作生辰礼,如何?”
他笑得实在太过灿烂,黑亮亮的眼眸里流光闪耀,沈偲一怔,才想起碰面以来还未正式道贺,小声道:“……祝你生辰吉乐——”
想了想,到底还是含羞带怯地补了句:“夫君。”
昭临立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再叫一遍。”
沈偲别过脸:“行了,怎得寸进尺起来。”
昭临稍稍贴近她耳边:“那今晚叫,好不好?”
沈偲偷眼瞄见小山在旁捂嘴偷笑,显然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禁满脸飞红,不自在地将他的手一撇:“晚些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这个故事的朋友们,只能在这里谢谢啦作为作者,会尽力写好每个故事,对每个故事和人物负责(也许现在还有缺陷,但相信会越来越好的)今天依然是感恩的作者
第94章 疼爱
“好, 晚些时候再说。”昭临握回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眼下,咱们先寻个去处填饱肚子。”
昭临顺势道:“这条街几乎汇聚了肇京最有名的酒楼, 德庆楼、八仙楼、明月楼、珍馐楼、春风楼……大大小小酒楼有近百家之多,酒食应有尽有, 不少大酒楼有自己的‘看家菜’, 譬如德庆楼的八宝馒头、糖炙肉、羊羔酒, 八仙楼的酥儿印、煨牡蛎, 明月楼的梅粥、薄荷蜜……”
沈偲见他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惊奇道:“还以为你对佳肴美馔不感兴趣呢。”
她曾见过昭临的午膳,清简至极, 甚至不如临清的普通富户。
昭临一愣,随即笑道:“真当我不食人间烟火么?”又解释与她听:“在宫中吃得简单是为了省些时间,毕竟每日朝务繁忙。”
沈偲有些心疼:“总归要先照料好身子, 再说其他。”
昭临乖巧道:“是,自今日起, 全听夫人的。”又问:“夫人,方才为夫介绍了好些酒楼, 且问夫人, 您意在哪家?”
沈偲笑:“好似变成了我做寿。”
昭临说:“就当作是你做寿。”反正生辰对他来说, 痛苦的记忆多过喜乐,他更在意沈偲是否乐在其中。
见沈偲略有踌躇, 昭临道:“要不今次就德庆楼吧, 下次再换其他。”
昭临熟门熟路带她上了德庆楼二楼尽头的包间, 小山及随行护卫守在门口。
两人临窗坐下,点了几道德庆楼的看家菜,又要了一小壶羊羔酒, 一面欣赏暮色苍茫灯火璀璨,一面吃喝谈话。
几杯酒下肚,沈偲渐渐打开话匣子,与昭临说起她在慈延宫的日子,“初到那几日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太后娘娘如何看我,也不知怎样与嬷嬷们相处,总觉得嬷嬷们不苟言笑有些严肃。”
昭临微微拧眉,道:“先前你怎么一句也不与我说,每回问你,你都说很清闲。”
沈偲笑:“你别急,我这才说了个开头呢——没想到日子一长,渐渐发觉慈延宫嬷嬷们的妙处来。”
嬷嬷们个个都是勤快人,又真心心疼小公主,瑞蕊一来,争相帮忙照看瑞蕊,反倒让沈偲清闲下来了。为了打发时间,沈偲只得自己找活儿干,不时替眼睛不太好的张嬷嬷抄抄佛经,帮伺弄花草的于嬷嬷收拾收拾花园,替回春嬷嬷跑跑腿。诸如此类。
“不过是顺手的事,嬷嬷们却真心关切我,屡屡提点我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应当如何说话、做事……”
昭临眉头舒展开来:怪不得皇祖母话里话外对沈偲颇为喜欢。
本来,只要靠近沈偲,细心观察她、了解她的为人,定会喜欢她的,她本就是个招人喜欢的。
昭临斜倚矮椅之上,只手执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从窗外的璀璨灯火、川流不息的人潮移向对面的沈偲,只觉每每对着她,心里就无比的舒坦、安宁,忍不住脱口而出:
“其实,我很讨厌生辰这一日。”
“我总觉得,是四年前生辰那一晚发生的事毁了父皇,毁了母后,也毁了我们一家子。”
沈偲没有打断他,只静静端详他,他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不知道,其实沈偲知道他的秘密——聚音阁那一晚,她亲耳听到醉酒后的元熙帝自述,因盏容的死,为了报复许皇后,元熙帝曾经想要掐死年方十二岁的昭临。
她当时愤怒到极致,竟不顾自己的处境怒斥元熙帝……其后经历元熙帝退位、姨母出宫、自己辗转到了慈延宫,却还一直记着这件人伦惨剧。沈偲几次想要开口问昭临,却无从说起,毕竟是扎进昭临心中的一根刺,她只希望昭临已经彻底忘了这件事。
沈偲轻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说与我听吗?昭临……”
她的手越过矮几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用力。
昭临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了许久,她或许不知道,她眼底有汪水正在轻轻地晃悠。
是在心疼我吗?
心疼得就快要哭了?
昭临想,有她这份心疼,他无须再在她面前掩饰或伪装什么了,他不是无懈可击的圣人、完人,他也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极需要人疼爱的人。
他想要说给她听。
昭临垂下眼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沉沉道:“我十二岁生辰那晚,母后特意在韶华殿设家宴为我庆贺,彼时父皇母后还是恩爱夫妻,皇祖母也来了,皇姐也在,我们围坐一桌,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父皇称醉独自离席,迟迟未归。母后担心他,便亲自去寻。不一会儿,母后回来了,仍笑吟吟对我说‘你父皇吃醉了酒睡下了,’可我分明看到,母后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筵席散后,皇祖母、皇姐各自回宫,我那晚还是头一回喝酒,有些醉了,便宿在母后的韶华殿。”
“迷迷糊糊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哭喊,我倏然清醒,发觉母后和宫人们都不见了踪影,于是下榻朝声音发出的一处偏殿去。”
“……我看见盏容跪在母后面前,被人用皮掌狠狠掌掴,母后大骂盏容‘吃里扒外天生卑贱’,我从未见过母后那副模样。”
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一向温婉的母后变得狰狞可怖。
说到此,昭临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抿唇敛容不语。
“掌掴过后,母后要盏容如实招认她是如何蓄意引诱父皇的,盏容却说,她也是迫不得已,是父皇酒后强幸她……”
“盏容的话,我直到今时还记得,‘奴婢本是无根之草随风飘摇,求皇后娘娘念在奴婢服侍娘娘多年,将奴婢逐出宫去也好,送去尼姑庵也罢,只要留着奴婢一条贱命就好。’”
“母后并没有可怜盏容,母后随即命人将盏容勒毙,尸首连夜扔到城郊的乱葬岗。”
“次日一早,我趁母后不备,命人去乱葬岗寻找盏容的尸首,总算将盏容入土为安。”
沈偲亦深叹一口气,盏容原是这样香消玉殒的,可怜,太可怜了。
“后来父皇回宫,久寻盏容不获,猜到盏容失踪与母后有关,与母后争执起来,母后一气之下说出盏容已死,父皇自此恨透了母后,连带着,对我也存了几分不满,所以那两年,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昭临终究没把最痛苦的那部分告诉沈偲,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事实上,元熙帝并不单单对他不满,元熙帝甚至想杀他泄愤。
后来,昭临与元熙帝心照不宣地把此事翻篇,人前继续扮演着父慈子孝,可昭临知道,人心一旦变了就很难复原。人后元熙帝一直在提防他、时不时试探他,同时又离不开他、百般倚重他,他们的关系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已然扭曲到了极点。
“还记得许久前,你曾在我书房说,你觉得我过得很辛苦。”
“没错,那些日子,我确实过得很辛苦。”
他看着她眼底晃悠了许久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然后起身,背对他,肩膀抖个不停。
“别哭,别哭。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反过来安慰她。
沈偲哽咽道:“昭临,我对不住你。老人说,若是在生辰这日哭,是很不吉利的……若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便统统报应在我身上好了。”
下一刻,矮几被整个撞翻,盘碟杯盏叮铃哐啷撒了一地,昭临从身后将沈偲抱进怀里。
“说什么傻话,我是真龙天子,有金龙护体,什么邪祟也不怕,要报应,就全报应给我,莫要沾染你半分。”
两人你争我夺,非要把报应揽上身,门外这时传来小山弱弱的询问:“公子,奴才听到杯碟摔碎的声响,不知……”
昭临道:“不碍事。别打扰我们。”
他瞥了眼半开的窗,随手打落支窗的叉竿,只听得楼下有人“啊呀”一声,闹嚷道:“哪家不长眼的,险些砸中我脑袋瓜子。”
那人在窗下叫骂不停,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沈偲从他怀里抬起头,“昭临,你方才是故意的么?若砸伤了路人如何是好……”
昭临尴尬一笑,吩咐:“小山,送些银两给他,好生安抚一番。”
眼见沈偲露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表情,昭临嘟囔:“我只知道,眼下须得关好窗才是。”
“什么?”
嘴唇便急切地堵了上去,堵住她接下来的疑问。
许久,呼吸几乎被夺走殆尽,沈偲软在他怀里小声说:“你原是打这主意。”
确实得关窗避人。
“太鲁莽了……”
“是我心急了,”昭临道:“我只想着,如此一来,生辰这一日,留下的也不全是不好的回忆,至少还有姐姐。”
沈偲微微一怔,旋即踮起脚尖,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在唇瓣即将落在他唇上的那一瞬,她轻轻对他说:
“答应我昭临,从这一刻起,把过去那些不好的事都忘了,从这一刻起,只要记住你生辰这一日,很快活,十分快活……”
“姐姐,多疼疼我。”
在唇舌勾缠的间隙,他反复在她耳边呢喃、请求,两人的衣衫随后纠缠到一起,继而人也纠缠到一起……
得益于小山的赔笑和真金白银的安慰,方才的小风波已然平息。
窗外依旧人声鼎沸,夹杂着丝竹之音以及歌姬的吟唱,这间位于德庆楼二楼深处包间之内的小小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煎熬
新君生辰, 朝官休沐半日。散值后,翰林院侍读学士曾茂邀世君及数位关系亲近的后辈当晚齐聚德庆楼吃酒。
世君与同僚关系普通,私下找到曾茂本欲推辞, 曾茂却提醒他:“我与你兄长交好,见你平日与同僚们也不算亲近, 这才特意叫你同行, 趁着酒酣耳热之时, 正好消除彼此隔阂, 何乐而不为呢?”
见世君犹豫,曾茂又打趣道:“我也知你与公主新婚燕尔恩爱无比,若你实在不便, 就下回吧。”
一听这话,世君反而做了决定,拱手道:“那世君就依大人所言。”
午时过后, 参加今晚聚会的上峰、同僚纷纷回家更衣、休憩,为晚间的聚会做准备, 世君却仍闷坐椅上一动不动。
一想到回府便又要面对永徽,世君心头便烦闷不已, 迟迟不愿挪步, 最后索性去值房和衣躺下。
如今永徽在他心中, 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得不娶的妻子, 情敌的亲姐姐……却唯独不是心爱之人。
果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醒来之时, 落日的余晖已悄然淡去, 黑暗渐渐爬满整个天幕。
想起赴约之事,世君爬起,草草洗了把脸, 步行前往德庆楼。
尽管新君下旨言明宫中不再专门庆贺生辰,可老百姓们依旧我行我素,彩灯高悬、绣旗翻飞,将肇京城装点得如上元节般。
世君随人潮走动,路过一酒肆时,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地褒扬新君的功绩伟业。
“元熙六年五月,圣君初登大宝,睿智通达,天生帝王之才,文韬武略皆精,遥想圣君当年,数度南巡体察民情,广开言路整顿吏治……”
世君面无表情地走过。
吃酒的地方定在德庆楼二楼楼梯口的包间,世君到时其余人皆已到齐,正围坐一桌谈天说地。
“大人,诸位同僚。”世君稍稍躬身。
立即有人起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驸马爷,同僚已有数月,咱们这还是头一回喝酒呢。”
曾茂瞪了一眼说话那人:“世君,来我身边坐。”
待所有人坐定,曾茂率先举杯,压低声音道:“今日是今上的生辰,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与君同喜。”
“为君分忧、与君同喜。”众人亦压低声音道,接着便连饮三杯。
虽是私下场合,可来的全是同僚,席间的话题始终绕不开今上,只是话语隐晦,懂的人自然懂。
举杯共饮过后,气氛逐渐放松,各人互相敬酒、执手叙话。
世君在旁观察着,除自己以外,曾茂只主动敬了魏昀。世君一想也是,那魏昀与世君同届,是一甲榜眼,此番作为翰林院推荐之人,参与制订大睿诸司职掌。
所谓诸司职掌,便是约束大睿官吏的一套行为准则,也是新君关于吏治整顿最重要的改革之一,深为新君关注。
能够参与制订诸司职掌,便是简在帝心的最佳途径。可以说,与翰林院其他同僚相比,魏昀之后的官途势必会通畅许多。
在院内的人员擢选之初,世君也曾主动向主官争取参与制订诸司职掌,可惜未能如愿。
思及此,世君眼中又多了一丝落寞。
魏昀便在这时执盏走近,笑容可掬道:“驸马爷,你我是同届出身,愚兄敬你一杯。”
世君起身谦让:“魏兄,你较世君年长,该是世君敬你才是。”
魏昀道:“愚兄不才,若非驸马爷成全,愚兄又哪里有机会参与制订诸司职掌。”
“成全?”世君不明所以。
魏昀笑道:“当初确立人选时,主官同时向今上荐了你我,由今上择一人。今上说,驸马爷正值新婚,此事太过繁重,不宜参与,这才定了愚兄。”
“故愚兄说,多谢驸马爷成全。”
魏昀这番话本意是想奉承世君在新君心中地位不凡。
可在世君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袁昭临已经夺走了他的挚爱,如今,竟连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给他,俨然将他视作公主的玩物,他堂堂一甲探花,才华横溢,志向高远,却只配守在公主身边。
他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无力,待魏昀走后,自斟自酌了好几杯,直至面色酡红,说话不清。
曾茂见势赶紧阻止他继续添酒:“世君,你不宜多喝,还是早些回去吧。也好向公主交差不是。”
毕竟是永徽公主的驸马,若因醉酒惹了公主不满,也是一桩麻烦。
“也是,若惹公主不悦,便是我的罪过了。”世君自嘲一笑,放下酒盏,起身朝仍在觥筹交错的上峰同僚深深躬身。
见他脚步虚浮,曾茂本欲派人送他,世君摆手道:“不必,长随在门口等我。大人,各位同僚,你们继续喝,今宵放夜,要不醉不归才是。”
因民间自发为新君庆贺生辰,故而城中极通融地暂停宵禁一日,即使通宵饮酒也无人阻止。
世君说完便转身,踉踉跄跄走出包间,房门重新关上,门内仍是笑声不断,并不因一人的离开而气氛减弱。
世君耷拉着头立在门边——这便是依附天家、依附公主的代价,他已经被打上了“攀附天家”的烙印,再也融入不了这个凭本事奔仕途的圈子。
好可悲,好可笑,他在翰林院是局外人,在公主府,亦是局外人。
世君眼角隐隐有泪意。
近旁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了世君的沉思,他微微侧目,原是二楼尽头的房门开了。
房门口站了数位身形彪悍的黑衣人,细看之下,竟还有袁昭临的贴身内侍在其中。透过重重人墙,隐隐看得有一男一女自房内走出。
袁昭临,也在此?!
他身边的女子……莫不是……
世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几乎全瑟缩在了暗处。
两名黑衣人先一步从他面前走过,警惕地上下打量,紧接着,袁昭临搀扶着沈偲渐渐靠近。
世君在暗,那两人在明。
世君眼睁睁看着沈偲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袁昭临身上,似虚脱般。袁昭临紧紧箍住她的腰,含笑在她耳边低语。
世君只听到零星几个字。
“夫人”“很快活”
须臾,一行人下了楼。
世君从暗处走出,抬眼看尽头那间包间。
他想起来了。
在殿试前,彼时还是太子的袁昭临曾在此面见过他。他那时还没识破袁昭临的真面目,还对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抱有极大的信任和敬仰,憧憬自己金榜题名,能够在袁昭临的提携下实现造福一方百姓的志愿。
不过是黄粱一梦。
自己现在,已经和废人无异了。
仿佛是为了嘲笑曾经的自己,世君一步步踏进那间曾让他雀跃不已的房间。
数月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恍惚闻到了一股不可言喻、令人极度不安的味道,偏偏这味道之中,又夹杂着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结合沈偲方才的虚弱和袁昭临餍足的笑容,他立时知道那是什么了。
无耻,无耻至极。
这对狗男女,狗男女!
他愤怒得双眼通红,连滚带爬地冲出这间包间,仓皇下楼,狂奔着离开德庆楼-
世君深夜未归,永徽顾不得身子不适,坚持等在厅堂之中。
枝云见她脸色不好,劝她:“公主,您先回房歇息吧,待驸马回府,奴婢再来禀。”
永徽摇头:“白日已睡了许久,眼下还精神着呢,在房里跟在厅堂等,也没有区别。”
她又问:“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枝云回。
永徽道:“也不说去哪儿了,长随是怎么回事,也不多问两句,驸马让他回,他自个儿就先回来了。”
枝云本想说,长随问了,但驸马没说,只让他先回来。
显然,驸马不想告诉公主他的去处。
驸马性子太冷了,对公主虽处处恭敬,但没有丝毫夫妻间的温存亲昵。
枝云正腹诽,等在府门外的长随搀扶着一人进来。
长随禀道:“公主,驸马喝醉了。”
枝云定睛一看,此刻的驸马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下摆处还有好几处污物,污物和浓烈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不禁屏息,回头见公主已慢慢走上前来,公主捏着鼻子蹙眉道:“夫君,你今晚喝酒了?与何人喝的?怎喝成这般模样?”
世君先前还是垂头不语,一听她问,随即抬头高声道:“今日是陛下生辰,自然,自然要普天同庆、万民同欢才是。而我,崔世君,我身为驸马,皇亲国戚,更要不醉不归……”
永徽勉强道:“原是如此,怎不事先派人回来知会一声,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忍不住便带了几分责怪和不满。
又吩咐枝云:“你立即去备热水、醒酒汤,先伺候驸马更衣。”
“是。”枝云应声离开。
“先把这外衣脱下,太脏了。”永徽道。
世君问:“夫人可是怪罪于我?”
“您放心,再也没有下回了,我,已经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可是驸马、驸马,我是公主、公主养的一条狗,而他们,有青云之志,才不屑与一条狗为伍。”
世君说着说着便狂笑起来:“我不过是一条狗,公主要我往西便往西,要我摇尾乞怜便摇尾乞怜,我还是个人吗?我便是一条狗。”
永徽惊呆了,“夫君,你是怎么了?!”
“怎好端端的……”
世君推开搀扶他的长随:“好端端的,我怎会好端端的,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竟说我好端端的?”
“你见过我好端端的样子吗?”
“你可知,我和你共处的每一刻,于我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我就快要,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说破
“公主, 驸马酒量浅薄您是知道的,他这是醉了说醉话,您千万别跟他计较, 别跟他计较啊……”
长随是崔家的家生子,已跟了世君多年, 闻言率先反应过来, 一面架起世君硬拽着往房里去, 一面低声急唤:“公子, 醒醒,快醒醒。”
他也不知公子今日是怎么了,公子一向对公主敬爱有加, 即便是喝醉酒也是有分寸的,怎今儿突然失了常性,竟对公主如此说话!
老爷夫人叮嘱过他要好生看着公子, 不得忤逆公主,不得对公主不敬。
“煎熬?”
永徽颤声重复道:“与我一起, 是煎熬?”
她终于回过神来,紧跟着追进房中:“崔世君, 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在世君面前, 她平素有意收敛脾性, 竭力做出温柔似水的模样,眼下心神俱乱, 不禁露出了本来的性情。
她看也不看一旁吓得半死的长随, 冷声道:“滚!”
长随屁滚尿流地躲了出去。
房中须臾只剩下她与世君。
永徽气势汹汹地上前, 猛然扯住世君的衣襟,仰面质问:“崔世君,你若是煎熬, 那我为你做这许多又算什么?”
“枉我纡尊降贵,不顾公主身份,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般对你悉心照料,你非但不知感激,反对我冷淡如斯……”
世君被她大力推搡着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门上,而她仍不肯松手。
衣襟被她紧紧攥成一团,世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怒极了,那张不算出色的脸上满是怒意,眼里似有火在烧,她的眼神令他想起了那一晚——为救沈偲出宫,他跪在袁昭临面前苦苦哀求,袁昭临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时候的袁昭临,也是这样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呵,这对姐弟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压根不把他当人看。
世君道:“那您要我如何呢,公主殿下?”
“是要我以臣子的身份向您下跪求饶吗?”
永徽先是怒目而视,几息之后,泪水夺眶而出:“崔世君,你实在可恨,你明明一面享用娶我带来的无上尊荣,一面却冷落我、疏远我,你以为你是谁?胆敢如此践踏我的真心!”
世君道:“所谓尊荣,不过镜花水月,殿下与微臣之间,亦是如此。”
“与我是镜花水月,与旁人,便是难以忘怀对吧?”永徽恨声道:“崔世君,你真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你和你那个所谓的师妹,你和沈偲,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以为瞒得很好吗?”
此话一出,不仅世君惊诧抬头,就连端了铜盆立在门口的枝云也怔愣住了。
永徽道:“你业已成婚,为何还要与她纠缠不休?她已跟了昭临啊,你就不怕昭临知道此事——”
她有意提起昭临,一半是威胁,一半也是出于害怕,她也不知道昭临知晓此事会如何,她虽与他血脉相连,但她从来看不懂自己的亲弟弟。
即便袁昭临知道又怎样?
世君心道,他固然对袁昭临隐瞒了他与沈偲的真实关系,可袁昭临不也三番五次扯谎?再说,他隐瞒也是有苦衷,可袁昭临撒谎,却是为了独占沈偲。
世君旋即又想到,若真能与沈偲纠缠不休,或许眼下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他痛苦的根源,本就是沈偲太快移情别恋——世君并非不能接受她有嫁为人妇的一日,他毕竟已娶了公主。可沈偲变心变得太快了,仿佛上一刻才与自己别离,下一刻,就欢天喜地投入袁昭临的怀抱……世君不由得怀疑,沈偲对自己,究竟是否有过真心、动过真情?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并未向永徽解释他与沈偲已恩断义绝,只问:“公主殿下,您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永徽道:“昭临系在腰间的香囊,和你的荷包纹样一样,看得出,是一人所做。”
世君没想到看似粗枝大叶的公主竟也有细致入微的一面。他不知永徽之所以会留意到这些细节,是因为自己和昭临都是永徽在这世上最关切的人。
他默了一瞬:“……荷包原在你手上。”
在永徽看来,他这句话,已经等同于默认他与沈偲有私。
两人便这样沉默着、僵持着,谁也不发一语,可彼此心里皆是不平、不甘。
良久,永徽松开了手-
听得屋内在长久的沉寂后又响起脚步声,枝云急忙退后几步,避在了拐角处,以免与公主正面相接。在这种难堪的情势之下,足够聪明的奴婢是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的。
她眼看着公主如游魂般迈出房门,萎靡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方才公主与驸马的说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以公主的性子,已算是极力忍耐了。公主她,仍十分在意驸马。
顾及公主的颜面,在公主面前,枝云会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可这件事,她不能对皇后娘娘隐瞒,她本就是娘娘安排在公主身边的内应,一方面照料公主起居,一方面监视驸马是否对公主一心一意、悉心呵护,她得尽快把方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禀告娘娘-
昭临搀扶沈偲上了停在德庆楼外的马车,马车没有立时回宫,而是直奔城外。
沈偲放下车帘,问:“这又是去哪儿?”
昭临垂眸抚摩她的手:“旧地重游。”
一会儿功夫,马车居然到了通运桥码头。
两人下了马车,小山和护卫安静地守在外围。
河边只孤零零停靠一艘船,借着船舱内的灯火,依稀可见是一艘颇为精巧的客船。
昭临搀扶她上船,边走边说:“那晚让你委身破船之中,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回去后便命人抓紧时间造了一艘新船,专用于你我相会。”
那晚对昭临来说意义非凡,是沈偲头一回对他敞开心扉,也是沈偲头一回答应了他的求欢……那晚的一切都很美,美到昭临难以忘怀,一直想找机会重温旧梦。
沈偲却道:“平素多在宫中,几时能用上这艘船呢?”她轻声提醒:“有些铺张了不是?不如把造船的银两拿去修筑堤坝,以应对洪涝,岂不是更有用处。”
昭临一滞,没料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惊喜”竟没有打动沈偲。
他只得解释:“不必担心,造船的银两出自我的私库,并未动用国库。先前南巡时,已对今年可能发生洪涝的地方进行排查、对疏漏处进行加固,以防范洪涝。”
“如此甚好。”
昭临道:“不过听夫人这么一说,为夫顿觉自己太过鼠目寸光,气魄、胸襟皆不如夫人恢弘广阔。”
沈偲认真道:“我希望你是圣帝明王,百年千年后,史书提到你,全是褒扬之词。”
昭临在她面上轻轻一捏,调笑道:“想不到,你还暗暗存了这份野心,便依你所言,尽我所能,做一位百年千年后,后世仍会褒扬的圣帝明王。”
“昭临,你定会做到的。”
昭临听罢心头美滋滋,推开船舱,引她走入:“你看,这全是照你的喜好布置的,可喜欢?”
船舱布置得雅致、素朴,沈偲露出微笑:“确是我的喜好,你有心了。”
两人在桌旁坐下,透过窗棂,一同欣赏月落星沉,皆觉得此刻心境悠远豁达,不禁相视一笑。
沈偲抿了抿唇:“昭临,其实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昭临惊喜万分:“是何物?”
沈偲从袖兜里取出一只手帕包:“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
昭临接过那只轻飘飘的手帕,心有所动,忙拆开那只手帕包,内里是一缕发丝。
“是我曾经派小山送来的头发。”
沈偲有些羞赧:“不止,我把我的头发也放进去了。”
“如今是你和我的头发。”
当初他派小山送来这一缕“情丝”,如今,她便还他一腔衷情。
昭临听言怔怔看了许久:“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结发
沈偲闻言笑道:“怕是最微薄的生辰礼才是。”
昭临摇头:“这是无价之宝。”
于是解下香囊:“把这两束头发放进香囊里, 我得随身带在身边。”
自他得到沈偲亲手做的香囊,香囊便日日系在腰间。
沈偲依言拆开香囊,把干花取出, 把头发放入,又原样封好香囊, 重新系在他的革带之上:“好了。”
昭临心满意足地拍拍香囊:“宝贝, 我的宝贝。”
那模样清俊又带几分孩子气, 沈偲不由得莞尔一笑:“瞧你这样子, 哪里像一国之君。”
“是一国之君,亦是姐姐的裙下之臣。”
昭临起身从旁的妆台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巧得很,我今日也备了件东西送给姐姐。”
匣子推到她手边。
沈偲好奇打开, 匣内是一柄扇形珍珠簪。
簪身以赤金打造,在摇曳烛火之下,指头大小的珍珠晶莹剔透, 玛瑙油润似血,握在手里, 整只簪子凉丝丝、沉甸甸的。
沈偲拿在手上细细赏玩,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好美的簪子。”
她以往在姨母处也见过不少精美绝伦的首饰, 可这只簪子, 无论做工还是用料, 皆难得一见,应是宫中珍品。
昭临注意到她执簪的手, 在金簪的衬托下, 更显得莹然如玉、指骨分明。
昭临略有些紧张地问:“喜欢吗?”
沈偲道:“这簪子想必十分珍贵吧。”
这簪子本是许皇后珍藏的心爱之物, 大抵是价值连城,当初还是昭临从母后手里硬讨来的。只是眼下因立后一事,他与母后心生芥蒂, 昭临也不便细说这来龙去脉,只说:“一早就打算送与你。”
“你髻边那只银簪,也该换下了。”
沈偲推辞:“实在太过贵重了,还是放在你处吧,就当我收下了。”
她没有很明显地拂他的意,亦没有表示要收下——以她如今的身份,又怎能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宫里人都眼尖得很。
昭临道:“放在我处反而是明珠暗投,好簪自然要配姐姐才是。”
说着便从她手里抽走簪子,径直插在她髻边,又牵她一同行至镜前,笑着对镜中人道:“看看,是不是很好看,很衬姐姐你。”
沈偲稍微抬眼,他从后将她抱住,双臂紧箍她的双臂,脸颊紧贴她的脸颊,两人极亲密地挤在一面铜镜之中,两张年轻又鲜活的面上都泛着由衷的笑意。
“每日都戴上。”
“就像我日日将姐姐做的香囊带在身边,表示姐姐心中时时牵挂我。”
他巧舌如簧,哄得沈偲点头答应下来:“好。”
她在应下的同时心头却有了权宜之计,与他见面时便戴着,其余时候,还是小心收起来,以免太过招摇,毕竟人言可畏-
这天晚上,枝云悄然出府、入宫,秘密参见自己真正的主子许皇后,将自己于屋外偷听到的公主与驸马的对话一五一十禀告皇后。
许皇后听后惊怒交加:“你的意思是,驸马与沈偲名为师兄妹,实际上,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此二人,一个是永徽的驸马,一个迷惑了昭临,还间接导致自己和昭临母子失和……
虽是皇后的心腹,枝云也知道这句提问牵涉太大,稍不注意就会脑袋搬家,只全身颤抖道:“奴婢只听见了这几句说话,又隔了一道墙,恐怕听得不真切,实不敢确定究竟是殿下与驸马戏言,还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许皇后见她神情紧张,说话时下颏抖个不停,暗自斟酌:此人对我一向忠心,想必是把听到的都和盘托出了,再问她也无济于事了。
想了想,不再追问说话内容,又问:“公主与驸马,关系一直不融洽吗?”
枝云稍微松了口气,将自己所看所感如实禀告:“才成婚时,虽不算如胶似漆,也能说相敬如宾,驸马对公主言听计从……只最近,驸马他有些冷淡,不过像今次这般,也是头一回。”
许皇后捏着眉心道:“退下。”
枝云刚退了几步,又听得许皇后问:“公主可是伤心了?”
枝云小心道:“奴婢走时,听得殿下房中隐约有哭声,不过殿下不许任何人进屋……”
许皇后叮嘱:“你回去后,想法子把那只荷包找出来,不要惊动了公主,尽量从旁宽慰公主……”
“是,娘娘。”
枝云走后,许皇后独自枯坐在偌大的宫室之中,满室灯火通明,反而将她映衬得愈发孤单。
她此刻的无力和心伤,丝毫不亚于多年前面对夫君变心时,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是她的一双儿女遭难,而不单单只她自己。
曾几何时,懦弱的许妙兰非但阻止不了夫君变心,还拖累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女儿为她出头,屡屡与夫君的宠妃作对,儿子更是过早养成一副内敛深沉的性子。但眼下,她必须阻止旁的人伤害自己的儿女——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永徽心思简单、大大咧咧,感情直白外露,她反倒不十分担忧——大不了由她这母亲做恶人,尽早命永徽和崔世君双方和离便是,至于崔世君与崔家人,该流放流放,该训斥训斥,总归是能够解决的。
许皇后更担心的是昭临,他本就铁了心要立沈偲为后,眼下对他说这些,想是听不进去的,说不定会反过来怀疑她这母亲从中作梗。
许皇后坐了许久,也思虑了许久,直到灯烛燃尽,终唤人进来:“去请陛下过来,说有件关于公主的急事,要尽快与陛下商议,事不宜迟。”-
黑沉沉的夜晚,昭临送沈偲回慈延宫,临到要离开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真舍不得你。哪怕知道明日还会再见。”
“我回去便又是形单影只独守空房,真想尽快与你成婚。”
“簪子,记得戴。”
实在痴缠得紧。
沈偲只能在他一遍一遍回头和小山拼命在旁憋笑时,无奈摆手让他快些回去:“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
又指了指髻边的簪子,意思是,她日日会戴。
昭临总算彻底转身回头,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沈偲仍立在原处望了许久:我的陛下,已是十六岁的大人了呢。
笑意从心底升起,于唇畔浮出,她就这么带着一脸甜笑来到瑞蕊的房间。
自从姨母移居宫外,瑞蕊如今养成了个习惯,就寝前无论如何也要与表姐说上几句话。
沈偲一脚踏进外间房门时,瑞蕊尽管已躺下多时,仍大声问:“是沈女史回来了吗?”
沈偲道:“是我,你耳朵真灵。”
她进里间便瞧见瑞蕊嘴翘得老高,一旁帮忙照料的江嬷嬷悄声在她耳畔道:“晚膳时说是丢了辽王送的劳什子骨哨,急得哭了好一会儿,我们谁也劝不住,连晚膳也不吃,得亏太后娘娘发了话,让辽王明儿过来一趟,再送她十样才作罢。”
瑞蕊见她二人嘀嘀咕咕,嚷道:“哼,江嬷嬷又告我状。”
沈偲俯身,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江嬷嬷若不说与我听,我怎知你是为了何事小嘴都可以挂油壶了,你自个儿又说不清楚来龙去脉。”
瑞蕊咯咯笑,在床上打滚。
沈偲又道:“既然辽王殿下要送你,你可高兴了,便乖乖就寝吧。”
瑞蕊却翻身坐起,问:“沈女史今日是与大哥哥在一块?”
沈偲还未回答,江嬷嬷已在旁小声提醒:“晚膳时,太后娘娘与回春嬷嬷说了几句,想是被公主听见了。”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
“是。”沈偲没对她撒谎,而是认真解释:“你忘了,今日是你大哥哥的生辰,得为你大哥哥庆贺生辰。”
瑞蕊越发奇怪:“可大哥哥并未庆贺生辰呀?”
此次昭临生辰不单单未举行各类庆典,连宫中也一视同仁,并未设宴庆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啊呀不妙,沈偲一怔:怎说漏嘴了。
小人儿歪着头,不解看她,还在等她的回答。
沈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江嬷嬷含笑帮了她一把:“公主,陛下是使唤沈女史干活儿,不是庆贺生辰。”
“对,对,是去干活儿了……”沈偲的声音越来越低,感激又有些害臊地冲江嬷嬷笑了笑。
她怀疑江嬷嬷在揶揄她,不过话说回来,那活儿实在有些辛苦,她现在腿还发软呢。
江嬷嬷见她脸越来越红,忍笑道:“沈女史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偲转身时,江嬷嬷到底还是笑出了声:“女史的簪子,很好看。”
沈偲捂脸,脚步飞快-
昭临回重华殿时,许皇后派来送信的小内侍已等了好一会儿。
见陛下回宫,小内侍忙行礼禀明来意。
“禀告陛下,太上皇后说,有件关于公主的急事,要尽快与陛下商议,事不宜迟。”
眼下已过了亥时,昭临问:“现在?”
“是。”
一瞬间,昭临想了几种可能:前几日他与母后不欢而散,今日他生辰也未像往年那般亲自去韶华殿向母后请安……母后在这时候拿皇姐说事,是否是故意为之?
皇姐一向与自己亲近,近来也没听说有事发生,上回宴请崇驰堂兄时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还遣人送了生辰礼来……
他心里便有了猜想,兴许是立后一事,母后有心让步也说不定呢。毕竟他已向母后表明他定是要娶沈偲为后的,他的决心是如此强烈,母后也知道反对没有丝毫作用。
想及此,昭临颔首:“你先回韶华殿回话,朕换身衣裳,跟着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休足两日,继续开工
第98章 设计
生辰这日, 尽管夜已深沉,昭临到底还是来了韶华殿。
许皇后早已屏退身边宫人,独自坐在大殿, 神情岸然。
昭临如往年那般向许皇后磕头请安,叩谢生养之恩。
许皇后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晚请陛下前来, 实在是有一桩事要与陛下商量。”
“是关于你皇姐的。”
昭临问:“何事如此紧张?”
以至于须连夜与他商议。
经过上一回不欢而散, 母子俩说话皆多了几分客气。
许皇后道:“你姐姐大婚前, 我因担心她行事冲动, 特意在她身边放了一位忠心本分的奴婢,时时在身边提点着,这一点你也清楚。”
昭临微微点头:“叫枝云, 我记得。”
“今日听到枝云密报,如今,驸马崔世君与你姐姐的关系并不和睦。”
昭临一怔——毕竟崔世君是他亲自为姐姐挑选的夫婿, 关系不睦这四个字,便是在打他的脸。
昭临道:“世君的人品、才学、相貌, 皆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皇姐亦是对他一见倾心, 二人又怎会不睦?”
“人心隔肚皮, 夫妻之间人前和美、人后剑拔弩张的, 也并不少见。”
昭临想了想:“枝云可有凭据?会否是捕风捉影抑或是信口开河?”
“我亲手教出来的人,专程放在你姐姐身边, 还不至于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许皇后深看他一眼:“她也是依稀听得你姐姐与驸马起了争执——据说, 是为了一个女子。”
许皇后刻意隐瞒了那女子的身份, 她本就打定主意要昭临自己发现,沈偲便是导致驸马与永徽失和的关键。
长指缓慢地在桌上叩击,昭临道:“母后是说, 崔世君对皇姐存有二心?”
他摇了摇头:“以皇姐的性子,若她真受了如此委屈,又岂会忍气吞声?应该立即前来告状才是。”
许皇后道:“也未必,毕竟她已嫁做人妇,女生外向,她袒护崔世君也在情理之中。”
“你姐姐,自成婚后性子收敛了许多。”
眼下许皇后已过了最震惊、最愤怒的时候,也终于冷静下来审视这桩婚事,抛开母女血缘,以世俗的眼光来比较她的女儿与沈偲,除了身份地位,没一样胜得过。
相貌平平、见识肤浅、性情骄纵……只是万幸托生在了帝王家,有无上的权力将她托举到所有人都须仰望的高度。
崔世君自然不是傻子,他知道能从永徽身上得到什么——驸马的头衔,皇帝的姐夫,娶了永徽,他的人生少走几十年弯路。
可这只是表象,崔世君心里怎么想,是否真的对永徽和天家感恩戴德,除了他本人,谁也不知道。
昭临眸光幽深,笃定道:“崔世君,他不敢。”
皇姐背后是谁在撑腰,崔家兄弟一直以来仰仗的是谁,崔世君比谁都清楚,他敢对永徽有二心,便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亦是把整个崔家置于危崖。
“枝云兴许是看走眼了,母后不宜轻信。”
许皇后闻言徐徐摇头:“驸马到底有没有二心,他是否真心待你姐姐,你一探便知。”
说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就当是为了护住你姐姐。以后若我不在,你姐姐的依靠,便只剩下你了。”
昭临思索片刻:“便依母后所言,明日我会宣召崔世君,将此事问个明白。”
许皇后顺势道:“也好,你出面总归是好过我出面,你姐姐近来正为此伤心不已,若问清楚缘由,你作为和事佬,正好可以在中间调停一番。”
许皇后道:“你也知道,疑则生变,要想日子和美夫妻恩爱,必定得尽快消除这些嫌隙才是——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些个前尘往事,当初我与你父皇的误会本是可以说清的。”她叹了口气:“但愿同样的事不要再发生在你姐姐身上。”
说这话时,许皇后心中却是真有几分动容,却不是为着说清误会夫妻重归于好。而是想着若早知杀了盏容会导致夫妻失和,她当初就该忍下来了,反正后来为了对抗肖静婉,她也主动为元熙帝觅了新人梁思容,那梁思容还不如盏容本分,还妄图怀上龙嗣固宠,还好她早有准备,一早便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许皇后凝神看向昭临,心道,他又怎知我这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过去默默做了许多事,此番更是连他姐姐都算计进去了,不就是为了除掉他身边的祸根。
昭临应允:“我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定不会要皇姐受半分委屈。”
许皇后暗暗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宿醉醒来,世君头痛欲裂。
长随借服侍他起身盥洗的机会,在他耳边提醒:“公子,您昨晚酒醉回府,当着公主的面,说了不妥当的话……”
“您还是赶紧去向公主赔个罪为好。”
因宿醉的关系,世君今日起身已较往常迟了,急着出门点卯:“回来再说吧。”
要赔罪,也不是只语片言就能说清的,要与永徽把话说开,他也需要时间。
何况公主现在还未起身。
长随补充:“老爷夫人叮嘱过,切勿委屈了公主。”
他小声嘟囔:“毕竟是千金之躯……咱们开罪不起。”
世君本就烦闷,听他在旁念叨更是心烦意乱,道:“此事你莫要声张,尤其莫要在父母和大哥大嫂面前提起,若走漏了一个字,我拿你是问。”
“我知道该如何处理。”
长随小声“哦”了声:“奴才也是担心公子,再说,公主对公子也很用心,昨儿公子那般说话,公主想必很伤心。”
世君闻言垂眸不语。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即便要坦诚地向公主解释这一切,他亦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说都无法自圆其说。
说他本就是为了沈偲才与公主成婚,婚后却发现沈偲与袁昭临暗通款曲,他由此恨上了沈偲、袁昭临,也迁怒于公主。
世君回想昨夜的只言片语,他的那些话是有些过分了,他不该把火撒在公主身上,毕竟,这整件事中,唯一蒙在鼓里的便是公主。
从决定娶公主那日起,就注定了他没办法堂堂正正地依靠自己的才华本事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已经被世人想当然的划入“吃软饭”的行列之中。
昨夜亲眼见到沈偲和袁昭临在德庆楼私会,世君也恨自己优柔寡断,为何他还是沉湎往事,迟迟不愿从这场过去的幻梦中醒来?不肯承认他与沈偲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喝下几口醒酒汤,强压下腹中不断上涌的酒气。
是该整理一下思绪了……
这漫长的余生,他究竟应该怎么面对仕途的无望,又该怎么面对永徽,毕竟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临出门前,世君瞥了眼镜中人惨白疲惫的脸色,哪里还有过去的风骨峭峻,他披上外袍匆匆上车-
驸马的马车堪堪离府,枝云立即回房向公主禀告:“殿下,驸马出门了。”
永徽没答话,只恹恹躺在榻上,明朗的天光照在略浮肿的面上,难眠的一夜过后,她眼下泛起两团乌青。
枝云见她这样也不免心酸,她昨晚已秘密向许皇后禀明了公主所受的委屈,寻思着皇后娘娘定会为公主做主,再怎么样,也会好生敲打驸马一番。
片刻过后,永徽还是低声问:“他……喝了醒酒汤吗,他……酒醒了吗?”
枝云心里替她不值,气鼓鼓道:“喝了,醒了,人也收拾妥当了。”
永徽叹了口气,忽而胸口一阵发闷,坐起来急道:“快拿唾盂来。”
枝云赶忙捧了唾盂来,永徽俯身,一连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枝云替她抚背,忧心道:“殿下今儿这是怎么了?赶紧让御医来瞧瞧吧。”
永徽自行取了手帕擦嘴,摇首道:“就是突然一阵犯恶心,你去拿些蜜水来。”
接着喝了蜜水,又用了早膳,那种不适稍微缓过去了。
她虚弱地躺回榻上,想着昨晚与世君争执,又开始偷偷淌眼泪。这是她第一次窥见身边人的内心,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他竟是如此看待她,她和她的公主府,于他而言,是牢笼,是煎熬。
枝云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只俛首立在一旁。
等天光大亮时,宫里来人了,来的是许皇后身边最信赖的掌事姑姑,姑姑未语先笑,只说奉太上皇后之命,接公主进宫叙话。
枝云对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心知肚明,随后便服侍公主盥洗更衣,用胭脂水粉把哭得红肿的眼皮尽量遮掩住,随公主一道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进了宫,换了轿,端端去了韶华殿。
姑姑引着永徽去到韶华殿花厅,推开门:“太上皇后正在里面。”
永徽提裙入内,眼下虽是白日青天,但偏厅光线不明,只见母后正饶有兴致地收拾盆栽,手中的剪刀泛着森森寒光。
“来了。”许皇后温和道,锐利的目光随即定在她微微肿起的眼皮上。
“昨夜没睡好么?怎眼皮这般肿?”
永徽愣了愣,极力遮掩道:“这几日暑气太盛,夜里总睡得不太好。”
她的不自然又怎会躲得过许皇后的眼睛,许皇后幽幽一笑:“放心,过了今日,便睡得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命里(小改
崔世君是当众被小山公公请走的。众所周知, 小山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心腹耳目。
翰林院一众人瞄见,又是一阵眼热,纷纷埋下头, 佯装专注做事,实则余光紧随世君, 心里泛起了嘀咕。
世君视若无睹, 径直随小山来到重华殿书房。
昭临正在批阅奏折, 见世君到了, 头也不抬,道:“你先坐。有件小事,待我批完折子再与你细说。”
对他口中所说的小事, 世君不明所以,有些拘谨地候在案前。
一炷香后,昭临搁笔, 随意活动伏案后僵硬的肩颈,直截了当道:“近来听说了一件颇为可笑的传闻——说你与皇姐关系不睦, 我向来知晓你的为人,自是不信的, 但也想听听你的说法。”
毕竟这话, 是从公主身边的侍女口中传出的。
世君没料到昨日晚间才与公主起了争执, 今早消息就已传到袁昭临耳中,可想而知, 要么是公主告状, 要么是袁昭临在公主府安插了眼线, 心下骤然一沉。
惴惴不安中,抬眼瞥见袁昭临虽面带笑意,但言语之间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一时间竟并未否认:“微臣与公主殿下是有过争执……”
昭临始料未及,顿了顿,“我也知皇姐脾气是急了些,许是说话没轻没重,你须多加包涵才是。”
他深知皇姐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还以为是皇姐令世君受了委屈。
不想世君听着这话,觉得面前这人真是虚伪至极,明明当众将他从翰林院叫来是为了敲打自己,偏装作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沈偲便是与这样的伪君子勾搭在一起……
他昨夜的酒还未完全醒,人尚是懵的,被这么一激,心头一股无名火倏然升腾起来,立马从椅上起身,直挺挺跪下:“微臣有负陛下所托,微臣怠慢了公主殿下。”
“是微臣的罪过,请陛下赐罪。”
昭临见状不禁滞了一瞬,亦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世君言重,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纵然你那师妹与我,也会有起争执的时候……不过夫妻之所以为夫妻,便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世君不必多虑。”
他说话的口气,俨然有种“沈偲是我的女人”的自得,听在本就怒火中烧的世君耳中,又是一刺。
世君问:“看来,陛下与师妹好事将近?”
昭临坦然道:“确在酝酿大婚之事。”只是目前困难颇多,还须费些周折。
他别开话头:“说来,我之所以能与沈偲结缘,还是世君你的功劳,说你是为我二人牵线搭桥的月老,也不为过。”
“当日若不是你冒死告诉我,贵妃蓄谋将沈偲献给父皇,我又怎会从父皇手里救出沈偲,我二人又何来如今的两情相悦。”
世君道:“想不到,微臣竟是促成陛下与沈偲的媒人。”
说话间,他目光陡然落在面前人的腰间,金玉革带上系了一只普通的白色香囊,他很熟悉那香囊上的纹样,正是沈偲最喜欢的茉莉花。
昭临见他目光直直定在自己的香囊之上,忍不住含笑解释:“这是你师妹亲手为我做的香囊。”
他颇为爱惜地抚了抚香囊,笑道:“我也只能与你说说这些,你那师妹,从不许我对旁人说出这香囊的来历,她那个人,脸皮子向来很薄。”
世君看着他翘起的嘴角,隐隐有种想要撕烂这张嘴的冲动——袁昭临,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对了,”昭临恍然想起自己今日召世君来此目的:“你与皇姐,究竟是为了何事争执?”
因为先前说起沈偲的缘故,昭临的心情变得格外好,他于是打趣道:“总不能,真是为了什么女子?”
世君冷冷重复:“当真,是为了女子。”
“女子?”昭临仍在笑:“你身边除了皇姐,还有什么女子?”
世君也笑,笑着笑着便抬起头来:“陛下,说起来,这女子其实您也认得。”
“哦?”
“此女名叫沈偲,是微臣授业恩师沈行舟的女儿,自幼与微臣一起长大——”
昭临先是一愣,随即摆手笑道:“果真是误会了,此事你早已禀告于我,我待会亲自向皇姐说明。”
“还有一事,一直未曾有机会向陛下禀告。”世君伏地,朗声道:“此女亦是微臣未过门的妻子。”
闻言,昭临的笑容立时凝固,继而迅速从面上退去。
周遭立即陷入一片可怕的沉寂,静得能听见书房一角滴壶中的水一点点流逝……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沉闷得像皇觉寺的暮鼓晨钟。
良久,昭临敛容垂眸,眸光冷冷落在崔世君的面庞之上,崔世君微张着嘴,竟在无声地笑,那笑里有悲有喜有恨有痴,实在是太过诡异。
“继续,说下去。”
“微臣与沈偲自幼相识、彼此钟情,沈偲年满十五岁那晚,微臣向她表明心迹,她欣然接受,微臣将传家之物送与她作为定情信物,她亦收下了。”
“早在一年前、临清时,微臣就已与沈偲私定终身,说好了待微臣高中便上门提亲,微臣非她不娶,沈偲非臣不嫁。”
世君缓缓掀起眼,挑衅似的紧盯那双幽深黑眸,自觉第一回在他面前占了上风。
昭临一撩下摆,从容在他近旁坐下,语气淡淡道:“我竟不知,所谓的‘师兄妹’,竟还藏着这样的隐秘……想来,你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世君腰背挺直,毫无惧色:“公主与微臣,正是因沈偲起了争执,因为公主知道了,微臣至今对沈偲未能忘情。”
世君眼睁睁看着那放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收紧,长指紧绷,手背青筋暴起,觉得好解恨,好解恨。
他想要说更多,哪怕是无中生有也好,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好,他就是要在袁昭临心里狠狠扎下一根刺,他就是要令袁昭临一见到沈偲,便会想起他崔世君。
男女之事本就无从查验,只要他说有便有,他要让沈偲无从辩白,他要袁昭临颜面尽失,他便是横亘在袁昭临和沈偲之间的那根刺。
“而沈偲,也还记挂微臣、倾慕微臣。”
“哦?沈偲,记挂你?”昭临不动声色,“你有何凭据?”
“就凭,微臣与她有太多个‘第一回’。”
“她第一回被男子牵手,是同微臣。”
“她第一回被男子亲,是同微臣。”
“她第一回被男子抱入怀中,亦是同微臣。”
“除了最后一步,我们商量好了要留在洞房花烛夜,微臣与她什么都做过了,僻静处无人时,偷偷私会亲密无间……她的心也是属于微臣的。”
是的,沈偲从来只能属于他一人。
昭临懒散靠在椅上,颇有风度地等世君说完。
“崔世君,我劝你收回方才那番胡言乱语,因为,你实在错得很离谱。”
世君立刻反驳:“人有先来后到,于沈偲,本就是我在前,陛下在后,臣何错之有?”
昭临嗤笑一声,从椅上起身,面上尽是不屑和鄙夷。
“你说你亲过她?”
“那她怎会在我亲她时浑身发抖,她压根不知道怎样与人唇舌交缠,是我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反复教她如何与我唇间嬉戏……她的唇实在很软、很甜,令人回味无穷。”
世君勉强维持镇定,可微微翕动的嘴唇已然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还说你抱过她?”
“那你又是否知晓,手掌触及她腰间的哪一处,她会紧张地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又是哪一处,轻轻一掐,那身子便软了下去,任我采撷疼爱……”
昭临向来深谙拿捏人心,早在崔世君不知廉耻地朝沈偲泼脏水时,他便打定主意,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世君说这些话,便是说明,他在意这些事,他忍受不了有人这样对待沈偲,那么昭临便偏要说给他听,他是如何与沈偲亲近的。
“还有更多……你还想听吗?就在此处,我们俩……”
“住口,住口——”世君咬牙切齿道。
昭临猜得没错,光是听到这些话,已令崔世君怒不可遏了,他双手紧握成拳,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可那表情越控制越失控,几息之后,已然是一副绝望凄惨的神情。
昭临却还不打算放过他:“我可怜你,崔世君,正是因为没有真正得到过她,你才会如此厚颜无耻地中伤她、污蔑她,企图用这些下作手段离间我们。”
“我一个字也不会信。因为我看到的沈偲,是你看不到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拥有了她——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多么令人着迷的滋味。”
他凑近了,看着世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偲,是我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绝不容你在此随意编排她。”
顷刻间,他的目光变得阴深狠厉。
“瞧瞧你这样子,分明是因爱生恨,一念成狂,你哪里配提到她。”
世君恨道:“你不过是仗势夺了她!”
“当初,若不是我瞎了眼,怎会求到你处?”崔世君赤红着眼嘶吼道:“若不是为了救她出宫,我又何须把自己卖给你、卖给你姐姐,造成今日之困局!”
昭临了然。
原是如此。当初崔世君为了救沈偲逃离父皇,不得不想法子求自己开恩救人。可他一介书生,又怎么能与自己建立联系,唯一的法子便是娶了永徽,成为自己的姐夫。
事实上,崔世君也成功了,一半。
他确实帮沈偲逃离了父皇,可那是因为,昭临自己要沈偲。
崔世君用尽心思,结果把沈偲送到了自己手里……
昭临不禁对自己曾经的“情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怜悯,“崔世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莫要执着于此了。”
他只能把这一切解释为命,世君注定要错过沈偲,沈偲注定成为袁昭临的妻子。
即便时光倒流,沈偲成为父皇的妃子,抑或嫁给了崔世君为妻,只要上天让自己遇见她,他仍旧会从他们手里夺走沈偲的。
这是袁昭临的命。
也是沈偲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和离
世君伏跪于地, 良久,发出困兽般的沉重喘息。
他已万念俱灰,心知他今日无论如何也难逃一劫了。
头顶传来一声平静的问话:“事已至此, 你想如何呢,崔世君。”
想如何?
在世君听来, 这无疑是在问他, 想要哪种死法。
世君道:“这条微不足道的命, 陛下拿走便是。只求陛下, 莫要因为罪臣一人的狂妄愚蠢,迁怒罪臣的父母兄长。”
事到如今,他只想家人不被牵连, 对他来说,让他痛快地走,反而是一种解脱, 至少可以不再为报国无门而煎熬,也不必再面对如今这个卑鄙无耻的崔世君。
“你以为, 我要你这条命?”昭临叹气:“崔世君,我对你的了解, 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可你对我, 显然知之甚少。”
“你出身清流之家,少有才名, 一路来可谓是顺风顺水, 故养成了一副曲高和寡的性子。”
“你和你兄长世充, 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他圆滑精明老于世故,你耿直清高不屑钻营。你这样的性子,在如今的官场, 注定不会如鱼得水。”
“便是在风气尚好的翰林院,你这几月待着,也并不如意吧?”
世君一怔:袁昭临,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处境。
“崔世君,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对你是真有几分赏识。否则,我也不会撮合你与皇姐……前不久整顿吏治我本打算启用你,但你处事生硬不懂转圜,又是皇姐的夫婿,思虑再三,我没有用你。”
被说中心底的另一桩痛苦,世君颤声道:“臣平生有两大夙愿,其一是为国效力,其二是娶心爱之人为妻,可惜皆未能如愿……”
昭临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崔世君,一时间竟动了恻隐之心——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的,可此刻的昭临觉得,世君变成这样,可悲可恨却亦是情有可原。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也变了,他似乎可以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了。
有人潜移默化地影响、改变了他。
昭临思索良久:“我给你两条路。”
“一、忘记今日这场会面,忘记和沈偲有关的一切,回去之后,照样做你的驸马爷,安心与皇姐过日子。”
世君缓缓抬头。
昭临与他对视:“二、与皇姐和离,脱离天家的庇护,去都察院,成为监察御史,做一名监督百官的直臣、诤臣甚至孤臣,实现你的夙愿。”
“崔世君,你要选哪一条?”
世君不假思索道:“微臣,选第二条。”
“我提醒你,监察御史一年到头过半数时间在外巡狩,更是不少贪官污吏的眼中钉肉中刺,每年死在任上的御史不在少数。”
“微臣,愿成为监察御史。”
书房的门便在这时被人大力推开,一人疯了般冲入,小山跟在后面急道:“陛下,奴才没拦住公主……”
永徽满面是泪,指着崔世君的鼻子喝道:“崔世君,改口,我命你立即改口。”
她上前拽住世君的衣襟:“跟我回府,今日你本就不该来。”
世君跪在原地岿然不动。她转而冲昭临哭喊:“你为何要拆散我们,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说为我选好了夫君,今日又要逼我们和离,这是为何啊?”
永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今日进宫原本不知昭临会召见世君,是母后透漏给她,说昭临会为她做主惩戒世君。
她担心世君会因此受到诘问责罚,不顾母后劝阻,匆匆赶到重华殿,没想到却在门外听见昭临要世君做选择。
而世君选了和离。
世君慢慢从地上爬起,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公主殿下,是微臣对不住您,微臣辜负了公主殿下的厚爱。”
永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眼里涌出:“世君,我愿意等,我愿意等,等你喜欢我,等你忘掉过去……难道就因为我认识你在后,便再没有得到你心的可能?”
“公主殿下……”
“昭临,你快说句话呀,你收回成命,你告诉世君,方才说的都不算,我们不会和离……”永徽急得跺脚。
昭临默不作声步出书房。
“永徽,听我说,听我说。”世君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永徽,我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女子,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喜欢,是我令你伤心难过。”
“从头到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崔世君错了。”
永徽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止住哭泣:“可你真的要与我和离吗?世君,夫君……”
她的手偷偷抚住小腹,欲言又止。
“永徽,我不愿再被困在公主府里,困在公主殿下身边,那样的崔世君,并不是真的崔世君。如今,我只想要为天下百姓、为大睿尽绵薄之力。”
永徽听懂了,世君从来就不稀罕这驸马的身份,如同他从未喜欢过自己,把不喜欢自己的人强留在身边,有意义吗?
他今日对她说的这番话,竟是有史以来最温柔的一回,可他就要离开自己了。
她忍不住又开始抽泣起来:“可,可我已经习惯有你在身边,即使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只要看到你,便会心安……”
“若和离了,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世君道:“人非草木,我又何尝不是习惯了有人对我管东管西指手画脚,每日喝各种补药参汤……”
永徽噗嗤一声笑出声,尽管腮边还挂着泪。
这一刻,竟是两人成婚以来最轻松、最交心的时刻-
崇驰奉懿安太后之命,亲自带了礼物来到慈延宫,来之前他特意将自己好生收拾过,紫袍玉冠,神采奕奕。
懿安太后一见他便满意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总算显出咱们袁家儿郎的气宇轩昂了。”
崇驰拱手:“全仰仗皇祖母。”
懿安太后奇道:“此话怎讲?”
“先有皇祖母这般稀世美人,再有父亲和皇伯父这般英俊儿郎,才能有我这般人才。”
懿安太后笑:“你今日心情可好,竟有心思打趣我老婆子了。”
崇驰道:“除皇祖母叮嘱的骨哨外,今日还特意为皇祖母、小堂妹以及宫人们准备了些礼物。”
他说着便吩咐身旁的亲随:“把礼物都搬上来。”
懿安太后也说:“快,让沈偲把瑞蕊带来。”
不一会儿,沈偲带着瑞蕊走进花厅。
因暑气太盛,太后恩准她不必再穿那身官袍,而是穿些轻薄的宫女衣衫。
故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裙衫,腰间用了一根月白色的丝帕系住,走动起来颇为飘逸灵动。
崇驰借着与瑞蕊说话,看了她几眼。
“小堂妹,这是你要的骨哨。”
他亲手将一只漆盒递到沈偲手边:“沈女史,你暂且帮她拿着。”
沈偲微微屈膝,接过漆盒。
崇驰揭开盒盖,满满一盒的骨哨,每只骨哨尾部还打了小孔,五色丝线穿孔打成绳结。
他拿起一只,挂在瑞蕊的脖颈上:“如此一来,便不会轻易丢失了。”
瑞蕊拍手笑:“谢谢崇驰堂兄。”
那雪白的骨哨挂在胸前,俨然是一件别致的装饰。
沈偲心道:这人看似粗犷,倒是粗中有细。
崇驰又为懿安太后介绍其余的礼物:“这些人参鹿茸,皇祖母吃了若觉得好,我让他们今冬再送些新鲜的来。这些丝绸名为柞蚕丝,手感不如桑蚕丝柔滑,质地要粗糙些,制成外穿衣衫倒也轻便透气,我们围猎时穿的衣衫便是用的柞蚕丝——”
“怎带了这么多来。”懿安太后大方道:“回春、沈偲,你们各挑两匹拿去做衣服。”
“谢太后娘娘赏,谢辽王赏。”
沈偲想了想,先选了一匹玄色的,又选了一匹绛色的。
玄色是昭临常穿的颜色,绛色是他喜欢的颜色。
崇驰有些奇怪:看她的穿着打扮,应是喜欢浅淡的颜色,怎挑的丝绸不是玄色便是绛色。
得了满满一盒骨哨,瑞蕊开心不已,拉着沈偲出去试她的新骨哨。
崇驰又陪懿安太后说了会儿话,亦告辞离开。
出门没走几步,便听得附近传来骨哨的滴滴声,他面上浮起笑容,循声而去。
瑞蕊正坐在树下,挨个试骨哨,碧色衣衫的女官正抱着丝绸站在她身边。
“沈表姐,每个声音都不一样呢。”
沈偲点评道:“这个声音要暗沉些,方才那个要清脆些。”
“那我要选个声音最响亮的挂在脖子上。”
“小堂妹,我来教你选。”崇驰步伐轻快:“选骨哨,我有诀窍,不必挨个试。”
闻声,树下的一大一小齐齐回头,又齐齐发问:“怎么选?”
盛夏的柔风款款拂动少女耳边的发丝,在一片花香之中,崇驰闻到些许淡淡的清香,和母亲种在府中的茉莉花一模一样。
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亦是面前少女身上的味道……
崇驰略一怔忪,那种熟悉而又令人舒坦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唇边早已泛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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