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六年五月初六, 元熙帝禅位太子昭临,新君登基遵礼制暂未改元。
颁旨当天,新君即告天祭祖、受宝登基, 由于刻意封锁消息,起初前朝发生的一切, 后宫竟一无所知。
直到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的旨意陆续下达至慈延宫、韶华殿及各宫妃嫔处, 消息才渐渐在后宫传开。
依照新君的意思, 有三处是曹顺德亲自走的。
第一处自然是慈延宫。懿安太后听闻儿子禅位孙子登基, 只长叹一口气,表明年事已高,此番不再迁居宫外。
第二处是韶华殿。毕竟是少年夫妻, 许皇后闻讯震惊不已,随即掩面流泪不止。
第三处则是长春宫。
曹顺德堪堪来意说明,贵妃脸色骤变, 却不是为了皇帝禅位一事,而是惊慌道:“曹公公, 我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那么主怎么办?”
瑞蕊如今是有封号的公主,按祖制, 大婚前须留居宫中, 意味着贵妃和公主即将母女分离。
曹顺德道:“娘娘不必担忧, 此番太皇太后及太上皇后皆留在宫中,按规矩, 二位娘娘皆可抚养公主。”
贵妃不愿与女儿分离, 只是当下情势逼人, 她自然更希望瑞蕊跟在懿安太后身边而不是许皇后,她定了定神,委婉询问曹顺德是否有法子将公主送去懿安太后处。
曹顺德表示爱莫能助, 又道:“另外,遵陛下旨意,娘娘宫中的沈偲此番不必随迁,仍留在宫中。”
贵妃再度惊愕:“曹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
曹顺德回:“老奴这些年得了娘娘不少好处,下面这番话姑且算作曹某人还娘娘人情。”
“公主的事,娘娘不如说与女史听,她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或许比谁都管用。”
贵妃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曹顺德嘴里的“陛下”是何人。
她难以置信。
袁昭临和沈偲?!-
沈偲正独自呆在屋子里绣香囊,答应过太子的茉莉花香囊。
香囊以白色丝绸做底,绣了两朵相互依偎的小白花,一朵是昭临,一朵是她,想了想,沈偲始终觉得不太妥当,便又补绣了一朵。
昨日晨间亲手采摘的茉莉花已阴干了水汽,香气仍馥郁,正好装进香囊中。
忙活了小半天,收针、咬线、打结一气呵成,端端正正摆在妆台前。
沈偲光是看着就觉得欢喜不已。
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进。”
她以为是银絮。
谁料推门而入的却是姨母。
“姨母。”沈偲忙起身。
贵妃踏进门槛,问:“在做什么呢?脸上笑盈盈的。”
“没、没做什么。”沈偲上前相迎:“不过做了些针线活儿。”
贵妃随手抄起那香囊,目光落在几朵白花上:“为何绣了三朵?”
若是要送情郎,要么一朵代表一心一意,要么两朵代表两相缱绻。
沈偲心道还好她又加了一朵,不自然道:“随手绣的罢了,没什么深意。”
贵妃放下香囊,看定了沈偲:“沈偲,你瞒得可真好啊。”
她开门见山道:“你与太子是何时成的事?”
“别再瞒我,我已知道了,此番并非兴师问罪。”
沈偲默了一瞬,老老实实答:“是姨母随太后去清凉寺时……”
贵妃想起来了:“原来你那回与我说你非完璧,是指和太子,而非崔世君。”
沈偲低头不语,这不语,也就是默认了。
贵妃长叹口气,竟笑道:“真是万幸。”
“姨母……”沈偲惴惴不安道,她不知姨母究竟是何意。
贵妃挑眉斜睨沈偲:“没听错,还好你跟了太子。”她解释道:“太上皇禅位,太子今晨已正式登基。新君下旨,除许皇后和懿安太后外,其余妃嫔一律随太上皇移居宫外的大安宫。我在天黑前,就得离宫。”
沈偲喃喃道:“禅位?登基?”
原来,太子昨晚说的过一晚烦忧便会消失是这个意思!
贵妃道:“而你,沈偲,新君点名要你留下。”
“如此看来,他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至少目前如此。”
沈偲低声道:“姨母,我与他的事并非有意瞒你……”她与太子之间,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沈偲,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你做得极好,在这危急时刻,也只有你能帮姨母和瑞蕊。”贵妃收起笑容继续道:“瑞蕊年幼,不能随我离宫,可她留在宫里,只得由许皇后或懿安太后抚养。姨母求你,一定想法子让瑞蕊跟着懿安太后。这些年我与许皇后之间的梁子结得太深,我怕她借机报复到瑞蕊身上,瑞蕊是我的命根子。”
“经历了贡砖案,姨母不再将肖家的繁盛看得那么重了。姨母此生唯一的牵挂,便是瑞蕊。”
贵妃握住沈偲的手,近似哀求道:“求你,一定照拂好我的女儿。”
人生的际遇,总是这么变化多端难以预料。数年前,圣眷正浓的贵妃照拂沈家。数年后,沈偲受托照拂姨母的女儿。
沈偲含泪应下了。
临走前,贵妃再三提醒沈偲:“君心难测。你和崔世君的那段旧事,千万千万守口如瓶,切勿让他知道。”
“他越喜欢你,越无法接受你心里有其他人,哪怕是曾经。”-
许皇后躺在榻上默默流泪,任永徽在旁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
永徽道:“母后与父皇隔阂已久,父皇也早已无心国事,女儿实在不明白,母后为何伤心至此?纵是皇祖母也没说什么。”
“再说,母后不是一直希望昭临早日御极吗?”
许皇后只落泪不言,她是个敏感细腻的女人,她的心事,向来粗枝大叶的永徽又怎能洞悉。
许皇后与袁裕是少年夫妻,当初她身为功勋许家唯一的女儿,上门求亲者众,可她偏看中了才识平平却有一副好皮囊的袁裕,两人成婚至今已逾二十年。
在袁裕登基前,夫妻之间也是和美融洽的,只是袁裕登基后便接二连三地宠幸新人,不久又出了盏容那档子事,再加上肖静婉从中挑拨,夫妻失和形同陌路。
其实,不管面上如何冷漠处之,许皇后内心深处始终期盼袁裕能够回心转意——她也曾背着昭临主动送袁裕美人,试图缓和两人关系,可袁裕并未接受。如今昭临登基,袁裕迁居大安宫,她随昭临留在宫中,这就意味着,他们再无和好的可能性。
永徽已然束手无策,雪宁近前禀告:“娘娘,陛下过来看您了。”
初听这一声“陛下”,许皇后短暂失神,她还以为是袁裕。
待看清来人是一身明黄袍服的昭临,许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昭临只身上前,朝许皇后行了跪拜礼:“不孝子特来拜见母后。”
“来之前,儿子先去了慈延宫,皇祖母一切尚好,母后不必担忧。”
顿了顿,又道:“太上皇业已迁居大安宫,儿子派了御医跟随照料,太上皇一切尚好。”
短短几句话,句句正中许皇后的担忧,她拭了泪,终于开口道:“你呢,用过晚膳没有?”
昭临道:“知子莫若母,这一整日连轴转,儿子还没来得及用膳。听雪宁说,母后因太过担忧儿子,也只用了早膳,儿子这就陪母后用晚膳。”
他正欲吩咐。
身后的雪宁已先一步开口吩咐道:“速速把备好的晚膳端来,多备一副碗箸,陛下也在此用膳。”
昭临朝她微颔首,顺势搀扶许皇后下榻。
许皇后见他与雪宁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心中稍稍安慰。
用膳时,许皇后问他打算何时迁居宜心殿。
昭临道:“过些日子再说,我也住惯了重华殿,兴许就不搬了。”
许皇后道:“总归是登基了,一切按照祖制来也好。”她瞥了一眼在后服侍的雪宁:“婚事又该何时办呢?你父皇、你皇祖父登基时业已成婚了,你本就年少,若不成婚,岂不是会被臣子们当作少不经事的。”
昭临笑:“谁敢欺负我年少,我便治他的罪。”
许皇后道:“你若没有空闲计划婚事,母后便为你挑选相配的人选,总会是堪配母仪天下四个字的。”
永徽在旁听着,心道,母后心仪的人选不就是雪宁?看雪宁那样子,自然也乐意得很,便顺水推舟道:“这相配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母后也不必费心费力再去寻觅,我瞧着雪宁就很好。”
许皇后难得高看永徽一眼,接腔道:“雪宁自然极好,好些命妇都想娶雪宁作儿媳妇。”
昭临说:“崇驰堂兄就快回来了,雪宁妹妹这般好,我想给堂兄留着。”他笑了笑,转头看面色陡然变得有些苍白的雪宁:“雪宁妹妹,你还记得崇驰堂兄吗?小时候,他还带过你骑过马。”
雪宁勉强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常与你习字对对子。”
昭临认真道:“崇驰堂兄大概与我差不多高,或许还比我健壮些,他在军中磨练已久,不是肇京那些公子哥可以比的……”
许皇后忙打岔:“雪宁这般娇弱,与崇驰不太般配……崇驰的婚事,待崇驰回来再说,我现在只关心你。”
“大婚之事我心里有数。”昭临放下玉箸:“等忙过这一段再说。”
他说着便起身,“我还有事须回宫处理,皇姐、雪宁妹妹,你们在此多陪陪母后。”-
出了韶华殿,昭临几乎是一路狂奔至长春宫前。
他如今是皇帝了,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再无人可以置喙,他兴奋得想大吼大叫。
他总算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唯吾至尊是人间至乐。
同时,他还有所爱之人,赋予他另一桩人间至乐。
昭临不得不承认,自己属实很好命了。
他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无比坦荡地屏退守卫和宫人,大步朝沈偲屋里走去。他还没想好如何安置她,他打算问问她的想法,他眼下能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他缓缓推开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男配即将登场猜猜他会干些啥
第82章 赏罚
屋子正中的桌上点了一盏孤零零的烛火, 她每日戴的纱帽摆在一旁,屋内空空如也。
昭临朝里看去,榻上也不见人影, 只榻前的衣架垂挂着换下来的官服,和他自己身上的长袍相比, 她的官服显得又短又窄。
显然, 人此刻不在房里。
戌时已过, 她又是去哪儿了呢?
昭临仍是笃定的, 不管沈偲是否在房内,只要在宫中,在肇京, 甚至只要在大睿的国土上,那她便是在他手心里,他现在是天下之主, 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了,谁也夺不走了。
他有些闲情逸致地踱到妆台前, 目光一一扫过她少得可怜的首饰、胭脂、水粉,又见边上放了一只香囊, 隐隐散发淡淡花香。
是茉莉花的香气。
莫不是送他的?
昭临弯腰拾起, 唇畔自然浮起笑意, 绣活很细致,素白丝绸上绣了三朵白色小花, 和她手帕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为何偏绣了三朵?
他正置于鼻间轻嗅,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昭临不动声色将香囊放回原处。
沈偲略带疲倦地走了进来,边走边打呵欠——她方才好不容易才哄睡瑞蕊,直到她睡熟了, 才回屋休整。
此番姨母离宫带走了近半宫人。银絮服侍姨母多年,自然跟着走了。容姑姑趁机求姨母放她出宫养老,姨母也允了。于是照料瑞蕊的担子就暂时落在沈偲肩上,往日夜间瑞蕊大多跟着姨母或容姑姑,如今两人都不在身边,瑞蕊啼哭不止,哄睡她颇费了一番功夫。
沈偲呵欠打到一半,倏然瞥见妆台前站着笑眯眯的一人,慌忙以手掩嘴,待剩下半个呵欠憋回去时,这人已仗着腿长几步行到她跟前杵着。
“殿下,您怎么来了?”沈偲略微有些窘,因只在内院行走,她此刻穿的衣衫很是轻薄,清洗后没来得及弄干的头发也披散脑后,是极随意的打扮。
昭临低头,看半湿发梢在单薄的衣衫上留下的浅浅水痕:“怎么,我不能来?”
“你方才叫我什么?”
“殿下——”
沈偲说完自知失言,刚要改口,下巴被面前人抬起,他的吻不由分说地落在她唇瓣上。
“错了要罚。”他含笑道:“重新叫我。”
沈偲赧然:“陛下——”
话音刚落,第二个吻又结结实实落下来,比方才那个更炙热缠绵,她晚间才洗过的身子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昭临轻声责备:“又错了。”
“姐姐怎记性不太好……”
沈偲恍然大悟,小声辩道:“可叫您名字太不合规矩了。”
连小娃娃都知道,皇帝的名讳要避。
昭临无奈:“笨,那是做给外面人看的,我俩独处时,你永远叫我昭临。”
他笑着鼓励道:“叫我昭临,姐姐,叫一声。”
沈偲讪讪张嘴:“昭临……”
“对了。”
蓄谋已久的唇瓣再度贴合上来,他一面熟门熟路地去解开那单薄的衣衫,一面含含糊糊道:“这一回是赏赐。”
“昭临给的赏赐。”
吹灭烛火,就着那一方小小的榻,昭临把病中积攒多时的热情统统赏了她-
床榻实在太过窄小,行事后,两人不顾身上都黏腻着,亦只能紧紧相拥着,才不至于掉下。
得尽快换张床榻了,此处实在是施展不开。昭临心想着,手指顺着那滑溜溜汗津津的脊背来回游走,问:“姐姐可想好了搬去何处?”
沈偲全身脱力,连反应亦慢了半拍,愣了愣,道:“什么搬去何处?”
昭临道:“总之我不打算搬去宜心殿。”
宜心殿是太上皇先前的居所,昭临不愿让沈偲再想起太上皇,他不想她心里有任何不舒坦。
“姐姐搬来重华殿好不好?明儿天亮我便让小山过来帮你收拾东西,明晚起你我就住重华殿……我的寝殿很大,寝殿的床也很大。”
沈偲打断他的畅想:“贴得太近了,很热。”
昭临道:“待会儿咱们一起浴身。”
沈偲道:“眼下先不说这个,我正好有事求你。”
昭临来了兴致:“何事又要求我?”
沈偲小心组织语言:“昭临,你也知贵妃此番离宫了,按规矩,瑞蕊须交由皇后娘娘或太后娘娘抚养。”
“能不能,让瑞蕊跟在太后娘娘身边?”
昭临默了一瞬:“皇祖母年近古稀,即便无须亲自照料瑞蕊,总归是要费心的。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母后更为合适。”
“再者说,皇祖母是个极有主意的,也不是我开口皇祖母便一定会应承下来。”
昭临其实考虑得颇为长远。若将瑞蕊交由母后抚养,可顺理成章制造些机会让母后接触到沈偲,毕竟他要娶沈偲为后,是必须要过母后那一关的。
沈偲坚持:“可否求你先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求求你了,昭临。”
她难得在他面前撒娇。
昭临登时心软了:“那我要姐姐赏我。”
“赏你?”
“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赏你?”
昭临沉沉笑:“自然是姐姐有,而我喜欢的东西。”最喜欢最喜欢的东西。
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沈偲灵光乍现:“也是,我正好有东西送你。”
她挣开昭临的怀抱,兴冲冲披衣下榻,去妆台前拿了香囊。
“就用这个作谢礼。”她把香囊递给昭临:“我亲手做的。”
昭临接过香囊,笑道:“确是我次喜欢的东西,只得勉强收下了。”
“那你可应下了?”
“姐姐别急,先与我说说,这香囊上三朵小花是何意?”
原本是有两朵,意为两情相悦,可惜为了避嫌又添了一朵。
沈偲羞于启齿,只说:“哪有什么深意,三朵正好呀。”
昭临大胆猜:“一朵是你,一朵是我,剩下那朵小的——莫不是寓意你我的骨肉。”
他恍然:“姐姐是想要为我开枝散叶?”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沈偲哭笑不得,只得一五一十:“若绣两朵便是两情相悦,你若带在身边被人瞧见不太好,于是,于是我就随手添了一朵。”
“两情相悦啊……自然极好,”昭临眉开眼笑:“两情相悦后开枝散叶,也是应当。”
“姐姐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黑眸随之一暗,长指轻挑衣襟:“姐姐的美意又岂能辜负?”
“……”
“说了不是这个意思,袁昭临!”-
昭临走后,许皇后见雪宁始终闷闷不乐,拉着她的手关切道:“怎么,还想着昭临的话,心里头不舒服?”
雪宁强作笑颜:“臣女不敢,陛下也是为臣女考虑终身大事,臣女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是臣女眼皮子浅,看不见旁人,臣女心眼子小,亦装不下旁人罢了。”
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
许皇后心疼极了,轻轻拍雪宁的手,温言安慰道:“昭临这孩子,依我说就是小孩心性,以为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你是最容忍他爱护他的,就不担心把你给气跑了。”
“等他忙过这段,我好好与他说明利害。再说了,他不娶你还能娶谁呢?放眼整个肇京,还有谁能像你这般又美丽又聪慧又顾全大局又能在后宫助他一臂之力呢?”
在旁围观的永徽不禁为母后这一番拉拢人的说辞暗暗叫好。只不过母后想让昭临娶雪宁,昭临心思分明在沈偲身上,这可如何是好呢?或是母子俩各退一步,雪宁为后、沈偲为妃?岂不两全。
雪宁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过她仍然很谨慎地没有在许皇后面前提到那位女官,以免留下善妒的印象,当然她也丝毫不觉得那女官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无论是哪方面。于是她轻轻擦去眼泪,乖巧道:“雪宁听娘娘的话,雪宁一门心思等陛下回心转意。”
顿了顿,又道:“娘娘,臣女已进宫好几天了,也该回家孝顺祖父母和父母了。”
许皇后慈爱道:“你稍后同永徽一同出宫,记得替我问太傅好。”
“是,娘娘,雪宁告退。”
两人走后,许皇后想起聚音阁那一幕,问贴身宫女:“肖静婉随太上皇移居宫外,她宫里的人是如何安置的?都一并出宫了吗?”
那宫女极伶俐:“奴婢已打听过了,为了照顾瑞蕊公主,长春宫的宫人还留了一半在宫里。”
“是否还留了一个叫沈偲的?”
宫女不敢隐瞒:“是留了一个叫沈偲的,说是曹公公亲自去传的旨,是……是陛下的意思。”
“还愣着干什么,”许皇后怒道:“赶紧叫曹顺德过来见我。”
一盏茶后,曹顺德入内拜见许皇后。
念他对昭临忠心耿耿,许皇后强压怒火,尚留了一分客气:“你既是替陛下传旨,想必陛下与长春宫贱婢的事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曹顺德道:“表面是清楚的。”
许皇后重复:“表面是清楚的?”
“娘娘若问奴才此事经过,奴才只知陛下已临幸此女。至于陛下究竟想要如何安置此女,奴才实不知晓。”
“奴才斗胆猜测,此事陛下未必想要欺瞒娘娘,娘娘与陛下骨肉情深,娘娘若想知道实情,又何必从奴才嘴里听说呢。”
“本是一桩小事。”
许皇后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狐狸,油光水滑的老狐狸。
他才不来掺和这桩麻烦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选择
卯时不到, 小山带人从重华殿过来服侍主子起身。
这间不宽敞的屋子瞬间涌入数名内侍,还有挤不进屋子的只得站在屋外廊道候着。
见此情形,长春宫一众宫人面面相觑:原来自家女史这么快便成了新君的入幕之宾, 长春宫怕是又要出一位贵妃了。
临出门前,昭临亲手将谢礼系在革带上, 冲站在门边送行的沈偲稍稍抬了抬下巴:“我上朝去了。”
“奴婢恭送陛下。”
没走两步又回头:“散朝后我便径直去慈延宫, 为某人效犬马之劳, 不辜负某人昨夜的赏赐。”
“你在重华殿等我的好消息。”
他又吩咐小山:“待会儿就把这屋里的东西全搬去朕的寝殿。”
须臾又改口:“也不必搬了, 干脆统统换成新的吧。”
怎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些。
沈偲觉得脸皮子在发烧:“奴婢多谢陛下,奴婢恭送陛下。”
“别光口头谢,我要实实在在的谢礼。”
沈偲又羞又恼, 已是做了皇帝的人了,为何还是这般厚脸皮孩子气。
昭临这才转回头,唇角不自觉翘起, 就冲她这脸上的红晕,他也得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太后答应-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昭临没料到在懿安太后处碰了个软钉子。
他在正式开口前铺垫了不少关于瑞蕊机灵可爱的说辞, 可堪堪表露来意,懿安太后立即念了声阿弥陀佛, 不咸不淡道:“我虽喜欢瑞蕊那孩子, 可我是大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 抚养瑞蕊只怕是有心无力,还是你母后更为合适。”
一句话将昭临堵了回去。
昭临想到沈偲的期盼和自己夸下的海口, 硬着头皮道:“有瑞蕊陪在身边, 皇祖母定会长命百岁、添福添寿。”
懿安太后了然一笑:“还不愿放弃?”
“那陛下不如说句实话, 究竟是瑞蕊想来陪我这老祖母,还是另外有人想把瑞蕊塞到我这儿?”
“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您。”昭临只能如实道来:“自然是贵妃想要把瑞蕊托付给您。以及,比起母后, 瑞蕊也更亲近皇祖母。”
“这么说,你倒是位没有私心的好哥哥?”懿安太后早就听说了昭临私留了一位长春宫的貌美女官在宫里,此时也不戳破,只道:“你现在派人把瑞蕊带来,我要问她几句话。”
“问过之后,我再做决定。”
昭临唤过小山,在他耳边低语:“让沈偲把瑞蕊带来,教瑞蕊说几句讨喜的话。”-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队彪悍人马抵达肇京。
无人知晓马背上那位身形魁梧、神色阴郁的青年竟是常年镇守辽东一带的辽王袁崇驰。
虽上月已封藩王,袁崇驰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多年的戎马生涯令他显得比实际年龄略沧桑些。
他上一次回京还是两年前母亲去世,一别两年,肇京的一切显得熟悉又陌生。
路过自家府邸时,他吩咐亲随:“你们先回府歇息,我进宫拜见太皇太后和陛下。”
亲随道:“殿下不换身衣服?”
他们连日纵马狂奔,身上这身衣衫也过于埋汰了。
袁崇驰道:“可显得风尘仆仆?”
“当然。”
“那正好。”
袁崇驰就这么埋汰着进了宫。
他先去慈延宫拜见皇祖母。
慈延宫上了年纪的宫人都认得他,崇驰也不让她们通传跟随,说是要给皇祖母一个惊喜。
宫人道:“陛下正在陪太后娘娘说话。”
崇驰微怔:“如此甚好,也一并给陛下一个惊喜。”
他的到来对昭临而言是否是惊喜?崇驰自己也不知道。他离开肇京时昭临才九岁,如今,昭临已成了整个天下的主宰。
只有皇祖母是崇驰在这个世上唯一亲近的亲人。在父亲生前,袁崇驰作为嫡长孙也曾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可就在两岁那年,父亲不幸染疾身故,他从嫡长孙骤然成为失怙的孩子,早早排除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当时他还太小,压根不懂得失去父亲的意义。随着年龄增长,在与叔伯兄弟的相处中,袁崇驰从他们怜悯而又得意、窃喜的眼神中渐渐明白,他失去父亲、他的母亲失去夫君本是件最为不幸的惨痛事,可对其他人来说,争夺王位最有力的人选以此种出局,是多么地令人欢欣鼓舞。
他们将此种不能言明的得意表现为对崇驰和母亲这对孤儿寡母的怜悯和对大哥死亡的唏嘘,尤其在皇祖父出现的场所,这种近乎表演的怜悯和唏嘘,几乎每回都会在不同叔伯身上上演。
袁崇驰也是许久后才明白,母亲为何哭着求皇祖母允许她带自己出宫居住,为何从此以后极少进宫。
母亲不愿他被那群人当猴耍,当作讨皇祖父欢心的棋子。
而母亲业已离世两年。
想到这儿,崇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慈延宫这一处花园打理得格外漂亮,花团锦簇煞是好看,他便想起喜欢伺弄花花草草的母亲,心里兀自一酸。
然后他便隐隐听到哭声,哭声越来越响,眼看就要撞个正着,他闪身避入身后假山的石洞中。
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年轻女子正牵着一个小姑娘朝这边走来,小姑娘正哭唧唧的。
“沈表姐,我想出宫与母亲住一块。”瑞蕊边走边哭,她已哭了一路。
“与你继续住在长春宫也行呀。”
沈偲故意逗她:“小花猫,你哪来的那么多眼泪,表姐的手帕都快挤出水了。”
她说着便蹲下身拿出手帕再度为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大哥哥还让你待会儿说几句皇祖母爱听的话,你哭成这样,可还说得出来?”
瑞蕊抽泣道:“说得出来。”
说着,她立时变了副笑脸,做了个磕头的动作:“瑞蕊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小圆脸上还挂着泪珠。
沈偲好笑又心酸:“瑞蕊真厉害!”
说完这一句,瑞蕊也不哭了,只拿手一下下揪沈偲纱帽上的帽翅。
“沈表姐……可我还是不高兴。”
沈偲想了想,问:“瑞蕊,你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母亲要我见人就笑。”
“其实不笑也没关系的,没人会和你计较。”沈偲捏捏她的脸:“表姐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如今你不能出宫,不能与你母亲住在一起,只能留在宫里,只能与皇祖母或者皇后娘娘相伴。”沈偲压低声音道:“只能如此的话,瑞蕊更喜欢哪一个?”
“记住,只得两个里面选一个,选不了你母亲,也选不了沈表姐。”
瑞蕊像大人一样叹气:“那还是皇祖母吧。”
“咦,那瑞蕊是不是还是选了自己更喜欢的?”
“嗯……”瑞蕊道:“其实我也挺喜欢皇祖母的,除了母亲、除了你,第三喜欢。”
沈偲笑:“瑞蕊,你看皇祖母的园子里还有好多好多花,有些花连御花园都没有,全种在皇祖母的园子里,你每天都能逛园子,多好。”
瑞蕊笑起来:“那沈表姐又能为我画新纹样了。”
“好啊,就照着这园子里的花来画。”
“照着画!”
“走,表姐带你去洗把脸,然后就高高兴兴去见皇祖母。”
一大一小哭着来,乐呵呵地走了,待她们走远,崇驰弯腰从石洞钻出,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有些过于纤细的背影:“还真会哄小孩。”-
沈偲领着瑞蕊进了厅堂,懿安太后坐在正中位置,昭临则侧坐在她左手边。
瑞蕊规规矩矩跪下磕头:“瑞蕊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寿与天齐,瑞蕊给皇祖母磕头了。”
“瑞蕊参见皇兄。”
沈偲亦在她身后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皇太后、参见陛下。”
懿安太后点头示意二人起身:“瑞蕊,过来祖母这边。”
瑞蕊过去靠在懿安太后腿上。
懿安太后抬起头,略微打量沈偲几眼,笃定道:“我见过你,你曾随贵妃来此赴宴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沈偲说:“回禀娘娘,奴婢叫沈偲。”
“是个俊秀的姑娘。”懿安太后不动声色道:“沈偲,瑞蕊这两日可是你在照料?”
“是。”
懿安太后低头问:“瑞蕊,这奴婢可有好好照料你?”
瑞蕊道:“沈女史很好。”
“哦,连瑞蕊也说很好,小娃娃嘴里是说不出谎话的,想必是真的不错。”
昭临在旁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忙出声打岔:“皇祖母,您看瑞蕊这么喜欢您,您是否应下?”
懿安太后笑:“陛下,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可照料不了瑞蕊——”
她目光忽然投向沈偲,话锋一转:“若要照料好瑞蕊,还是得由熟悉的人来做才行。”
“沈偲,我看你倒是十分合适,你便留在慈延宫照料公主吧。”
瑞蕊一听,简直不可置信:“沈女史留下来?!皇祖母,沈女史真能留在您宫里吗?”
懿安太后含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脸色微变的昭临:“她自然得留下来,她若不愿,那乖孙女你也留不下来。”
她笑吟吟开口问:“沈偲,你是否愿意留下来照料公主?”
沈偲懵了。
怎么转瞬间,自己居然成了瑞蕊能否留在慈延宫的关键?太后娘娘方才说得很清楚,若自己不愿留下,瑞蕊便只能去皇后身边。
沈偲不敢看昭临的表情,他想必是极其不愿自己留下的。
果然,她听得昭临说话了:“皇祖母,她不过是女官,若论照料瑞蕊,自然不如宫里有经验的嬷嬷来得好,譬如我宫里的王嬷嬷,她曾照料我多年,我可以让王嬷嬷过来慈延宫。”
懿安太后道:“可瑞蕊喜欢她,我也瞧她挺顺眼挺合我意,王嬷嬷你便留着自己用吧。”
昭临还想说话,懿安太后已经不准备给他开口的机会了,她双眼直盯沈偲:“沈偲,你想好了吗?肯还是不肯?”
昭临闻言猛然起身,飞快说道:“皇祖母,我想好了,瑞蕊还是跟着母后更妥当。”
他不由分说直接抱起瑞蕊:“走,跟大哥哥去韶华殿。”
“陛下——”
沈偲轻轻叫了一声:“奴婢愿意留在慈延宫照料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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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试探
闻言, 懿安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都留在我的慈延宫,这下慈延宫可热闹了。”
昭临却步不语, 他好不容易挣来的日日相守的机会,就这么毁于她一句话。
显然, 两项权衡之下, 她更看重瑞蕊。
在她心里, 他竟连瑞蕊都比不上。
他抱着瑞蕊径直走出门去。
沈偲愣在原地。
懿安太后与身旁的嬷嬷对视一眼, 道:“沈偲,还愣着作甚,赶紧去把公主带回来, 可不能任由陛下把我的乖孙女带去韶华殿。”
“是,奴婢遵命。”沈偲忙福身行礼,随即慌慌张张追出门去。
她一走, 懿安太后拊掌大笑:“回春,你看到没, 方才昭临气得脸都白了,真是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那位被唤作“回春”的嬷嬷亦笑:“陛下少年老成, 感情从不外露, 不想这一回,被娘娘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
“娘娘您还是年轻时的脾气, 喜欢捉弄人。”
懿安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叫他把我儿子逼得退了位, 我这不过是稍微回敬一二, 他这就绷不住了,若今日我把他心上人教训一通,他岂不是要当场与我难堪。”
笑完又叹气:“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早早退位了也好,省得给朝廷添乱子。孙子虽成器偏是个痴情种,就跟他祖父一样……”
“回春,对这小女郎,你可看出些什么?”
回春谨慎道:“表面看来,这小女郎倒像是个实诚人,老奴私以为,和……韶华殿说的不大一样。”
“往往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咱们先观察些日子再说。”懿安太后道:“韶华殿也是爱子心切,有句话她倒是说对了,昭临这孩子,虽聪明过人,但在男女之事上还嫩得很,就怕他一头栽进去。”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一道劲挺人影走入厅堂,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孙儿崇驰叩见皇祖母。”-
沈偲出了厅堂四下张望,只见昭临抱着瑞蕊在游廊走得飞快,紧追几步,见四下无人,叫了声:“陛下且留步。”
这声量足够他听见了,他却不理不睬,脚下并未放缓。
沈偲急了,一手扶住纱帽,不顾宫里种种规矩飞奔过去,连声唤道:“昭临,昭临,你等等我……”
昭临立即停步回身,但面上还是阴晴不定的,和喜笑颜开的瑞蕊对比鲜明。
沈偲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道:“你把瑞蕊给我。”
昭临气竭,反倒把瑞蕊搂得更紧:“你追过来便是为了说这句话?你今日是存心要气死我不是?”
“你别带瑞蕊离开,有什么话咱俩私下说。”
“咱俩私下说”,这五个字到底还是戳中了昭临,他冷着脸顺从地放下了瑞蕊。
沈偲弯腰牵起瑞蕊的手,将她带到离这儿稍远些、但自己能看到的回廊处,轻声细语道:“瑞蕊,你先乖乖坐在这里等表姐一会儿,表姐与你大哥哥说几句话。”
瑞蕊点头:“好啊。”
沈偲折返回来。
昭临瞥了一眼她身后坐在廊凳上,正好奇朝这边张望的瑞蕊,闷闷道:“你对她比对我用心百倍。”
沈偲苦笑:“昭临,瑞蕊也是你妹妹啊。方才那种情形下,我只能答应太后娘娘。”
“你莫不是在吃你妹妹的醋?”
昭临说:“我就是吃醋了,你是我一人的姐姐,理应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才对。”
沈偲讷讷道:“那你也太过霸道了。即便是成了婚的夫妻,做妻子的也不应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夫君身上,做妻子的也应有自己想做的事。”
昭临本想反驳,却听得她用夫妻来打比方,心里一甜,气也消了不少,口气随即软了下来:“总之你不信我能妥善解决瑞蕊的事。方才你若是不开口,我自会与皇祖母说清你我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骑虎难下……”
沈偲却道:“我就是怕你情急之下说出你我之事。”
昭临问:“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你嫁给我是板上钉钉的事,早说晚说又有何不同?皇祖母也不是迂腐之人。”
沈偲小声道:“私相授受,总归是于礼不合的。”
昭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礼数是约束迂腐之人的东西。我只知,姐姐与我在榻间很合、很快活,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已是姐姐的人,皇祖母也好、母后也好,她们越早知道越好。”
尤其是母后,省得她再生出多余的念头,硬把雪宁和他凑成一对。
他这话说得相当露骨,沈偲涨红了脸,嗔道:“说这话可一点不像个皇帝。”
昭临理直气壮:“皇帝又不是和尚,皇帝也有七情六欲。何况朝堂之事我向来应对得很好。姐姐,你也要可怜可怜我,我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我思慕姐姐,渴望与姐姐朝夕相处本就是人之常情……唉,皇祖母这一招,可害苦了我。”
两人说到这里话已说开,昭临便解释给她听:“也怪我思虑不周,今日原是皇祖母设下的鸿门宴。你没注意到皇祖母一直话里有话?你别看她年逾古稀,她可精明得很,我猜你我之事她早就听到了风声,今日是故意借瑞蕊试探你我。”
沈偲吃惊:“那我岂不是……”
“没错,你上了皇祖母的当,她就是想试试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临笑了笑:“也好,至少让她知道你并非……心思深沉之人。”
他有意无意的停顿和欲盖弥彰的笑意,令沈偲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蠢笨么?”
“哪有,分明是可爱。”
越看越可爱-
一晃两年未见,一见长孙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懿安太后不禁落了泪:“你这傻小子就这样来见我,不是存心让祖母心疼吗?”
崇驰笑:“孙儿不愿皇祖母心疼,是孙儿十分想念皇祖母,想早些见到您老人家,才顾不上这些。”
懿安太后问:“来的路上没遇见你堂弟?他才从我这儿离开。我去派人把他请回来,你前年回京他刚巧不在京中,你们两兄弟可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崇驰道:“君臣有别,自然我晚些时候去拜见陛下更妥当些。”
懿安太后道:“在我这宫里,先是兄弟再是君臣,你呀就是太面面俱到了,该说骨肉亲情,就说骨肉亲情。”
两人正说着话,沈偲牵着瑞蕊回到厅堂。
“太后娘娘,奴婢带公主回来了。”
懿安太后招呼瑞蕊过去:“瑞蕊来,这是你堂兄。”
瑞蕊扭头问沈偲:“沈女史,我从没见过这位堂兄。”
沈偲也没听说过这人,只说:“叫堂兄便是。”
瑞蕊上前,乖巧叫了声堂兄。
崇驰问懿安太后:“皇祖母,这便是陛下的小妹妹吗?”
懿安太后点头:“她叫瑞蕊,瑞雪的瑞,花蕊的蕊,她母亲随你四叔移居宫外,她自今日起便跟在我身边了。”
崇驰见她小小年纪便不在父母身边,又回想起方才花园那一幕,从袖兜掏出一个骨哨,说:“今日来得匆忙,也未及为小堂妹准备礼物,这是山羊骨头做成的哨子,小堂妹拿去玩耍。”
瑞蕊兴高采烈接过,举着那只雪白的骨哨问沈偲:“沈女史,这是何物?”
沈偲道:“放在唇边、往小孔吹气,会发出有意思的声音。”
瑞蕊照着她的说法一试,立即发出滴滴的声响。
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物件,她当即便捧着骨哨吹个不停。
沈偲也从方才的对话中弄清面前这人是谁,亦福身向他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袁崇驰不留痕地打量她。
穿一身板板正正的碧色官服,腰杆挺直,身形算不上高挑,略微瘦弱了些,模样却生得极好。
他暗暗记起方才瑞蕊在花园中叫她“沈表姐”,此时又叫“沈女史”,她便是姓沈,叫沈什么呢?
“起身。”
崇驰又注意到她起身的瞬间,自然抬起的眼眸不经意落在他身上,又快速移开。
崇驰想起自己今日可算得上灰头土脸——身上这身衣衫是两日前换的,一路赶路也确实太脏了,不禁有些后悔没听亲随的话,来之前怎么不先换身衣服呢。
“沈偲,你先带瑞蕊下去,把房间给收拾出来。”
懿安太后受不了瑞蕊一刻不停地吹骨哨,找了个理由让沈偲把人带走。
“是,娘娘。”
两人一走,厅堂又安静下来,懿安太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崇驰,听祖母的,这回回来便不走了,你不便开口我便亲自去与昭临说,刚好他有样宝贝在我手里,不怕他不答应。”
崇驰笑:“是什么宝贝,连陛下都敬畏三分。”
懿安太后哈哈笑:“也就他当宝贝喜欢得不得了,我看未必人人当成宝贝。”
崇驰道:“他小时候便是如此,但凡喜欢一件东西,无论旁人如何说,他都不改初衷,很是念旧。”
懿安太后道:“别光说他,说回你,你的婚事又是如何打算的?祖母做主为你挑一门好亲事如何?你别忘了你年长昭临六岁,你今春就已满二十二了……祖母一心盼着你早日成家,只有有了妻子,有了儿女,你这漂泊不定的傻小子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妻子、儿女、安定下来。
崇驰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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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做媒
午膳过后, 许皇后在忐忑中等到了慈延宫回话,来人是跟了太后近四十年的回春嬷嬷。
回春嬷嬷也不卖关子:“老奴来是替太后娘娘传话。”
许皇后正色聆听。
“娘娘说,‘坏人老婆子全做了, 那女官暂且留在慈延宫,昭临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不过须记得前车之鉴, 别为了同一桩事, 导致母子失和’。”
听罢, 许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须臾还是变换为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妾谨记太后教诲。”
许皇后自己也知道,在懿安太后面前,自己无论心胸、格局还是城府都望尘莫及。她也打心眼尊重懿安太后。懿安太后睿智豁达, 建武帝生前对她颇为敬重,她所生的长子袁昀亡故后,纵然其余妃子所生的儿子之中不乏出色的, 但建武帝最终还是立了才识平平的四子袁裕为太子——除了袁裕有昭临这个好儿子外,袁裕生母懿安太后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许皇后是昨日晚间亲自去慈延宫求见的太后。她将昭临被长春宫女官迷惑一事向太后和盘托出, 恳请太后出面化解此事。
太后听后似笑非笑道:“皇后,你信不过我儿子也就罢了, 怎连你自己的儿子也信不过?”
“你放心, 昭临不像他父亲, 不是个沉溺酒色的东西。这孩子素来眼高于顶,想必他看上的女子, 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再者说, 他下月即将年满十六, 到这个年纪,也该体会男女之事了。”
太后不想管这些闲事。
许皇后只得道:“昭临这孩子自幼聪慧过人,在旁的事上我也没操过心。偏偏这是他头回经历男女之事, 我担忧他被此女迷惑误了正事……此女毕竟是长春宫调教出来的人,又比昭临年长。”
“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依老婆子看,你这是杞人忧天了。”
见太后始终无动于衷,许皇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自曝家丑:“先前长春宫本打算利用此女讨太上皇欢心……妾每每想到此女竟无耻游走于他们父子之间,真真是心如刀割,太后,此女心机手段可见一斑啊。”
“竟还有这等事……”太后敛容沉思片刻:“你先回去吧,我晓得了。”
许皇后知道,太后这话代表她将介入此事,许皇后本期盼太后使出些雷霆手段,要么把那妖女逐出宫门要么干脆了结她性命,不想太后只将这妖女留在慈延宫。许皇后心中的不安丝毫未消解:此女在宫中一日,恐怕昭临这心思没法子断绝。
她还得静观其变才行,实在不行,即便昭临恨上她,她也不能做壁上观-
这一日午后,永徽亦收到昭临派人传话,邀姐姐、姐夫今晚进宫赴宴,还特意嘱咐她带上雪宁。
永徽吃惊不小,问通传的小太监:“陛下为何突然设宴?”
小太监摇头:“陛下没说。”
要她带上雪宁是几个意思?该不会是回心转意了,愿意接受雪宁了?那沈偲呢,沈偲他打算如何处理?
永徽想也想不明白,赶紧吩咐贴身侍女:“枝云,你立刻派人去孙府一趟,知会孙家二小姐,今晚随我进宫赴宴,别忘了告诉她,是陛下设宴,要好好准备。”
又吩咐:“再派人去趟翰林院,把这番话如数告诉驸马,顺带问问驸马是否需要换身衣衫。”
“是,公主。”
安排好这一切,永徽忽而叹了口气。
枝云问:“公主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近来公主总是说疲乏,食欲也消减了不少,心情则时好时坏,有时莫名欢喜,有时又沮丧不安,简直令她们这些侍女无所适从。
枝云猜想是因为驸马心情不好,连带着公主也坐立难安。
至于驸马为何心情不悦,枝云曾委婉问过公主,公主亦说不上来。
公主委屈道:“夫君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与我说,我问他,他便说是我想多了,我想帮他也无从帮起。”
枝云只好劝公主放宽心,兴许是驸马爷公务缠身所致。
事实上,崔世君近来确实纡郁难释。
一方面他始终对沈偲与袁昭临暗通款曲难以释怀。他既恨沈偲委身他人,亦恨袁昭临多番欺骗他、羞辱他,还将沈偲据为已有。
另一方面,世君在翰林院也是处境尴尬。因他是公主的夫婿、近日又荣升皇帝陛下的姐夫,翰林院上下对他很是客气。与同批入院的同僚相比,他承担的事务每日不到一柱香便可处理完毕,世君多次主动找到上峰禀明心迹,愿意承担更多事务,可上峰只劝他保重身体。世君听出了上峰的弦外之音,分明把他当作公主的附庸、混日子的纨绔,他为此倍感憋屈。
就这般内外交困,在家还要提起精神应付公主的各种关切,世君已是身心疲惫,他近来对陪伴公主已是不耐,常借口处理公务在书房逗留至深夜,其实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拿着碧玺手串发呆。
他正在衙署无所事事时,公主府的小厮寻到他,将今晚入宫赴宴一事禀告他。
小厮说:“驸马爷,公主还问是否另外为你备身衣衫。”
世君道:“公主若觉得我这身衣衫不合适,烦请公主另备一身便是,不必问我意见。”
小厮见他表情恹恹,也不敢再问,应了一声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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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昭临赶到御花园凉亭——他为崇驰摆的接风宴就设在此处。
永徽夫妇和雪宁皆已等在亭外。
永徽问:“昭临,今日这筵席未免太过匆忙了,你是让我们来赏月还是赏花?”
昭临负手而笑:“不止赏月赏花,还赏人。”
说着,便含笑看了雪宁一眼,见她鹅黄裙衫甚是明艳照人,觉得他谋划的事兴许能成。
今日他只邀约了同辈的永徽夫妻、瑞蕊和雪宁,名义上为崇驰接风,实为张罗崇驰、雪宁相看一事,只是相看双方皆蒙在鼓里。
昭临还专门要崇驰回府沐浴更衣,换身行头。
崇驰也不解:“臣穿着这身衣衫见了皇祖母也见了陛下,何以为了晚间的筵席还专门跑一趟。”
昭临笑道:“堂兄,花好月圆之时,你这身打扮未免有些煞风景了,再说,今晚筵席不光你我,还有我的姐姐妹妹们,你也得顾及顾及她们的眼。”
崇驰想了想,问:“永徽和瑞蕊?”
昭临点头。
崇驰道:“也好,我正好回府取见面礼来。今晨来得极匆忙,连给小堂妹的见面礼也不及准备。”
昭临憋笑提醒:“那堂兄不妨多备一份。”
果然,崇驰现身时,已然换了个人。
一身海青色长袍裹住挺拔的身骨,个头与昭临差不多,身形却比昭临壮硕些,从御花园一侧走来时,不禁令人眼前一亮。
见是他,永徽“咦”了一声,随即上前欣喜道:“堂兄,原是你回京了!”
“我说昭临为何神神秘秘的。”
永徽与崇驰年龄相差不大,二人幼时十分亲近。
崇驰道:“永徽堂妹,两年未见,你大婚我也来不及赶回,还未亲口道贺。”
永徽道:“堂兄,你也应该早日成家才是。”她边说边介绍身边的世君:“堂兄,这是我的夫婿崔世君。夫君,这是我大伯的独子崇驰堂兄。”
世君拱手:“世君见过辽王殿下。”
崇驰稍微打量世君:“世君果然一表人才,听说还是今届探花,在世君面前,我不过是个大老粗,世君不必见外,叫我堂兄便是。”
与世君打完照面,崇驰转眼瞥见永徽身边还站着一黄裳少女,少女身形高挑又生得极美,只是她此刻面上淡然,只静静目视前方。
昭临亲自开口介绍:“崇驰表哥,这位是孙雪宁,是我太傅的嫡亲孙女,素有才女之称。”
“雪宁妹妹,这便是我上回提过的崇驰堂兄,他在辽东多时,至今尚未成家。”
此话一出,就连反应慢半拍的永徽也回过味来了,原来昭临所说的“赏人”是这么个意思,他是要当媒人,撮合崇驰堂兄和雪宁。
亏她还担心了一瞬沈偲怎么办,原来她该担心的人是雪宁!
她偷眼去看雪宁的脸色,还好还好,她忍住了,不仅忍住了,她还端庄地行了个礼:“孙雪宁见过辽王殿下。”
崇驰点头,笑回:“雪宁姑娘。”
见堂兄与雪宁已正式打过照面,昭临愉快道:“今日这筵席只有兄弟姐妹们,大家也不必拘礼,随意就好。”
说完,他吩咐身后的小山:“去看看,怎么她还没到?”
永徽问:“还有谁没来么?”
话音刚落,就见沈偲牵着悉心打扮过的瑞蕊从小径走来。
瑞蕊穿了身桃红牡丹纹样的裙衫,发髻上绑着两条同色的发带,衬得娇憨又可爱。
而她身边的沈偲,已不再穿白日的女官袍服,而是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天水碧裙衫,简单挽了个高髻,是宫人们常做的打扮。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悒郁、好奇、欣赏、嫉恨,每个人对她都有强烈而不同的观感。
见众人皆已等在亭外,沈偲忙示意瑞蕊上前行礼问安,自己亦慢慢退后行礼。
昭临随口问道:“瑞蕊,何故晚到?”
瑞蕊低头答:“大哥哥,我方才在路上跑,沈女史为了追我扭了脚,这才走不快。”
昭临看向沈偲:“还能走路吗?”
“回禀陛下,不碍事。”沈偲不愿昭临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过于关心,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补了一句:“奴婢多谢陛下关切。”
昭临岂会不懂她极力想要遮掩二人关系的意图,只得无奈道:“那各位便入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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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玉匕
因是家宴, 且赴宴者皆为同辈近亲,筵席颇为随意。
昭临坐上首,左手边是崇驰、雪宁, 右手边则是永徽、世君、瑞蕊。他本为沈偲备了席位,可沈偲并未入座, 仍惦记着奴婢的本分, 站在瑞蕊身后。
昭临看她站着, 终究还是没忍住, 小声吩咐小山:“让她好好坐下歇息,告诉她,若她不肯, 我就当着这一桌人的面,把她抱我腿上。”
后一句自然是玩笑,小山忍俊不禁, 挤出一声“是”。
开席后,小山趁众人言来语去, 溜到沈偲身边,把方才陛下交代的话学说了一遍。
沈偲抬头, 昭临正举杯等她的反应, 沈偲睨他一眼, 几息之后,还是悄然在瑞蕊身旁坐下。
昭临勾了勾唇, 这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殊不知, 他二人之间这般自觉隐秘的眼波流转, 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雪宁自不用说,从沈偲一现身,雪宁便认出她来了——聚音阁看戏那日, 与昭临双双消失的女官。
雪宁心里本就堵得慌,方才昭临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袁崇驰至今尚未成家,用心显而易见,根本就是想撮合她与袁崇驰。眼下昭临又当众与那女官眉目传情,雪宁不禁猜测,今日这筵席莫不是昭临为了向那女官表忠心,才特意安排的。
崔世君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上回与沈偲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临别时他那句羞辱,更是断绝了两人往昔的全部情意。
事后他也在等,等着看沈偲与袁昭临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究竟如何收场,等着看她是如何在父子之间周旋、又会否东窗事发——是的,他就是怀着这一种极深的恶意等待她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不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元熙帝退位,袁昭临登基。
乍听到这个消息,世君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下子,袁昭临可以永远占有沈偲了,先前那段见不得光的私情,很快便会有了正大光明的名义。
此二人,一个出尔反尔满口谎言,一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他们怎么配有这样好的结果。
这个念头反复折磨世君,甚至在与永徽亲近时,世君也会不由自主想到,此刻袁昭临是否也在临幸沈偲?沈偲是否也同样乐在其中?于是他对着永徽的脸,唯一想到的便是她是袁昭临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们流着相同的血,他对她再难生出丝毫爱意。
世君随众人举杯,一杯接一杯。
而与崔世君相隔一人的沈偲,则是一面为瑞蕊布菜,一面默默观察席间新人。
起初,她差点没认出昭临身边的英武男子正是今早有过一面之缘的辽王,只因他换衣修面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沈偲心道,原以为这位不修边幅的辽王已三十好几,不想才二十出头。
或许因为堂兄弟的关系,他与昭临的面部轮廓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大有不同——昭临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他身上仍带着一股天然的朝气,对新鲜的人或事眼底仍不时闪烁着好奇和探究的光。而辽王全然是成熟男子的风范,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平平,淡淡地吃酒、交谈、微笑,席间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的兴趣。
即使对身边貌若天人的孙雪宁,他似乎也很平静淡定。
沈偲早已从席间的座次察觉到昭临设宴的用意,只是他的用心并未奏效,辽王她尚不能确定,但孙雪宁她是看出来了。
孙雪宁不曾主动看过辽王一眼,整个筵席,她一直在默默留意昭临。
-
几杯酒过后,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拘谨的氛围一扫而光。
永徽仗醉问崇驰:“堂兄,你这些年孤身在外,难道就从没遇上个喜欢的女子或是倾慕你的女子?要知北地的女子本就以大胆直爽出名。”
她说这话也是有意的。她眼见昭临再度撮合堂兄和雪宁,显然确实对雪宁无意,既然如此,雪宁又何必吊死在昭临这一棵树上呢。堂兄出身高贵、相貌英伟,雪宁若嫁给他做辽王妃,亦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好婚事,她想劝雪宁不必太过死心眼。
她这是在替雪宁打听堂兄的过往。
这话是有些唐突,但也应景,连昭临亦含笑停箸,等待堂兄的回答。
崇驰顿了顿,道:“堂妹说的没错,北地女子确实率性可爱,她们对倾慕的男子,惯常当面表达爱慕之意,毫无羞怯扭捏之态。”
“这么说,堂兄是遇上过倾慕你的女子?只是,堂兄不愿意?”永徽试探道。
崇驰没有否认。
他在外待了六年之久,后来又身居高位,自然遇上过不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只是那些女子皆不是他心中想要的,他又是个宁缺毋滥的人,故而从未有过亲近之人。
永徽看着雪宁:“我很是好奇,堂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崇驰低头啜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昭临打圆场:“皇姐,堂兄心里有数。”
并非因为她怎样才会喜欢,而应是,喜欢了才知自己原是喜欢这样的。
众人且笑且谈了好一会儿,袁崇驰暂且离席。
他一走,昭临立即问:“雪宁,堂兄如今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可是神采英拔非常,你意下如何?”
雪宁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陛下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昭临微哂:“你别狗咬吕洞宾。皇祖母说了,堂兄此番回来是要尽快完婚的。我专门让你提前相看一番,占尽先机。”
雪宁闻言心灰意冷,暗道这人并非不知我的心意,却屡屡将我推给辽王,可见对我并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可我偏不愿放弃,真是可悲至极。
她咬唇道:“臣女深受陛下优待,心中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大概席间多饮了几杯,着实有些醉了,求陛下恩准臣女出去歇息片刻。”
永徽见她神色凄楚可怜,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暗推了昭临一把,抢先道:“雪宁,你去吹吹风醒醒酒。”又吩咐贴身宫女一路陪同着。
直到雪宁离开,永徽低声埋怨:“昭临,你明知她中意你,何必处处逼她。”
昭临叹道:“她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也是无济于事,我也是为了她好。况且皇祖母也的确有意为堂兄寻觅王妃,我让她来也是想她知道,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
他说着便起身,这么一动,腰间的香囊意外松脱掉落。
“昭临,你的香囊……”永徽捡起一看,见香囊白底上绣了三朵别致的小花。
昭临忙回身接过,很是爱惜地掸了掸尘灰,重新系在腰间:“这可是我的宝贝。”
见他那副模样,永徽便知香囊出自何人之手,不禁撇嘴笑道:“瞧你没出息那样。”
此时亭中只剩永徽夫妻和瑞蕊,昭临也不避嫌了,大步行至沈偲跟前,当众牵了她的手,道:“脚没事吧?方才当着堂兄的面,不便问你。”
世君耳闻目睹着,心头狠狠扎进一根刺。
沈偲道:“不过稍微崴了下,没有大碍。”
她说着便抽回手,不想在崔世君面前与昭临表现得熟稔亲昵。
昭临瞬间洞悉她的心思:“不必担忧。上回去皇姐府邸时,我已告诉世君你我之事,所谓长兄如父,你父亲与世君情同父子,那世君也算是你半个兄长了,我告诉他,也是为了让他安心。”
他随即扭头对世君笑道:“世君,你这师妹是个胆小怕事的。”
世君轻笑:“师妹,你如今得了陛下照拂,还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陛下定会百般爱护你。”
他语气诚恳,乍听之下,全然是一番关切之意,可沈偲知道他不过是在奚落讽刺,不由得想起姨母临走前的提醒,“君心难测,你和崔世君的那段旧事,千万千万守口如瓶。”
她也不愿再与崔世君有任何牵扯甚至言语,没接话,只低头问瑞蕊:“公主累了吧?咱们先回宫如何?”
昭临道:“别急,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袁崇驰重新回到凉亭,身后跟的亲随已带来数只礼盒。
他知道昭临所说的多备一份是什么意思了,原是要他为孙雪宁准备一份,今日这接风宴原是相看宴。
亭中除他以外一共六人:昭临、永徽世君夫妇、孙雪宁、瑞蕊和她的女官。
筵席前听闻瑞蕊要来,他猜测她身边的女官或许会跟来,便提前预备了她的那一份,果不其然。
崇驰道:“辽东自古产岫玉,此番为诸位备下岫玉所制的玉佩玉镯以及玉器。”
昭临问:“是否座上人人皆有?包括瑞蕊的女官。”
崇驰道:“自然。”
昭临便说:“今日咱们也不分什么君臣亲疏,将礼盒摆在桌上,由各人随意抽取,岂不更有意思?”
永徽拍手道:“听起来颇有意思。”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按照年龄由年少至年长者抽取。
第一位自然是瑞蕊,她选了一个,打开一看,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第二位是孙雪宁,她抽中的是一枚玉佩。
昭临则抽中了一根玉簪。
轮到沈偲,她打开礼盒,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匕首,匕首通体雪白,极温润通透,像是被人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昭临看了不禁道:“玉做的匕首甚是少见。”
崇驰笑道:“岫玉为软玉,这玉制匕首无法防身,只能做赏玩之物。”
昭临道:“沈偲,你若不喜欢玉匕首,我把玉簪换与你就是。”
沈偲摇头:“多谢陛下,多谢辽王殿下,奴婢很喜欢这玉匕首。”
崇驰毫不留痕地扫了她一眼,那柄玉匕首被她拿在手中,反倒衬得她一双手莹白胜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乱局
夜色渐沉, 在众人的说笑声和柔爽的晚风中,瑞蕊如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沈偲见状忙抱她入怀,须臾, 小人儿头一歪,在熟悉的怀抱中酣然睡去, 肉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揪住沈偲的袖摆。
沈偲低头浅笑, 为她拈去粘在嘴角的发丝。
从崇驰的角度, 刚好可以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默默移开眼,但已经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
昭临几乎同时注意到沈偲的动作,于是适时开口道:“各位, 时候不早了,今日这筵席便到此结束吧。”
他一句话结束了这场家宴。
众人循礼站在亭前恭送陛下离开,昭临很自然地从沈偲手里接过瑞蕊, 抱着睡得正香的小妹妹走在前头,沈偲和小山则慢慢跟在后头。
崇驰目送他们走远, 忽而感叹道:“兄妹俩感情颇深。”
因父亲早逝,他不像其他堂兄弟有众多的姊妹, 也不曾感受过来自兄弟姊妹之间的血脉亲情。
永徽笑笑, 到底还是没捅破:“嗯, 感情颇深。”
不过是爱屋及乌那种,瑞蕊也是沾了沈偲的光-
走了一会儿, 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昭临停步道:“小山, 你来抱她。”
他转身把瑞蕊塞给小山,催促道:“你先走一步。”
“是,陛下。”小山会意, 加紧了脚步。
“为何把瑞蕊交给小山?”沈偲问:“你抱不动了吗?”
“你脚不是扭了么?”
“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怎没关联?”昭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瑞蕊交给小山,我才腾得出手来抱你。”
虽已入夜,且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丝毫不敢窥探皇帝陛下的言行举止,但被他这么就地抱起,沈偲仍觉窘迫:“我能走,放我下来。”
带了淡淡酒气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方才姐姐笑得真好看。”
沈偲小声嗔道:“又在说什么话?”
“不对,姐姐无论怎样都好看,哭起来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穿女官的衣服好看,穿今日这身衣服好看,不穿衣服……都好看。”
沈偲大窘,一手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吃酒吃醉了?尽说醉话。”
昭临笑,轻轻吻她的手心,含糊不清道:“醉了,醉得很厉害。”
“那你这就回重华殿歇息,我自己回慈延宫。”沈偲推他肩膀:“放我下来。”
“别急,别急。”昭临拐了个弯,将她带进毗邻慈延宫的一处闲置宫殿。
沈偲提醒:“此处不是慈延宫。”
昭临点头:“此处名为乐意轩。”
“为何带我来此?”
昭临抱她径直入了正殿的次间:“慈延宫毕竟是皇祖母的地方,我行事总要顾及皇祖母。重华殿、拾遗殿又离慈延宫太远,你过来一趟太过惹人注意。”
沈偲不明所以:“过来?过来作甚?”
昭临睨她:“我今日从慈延宫出来,便吩咐小山将此处宫殿收拾出来,用作你我的……相见之所。”
“狡兔有三窟,皇祖母也不会知道。你往后从慈延宫后门出来,走几步便可到此。”
“你说,我这番安排可妥当?”
沈偲恍然又赧然:“你真是……大半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
声音越来越轻。
“非也,我是全副心思都放在姐姐身上。”
说话间,碍事的衣物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昭临断断续续道:“方才……我在席间见姐姐笑,我便想这么做了……”
“想把他们都赶走,就着那凉亭的石桌……”
“和姐姐一起,颠鸾倒凤、彻夜不休……”
沈偲满面飞红,以手掩面:“别说了……你醉得不轻,越说越不像话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不可做呢?”
他用力向前挺身,汗如雨下:“我想姐姐怀上我的孩子。”
“若生下公主,便像姐姐这般,若生下太子,便像我这般,可好?”
沈偲认真道:“眼下不行……你才登基,再过一些时日——你快些出来,别弄了。”
在她的敦促下,昭临抽身,继而躺在沈偲身侧稍事休息:“下月是我生辰,我打算与母后说,我要娶姐姐,我等不及了。”
沈偲愣了一瞬,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雪宁怎么办?”
昭临奇道:“什么叫雪宁怎么办?你今日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亲自为她张罗相看之事,她自会有她的归宿。”
沈偲问:“她愿意嫁给辽王殿下吗?”
昭临道:“她愿意自然最好,堂兄于她,也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若她不愿呢?”
昭临已侧身凝眸看她,若有所思道:“那姐姐说,该如何是好?”
沈偲迟疑道:“要不你——”
她近来一直在想孙雪宁的事。雪宁自幼与昭临相识,不仅出身好、相貌好,还真心实意地喜欢昭临,关键是,皇后娘娘也十分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堪堪与昭临相配。
她眼睁睁看着昭临眯起双眼,神色顷刻间变得阴戾起来:“姐姐说,我当如何?”
“姐姐说,我听听看。”
沈偲紧张地咽下口水:“要不,你先娶她如何?”
“毕竟她认识你在先……”
“她也是真心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她的父亲、祖父,能在朝堂上帮你。”
不等她说出第四个理由,昭临翻身将她锁在身下。
“依姐姐这么说,但凡认识我在先、喜欢我、家中能帮到我的,我都得娶喽?”
“那这大半个肇京的贵女,我都得娶,到时姐姐,你又如何自处呢?”
沈偲弱弱问:“有许多姑娘喜欢你么?”
昭临冷笑:“这只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两倍不止。”
“这么多吗……”沈偲垂眸不敢看他,讪讪道:“你让让,我该走了。”
昭临反而扣住她的手腕:“不急。”
“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急——”
她还得回慈延宫照料瑞蕊。
“也是,姐姐急着把我托付给旁人,姐姐急着替人着想,先是瑞蕊,眼下又是孙雪宁,有时我自己也怀疑,我对姐姐来说,是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
“不是,不是。”沈偲连声否认:“昭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听。”
她迎着昭临近似严厉的目光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雪宁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有自知之明,我比不上雪宁,无论哪方面,我没有像样的家世,我没有她那般逗人喜爱的性子和才情,我什么都不会,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昭临,昭临,我愿意陪伴你,就像现在这般,直到……直到我死那天为止,可是,那个位置不该我来坐,昭临,我说清楚了吗?”
她不安地问,因为昭临的面色已变得越发深沉凝重。
“姐姐,你说你愿意陪我到死?”
沈偲心道,难不成昭临也很忌讳“死”字,她在他面前犯了忌。
“你再说一遍。”
沈偲忐忑道:“我愿意一直陪你,直到我死。”
她着重强调,不是他死,是她自己死。
昭临缓缓松开手,自行披衣起身,背对她轻声道:“收拾好便回慈延宫吧。”
沈偲不知他为何突然不与她计较了,她简单擦去身上的痕迹、穿好衣衫、挽好发髻,临走前,她低声说:“昭临,我先走了,我方才说的话,求你好好思量思量,成吗?”
“嗯……”
良久,昭临抬手擦去面上的泪痕。
原来,人欢喜到了极致真的会忍不住落泪。
在这个凉风习习的五月间仲夏夜,昭临突然发觉,原来沈偲爱自己远胜于自己爱他。
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对她足够好了,直到她说出那番话他才知道,相比他拥有的来说,他给她的是多么微不足道。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把她仅有的都给了他:真心、尊严、自由,这些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东西,她都给了他。
她是那般温柔和毫无保留地接纳他,即使他先前对她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错——是的,他一直知道,他打着从父皇手中救她的旗号,相当卑劣和自私地欺骗了她,为的便是占有她,彻底把她留在身边。
从头到尾,都是他对不住她-
出了宫门,孙府的马车已等在东华门外,雪宁与永徽、辽王依次行礼道别后,在丫鬟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帘堪堪放下,雪宁立即掩面而泣,丫鬟慌了神:“咋了姑娘,进宫前还欢欢喜喜的,咋就……”
“我要见姐姐。”
丫鬟赶紧应声,吩咐车夫:“去,直接去侍郎府。”
雪宁太委屈了,来之前她抱了很大的希望,她还以为是皇后娘娘说动了昭临,可随着辽王和那个女官相继现身,她倏然便懂了,昭临是断不会娶她的。
眼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对昭临的感情太深,深到这些年她从未想过,若她嫁不成昭临又该如何?
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是胡乱嫁个人得了,若嫁不了昭临,嫁给谁又有多大区别,她亲姐姐雪仪,便是听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崔世充。
可她不甘心啊-
永徽和世君也上了马车。
一上车,世君闭目养神,永徽只浅浅饮了一杯,精神正好,话匣子便关不上了。
“今日这筵席我算是看明白了,表面上是为崇驰堂兄接风,实际就是个相看宴。昭临也真是的,怎不提前与我通口气。”
世君一言不发。
“雪宁真可怜。她离席回来时眼睛那圈明显是红的,我看得很清楚,想必是躲在外面哭了……”
她偷眼望了眼世君:“想不到,昭临为了沈偲做到如此地步,夫君,说不定你师妹要做皇后。”
永徽又道:“方才他们三人离开时,我看着昭临、沈偲和瑞蕊,倒还挺像一家三口,也挺相配的。”
世君沉沉道:“夫人,今晚多饮了些酒,想歇息一会儿。”
永徽“哦”了声:“那我不说话了。”
马车随即陷入一片寂静。
到了府邸,世君下车后说了句:“今晚恐会起夜,为免惊扰夫人安寝,我去睡书房。”
说着,便由长随搀扶去了书房。
永徽盥洗过后,想着世君向来酒量不佳,于是吩咐枝云准备解酒汤,亲自送去书房。
枝云道:“公主对驸马爷真是体贴。”
永徽笑道:“他是我夫君,自然由我心疼。”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世君正趴在书案上一动不动。
永徽对枝云道:“你看,若我不来,他便这般睡一夜了,明早起来定会头疼不已。”
“快,你赶紧出去叫个人来,把夫君搬去榻上歇息。”
枝云应声出门。
永徽走近:“夫君,夫君,可是难受了?”
她左右环顾,拿起架上的外袍预备为世君披上。
外袍是披上了,却意外瞥见世君左手攥着一个物件。
白色的、像是荷包。
永徽小心掰开世君的手指,他攥得很紧,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扯出那件东西。
展开一看,是白色丝绸做成的荷包,荷包有些沉、又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了东西。
永徽下意识地拉开荷包,取出一只成色甚好的碧玺手串,显然,是女子的物品。
她愣了愣,目光重新定在那只荷包上,荷包外侧,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朵白色小花,很是别致。
好眼熟啊。永徽盯着那似曾相识的花形和花瓣,饶是她从不做女红,她也看出了一丝端倪:这荷包与昭临的香囊,俨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居心
荷包是沈偲做的。
永徽完全确定。
可她不确定的是, 世君和沈偲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寻常师兄妹,为何沈偲会为世君做荷包。
荷包是定情信物。
她垂眸看向昏睡不醒的世君,他喝了太多酒, 烛火照亮了他的左脸,眉头紧蹙, 眼角微湿, 仿佛在做一个极不好的梦。
永徽想起, 她的夫君好像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 即使在床笫间、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没有。
一直以来,他表现得那般温柔,迁就她、服从她, 可她却从未窥见过他的内心。
她知道他喜欢读书、习字并且擅长抚琴,这些都是婆母和雪仪告诉她的,世君并没有对她说过他的喜好, 他也不曾在她面前习字、抚琴。
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触不及的隔阂。
他的心不在她这里啊。
永徽只觉头痛欲裂, 不是喝酒的缘故,区区一杯酒, 还不至于让她头痛。
她又回想起今晚世君和沈偲见面的场景, 他们连招呼都没打, 就跟不认识一般,她先前在马车上提起沈偲时, 世君也没有接腔。
这种刻意避嫌反而说明其中有古怪。
她的夫君, 和她亲弟弟喜欢的女子之间, 有猫腻。
意识到这一点,一向藏不住话的永徽,极其难得地紧抿双唇。
她知道天亮后她便可以去母后、和昭临面前诉说她的怀疑, 母后和昭临也一定有法子查清楚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瓜葛,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母后和昭临雷霆震怒,为她主持公道,她与世君和离,世君全家流放……
永徽不愿如此。
枝云便在这时带了仆从进屋,仆从们很快将世君搀扶到榻上歇息。
“公主,奴婢瞧您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回房歇息吧,让他们在此服侍驸马爷。”
永徽茫然颔首-
这一晚,侍郎府也因为雪宁的突然到来不得清净。
当雪仪在自家门口见到哭成泪人儿的妹妹时,不免诧然非常。
“怎么了?今日不是进宫赴宴吗?”她低声问雪宁的贴身丫鬟。
丫鬟忙道:“二姑娘走时还高高兴兴的,一上车就哭泣不已,奴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问姑娘姑娘也不说。”
雪仪道:“来这里是对的,这副模样若是被父母祖父母见到,免不了一顿责罚。你吩咐车夫,把嘴给我闭紧了,今晚的事不得泄露半句。”
丫鬟赶忙去与车夫交代。
雪仪让自己的心腹丫鬟扶住雪宁,柔声安慰:“乖乖,姐姐在此,今儿不管是受了什么委屈,暂且把眼泪收一收,待回房再与姐姐细说。”
“嗯。”
回房后,雪仪命人准备热水、手巾为雪宁擦脸擦手,又备了解酒汤让她喝下,忙活了好一会儿,见她情绪渐渐平和下来,这才屏退所有下人,坐在榻前与她说话。
“一五一十告诉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雪宁说:“我嫁不成陛下了。”
“今晚这筵席,是鸿门宴,辽王也在。”
雪仪聪颖非凡,当即猜出了原委:“辽王尚未成家,陛下是要撮合你和辽王?”
雪宁点头。
雪仪疑惑:“此前皇后娘娘把你留在宫里数日,你也说娘娘有意立你为后,怎陛下还如此行事……”
雪宁眼圈又一红:“陛下有了喜欢的女子。”
“姐姐,我真后悔回金陵,我走这半年,陛下喜欢上了旁的女子。”
雪仪吃惊:“陛下三月才南巡回京,期间并未听说陛下有喜欢的女子呀,就连你姐夫也不知道。”
雪宁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道:“此事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间才知晓的。”
“是哪家闺秀?陛下很喜欢她吗?娘娘知道吗?娘娘怎么说?”雪仪一口气提了数个问题。
雪宁道:“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不过是个女官罢了。娘娘也知道,娘娘对她恨之入骨。”
她只字不提陛下。
雪仪叹气:“姐姐得提醒你,此事关键是陛下。”
“你也知道,陛下打小便极有主意,娘娘未必能左右陛下的决定。”
雪宁道:“我自然知道这一点。”
正是知道无力回天,才痛苦难受。
两人便不再开口,只听得灯花噼啪炸开,在寂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雪仪轻声道:“其实,辽王在军中颇有威望,他家中又无父母,肇京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你既然知道嫁不成陛下,不如早些为自己谋划。姐姐倒觉得,辽王不失为一个顶好的夫婿人选……这么看来,陛下也确实对你另眼相看。”
“陛下确实待我很好,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雪宁喃喃道:“如果没有沈偲这个人便好了。”
沈偲?
乍然听到这个曾经险些毁了世君、把整个崔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雪仪禁不住指尖一抖。
是她知道的那个沈偲吗?
“沈偲是……”她怀揣着一丝侥幸问雪宁,紧张地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沈偲便是陛下喜欢的女子,长春宫的女官。”雪宁冷冷道。
“姐姐知道她?姐姐怎会知道她?”她随即敏锐地从姐姐的神情中察觉到姐姐似乎知道沈偲其人。
雪仪说:“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件事是崔家的秘密,夫君百般叮嘱不能泄露出去,当下沈偲既然与新君有了关系,她自然更不能说。
“竟有什么是连我都不能说的?”
雪宁直觉姐姐一定知道些关于那个女官的事,而且绝不是好事。
雪仪也觉得对不住妹妹,若当初她不帮着夫君出主意,或许,沈偲与世君还有一线希望。如今,世君早已与公主成婚,而沈偲兜兜转转,反而抢走了她亲妹子的姻缘。
“姐姐,你告诉我。”
雪仪起身:“你好好睡一觉,你的事,咱们明日再商量。”
雪仪心事重重地回了正房。
世充还没歇下,见她回屋,问:“你妹妹怎会突然想到来此?”
雪仪摇了摇头:“夫君,你可还记得沈偲。”
世充道:“怎好端端提到她。”
他当然记得此女。
前两月,世君因此女在家中闹得鸡犬不宁,此女亦是肖静婉的外甥女。此番元熙帝退位,肖静婉一并迁居宫外,这令世充心中极为畅快——这之前,因静婉暗中使绊子,世充有近五年时间一直不得升迁。
直到他秘密效忠太子,才度过这一关。
雪仪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她如今跟了陛下。”
世充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想问清夫人这句话是何意,却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夫君,你没听错,她跟了陛下。”
世充勃然大怒:“她此举是何意?难不成,就因为世君当初没娶她,她想报复世君、报复崔家不成?!”
就像她的姨母肖静婉,他前脚毁了婚约,她后脚便选了采女进了宫,靠吹枕边风千方百计阻拦他的仕途。
雪仪道:“我并不觉得她是那种害人的女子。”
“何况在当初那种情势下,世君也是为了救她出宫才娶了公主为妻。”
“我只是心疼我妹子,亦觉得这是因果报应。”
“当初世君与她真心相爱,拆散他二人我亦有份,不想今日,她也毁了我妹子的姻缘。”
“这与你何干?”世充冷硬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陛下早在南巡之时就看中了世君做他的姐夫,无论世君有多喜欢她,我也绝不能让她坏了世君与公主的婚事。”
“如今陛下是天下之主,世君是陛下的姐夫,光耀崔家的门楣,就靠世君与我了。”
“此女若胆敢坏世君的前程、坏崔家的事,夫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雪仪惊问:“夫君打算如何?”
“她既是陛下的人,我动她不得,可你别忘了,还有公主和太上皇后,到时我们便一口咬定,是此女因爱生妒,见世君娶了公主心生妒意,故意诬陷世君。只要么主和太上皇后厌恶此女,陛下即便喜欢她,也不得不割舍。”
雪仪呆住:“可沈偲并未伤害世君,也并未对付崔家。”
因沈偲归还碧玺手串一事,雪仪对沈偲甚至有几分好感。眼下听得夫君如此颠倒黑白,心中不安至极。
世充缓和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她胆敢对世君、崔家不利,咱们也不必对她心慈手软。”
人在仕途,每一步都无比重要,他决不允许世君被第二个肖静婉毁了。
世充继续道:“再说,这也是在帮你的妹子,此女若被公主、太上皇后除掉,雪宁再在陛下身边温柔小意,说不定,陛下就会看到雪宁的好。”
“世君娶公主,雪宁嫁给陛下,是最好不过的了。”
雪仪像不认识似的看世充。
“好了夫人,也该歇息了,明早还要上朝。”
正房的灯火随之熄灭。
正房的窗外,花影树荫的遮掩下,雪宁激动得全身颤抖,她方才把姐姐、姐夫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
原来沈偲还有这么大一个把柄。昭临若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姐夫有瓜葛,以她对昭临的了解,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定不会原谅她。
昭临定不会原谅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祖母
直到偷偷摸回厢房, 雪宁仍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她应该好生琢磨琢磨,到底应该怎么让这件事传到昭临耳朵里。
她在屋内来回走动、思来想去——此事断不能经由她之口,一旦经了她的口,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昭临定会怀疑她的动机, 她在昭临面前也讨不了好。
好好想想。
最恰当的人选有且只有一个, 她也会因此事痛彻心扉, 她也是昭临在这世上最关心的人之一, 永徽公主。
这桩事从她嘴里揭露出来,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昭临,想必会万分心疼吧。
至高无上的天家, 姐弟俩竟同时被一对狗男女玩弄于鼓掌……
简直是天助我也。
雪宁望着铜镜,镜中人笑得何其灿烂。
只是,此事兴许会牵扯到姐姐、姐夫和崔家……
罢了, 只要她能如愿嫁给昭临、坐上皇后的位置,她会想法子好生弥补姐姐的, 她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她一定得好生谋划这件事,功败垂成就在此一举了-
月明星稀, 袁崇驰回到暌违已久的永王府邸。这还是父亲当年封王时修建的府邸, 崇驰封王以后并未耗费银钱重新修建自己的府邸, 而是继续住在此处。
这里虽是伤心地,亦是父亲在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安居之所。
崇驰下马走入。
宅邸由李管家带领一众老仆打理, 养护得宜, 古雅整洁, 母亲生前种的花花草草依然被护养得很好,栀子茉莉的香气随风飘散。
崇驰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谁在负责照看这些花草,赏。”
李管家应声:“是, 殿下。”
崇驰大步流星走进明间,大喇喇坐靠在罗汉床上,习惯性地从怀中摸出一柄玉匕首在手中把玩。
随后进屋的亲随赵安见了,不禁道:“这匕首便只剩下一只了。”
这玉匕首原本是一整块岫玉雕成了一对。一柄通体雪白,便是方才席间被沈偲抽中的那一柄。另一柄则白中泛青,正是崇驰手里这一柄。
崇驰道:“事先没预备那么多礼物,只得把这对匕首拆了。”
说话间手指转动,玉匕首在掌中灵活翻转。被人日复一日持之以恒地摩挲盘玩,玉石早已蜕去了初始的锋芒和粗粝,变得油润细腻起来。
赵安道:“殿下盘了好些年,就这么拆了送人,属下觉得未免有些可惜了。”
崇驰笑:“不过一个小物件,在我手中和在其他人手中,也没什么区别,哪里称得上可惜。”
玉匕首确是他的爱物,他原先预备送给陛下,不过陛下临时起意让众人抽取,偏被那位叫沈偲的女官抽中了。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是惜物之人。
或许,亦是缘分。
崇驰想着那双异常白皙干净的手和低头时唇畔的浅笑,一时竟怔忪出神。
他盘过无数回的玉匕首到了她手里,被那双手细致温柔地摩挲、滋养,从柔软的掌心滑到纤细的指尖,一遍一遍地抚摩……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那画面,进而想到,若那双手捧起他的脸,握住他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揽住他的腰,会如何……
“殿下,解酒汤。”李管家和丫鬟送来了解酒汤和擦脸的手巾,连叫了几声,崇驰才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想入非非了,不自然地扯了扯唇:或许真如皇祖母他们所说,自己该成家了……
“殿下可是醉了?”李管家关切道。
“殿下连北地的烈酒都喝得,肇京这点薄酒又算得了什么。”赵安对自家殿下的酒量很有信心。
“那殿下为何面红耳赤、两眼发直……”
“给我。”崇驰从丫鬟手里接过汤碗,咕咚咚几口喝下。
解酒汤是温热的,他喝下后身体变得更热了,后背、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紧实健硕的胸腹。
丫鬟赶紧垂了眼,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空碗,俏丽的小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李管家瞥她一眼,小心试探道:“殿下,今晚可留丫鬟在身边服侍。”
这是府上去年新买的丫鬟,李管家特意选的,有几分姿容,性子又柔顺。
崇驰目光从丫鬟通红的脸上掠过:“不必了,让她下去吧。”
顿了顿又道:“都下去,把门带上。”
略感失望的李管家、赵安和那丫鬟随后都出了门。
李管家对丫鬟道:“你退下。”
丫鬟低头快步离开。
李管家把赵安拉到僻静处,急问:“小赵你是如何办事的,怎殿下身边还是没人服侍?”
赵安乐了:“您老说的什么话,怎我不算是人?”
李管家道:“女子,我说的是女子。”
赵安道:“诚如您老人家看到的这般,一切还是老样子。”
李管家追问:“在辽东时也没有?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赵安肯定道:“殿下从不允许女子进他营帐,府邸也不行,都是咱们一群大老爷们从旁伺候着。”
李管家转身又转回,压低声音道:“都这个年纪了,憋坏了可怎么办?”
赵安道:“战事紧张时殿下巡防连饭都顾不上吃,闲时又要砥兵砺伍,一年到头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没功夫憋坏。”
“我去信叮嘱你的事,你一件也没办成。”李管家叨叨道:“就算没有正经王妃,侍妾、通房总该有一位吧,愣是一个人儿也没有……我家殿下就这么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赵安嘿嘿一笑:“您老别急,说不定立时就有了呢。”
说罢他附耳低语几句。
李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真,是孙太傅的二孙女?听起来倒是配得上殿下。”
“还不止,那可是个大美人大才女。”赵安道:“又是陛下亲自牵线搭桥,我看能成。”
李管家喜不自胜:“我明儿一早就张罗着把王府里里外外捯饬捯饬!”
随时恭迎王妃来府!-
转眼,瑞蕊来慈延宫已近半月。随着她的到来,懿安太后发觉平淡无奇的日子突然多了许多趣味。
她是个随性洒脱的老人。自从七年前建武帝龙驭宾天后,便谢绝了儿孙们的早晚问安。她对回春坦言,她这辈子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临老了不想再受颇多拘束,索性躲在慈延宫做一位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老婆子,每日种花品茗养鱼观鸟乐得轻松。
没想到含饴弄孙比种花品茗养鱼观鸟更有意思。
三岁的小孙女,每日围着她,脆生生地叫着“皇祖母”,像一只小喜鹊儿,叽叽喳喳的,懿安太后也喜欢将她带在身边。
也就在这过程中,懿安太后日渐熟悉沈偲这个人。
话不多,也知礼数,待人接物虽有些怯生生的,也没出过岔子。
懿安太后也留意到,瑞蕊的指甲缝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可瑞蕊并不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时不时会在她的花园、鱼池搞搞破坏——慈延宫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新来的一大一小,把她们的一举一动禀告太后。也就是说,跟在瑞蕊身边的人做事很细致,照顾瑞蕊也很用心。
人往往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懿安太后当初把沈偲留在慈延宫也是这个目的,她要亲自验验这个把昭临迷得晕头转向的小女郎。
再加上慈延宫里的这群跟了她许多年的宫人们,个个都是火眼金睛,沈偲是人是鬼,逃不出她们的眼睛,用不了多少日子,她便会原形毕露。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日,“暗探们”齐聚花厅,纷纷将自己看到、听到、了解到有关女官的品行向太后禀告。
负责照看花草的于嬷嬷率先说话:“娘娘,老奴觉得沈偲人不错,好几回小公主殿下将花泥洒得到处都是,全是沈偲悄悄收拾干净的。”
张嬷嬷也道:“沈偲写得一手好字,先前娘娘您吩咐的佛经,便是她帮奴婢一起抄写的,帮了忙也不让奴婢说出去,只说权当练字了……谁练字又会练到手腕子痛呀。”
太后恍然道:“原来佛经是沈偲抄的……”嗯,抄得不错。
江嬷嬷也说:“沈偲不爱说话,平日里也不爱往娘娘跟前凑,这姑娘心静。”
还有好几位嬷嬷说了些关于沈偲的小事。
听罢,懿安太后笑了:“叫你们尽管挑些她的错漏,怎一个个都在为她说好话。”
回春嬷嬷道:“奴婢跟在娘娘身边已有三十九年六个月三天,这宫里各式各样的人也见过许多,口蜜腹剑的、两面三刀的也见了不少,也知道宫里这地方实诚人待着难受。故而这姑娘难得,真是难得。”
懿安太后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且退下吧。”
“是,娘娘。”
宫人们缓缓退出大殿,只回春还陪在太后身旁。
懿安太后道:“回春,我寻思着沈偲不是挺好的吗?为何韶华殿对那孩子如此记恨啊……”
“昭临我看着长大,他心眼子已够多了,若再来个心眼子多的,像他父皇母后那般,少年夫妻终成了怨偶,又有何意义呢?”
“夫妻之所以是夫妻,便是相互扶持、荣辱与共、心心相印,有这么个心思简单、昭临又真心喜欢的人陪在身边,我看不出是哪里不好。”
“我这一辈子已看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到了这把年纪,我只想做一个成人之美的祖母。”
回春问:“娘娘,您已经决定了吗?”
懿安太后苦笑:“你没发觉昭临这些日子来慈延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吗?打着问安的旗号,每回来必须得见着他的小妹妹,小妹妹又离不得沈偲,这不就是明摆着借机见沈偲吗?”
回春也笑:“早晚问安不说,这几日连午后也来问安,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还赖着不走,用了午膳不说还要用晚膳,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沈偲,好几回我见沈偲都难为情了。”
懿安太后笑着摇头:“没出息,罢了,待他生辰那日,就把沈偲放回去吧,就当是祖母给的生辰礼。我亲自去与韶华殿说,让她成全他儿子。”
“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今天是发生什么了?
第90章 密谈
懿安太后当机立断, 随即命回春亲自去韶华殿走一趟,邀许皇后今夜赴慈延宫用膳。
回春心知太后要与皇后摊牌,轻声提醒:“皇后娘娘她, 怕是不情愿呢……”
且不说许皇后将陛下视作眼珠子般珍之重之,单凭沈偲小小女官的身份, 想必入不了她的眼。
回春上回送太后懿旨去韶华殿, 许皇后虽表面恭顺地答应全听太后的, 可回春看得出来, 皇后对太后的处置方式不满,只是不得不答应。
懿安太后眯眼道:“不情愿又能如何,难道她不想要儿子了?”
“她就是活得太拧巴。对待裕儿亦是如此, 心里明明在意得很,又不愿放下身段去迎合,只敢把气撒在嫔妃身上, 到头来更惹得裕儿不快。”
“这世道,甭说一国之君, 又有哪个男子不喜欢对自己千依百顺、曲意逢迎的。”
“男人在外开疆扩土横戈跃马,女人在内便得有女人的手段, 这方面, 长春宫可比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会做人。”
回春答:“谁说不是呢。”
她心道, 可毕竟太不一样了——皇后出身高贵,祖父是开国功勋、父亲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这便是她的底气。肖贵妃不过地方小吏出身, 除了讨好元熙帝还能如何?
回春也是女官出身, 她深知一个身后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要在宫里活下去、尤其是好好活下去有多难。
她自然不会多嘴,只听得太后道:“我今晚再开导开导她,但愿这榆木脑袋早日开窍, 别净添乱。”
“太后说的是。”她微微笑道。
待太后歇下,回春无声退出寝殿,随即便找到沈偲,简单与她交代了几句。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眸有些惊讶和好奇地望着自己:“嬷嬷,您为何会对我说这些话……”
回春淡淡道:“只是觉得应该对你说这些,你也值得。”-
沈偲算好散朝的时间,早早等在华英殿到慈延宫的必经之路上。
她有话要对昭临说。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昭临和小山疾步朝这边走来。
沈偲走出树荫,行到路中央,福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专程等我来着?”昭临未语先笑,朝小山递了眼色,小山乖乖退避一旁。昭临上前,一手牵了沈偲重新钻进绿树浓荫之中。
“这会儿日头正毒,不好好呆在宫里凉快,出来作甚?”他笑吟吟地瞅她,手自然而然在她一侧脸庞来回摩挲:“瞧瞧,脸都晒红了,若变成我这般肤色可如何是好?”
沈偲抿嘴笑:“不打紧,等到了冬日自会白回来的。”
昭临看她笑便觉得心情愉悦:“还没告诉我,为何在此处等我。”
沈偲道:“是特意来对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晚上见面说不好吗?”他为了离沈偲近些,不时偷偷在乐意轩留宿。
沈偲郑重道:“你今日就不要再来问安了,太上皇后晚些时候会来慈延宫,万一撞上了,总归不太好。”
昭临反应很快:“皇祖母打算今晚与母后提你我之事?”
沈偲微微颔首,面上有些红:“听回春嬷嬷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
“皇祖母是受不了了吧。”昭临哈哈大笑:“皇祖母当初把你留在慈延宫,可没想到我会如此‘孝顺’她吧。”
沈偲进慈延宫的第二天,昭临便赶在早朝前亲自来慈延宫问安。那会儿天还没亮,懿安太后睡得正香,这突如其来的问安愣是将老人家硬生生从梦中叫醒,然后起身、换好衣裳接受孙子的跪拜礼。
这还没完。晚间昭临又赶来问安,陪皇祖母说话,顺带逗逗瑞蕊,直到一老一小睡眼惺忪精神不济才离开。
一日两回,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
时日一长懿安太后就招架不住了。昭临来问安,她就得起身并且换上正式的衣裳,来两回便得换两回,没几天她就反应过来了:这孙子,原是故意“报复”她。
懿安太后委婉提出:“陛下国事繁忙,问安这种俗规能免则免。”
昭临哪里肯,一面跪拜一面正色道:“晨昏定省本是孝道,孙儿身为一国之君,更要以身垂范才是,皇祖母,请受孙儿一拜。”
懿安太后哭笑不得,硬着头皮又坚持了数日,哪知昭临变本加厉,在晨昏定省之外又加上了午后问安,估计这一回懿安太后实在是坚持不下来了。
“你还笑,”沈偲道:“太后娘娘毕竟是老人家,你如此戏弄她,属实有些过分。”
昭临立即敛容:“放心,皇祖母早就识破了我的伎俩,之所以‘苦苦’支撑,想必是趁这段时间在考验你呢。”
“如今,你大抵是通过了她的考验。”
沈偲奇道:“可我并未做什么事,真的,昭临,我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照料瑞蕊而已。”
昭临轻轻捏她的脸:“皇祖母要考验你,不需要让你知道。”
“既如此,我今日便不过去了,等再过几日,我带你出宫一趟。”
出宫?
沈偲又惊又喜,不禁追问:“为何出宫?”
昭临勾唇:“等到时你便知道了。”-
暮色渐浓,许皇后亲临慈延宫,陪伴懿安太后用膳。
晚膳后,瑞蕊由沈偲领着,特意来向皇后娘娘问安磕头。
当着懿安太后的面,许皇后态度和婉地问了瑞蕊搬进慈延宫后日常起居饮食是否适应,又是否听皇祖母的话。
瑞蕊虽有些怯怯畏畏,但好歹口齿清楚地回答了她的提问,照着沈偲教的,怎么说也不会出错的说辞:“回禀母后,儿臣一切皆好,皇祖母待儿臣也极好。”
不过是三岁的孩童,许皇后也并不真心把她放在心上,她更在意的是不远处和宫人们站在一起、勾了她独子魂的沈偲。
“好了,我与你母后说些话,你先退下吧。”懿安太后慈爱地对瑞蕊道。
“儿臣告退。”
沈偲旋即上前带瑞蕊退下,有些紧张地向许皇后屈膝行礼。
许皇后冷冷扫过她低垂的脸,勉强点头,这个点头,既不是给瑞蕊的,更不可能给沈偲,只是给太后的面子而已。
待她们退后,懿安太后开口了:“媳妇,再过几日便是昭临的生辰了,这可是昭临即位后的第一个生辰,你这做母亲的,打算送他什么贺礼?”
许皇后脸色稍解,微叹:“可不,一晃就十六岁了,”顿了顿,“妾也不知还能送他些什么,您瞧,他什么也不缺,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是啊,身为帝王,一切想要的都唾手可得,偏偏有一桩事,始终没能遂他的意。”
许皇后一愣,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媳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懿安太后道:“我看,不如送昭临一个‘夙愿得偿’,如何?”
“你就让他纳了沈偲,沈偲作为妃子陪在昭临身边,并不会碍着谁。至于皇后人选,则由你来定,你要选哪家的闺秀贵女都可以,我会与昭临说。”
懿安太后已深思熟虑了许久,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可以同时说服这对母子的最好法子,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许皇后颤声道:“母后,母后,您是知道的,那个沈偲,她是长春宫的人,她和太上皇不清不楚的……一女又怎可侍父子俩?”
懿安太后道:“老婆子还不至于昏聩如斯。你可知我为何把沈偲放在我宫里?便是要亲自看看此女品行究竟如何,这些日子以来我看得很清楚,她本性醇厚、为人简单,这样性子的人与昭临作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许皇后看着懿安太后那双浑浊却坚毅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再者说,你那夫君、我那儿子的德行我们比谁都清楚不是吗?你说裕儿对她有居心,我信。你说她蓄意勾引裕儿,我不敢苟同。”
“我只是相信昭临的眼光,他喜欢的女子,应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姑娘。”
许皇后终于落泪:“可是母后,她配不上昭临……”
她早已派许敬把沈偲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出身如此低微,又是肖静婉的外甥女,怎么配得上她日下无双的麟儿,便是做嫔妃也不可,就连与昭临站在一起,都侮辱了昭临。
懿安太后静静看她流泪,冷静道:“莫要意气用事……你若不愿接纳她,便是亲手把昭临推开,推得远远的,就像当初把裕儿推开那般。”
许皇后浑身一颤,抬起婆娑泪眼:“母后,便只能接纳她吗?媳妇做不到,做不到。”
“你难道没见过昭临看她的眼神?”
“已不单单是喜欢,是痴迷,是疯魔,那样的眼神我曾见过……先帝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一个女子,那女子死后,他便疯了,是的,他疯了,我眼睁睁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儿郎变得暴戾冷血……”
懿安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昭临那孩子,实在太像先帝了,一样的用情至深,一样的聪明绝顶……我总是担心他和他皇祖父一样,过不了情关。”
许皇后面色煞白如纸:“不、他不会……昭临不会……他不会……”
“你敢赌吗?若你不敢,就让沈偲拴住他,沈偲是救他的药,你懂吗?”
懿安太后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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