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常宁县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城, 平日里最大的新闻不过是东家丢了只鸡,西家丢了只狗,但这一年的夏天, 县城管辖地的镇上却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曲水镇东头有户人家, 男人姓李, 是个挑担子卖豆腐的, 两年前得痨病走了, 留下寡妇刘氏带着两个闺女过活。


    大闺女叫芳桂, 十八岁,生得白净秀气,柳叶眉杏仁眼,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小闺女叫丹桃,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还没长开,但眉眼间已经看得出姐姐的影子。


    刘氏守寡三年, 硬是没改嫁。一来舍不得两个闺女,二来也想给死去的男人留个后。她白日里帮人洗衣裳,晚间做绣活,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 就盼着把芳桂风风光光嫁出去,再把丹桃拉扯大,对得起死鬼男人的交代。


    可这世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


    镇上有户铁匠铺, 当家的姓何, 人们叫他何铁匠。何铁匠手艺不错,打出来的锄头镰刀又结实又锋利,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


    他有个儿子叫何继福, 今年二十一了,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身的横肉。


    这何继福打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整天游手好闲在街上晃荡,看见大姑娘小媳妇眼睛就发直,嘴里还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镇上人都烦他,可碍着他爹何铁匠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何继福早就盯上芳桂了。


    那姑娘生得太好看了,每次从铁匠铺门口路过,何继福就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六月十五这日的午后,何继福如往常一样在镇上晃荡,走到某处巷子时撞见了刘寡妇家的大女儿芳桂。


    他晌午在酒楼里与几个狐朋狗友喝了点酒,正有些醉意。看见芳桂,他眼睛一亮,径直朝着对方走去,酒气熏天地拦住了去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胡话。


    “芳桂妹妹,这是要去哪啊?让哥哥陪陪你可好?”


    何继福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就要摸芳桂的脸蛋。


    芳桂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何公子请自重,我要回家了。”


    “回家干什么?留下来陪哥哥说会话呗!”


    何继福眼见四下无人,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了芳桂的手腕。


    就在这时,刘氏恰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当即抄起路边的扁担打过去:“好你个何继福!敢欺负我闺女,看我不到你爹那儿说理去!你个混账东西!”


    何继福被刘氏一吓,酒醒了大半,嘴里还强自辩解:“谁、谁欺负她了?我不过是跟她说两句话……”


    刘氏怒目圆睁,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屁!你当我眼瞎不成?明日我就找你爹去好生理会理会,看他是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的!”


    这动静惊动了一些街坊邻居,有几个人探出头来张望,指指点点。


    何继福赶紧闭了嘴,灰溜溜地跑了。可他心里却憋着一股邪火,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让他没脸!


    到了晚上,何继福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挂在榆树梢头,昏黄一片照得地上的人和物都像笼了层布。热浪还未散尽,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翻来覆去,眼前却总是晃动着白日的情景。


    芳桂那白净的脸蛋,那窈窕的身姿……尤其是看他时那鄙夷又有些慌乱的眸子,就像小钩子似的,挠的他心痒痒。


    “呸!一个寡妇家的丫头,装什么清高!”何继福啐了一口,胸中邪火混着酒气熊熊燃烧。


    刘家没了男人,一家子孤儿寡母,在这镇上还不是任人拿捏,竟敢给他脸色看!


    在酒精和暗夜的滋养下,一个恶念冒出了头:去吓唬吓唬她们!趁夜摸进去,哪怕只是砸点东西,或是……或是在芳桂身上讨点便宜,也好出了这口恶气。


    何继福心跳加快,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听着隔壁屋父母绵长的呼吸和呼噜声,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还揣了把匕首在身上。


    镇子寂静,只有野狗的吠声从远处传来。


    刘家母女三人住在镇子边缘一处破败的小院中,此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一盏油灯在窗户纸上投下微弱的光。


    何继福悄悄翻过不算高的墙头,进入院子,贴近墙根底下细听。


    屋内传来刘氏的声音:“丹桃,这批帕子要的急,我得给王婶家送过去,你在家看着,把门栓好。”


    一个清脆的女声应道:“知道了娘,您早点回来。”


    芳桂不在,何继福先是有些失望,接着又冒出另一个更邪恶的念头。


    丹桃虽才十一岁,眉眼已渐渐长开,像个瓷娃娃似的。


    由报复引发的欲念冲昏了何继福的头脑,既然芳桂不在,就拿这小的出出气,让刘寡妇也常常痛彻心扉的滋味。


    待刘氏走出院门,脚步渐渐远去,何继福悄悄撬开房门。


    屋内,丹桂正坐在床上缝补衣裳,乍见有人闯入,吓得针都掉了。


    “何、何公子?你、你怎么……”


    丹桂话音未落,就被迅速冲过来的何继福捂住了嘴,按到在炕上。


    “别出声!乖乖的,否则,我要你好看!”


    何继福恶狠狠地威胁,兽性大发,开始撕扯丹桃的衣裳。


    丹桃拼命挣扎,可无奈与何继福一个成年男子相比,力气太小,眼看就要遭殃,突然,房门被推开。


    刘氏又回来了,她有件绣活忘拿了。


    待看见那个畜生压在自己小闺女身上,看见小闺女衣裳被撕得稀烂,看见那张扭曲丑恶的脸,刘氏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啊——!”


    何继福猛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凶戾取代。


    刘氏反应过来要去摸门栓打人,何继福动作更快,他放开丹桃,抄起手边的板凳,冲过去就照着刘氏的头狠狠砸下去。


    “砰!”


    刘氏倒下了。


    血溅在门框上,溅了何继福一脸。他伸手抹了把脸,手上的血黏糊糊的。


    床上的丹桃已经吓傻了,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何继福扭过头看她,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泪水。


    他一步步走过去。


    丹桃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娘……娘……”


    何继福举起手中沾满血的板凳。


    丹桃倒下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地上,再也没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着两个女人的尸体。刘氏倒在门口,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里。丹桃蜷在床脚,脸埋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只小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看着两具温热的尸体,何继福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喘着沉重的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又去探了探地上两人的鼻息,都死了。


    酒醒了,彻底醒了。


    完了,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跑!


    可……可若是就这样跑了,尸体肯定会被发现,官府早晚会找到他。他虽混不吝,但也知道杀人要偿命,杀人是要被砍头的。


    不行,不能让她们完整地躺在这儿!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现:割下二人的头颅,让官府查无可查。


    何继福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爹打的,平时用来削木头锋利得很。他蹲下身,抓起刘氏的头发,把她的头从地上拎起来。


    月光照着刘氏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何继福心里一惊,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别看……别看……”他喃喃着,闭上眼睛,一刀挥下去。


    血喷了他一身。


    温热的液体糊在脸上,糊在身上。何继福不管不顾,又抓起丹桃的头。


    丹桃的脸还是孩子的脸,眼睛闭着,嘴角渗出了一点血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何继福一咬牙,手中匕首直直往下。


    费了好半天劲,他终于将两颗人头全部割下。然后他又去屋里翻找出麻袋将头颅装好,将剩余的尸体抬到后院草草掩埋。


    收拾好后,他拎着麻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刘寡妇家。


    此时约摸寅时,天还是漆黑一片。


    何继福提着两颗头颅,像地狱来的恶魔,穿梭在寂静的街道。


    镇子上有家点心铺子,店主张山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何继福经常路过那里,有时嘴馋了又输光了钱,便会去那赊点东西吃。


    时间长了,张山知道何继福的德行,便不再轻易赊给他,见了他来就直躲。


    何继福停在点心铺子门口,将装着头颅的麻袋挂在门口。


    看着那仍在往下滴血的袋子,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笑:让你们都欺负我,我让你们都没好下场!


    ——


    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


    点心铺的老板张山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来到前店,准备生火和面,迎接早市的客人。


    刚拉开门闩,便觉得有些沉重,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张山疑惑地推开门,只见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挂在外面。他皱着眉去解开,定睛一看,差点被吓晕过去!


    是两颗女人的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发丝凌乱,脖颈处血肉模糊,血水还汇聚在麻袋底部,一滴滴地落下,地面上已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嗬啊——!!!”


    由于过于惊骇,张山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他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慌忙手脚并用地爬地退回店里,死死抵住门,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想喊,又连忙捂住嘴。


    不能喊,不能让人看见,要是让人看见,官府肯定要抓他,说他人是他杀的,头是他挂的。


    这年头,官府破不了案就抓人顶罪,屈打成招的事还少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还在打战,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看那两颗头。


    年纪大的,是卖豆腐的刘寡妇。小的,是她小闺女丹桃。


    张山认得她们。


    刘寡妇偶尔会来他店里买点心,一块桂花糕能掰成两半,一半给大闺女,一半给小闺女,自己舍不得吃。丹桃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每次来都怯生生地躲在娘身后,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柜子里的点心。


    现在这两颗头正挂在他门口,血还没干。


    张山眼泪下来了,既是惊吓,也是难受。多好的人啊,怎么……怎么就……


    可难受归难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俩头处理了。


    他左右看看,这时街上还没人。他赶紧把两颗头取下来,用围裙裹了抱到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树底下是他种菜的地,松软软的好挖坑。


    他去灶房边拿了把铁锹,开始挖坑。


    泥土飞溅,汗水糊了他一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快挖!在天亮之前,在有人来之前赶紧埋掉!


    就在张山吭哧吭哧挖的正起劲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老板,这一大早上的,你在忙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张山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坑里。


    他颤巍巍抬起头,只见墙头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王二黑。此人游手好闲,最喜欢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这会儿, 王二黑被张山的动静吵醒了, 正睡眼惺忪满是好奇地往院子里瞅。


    完了完了……肯定被看见了!


    张山脑子里“轰”的一声, 血气直往脑门上涌。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慌张地挡在坑前:“没、没忙啥!家里……家里死了只猫,埋了……埋了省事……”


    “猫?”王二黑嘿嘿干笑两声,从墙头缩了回去。可没多久,他竟直接推开了张家的院门,溜达了进来,“张老板,你这可不老实啊, 埋一只猫用得着挖这么深的坑?”他越走越近,抽了抽鼻子:“我咋闻着……有股子怪味呢?”


    眼看王二黑就要凑近坑边,张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慌张、害怕, 还有一股恼怒从心头窜起。


    不能让王二黑坏了事!


    他这个大嘴巴要是嚷嚷出去,一切都完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张山的脑海。


    他堆起讨好的笑容, 谄媚地从怀里摸索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一把塞到王二黑手里:“王哥, 好二哥!帮帮忙,搭把手,赶紧把这坑埋了!这点小意思, 你拿去打酒喝,千万……千万别往外说就是!”


    王二黑掂着手里的铜板,又看看张山那副快被吓尿的样子,心里隐约明白,这老张肯定是摊上事了。


    不过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拿钱闭嘴最划算。


    就是这钱嘛,有点少了。


    “这几个铜板买酒,恐怕不够吧?”王二黑扯起嘴角。


    张山微微一愣,心里有些恼火,压着声音问:“那你想要多少?”


    “五两银子,我保证就当没看见。”王二黑伸出五个指头,嘿嘿一笑。


    “……行,我去前头柜台给你拿。你先挖,我马上就来。”


    张山犹豫片刻应道,转身向前厅走去。


    “成!张老板爽快!”王二黑把铜板揣进怀里,撸起袖子,捡起铁锹,跳进坑里就开始挖土,“你放心,我王二黑的嘴最严实了!”


    不一会儿,张山蹑手蹑脚地回来了,看着王二黑撅着屁股卖力的背影,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冷凶狠。


    这家伙迟早是个祸害……今天能用五两银子封口,可明天呢?后天呢?


    被抓住了把柄,他一定会拿这事要挟自己,到时候就是个无底洞……


    不行!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杀意一旦起了,便再难遏制。张山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有一块平时用来压咸菜缸的石头。


    他悄悄移过去,小心翼翼地搬起石头,来到王二黑身后。


    坑里的王二黑毫无察觉,还在念叨:“张老板,差不多了吧,这坑够深……”


    话音未落,张山眼中凶光毕现,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石头高高举起,对着王二黑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开。王二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顿,随即软软地倒在了坑底,鲜血和脑浆溢出,很快染红了新挖的泥土。


    张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不再动弹的王二黑,手一松,石头滚落在地。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把装着孟氏母女头颅的布包踢到王二黑身边,然后发了疯似的将旁边的泥土往回填。


    泥土和血污混着汗水流了满脸,张山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铲土,掩盖这院子里刚刚发生的另一起命案。


    就在他快将坑填平时,铺子前面突然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张老板!张老板在吗?买点心!”


    张山已累得快虚脱了,手一僵,铁锹差点没握住。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起嗓子应了一声:“哎!来了来了!”


    他胡乱踩了踩新填的土,又扯过两把干草稍微遮盖,顾不上收拾身上的味道和污渍,慌忙向前铺跑。


    来人是老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等着几块糕饼当早饭呢。


    看到张山这副样子,老周吓了一跳:“张老板,你……你这是咋了?掉沟里了?”


    张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没、没啥,刚才在后院搬东西,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点泥……”


    他一边含糊应付,一边麻利地给老周打包点心,只盼着这瘟神早点走。


    老周接了糕点,却没立刻离开。


    他鼻子抽了抽,疑惑地看了看张山,又瞥了眼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看着老周的身影消失,张山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这感觉,就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可还没等后背的汗干透,铺子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个熟客,名叫吴癞子,是街市上有名的泼皮无赖。


    吴癞子一进门,那双不怀好意的三角眼就滴溜溜直转,最后落在了张山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衣服上。


    那上面除了泥点,还有暗红色的可疑污渍。


    吴癞子突然凑近,使劲嗅了嗅,露出一个了然又贪婪的怪笑。


    “哟,张老板,这是刚干完力气活啊!”他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我刚刚……好像看见王二黑进你家后院了,怎么没见他出来呢?”


    “而且,我咋闻着你这院子里头,有股子血腥味啊!”


    张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冷。


    刚打发走一个,又来了一个!


    这个吴癞子可比王二黑更难缠……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欲哭无泪:“吴、吴大哥说笑了……哪来的什么血腥味?是、是我刚杀了只鸡,没收拾干净……”


    “杀鸡?”吴癞子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镇西刘寡妇母女出事了,头颅双双被割下,现官府正全力捉拿凶手,闹得沸沸扬扬。”


    “为此,还专门悬赏十两银子找那两颗脑袋。我说,那脑袋不会就在你这院子里埋着吧?还有王二黑,恐怕也下去陪她们了吧?”


    张山浑身颤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吴癞子更加得意,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十两!张老板,你给我十两银子,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要不然的话……嘿嘿,我可就去县衙击鼓鸣冤了!到时候别说你这铺子了,就连你的项上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十两!


    这几乎是他一个多月的盈利,张山心里在滴血。但把柄被人那拿捏,他毫无办法。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脸上却堆出顺从的表情:“吴大哥,十两这数目不小,我铺子里的现银不够,您稍坐,喝碗水歇歇脚,我这就去里间给你拿钱。”


    吴癞子还以为张山服软了,得意洋洋地在靠里间的一张桌旁坐下,翘着二郎腿:“快点啊!老子还等着钱去翻本呢!”


    张山转身撩开门帘,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厨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狰狞,他反手抄起案板上那把用来剁肉馅的尖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让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稳定了一些。


    不能留,又一个不能留!


    都是你们自找的,可别怪我……


    张山深吸一口气,倒了一碗热茶,脸上重新挂起讨好的笑,转身走出去。


    “吴大哥,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钱我马上拿来。”


    吴癞子不疑有他,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心里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十两银子能赌几把大的。


    就在他仰头眯眼喝茶的时候,张山眼神中凶光大涨,藏在身后的尖刀猛地刺出!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吴癞子的后背狠狠扎入,锋利的刀尖刺透了胸膛。


    吴癞子身体僵住,手中茶碗“啪嚓”摔得粉碎,他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冒出的带血尖刀,喉咙里“嗬嗬”两声,涌出几口鲜血,随即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张山拔出尖刀,看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竟然扯起了嘴角,笑着笑着又抽泣起来。


    他将门关好,不敢耽搁,拖着吴癞子尚有余温的尸体,费劲地再次回到后院,将树下刚刚填平的土坑,又重新挖开……


    将吴癞子埋好之后,张山累得瘫在树下,望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包,他眼神空洞,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埋了进去。


    ——


    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亮了后院。枣树的叶子油亮润泽,菜地一片青翠绿茵,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那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像是浇过水。


    张山把土踩实,又撒了些草籽在上面。他拍拍手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照了照镜子。


    他使劲揉了揉脸,挤出个笑,镜子里那张脸和平时一样,憨厚老实笑眯眯的。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开门,生火,开始做早点。


    镇上的人陆续来了,买油条的,买豆浆的,买桂花糕的。张山忙里忙外,招呼客人,收钱找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婶儿,来碗豆浆?”


    “王叔,还是老样子?”


    “好嘞,您拿好慢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憨厚老实,和和气气,跟镇上任何一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棵枣树,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花开得很好。


    ——


    杀完人后,何继福摸着黑往家里跑。


    夜路不好走,再加上慌张和害怕,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跑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娘何刘氏的身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纳鞋底。他爹何铁匠也在,坐在桌边抽烟袋,烟雾从窗缝里飘出来,呛得何继福直想咳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谁?”何铁匠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墙上的铁锤,这是多年做铁匠的本能,听见动静先摸家伙。


    “爹,是我。”何继福脚步沉重地走进屋,灯光照在他脸上身上。


    何铁匠愣住了,何刘氏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何继福浑身都是血。


    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红色的血迹, 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往下淌。他的脸也是花的, 血糊了半边,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继福!”何刘氏扑过来, 抓住儿子的手, “你这是咋了?你跟人打架了?”


    何继福嘴唇嗫嚅着, 喉头堵塞:“我……”


    何铁匠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还惹了大祸。他铁青着脸盯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么回事?”


    何继福“噗通”一声跪下。


    他把自己怎么喝酒,怎么想去找芳桂,怎么摸进李家,怎么遇上丹桃, 怎么被刘氏撞见,怎么打死她们,怎么割了人头, 怎么挂到点心店门口……一五一十, 全说了。


    说到割人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头, 浑身发抖。


    何铁匠听完,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何刘氏的抽泣声,还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你……你这个畜生……”何铁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我打死你!”


    他怒极攻心,抄起墙上的铁锤就要往何继福头上砸。


    何刘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爹!他爹你不能啊!他是咱亲儿子啊!”


    “亲儿子?!”何铁匠眼睛血红,愤愤道,“他杀了人!两条人命!他还把人家头割了!这是人干的事?!”


    “可……可他也是咱儿子啊……”何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死他,老何家可就绝后了……”


    何铁匠举着铁锤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看着抱着他胳膊哭成泪人的媳妇,长叹一口气。最后,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赶紧跑。”他闭上眼睛,“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何继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爹……”


    “别叫我爹!”何铁匠背过身去,“我不是你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何刘氏扑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继福,你快走,现在就走。衣裳娘给你收拾,钱娘给你拿……”


    她手忙脚乱地翻箱子,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两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她把银子塞进何继福怀里,又把衣裳塞给他。


    “快走,从后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何继福抱着东西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想最后再对爹娘说点什么,可何铁匠拿背影对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何刘氏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快跑……活着……”


    何继福咬咬牙,转身跑了。


    他跑出后门,跑进黑暗里,像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


    何刘氏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回到屋里,何铁匠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何刘氏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他爹,继福那身血衣裳,还在外头……”


    何铁匠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堆血衣裳,是儿子换下来的。那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红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湿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烧了。”他说,“赶紧烧了。”


    何刘氏捡起那堆血衣裳抱到灶房里,把衣服撕成一块块的扔到灶膛里去烧。可撕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因为她发现有一块布料,还是好的。


    那是一块里襟的布,藏在衣裳最里头,只沾上了指甲盖大小的血迹。何刘氏一向节俭惯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块布扯了下来。


    “你干啥?”何铁匠刚好进来,见状瞪着她。


    “这多好的布啊……”何刘氏摸着那块布,眼神里全是舍不得,“青洋布的,既厚又结实,能纳好几双鞋底呢,烧了多可惜……”


    “你!”何铁匠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一块布?!”


    何刘氏被吼的一缩脖子,嘴上连忙应道:“我就是说说,一会儿就烧掉……”


    可她却终究没舍得扔,趁着丈夫不注意,她偷偷把那块布藏了起来,想着以后还能缝补用。


    那堆血衣裳全部烧成灰烬后,何铁匠拿铁锹把灰铲了起来,撒到后院菜地里挖了个坑埋了。


    等处理完了,天都快亮了。


    何铁匠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何刘氏回到屋里,时不时地摸一下那块上好的布料,心想:这么好的布,扔了实在可惜,洗洗……洗洗应该能洗干净吧?


    她偷偷把那块布泡在盆里,加了皂角,使劲搓。


    搓着搓着,布上的血慢慢淡了,最后变成淡淡的粉色,再搓粉色也没了。何刘氏把布捞起来,对着太阳照,白花花的,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晾干了,她把那块布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压的时候她想: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就拿它纳几双鞋底。多好的布啊,扔了多可惜。


    何继福跑了三天三夜。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走小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猫一觉。娘给的那三两银子一直揣在怀里,可他不敢花,怕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只知道离曲水镇越来越远,远到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山了。


    第四天的早上,他在一个镇子上买了几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曲水镇出大事了。”


    何继福正嚼得腮帮子老高,闻言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


    “啥大事?”


    “杀人案!死了好几个!官府悬赏十两银子捉拿凶手!”


    何继福心跳得厉害,耳朵竖得老高。


    “死了几个?”


    “听说先是死了两个女人,寡妇和闺女,头都被割了。后来又有两个男人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那个代笔先生……”


    “代笔先生咋了?”


    “被抓了呗!官府说人就是他杀的!”


    何继福愣住了。


    代笔先生?是谁?他根本不认识什么代笔先生。


    旁边那人还在继续说:“那个代笔先生姓周,是在街上摆摊给人写信的。听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寡妇家门口转悠,第二天那母女俩就死了。官府就把他抓了起来,打了几十板子,他就招了。”


    “招了?那人头呢?”


    “他说扔河里了,可捞了好几天啥也没捞着。县太爷不信,又接着打,打得他死去活来,他也没改口。”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死在牢里了,熬不住,病死的。”


    何继福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包子捏扁了,馅儿都挤出来了。


    那个代笔先生,替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不会再来抓他了。害怕的是……那个代笔先生他根本不认识,人家替他顶了罪,死在牢里了。


    他蹲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包子狠狠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想,那个代笔先生,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不是他杀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


    ————


    时间回到六月十五那天。


    每逢初一十五,是曲水镇的集市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抖着料子给人看,卖糖人的捏着糖人在孩子眼前晃。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镇子西头,老榉树底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却浆洗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清瘦,眉目和善,此刻正低着头,给人写信。


    这就是代笔先生周先生。


    周先生大名周文泊,本是邻县一个穷秀才家的孩子,自幼读书,也考过几次童试,但都名落孙山。后来爹娘死了,家道败落,他就搬到曲水镇来,靠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契约过活。他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和气,收费又公道,镇上人都认得他,也都敬他几分。


    “周先生,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几张纸,“他在省城做工,半年没来信了,我惦记得很。”


    周先生接过纸,微笑着问:“大娘,您想跟他说什么?”


    “就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再问问他在外头咋样,吃饱穿暖不,有没有受委屈……”


    周先生提笔,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上。他一边写一边念给老太太听,遇到说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问清楚,再添上去。


    写完信,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先生收了三个铜板的润笔费,放在桌上的小木盒里。木盒里零零散散几个铜板,够他今天买两个烧饼充饥。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周先生擦了擦汗,正要收拾摊子去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周先生!”


    他抬头一看,是刘寡妇的大闺女芳桂。


    芳桂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布衣裳,腰间系着孝带——她爹死了三年,还在守孝。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周先生认得她。刘寡妇常托他给娘家写信, 芳桂有时候跟着来,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写完了再跟娘一起走。这姑娘长得俊, 性子也好, 见人就笑,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芳桂姑娘, 有事?”周先生站起身。


    芳桂走过来, 低着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周先生,我娘让我来……来请您写封信……给我姥姥……”


    “行啊。”周先生重新坐下,铺开纸,“你说,写什么?”


    芳桂站在桌边,好半天没说话。周先生抬头看她,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咋了姑娘?”周先生放下笔。


    芳桂摇摇头, 擦擦眼泪:“没……没事……就是……我娘说,让姥姥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都好……”


    她说到“都好”两个字, 声音却哽住了。


    周先生看着她, 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寡妇家的情况,一个寡妇拉扯两个闺女,日子艰难得很。这姑娘心里苦, 可当着外人, 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


    他不好再问, 低下头写信,写完了念给芳桂听。芳桂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烧饼递给他:“周先生, 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自家做的,您别嫌弃。”


    周先生愣了愣,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收钱就是……”


    “我娘说,您帮我们写信从来不收多,够本就行,这烧饼是谢您的。”芳桂把烧饼塞给他,拎起篮子匆匆走了。


    周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他把烧饼收好,想着晚上回去热一热,又能当一顿饭。


    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芳桂。


    第二天,刘寡妇和丹桃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不,不是尸体,是无头的尸体。


    消息传来时,周先生正在给一个老汉写地契。他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两个女子,一个三十多岁,一个才十一岁,就这么死了,头还被残忍的割了。


    谁干的?为什么?!


    周先生想不明白,刘寡妇是个好人,芳桂是个好姑娘,丹桃还那么小。她们母女到底得罪了谁?要遭这样的报应?


    下午,他把摊子收了想去刘家看看,走到半路被一个衙役拦住了。


    “周先生,县太爷请你走一趟。”


    周先生愣住了:“请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衙役的语气很不耐烦。


    周先生被带到县衙,带到大堂上。张知县坐在堂上,穿着官服板着脸,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


    “周文泊!你可知罪?”


    周先生跪在堂下,心里有些慌,但因无愧仍不失镇定地抬头道:“回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六月十五,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何处?”


    昨天晚上?周先生想了想:“回老爷,草民在家睡觉。”


    “可有人证?”


    “这……草民的妻子前日回了娘家,儿子在邻县做工,昨夜草民一个人住,无人作证。”


    张知县冷笑一声:“无人作证?那本县告诉你,有人看见你昨天晚上在刘寡妇家门口转悠!”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刘寡妇家附近,可那是去给芳桂送信!


    芳桂下午来找他写信,信写好了,芳桂走得急却忘了拿。


    想着信是给她姥姥的第二天要寄出去,他收了摊准备送过去。走到刘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然里头一盆水泼出来,泼了他一身。


    原来是芳桂在洗衣裳,端着一盆洗衣水没看见他,顺手泼在了门外。


    周先生被泼了一身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没事”,就走了。因信被泼湿了也没送成,他想第二天再重新写一份送也一样。


    他没想到,这件小事竟会要了他的命。


    “老爷,草民是去送信的!”周先生急着解释,“芳桂下午来找草民写信,信写好了忘了让她带走,草民是去送信的!”


    “送信?”张知县冷笑,“送什么信?信呢?”


    周先生摸遍全身,才想起来,那封信被水泼湿了,换衣服时他随手扔了。


    “信……信湿了,草民扔了……”


    “扔了?”张知县笑得更大声,“周文泊,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孩?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深夜潜入刘家,杀人害命!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周先生连忙磕头,“草民冤枉!草民与刘家无冤无仇,怎会杀人?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怎杀得了人?”


    “手无缚鸡之力?”张知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写状纸的时候,不是挺能写吗?写那些告状的状纸,把本县写成一个贪官污吏!你当本县不知道?”


    周先生愣住了,去年有个案子他帮人写过状纸,告的就是张知县。那状纸递到府里,府里派了人来查,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却让张知县恨上了他。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老爷!那状纸是草民写的,可草民只是照实写,并没有冤枉老爷!求老爷明察!”


    “明察?”张知县退后几步,坐回堂上,“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上来,把周先生按倒在地,举起板子就打。


    “啪!啪!啪!”


    一板子接一板子,打在周先生屁股上。周先生疼得死去活来,惨叫连连,可他始终没改口:“冤枉……冤枉啊……”


    打了三十板子,周先生已经疼得几乎晕厥,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张知县又问:“招不招?”


    周先生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


    张知县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接着打。”


    周先生被拖进大牢,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趴在哪儿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冤枉的,可谁能替他申冤?


    第二天,又打。


    第三天,还打。


    到最后,周先生实在熬不住了。他想,算了,招了吧,招了就不打了。反正都是死,早点死尚可少受些罪。


    “我……我招……”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我杀的……人头……人头扔河里了……”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画押。”


    周先生被按着画了押。


    画完押,他被拖回牢里,等死。


    可他没能等到秋后问斩。


    六月天热,牢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犯人。周先生身子本来就弱,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根本扛不住。当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冤枉……冤枉……”


    第四天早上,狱卒来送饭,发现他死了。


    尸体硬邦邦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周先生的儿子叫周小安,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邻县给人家帮工。


    他疯了似的跑回曲水镇,一路跑到县衙门口,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张知县让他见爹一面。张知县根本不理,让人把他轰走了。


    周小安又跑到牢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狱卒才让他进去。


    他看见他爹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周小安把爹的尸体背回家,拿自己攒的做工钱买了副薄棺材,把爹埋了。


    埋完爹,他回到家,发现娘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念叨着:“文泊……文泊……”


    周小安扑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他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娘,您咋了?您说句话啊……”周小安焦急地呼喊着,他知道娘的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再受了这天大的打击……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小安……你爹呢?”


    “爹……爹他……”周小安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娘却没哭,反而笑了,笑得无比凄惨:“我知道了……我看见他了……他来接我了……”


    “娘!”


    第二天,娘也离开了这个世间。


    周小安趴在娘身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向乡邻借了些钱买了棺材,把娘埋在爹旁边。


    两座新坟在夕阳下并排立着,显得那么凄凉。


    周小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们申冤。那个狗官他害了你们,儿子一定要让他偿命!”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凑了几两银子,背上包袱往省城去了。


    临走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上前劝道:“小安,别去了,你斗不过官府的。”


    周小安摇摇头:“我爹是冤枉的,我娘也是间接被那个狗官害死的。我要是不给他们申冤,我还是人吗?”


    他走了,头也不回。


    ——


    野狼谷在曲水镇往南五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谷底是一条官道,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


    这地方叫野狼谷,不是因为真有狼,是因为早年有狼群出没,后来狼没了,名字却留下了。这些年,谷里又有了新东西——劫匪。


    劫匪们躲在暗处,等单身行人路过就跳出来抢劫,抢了就跑,跑进深山密林里官府根本抓不着。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周小安走进了野狼谷。


    太阳快落山了,谷里光线昏暗,阴森可怖。两边山坡上树影幢幢,像无数鬼影在晃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人在低声说话。


    周小安心里有点害怕,可要申冤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壮着胆子继续走。他想着,快点走,走出这条谷,前面就有镇子了。


    正当他埋头赶路时,突然路边树丛里跳出几个人来。


    “站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周小安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四个拿刀的汉子。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个个眼冒凶光。


    “大爷饶命……”周小安连忙后退, “我就是个赶路的, 身上没几个钱……”


    为首的汉子走过来, 一把抢过他的包袱, 翻了翻, 翻出二两多碎银子。


    “就这点?”


    “就……就这些了……大爷您行行好……”


    “行行好?”汉子狞笑起来,“行,大爷我就行行好,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刀捅进周小安的肚子。


    周小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来, 染红了衣裳。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噗通”一声, 他倒在地上。


    那几个人又在他身上翻了一遍, 没翻出别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小安躺在官道上,睁着眼睛看头顶黑透了的天空。天上的星星露出了头, 一闪一闪的, 和小时候他跟爹娘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时看到的星空一样。


    爹说, 北斗七星能指方向,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他现在没有迷路,可他却走不了了。


    风从谷里吹过, 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马上要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爹。


    爹就站在不远处,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和善。他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小安,来,跟爹走。”


    周小安笑了,伸出手,握住爹的手。那只手暖暖的,像小时候爹牵着他赶集时一样暖。


    他跟着爹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了,眼睛还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爹,孩儿不孝,没能替您申冤……


    ——


    六月的最后一天,曲水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青布包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街上的景致。


    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她们是从北边来的,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曲水镇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芽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拉着李令曦找客栈。


    “大人,那边有家客栈,要不咱们住那儿吧。”


    李令曦点点头,正要继续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街角。


    那里有家门脸不大的点心店,招牌上写着“张记点心”。店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棵梧桐树。


    李令曦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咋了?”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盯着那棵树。


    那棵树下有东西,有很浓的气息,混着血和怨,混着死人的不甘。


    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一、二、三、四……


    四个亡魂。


    不,不止。


    她感应到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男人……


    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看来这个镇子,不简单。


    “走吧。”她说,“先住下再说。”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雪芽问:“大人,您刚才在看什么呢?”


    李令曦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夜色:“这个镇上死过很多人。”


    “很多人?几个?”


    “至少六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六个?!”


    “嗯。”李令曦点点头,“而且……她们都死得很惨。”


    她望向窗外,夜风吹过,街角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她垂下眸低声道:“看来咱们得去会会那位点心店的张老板。”


    “那明天一早就去?”


    李令曦摇头:“明天,咱们先去县衙。”


    “去县衙干啥?”


    “看看那位张知县是怎么办的案子,也看看那个死在牢里的代笔先生。”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李令曦点点头:“那个代笔先生死的蹊跷,他被抓那天正好是刘寡妇母女被杀之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因为一盆水就杀人?可官府却如此草率地抓了他,还屈打成招,这里头肯定不对劲。”


    她关上窗,转身看着雪芽:“还有那个死在路上的年轻人周小安,他是去省城告状的,半路被杀了。是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里头也有名堂。”


    雪芽听得心惊肉跳:“大人,您是说……有人杀人灭口?”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她画了许久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画成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个冤魂。”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带着雪芽来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昏昏欲睡的。李令曦走过去递上一张名帖:“劳驾,请通报张知县,就说有道人求见。”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道士?”


    “是。”


    “找县太爷什么事?”


    “谈一桩案子。”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有请。”


    两人进了县衙,穿过大堂,来到后堂。张知县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茶。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你就是那个道士?”


    “贫道李令曦,见过知县大人。”


    张知县哼了一声:“本县公务繁忙,你这道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令曦不卑不亢:“贫道想打听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刘寡妇母女被杀案。”


    张知县脸色微微一变:“这案子已经结了,凶手是周文泊,人已经死在牢里了。”


    “周文泊?他真的是凶手?”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自己招的还能有假!”


    “可贫道听说,那周文泊是个代笔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能杀死两个女人?还割了她们的头?”


    张知县把茶碗重重一放,脸色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县断案不公?”


    李令曦神色依旧:“贫道不敢,只是有几个疑点想请教大人。”


    “什么疑点?”


    “第一,周文泊与刘家无冤无仇,为何杀人?第二,周文泊杀人,凶器何在?第三,刘寡妇母女的人头,至今下落不明,周文泊说扔河里了,可河里捞了几天,什么都没捞着。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张知县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他……他也许扔别处了。”


    “大人派人找过吗?”


    “当然找过!找遍了全镇都没找到!”


    “那大人就不奇怪吗?人头究竟去哪了?”


    张知县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贫道想说,大人你抓错人了。”


    “放肆!”张知县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江湖术士,敢质疑本县?!”


    李令曦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大人息怒,贫道只是就事论事。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


    “什么事?”


    “周文泊的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半路死在了野狼谷。大人知道这事吗?”


    张知县脸色微微发白:“他……他死了?这又与我何干?那是劫匪干的!”


    “是吗?”李令曦看着他,“可贫道听说,周小安出发那天有人看见他从县衙后门出去。他来县衙做什么?见了谁?”


    张知县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李令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好半天,张知县才开口,相比之前气势显得弱了不少:“你……你到底想怎样?”


    李令曦站起身:“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提醒大人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出了县衙,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张知县真的跟案子有关?”


    “有没有关,很快就会知道。”李令曦说,“走吧,再去点心店。”


    “现在去?”


    李令曦看着天色,“太阳快落山了,现在去正好。”


    黄昏时分,点心店正要打烊。


    张老板站在门口准备收招牌,一抬头看见两个女人朝他走过来,一个年轻女道士,一个少女。不知怎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招牌差点掉地上。


    李令曦走到他面前:“张老板,来两碗豆浆。”


    张老板愣了愣,扯出个笑:“好……好,您里边坐。”


    两人进了店坐下,张老板端来两碗豆浆,手有点抖。


    李令曦接过豆浆并未喝,而是看着碗里:“张老板,你这豆浆是用什么水做的?”


    “井、井水啊……”


    “井水?”李令曦看着他,“哪口井?”


    张老板眼神躲闪:“就……就后院那口井……”


    “哦,是吗?我觉得这水不太对劲。”李令曦放下碗站起身:“张老板,烦劳带我去后院看看。”


    “这……后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种了点菜……”


    “没关系,我就看看。”


    张老板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手不停在抖,脸上的笑僵得快挂不住了。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又问:“张老板,你后院的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吗?”


    张老板浑身一抖。


    “枣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李令曦上前一步,盯着他惊惶的双眼,“一共四个,对不对?”


    张老板腿直打摆,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哆嗦着:“道长,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令曦笑了,但那笑容却让张老板浑身发冷,“那我再说清楚些,你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埋着四个人。不对,是两颗人头,两具全尸。那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那两具全尸一个叫王二黑,是你的邻居,另一个叫吴癞子,是常来买豆浆的客人。”


    张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王二黑……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李令曦在凳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豆浆慢慢喝了一口,“六月十六那天早上,你开门发现门上挂着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你害怕被官府牵连,就把人头埋在后院。埋的时候被王二黑撞见,你用五两银子哄他帮你挖坑,趁他不备用石头砸死了他。坑刚填好,吴癞子又来了,他威胁你要你给他十两银子封口。你假意答应,请他进店喝茶,从背后一刀捅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和王二黑一起埋进了那个坑里。”


    说到最后,张老板整个人活像见了鬼:“你……你是鬼……你是鬼……”他喃喃着想往后缩,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不是鬼。”李令曦放下碗,“可你后院那棵枣树下,确实有四只鬼。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喊你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张山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 想起从树底下传来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的呼唤,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听见了,我听见了……”他抱着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 他们就要告发我, 告发我我就得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你不想死, 所以就让别人死?”李令曦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王二黑想告发你吗?他只是帮你挖坑,你还答应给他银子。吴癞子想告发你吗?他只是想拿点封口费,根本没想去报官。可你呢?你竟然把他们全杀了!”


    张老板说不出话,只是唔唔哭个不停。


    李令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同情。这种人,哭的只是自己,不是别人。


    “走吧, 现在可以带我们去后院了吧。”


    张老板胡乱擦了把脸,踉踉跄跄站起来,带着她们穿过店堂, 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角堆着些柴火, 一角种着几畦菜,中间一棵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正是枣花开的季节, 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如果不是知道树下埋着死人, 这里倒是个挺惬意的所在。


    李令曦走到枣树下,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就是这儿, 挖。”


    雪芽早有准备,从一旁拿来铁锹,递给张老板:“你挖。”


    张老板颤抖着手接过铁锹,却犹犹豫豫不敢挖。雪芽瞪了他一眼:“挖不挖?不挖我来挖,到时候挖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跟官府解释。”


    张老板一咬牙,开始挖。


    一锹,两锹,三锹……


    土很松,显然不久前刚被翻动。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张老板手一抖,不敢继续挖了。


    雪芽抢过铁锹,几下把土扒开。


    一截还带着腐肉的白骨露了出来。


    是人的手骨,上面还挂着些烂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雪芽到底是跟着李令曦见过世面的,虽然脸色发白,手却没抖。她又挖了几锹,整只手露出来了,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


    再往下挖,另一只手也露出来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在作揖,又像是在求饶。


    “这是王二黑。”李令曦沉声说,“他被砸死的时候,可能是想回头求饶。”


    张老板“噗通”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错了……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没人理他。


    雪芽继续挖。王二黑的尸体旁边,又露出一具尸体,那人的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个洞,是刀捅的。


    “吴癞子。”李令曦说。


    两具尸体被挖出来,并排放在地上,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雪芽忍着恶心继续往下挖,坑底还有东西——圆滚滚的,裹着麻袋和烂布,是两颗人头。


    头颅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依稀能看出是一大一小的轮廓,正是刘寡妇和丹桃的头。


    李令曦蹲下身,看着那两颗人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跟镇上的人们打听到的刘寡妇,那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经常能见到她在河边洗衣裳,晚上回去还就着油灯做绣活。丹桃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跟在她娘身后帮忙打下手,大而黑的眼睛亮亮的,看人时有些怯,像只林间的小鹿。


    可现在,她们只剩下这两颗惨不忍睹的头了。


    李令曦站起身,看着张老板:“她们的身子呢?”


    张老板愣住了:“身、身子?我不知道……我埋的时候就只有头……”


    李令曦眉头皱起来,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刘寡妇和丹桃的魂并不在这里,这说明她们的尸身被埋在了别处。


    她想起罪魁祸首何继福。


    那个畜生杀了人,割了头,把身子埋哪儿了?


    “雪芽,走。”她转身就走,“去刘寡妇家。”


    刘寡妇家的院子在镇子东头,土坯垒的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里头的荒草长高了不少。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令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应。


    有怨气,源头在后院。


    她绕到屋后,那里有一小块菜地,原本种着些葱蒜,因无人打理已经荒了,杂草长得半人高。菜地一角土的颜色有些深,应是最近被翻动过。


    “雪芽,挖这儿。”


    雪芽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软软的东西。她扒开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两具尸体。一具大的,一具小的,都没有头。


    大的那具穿着灰布衣裳,是刘寡妇。小的那具穿着花布褂子,是丹桃。她们脖颈处的伤口并不平整,除主创口外,还有多条力度和大小不一的切痕,正是被利刃反复切割所致。


    雪芽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具无头尸,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大人……她们……她们好惨……”


    李令曦没有说话,满目凝重地看着那两具尸体。风从院外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簌簌作响。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火在烧。


    “何继福,这个该死的畜生!”


    她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曲水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个镇上,藏着太多的恶。


    案子很快报到了县衙。


    张知县带着捕快和仵作,先去了点心店后院,找到了王二黑和吴癞子的尸体,以及刘寡妇母女的两颗人头。然后又去了刘寡妇家后院,找到了那两具尸身。


    证据全都对上了。


    刘寡妇母女的身子在自家后院,头颅在张老板后院,而中间则隔着何继福这个畜生,还有张老板这个贪生怕死、杀人灭口的狠人。


    张知县站在刘寡妇家院子里看着那两具无头尸,脸色难看得像活吞了苍蝇。他审案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惨的。


    “张山呢?”他问。


    “回大人,已经被关押在县衙大牢。”捕快回道。


    张知县点点头,又看向李令曦。这个游方的女道士,才短短两天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比他手底下那班捕快强多了。


    “道长,”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恭敬,“这案子,您怎么看?”


    李令曦看着他:“何继福杀人割头,张山埋尸后院,凶手皆已明确。不过还有一件案子,不知大人准备怎么交代?”


    “还有什么案子?”张知县问。


    “周文泊的案子。他是被屈打成招冤死在牢里的,他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却死在了野狼谷。这两条人命,大人打算怎么交代?”


    张知县脸色变了。


    “这……周文泊的案子,是本县办的,可……可那是他自己招供的……”


    “他招供,是因为你打他。”李令曦直视他,字字如刀,“张大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是律法明令禁止的。你为了一时省事,害死了一条人命,又间接搭上了另一条。这笔账,你得认!”


    张知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令曦掸了掸衣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而另一边,逃亡的何继福在隔壁县被抓了。


    他躲在山上不敢见人,吃饭全靠偷,几一顿饱一顿,瘦得皮包骨头。被捕快抓住的时候他正在偷某户人家的鸡,被人当场按住。最后押回曲水镇,一审,全招了。


    那块布,成了定罪的铁证。


    何刘氏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块青洋布被搜了出来。仵作用药水一泡,布上那片被搓洗过的痕迹下面洇出了淡淡的血痕。


    何刘氏跪在堂下,哭得死去活来:“我……我就是舍不得一块布……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何铁匠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恨儿子,恨他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大义灭亲,而是让儿子跑了。


    他更恨他媳妇,恨她舍不得那块破布,恨她把证据留在家里。


    可恨有什么用?


    该来的,终究会来。


    何继福被判斩立决。


    何铁匠和何刘氏,因为包庇儿子,各打了三十大板,罚银五十两。


    点心店的老板张山,被判凌迟。他杀了两个人,埋了两颗人头,罪大恶极。


    至于张知县……


    周文泊和周小安的案子被报到了府里。


    府里派人来查,查出了张知县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事。张知县被撤职查办,押解进京,等待发落。


    临行那天,李令曦去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县太爷的威风。看见李令曦,他眼里全是恨意:“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令曦淡淡道:“不是我害的,是你咎由自取。周文泊是冤枉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知县咬牙切齿,不说话。


    “你知道。”李令曦说,“但你只是懒得查,懒得问,想随便抓个人顶罪。你没想到这一抓,抓出了人命。一条人命不够,还搭上了另一条。周小安去告状,死在路上,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知县脸色变了:“那不是我杀的!是劫匪!”


    “劫匪为什么会在那儿出现?为什么偏偏杀了他?你真当是巧合?”


    张知县愣住了。


    李令曦不欲多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案子了结那天,李令曦和雪芽去了刘寡妇母女的坟前。


    那两具无头尸,终于和头合在一起了。镇上的人凑钱给她们买了棺材,葬在镇外的乱葬岗上。坟很简陋,只有两个土包,前面立着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刘门李氏之墓”,一块写着“刘氏女丹桃之墓”。


    李令曦站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念了一段往生咒。


    念完,她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刘家姐姐,丹桃,你们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何继福被判斩立决,张山被判凌迟,周文泊和小安的案子,也会有个交代。你们,安息吧。”


    风轻轻吹来,坟头的纸灰飘起来,扬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慢慢散去。


    雪芽站在一旁,红着眼圈问:“大人,她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令曦说,“她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烧完纸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是何铁匠。


    他瘦了很多,佝偻着背,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他看见李令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道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继福他……他明天就要问斩了,我想去送他一程。您……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李令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下辈子好好做人。”


    何铁匠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肃然道,“他儿子杀了人,他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现在儿子死了,他活该受这个罪。”


    雪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一年的秋天,曲水镇多了两块新碑,一块是给周文泊的,一块是给周小安的。碑是镇上人凑钱立的,虽然简陋,却刻得工工整整:


    “周公文泊之墓”


    “孝子小安之墓”


    碑前,常有百姓来烧纸上香。


    他们不是周家的亲戚,只是普通的镇上人。可他们都记得,那年夏天,有个女道士来过,替这爷俩申了冤。


    至于那个女道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继续云游。


    有人说她去了省城,还有案子要办。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走,就住在附近的山上,保佑着一方百姓。


    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是从那年以后,曲水镇的刑狱审讯,确实变了风气。


    新来的知县是个清官,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牢房里那些刑具全扔了。他说,审案子要靠证据,不能靠打,打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


    百姓们听了都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春桥镇往东三十余里, 有座不起眼的小山,当地人唤作鼠母岭。


    这名字听着不算雅,可镇上老一辈人都说, 这山岭早年间真有灵气, 出过成了精的老鼠。当然, 那是百八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谁也没见过, 只当是个传说, 茶余饭后说给娃娃们听。老人们说古的时候总要加一句:“那东西灵性着呢,可不敢招惹。”至于为什么不敢招惹,他们也说不上来。


    岭脚下有个小村子叫松岗坞。村子总共三十来户人家,大半姓毛,靠着几亩薄田和山上的野货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过着清贫安稳的平常日子。


    松岗坞东头有户人家,当家的叫毛源,今年四十有三, 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生得浓眉大眼, 膀阔腰圆,一把子力气,地里刨食是把好手。


    他娘几年前已病逝, 他爹腿脚不利索, 走几步就要歇半天。媳妇周燕也是个药罐子, 常年离不了汤药,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两口子成亲十来年,只养了一个儿子, 小名叫壮壮,今年刚满六岁,虎头虎脑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毛源家的日子过得紧巴。三间土坯房还是他爹手上盖的,一到雨天就滴滴答答漏水,接水的瓦盆摆得满屋子都是。周燕养了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都攒着拿去镇上换盐换布。毛源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可这家人有个好处,心善。


    村里谁家有难处,毛源能帮就帮一把,从不计较得失。去年冬天刘大娘家的房子塌了半边,毛源二话不说扛着工具去帮她修,连干了三天,分文不收收。周燕更是见不得人受苦,自己家都吃不饱,还要匀一碗给要饭的。


    壮壮也随了他爹娘,心肠软,路上看见受伤的麻雀都要捧回家养着,为这事没少挨周燕骂,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养得起闲物?


    可骂归骂,那麻雀真养起来周燕也没扔过,还偷偷省下一把米喂它。


    这年开春毛源家出了件怪事,但那时候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凑巧。


    那天毛源照常去后山砍柴。他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背篓拿着柴刀,沿山路往深处走。


    鼠母岭这地方他从小跑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可那天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林间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砍完柴往回走时天已擦黑,夕阳余晖把山道染成暗红色,长长的树影盘旋在山路上。毛源挑着一担柴,走得不紧不慢。


    额头上渗出汗来,他抬手擦了擦,没留意脚下,结果一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山坡下滚去。


    那坡虽然不高,但底下却全是乱石,这一滚下去不死也得断几条骨头。


    就在这当口,他脚底下忽然一滑,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生生把他滑出去的脚给挡住了。那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让他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毛源站稳了,低头一看,脚边蹲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正仰头看着他。


    那老鼠比寻常老鼠胖些,毛色灰得发亮,眼睛像两颗黑豆,亮晶晶的。它也不怕人,小脑袋微微歪着,就那么蹲着打量他。


    毛源愣了愣,抬脚想走。可那老鼠往旁边一跳,又蹲在他前面,还是那么看着他。


    毛源觉得有些奇怪,往后退了两步,探头一看——他刚才站的地方再往前一步就是那道陡坡。坡下乱石嶙峋,要真滚下去,这会儿怕是已经头破血流了。


    他连忙回头再看那老鼠,老鼠已经不见了,只剩山坡上的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毛源挠了挠头,心想兴许是凑巧吧,也没往心里去,挑着柴下山了。


    过了几天,周燕早起去河边洗衣裳。


    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四野一片白雾茫茫。周燕挎着篮子沿着小路往河边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听见路边草丛里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一只灰老鼠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路边冲她“吱吱”叫了两声。


    周燕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那老鼠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又叫了两声。


    周燕心里犯嘀咕,想绕开走。可那老鼠跑几步就回头,跑几步就回头,就像是在给她引路。也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就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几十步,那老鼠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不动了。


    周燕往它蹲的地方一看,吓了一大跳。


    路边有个大坑,是前几天村里人挖树留下的,还没来得及填。坑有一人多深,底下一片漆黑,要是她刚才没跟着老鼠拐弯,而是直直走过去,非得掉进去不可。这大坑摔不死人,可摔断腿是跑不了的。


    周燕腿都软了,扶着路边一棵小树,半天才喘匀了气。等她回头想找那只老鼠,老鼠早已没影了。


    她拎着篮子回到家,把这事跟毛源说了。毛源听了,想起自己那天的事,两口子都觉得蹊跷,可又说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该不会是山里的东西显灵了吧?”周燕小声说。


    毛源摇摇头:“别瞎想,兴许就是凑巧。老鼠这东西精着呢,说不定是闻着人味儿了,瞎跑一通。”


    周燕想想也是,没再往心里去。


    又过了些日子,壮壮在院子里玩,忽然指着墙根喊:“爹!娘!有老鼠!”


    毛源出来一看,还真是只老鼠,蹲在墙根晒太阳,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油亮亮的。那老鼠看人来竟也不怕不跑,就那么眯着眼睛像在打盹。


    周燕拿着扫帚要赶,壮壮拦住她:“娘,别打!它好乖,就让它晒会儿嘛。”


    看看儿子撒娇的小脸,周燕叹了口气,把扫帚放下了。


    那老鼠一晒就是一晌午,直到太阳偏西了它才站起来,抖抖皮毛,慢悠悠钻进墙根的洞里。


    自那以后,这只灰老鼠隔三差五就会出现。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蹲在墙根打盹,有时候从壮壮脚边跑过,一点儿也不怕人。


    壮壮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灰灰”,还偷偷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放在墙根给它吃。


    周燕看见了,骂他浪费粮食。壮壮委屈道:“灰灰那么瘦,肯定饿坏了。”


    周燕探头一看,那老鼠还真在吃,两只小爪捧着碎馒头,小口小口吃得还挺斯文。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灰老鼠来得越来越勤。毛源下地回来,看见它蹲在院墙上,冲他晃晃脑袋。周燕在灶房做饭,听见它在墙根“吱吱”叫,像是在打招呼。壮壮更是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灰灰”,跟它说话,给它吃的。


    那老鼠也怪,壮壮说话它就蹲在那儿听,偶尔“吱”一声,像是在回应。


    有一次,壮壮问它:“灰灰,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有家吗?”


    那老鼠歪着头看他,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合在一起,冲他作了个揖。


    壮壮愣住了,然后“咯咯”笑起来:“爹,娘,灰灰会作揖!”


    毛源和周燕闻声出来看,那老鼠已经恢复成四脚着地的样子,正低头舔爪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毛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几个月的事,莫名觉得这老鼠怕是不简单。


    转眼入了秋。


    这天傍晚,毛源一家刚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乘凉。壮壮蹲在墙根跟灰灰说话,当然是他一个人在说,灰灰就蹲在那儿听。


    忽然间,那灰老鼠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受了什么惊吓。它竖起耳朵朝后山的方向听了听,然后飞快跑到壮壮脚边,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屋里拽。


    壮壮吓了一跳:“灰灰,你干啥?”


    那老鼠不松口,拽得更着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哀求。


    周燕觉得不对,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那声音沉沉的有点像打雷,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毛源脸色一变:“山崩了?”


    话音刚落,那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抖。毛源抱起壮壮就往屋里跑,周燕也跟着跑进去,刚关上门就听见外头“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毛源把壮壮塞到周燕怀里,抄起门边的锄头,紧张地盯着门口。


    那轰隆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外头安静下来。


    毛源等了一会儿,确认没动静了才打开门。


    门一开,他傻眼了。


    院子斜前方那面山坡塌了一大片,泥石流裹着树木、石头、泥土冲下来,把他家的柴房冲垮了半边,柴火滚得到处都是。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泥浆,连那棵老樟树都被冲歪了。


    要是他们刚才还在院子里坐着,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埋进去了。


    毛源一阵后怕,腿软得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周燕也出来了,看着满院狼藉,脸上血色全无,浑身发麻。


    壮壮从她身后探出头,突然喊了一声:“灰灰!”


    毛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灰老鼠还在墙根蹲着。它浑身都是泥,原本油亮的皮毛上沾满了草屑和碎石,右后腿似乎受了伤,蜷在身下不敢着地。


    它正低着头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爪子,那爪子上有血,应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还在往外渗血珠。


    毛源顿时全明白了。


    那天在后山,是它绊住了他的脚。在河边,是它给周燕引的路。今天,是它拽着壮壮往屋里跑。


    这几次三番的,根本不是凑巧。


    是它,一直在护着他们。


    毛源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只灰老鼠。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它身上。它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瞅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是你。”毛源的声音发着颤,喉咙哽住了,“那天在后山是你绊住我的脚,在河边是你给壮壮娘引路。还有这些日子,你天天来,是在看着我们。今天,又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


    那老鼠没动,只是看着他。


    毛源忽然跪下来,膝盖“咚”地砸在泥浆里,对着它磕了一个头。


    “恩人在上,受毛源一拜。”


    那老鼠愣了一下,往旁边跳了跳,好像是要躲开这个礼。


    可毛源执拗,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直起身。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毛家的恩人。”他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只要我毛源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只要我毛家有一间房,就有你住的地方。”


    那老鼠看着他,黑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站了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合在一起,就像那天给壮壮作揖一样,对着毛源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然后,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钻进墙根的洞里,不见了。


    周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


    壮壮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灰灰是神仙吗?”


    周燕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那天夜里, 毛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几个月的事,想着那只灰老鼠,越想越觉得玄乎。


    迷迷糊糊间, 他忽然感觉自己站在了院子里。


    莹白月光倾洒而下, 地面铺满一层银霜。


    院子的墙根处蹲着个东西, 但不是白日所见的老鼠, 而是个“人”。半人高的个子, 披头散发, 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可那张脸还是老鼠的模样,尖嘴细眼,两撇胡子翘起,须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毛源吓了一跳,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夜虫低鸣:“毛家大哥莫怕, 是我。”


    毛源定了定神,颤着声问:“你……你是那只老鼠?”


    那“人”点点头:“我修行二百余年,在这鼠母岭上也算有些道行。这些年见你们一家心善, 便暗中护着些, 本想着就这么过下去,没想到今日还是露了行藏。”


    见毛源曲腿,它摆摆手:“别跪了, 我修行之体, 受不起你这大礼。”


    毛源执意跪下:“恩人护了我家好几次, 怎么受不起?”


    它叹了口气,不再拦他。


    “恩人,”毛源抬起头, 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张鼠脸,看着看着竟也不觉得可怕了,“您有什么心愿?若有我毛源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修行两百年,至今未能化成人形,缺的不是修为,是香火。你们若是愿意,就在院墙根给我立个小神龛,逢年过节上炷香,我便感激不尽了。”


    毛源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它点点头,又说:“三日之后,辰时三刻,你家有场灾祸。记住了,那天别让你家壮壮出门,也别让他往后山去。”


    毛源心头一紧:“什么灾祸?”


    它摇摇头:“天机不可尽泄。你信我,就照做。”


    说完,它冲毛源拱了拱手,身子往后一缩,缩回墙根的阴影里,眨眼不见了踪迹。


    毛源大叫一声,猛地醒了。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心口“咚咚”跳得厉害,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周燕被他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咋了?又做噩梦了?”


    毛源喘了半天气,才平复心绪把梦里的情形对她说了。


    周燕听了,也愣了半晌。她披衣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自家男人:“当家的,这梦……能信吗?”


    毛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周燕问:“你干啥?”


    毛源没答话,披上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方的云层被晨曦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泥浆、碎石、断木,都是昨夜山崩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墙根,蹲下身去看那个老鼠洞。


    洞口没变,可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木牌,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木牌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柴刀随便削的。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几个浅浅的——灰姑之位。


    毛源跪下来,对着那个小小的洞口磕了三个头。


    ——


    一段时间后,毛源家供仓神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起初只在松岗坞传,后来越传越远,传到春桥镇上,甚至传到了周边的村子。


    村民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毛源家供的是老鼠精,能保家宅平安。有人说那是邪祟,供了要遭报应。还有人说毛源亲眼见过成了精的老鼠,那老鼠能口吐人言,能预知祸福。


    传得最邪乎的,是说那老鼠精能点石成金,毛源家看着穷,其实地窖里藏着一缸金子。


    这些当然都是没影的事,可架不住有人信。


    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来松岗坞打探,想见见那传说中的“神鼠”。毛源一概挡了,说没见过,不知道,供的只是寻常的仓神。


    周燕那张嘴更紧,问急了就连连摆手:“什么老鼠精?没影的事!我男人摔了一跤,磕坏了脑子净说胡话,你们也信?”


    可不管他们怎么遮掩,那神龛是实实在在供着的。


    有那心眼活泛的,夜里悄悄摸到毛家院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还真看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灰影从神龛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又钻回去了。


    这下更坐实了传言。


    消息传到鼠母岭另一头的毛家庄,传到镇上的大户耳朵里,也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地方。


    这年开春,松岗坞出了怪事。


    村西的刘大娘养了八只鸡,一晚上死了四只,死因都是脖子被咬断,可伤口不像是黄鼠狼。


    黄鼠狼咬鸡一般都会把鸡拖走,拖不走的也咬得乱七八糟。这几只鸡死得整整齐齐,只有脖子上一个血洞,血全被吸干了,鸡身仍完好。


    刘寡妇又气又伤心,大哭了一场,把死鸡埋了,没往别处想。


    毛老歪是村里最抠门的人,家里存着几石陈粮舍不得吃,说要等粮价涨了卖。可没想到一夜之间,粮仓被咬了个大窟窿,粮食撒了一地,足足有一大半被糟蹋了。


    毛老歪气得跳脚,骂了一整天,也没骂出个名堂。


    没过两天,村东头王屠户家也出事了。


    他家养了三头大肥猪,眼瞅着要出栏了,有天早上起来,发现三头猪全死了,身上全是血淋淋的咬痕,看着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咬死的。关键是,王屠户家里人夜里愣是没听见半点动静。


    这下村里炸了锅。


    猪可不是鸡,三头肥猪值十几两银子,顶一户人家近一年的嚼谷。王屠户气红了眼,蹲在猪圈边骂了三天,发誓要把那东西找出来剁了。


    可什么东西能咬死猪?黄鼠狼?黄鼠狼连鸡都费劲,哪咬得动猪?野狗?野狗咬死了猪还能不吃?松岗坞这地界儿也从来没有老虎黑熊野狼这样的动物啊。


    于是就有老人私下嘀咕:“这事儿邪性,别是冲撞了什么。”


    毛源听了这些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夜里睡不着,起来给神龛上了炷香,对着月光下的神龛小声说:“恩人,这些天村里不太平,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神龛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毛源叹了口气,回屋睡了。


    他不知道,就在那天夜里,鼠母岭上发生了一件事。


    清冷月光下,鼠母岭上树影幢幢,岭上有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轻易发现不了。洞里住着的东西此刻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似在专心修行。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青石上的灰影睁开眼睛,正是托梦给毛源的那只灰老鼠。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盯着洞口的声响。


    洞口的藤蔓被拨开,一个黑影从外钻了进来。


    那也是个老鼠,却比灰老鼠大了整整一圈,皮毛的颜色暗红发黑,且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一进洞就带进来一股腥臭味。


    “灰姑,”红眼老鼠开口了,声音十分粗粝,“你倒是清闲。”


    被称为“灰姑”的灰老鼠从青石上站起来,神色戒备:“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红眼老鼠咧嘴一笑,一张鼠脸格外狰狞,“我来看看我的好姐姐,不行吗?”


    “谁是你姐姐?”灰姑冷冷道,“当年你被逐出鼠母岭,咱们就恩断义绝了。”


    红眼老鼠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咧开嘴:“逐出?那是你们不识好歹。我修的是正道,你们拦着我是你们不对。”


    “正道?”灰姑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你偷活人的阳气,吸牲畜的精血,这是正道?那明明是邪道!”


    “邪道正道,能修成仙就是好道。”红眼老鼠不以为意,“灰姑,你修了两百年还是个灰不溜秋的样子,连人形都化不全。我呢?我才一百五十年,你看——”


    它身上忽然腾起一股黑气,黑气缭绕之间,它的身形开始变化,从四脚着地变成两腿站立,身子拉长,皮毛褪去,竟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


    虽然面目还是鼠脸,可那身形已经跟人一模一样了。


    灰姑瞳孔一缩。


    “看到了吧?”红眼老鼠洋洋得意,“这就是捷径的好处。灰姑,你要是听我的跟我一起修,早就能化成人形了,何必窝在这破山洞里,装什么清高?”


    灰姑并未在乎赤须的嘲讽,问:“村里那些事,都是你干的吧?”


    红眼老鼠笑了:“你是说那些鸡啊猪啊的?不过是点开胃菜。灰姑,我可是在给你送礼呢。”


    “送礼?”灰姑不解。


    “你这些年守在这鼠母岭不就是想积攒功德吗?”红眼老鼠凑近了些,“可你做的那些事有什么用?托个梦,救个人,人家给你供几炷香就算功德了?太慢了!我帮你闹一闹,等村里人害怕了,你再出面摆平,那功德不就来了?”


    灰姑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红眼老鼠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咱们姐弟俩联手,我负责闹,你负责收。闹得越大,收得越多。等功德攒够了,咱们一起飞升,多好?”


    “你疯了!”灰姑退后一步,“那是害人!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红眼老鼠哈哈大笑,“灰姑,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天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天道!”


    它笑够了,收起笑容盯着灰姑:“我来找你是给你机会,你若识相,咱们一起发财,若不识相……”


    它没往下说,可那血红的眼睛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灰姑攥紧爪子,沉默良久才说:“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红眼老鼠盯着她看了半晌,又咧嘴一笑:“行,你慢慢想吧,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给我答复。”


    说完,它一转身,化作一道黑烟钻出洞去,消失在山林里。


    灰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洞口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形比刚才矮了一截,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她知道,这次真的摊上大事了。


    果然,三天后,松岗坞出了更大的事。


    这回不是鸡,不是猪,是人。


    李寡妇十二岁的儿子狗剩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李寡妇急得不行请郎中来看,郎中看了说不是寻常的风寒,倒像是中了邪。


    狗剩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喊着胡话:“别咬……别咬我……好多老鼠……”


    喊了一夜,天快亮时,狗蛋的脸上起了变化:他的嘴角开始往两边裂,裂得越来越大,跟老鼠嘴似的,嘴里还长出了尖尖的牙齿,两颗又长又利的大门牙往外龇着。


    李寡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出去喊人。


    等村里人赶来时,狗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他得身子还是人的身子,可那张脸已经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鼠了。


    他蜷缩在炕角,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看见人进来就呲着牙,一副要咬人的架势。


    “这……这是被老鼠精附身了!”有老人惊恐地道。


    “快去请法师!快!”


    村里乱成一团。


    有人想起毛源家供着仓神,就来找毛源求助:“毛源,你家不是供着老鼠精吗?能不能让它出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毛源脸色发白, 连连摆手:“别胡说!我家供的是仓神,不是什么老鼠精!”


    可他的否认架不住村里人的七嘴八舌。


    最后,村长毛老爷子发了话:“毛源, 不管你家里供的是什么, 你去跟它说说, 看能不能救救狗剩。这孩子可怜啊, 他爹死得早, 李寡妇就这一个孩子……”


    毛源没法子, 只好回家,跪在神龛前点了三炷香,诚心诚意地求。


    “恩人,您要是能听见,求您救救狗剩,这孩子才十二岁……”


    香燃了半截,神龛里忽然飘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 可毛源听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神龛里有一个小小的灰影正看着他。


    “毛源,”那沙沙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不帮, 而是这件事……我帮不了。”


    毛源愣住了:“为啥?”


    灰姑叹了口气:“害狗蛋的不是寻常的东西,它……它是我同门。”


    “同门?”


    “是我当年一起修行的……弟弟。”灰姑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它入了邪道, 被逐出鼠母岭, 如今回来就是要报复。它想逼我跟它一起作恶, 我不肯,它就……就用这种法子逼我。”


    毛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该怎么办?”


    灰姑从神龛里钻出来,毛源这才看清, 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毛色都黯淡了。


    “我会去跟它斗一场,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如果我赢了,狗剩就能救回来。如果我输了……”


    她没往下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毛源一眼:“毛源,这几个月多谢你们家的香火。我修行二百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礼遇。这份情,我会一直记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毛源喊住她,“你、你去跟它斗,有多大把握?”


    灰姑没回头:“没把握。”


    “那你还去?”毛源很担心。


    灰姑终于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圆的小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因为我是它姐姐,它走错了路,我有责任把它拉回来。”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毛源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灰姑走后,毛源一夜没睡。


    他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眼睛一直盯着灰姑消失的方向。周燕劝了几回让他回屋歇着,他只是摇头,嘴里嘟囔着:“她说没把握……她说没把握……”


    周燕叹气,给他披了件衣裳,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壮壮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爹娘都坐在院子里,纳闷道:“爹,娘,你们不睡觉干啥呢?”


    毛源摆摆手:“没事,你回去睡吧。”


    壮壮不肯走,挨着周燕坐下,小声问:“娘,是不是灰灰……那个仓神出事了?”


    周燕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壮壮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昨晚上梦见她了,她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以后好好听爹娘的话。”


    毛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她……她还说什么了?”


    壮壮继续说:“她说她有个弟弟,以前跟她一起修行,后来学坏了。她要去把弟弟拉回来,要是拉不回来,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毛源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恩人,您一定要回来。”他对着神龛,满脸担忧,“您还没吃够我家的供品呢。”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飘散。


    没有任何回应。


    鼠母岭深处,灰姑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山洞。


    她走得很慢,夜风呼啸,山林呜咽似一曲凄凉的哀歌。


    终于,山洞到了。


    洞口依旧被藤蔓遮着,那股腥臭味比上次更浓了,浓得呛鼻。


    灰姑站在洞口,深深吸了口气,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红眼老鼠——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赤须”——正盘坐在那块青石上。它这次没有化作人形,就保持着老鼠的模样,可身形比上次又大了一圈,皮毛更红,红得发黑。


    它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来了?”赤须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姐,你还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灰姑站在洞口,盯着它:“放了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赤须装糊涂,“你说的,是那个叫狗剩的小崽子?”


    灰姑声音发冷:“别装傻,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咒你自己清楚。”


    赤须从青石上跳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灰姑。


    “姐,你这些年变了不少。”它绕着灰姑转了一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比我狠,比我敢下手。那时候咱们一起修行,你告诉我要想成仙就得心狠手辣。现在怎么了?心软了?”


    灰姑没动,任它绕着转:“那是以前,后来我明白了,心狠手辣成不了仙,只能成魔。”


    “成魔又有什么不好?”赤须停下来,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成魔也是道,只要能长生,能强大,我管它是仙是魔!”


    “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傻了。”赤须将自己那张鼠脸贴近灰姑,“姐,你看看你,修了两百年还是个灰不溜秋的样子。我呢?我一百五十年已经能化人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敢下手!那些鸡啊猪啊的,算什么?它们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我用它们的命换我的修为,这是天道!”


    “那是害命!”


    赤须冷笑:“姐,你别跟我说这些,当年咱们一起偷东西吃的时候,你可没这么慈悲。”


    灰姑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赤须,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那孩子?”


    赤须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不放,非但不放,我还要再闹大点。等村里人都怕了,你再出面收拾,那功德不就来了?我都说了这是帮你,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放屁!”


    灰姑猛地出手,一道灰色光芒从她爪中激射而出,直奔赤须面门。


    赤须早有准备,身形迅速一闪,躲了过去。


    “动手?”赤须咧嘴笑了,“好啊,好久没跟姐切磋了。”


    它身子一抖,一股黑气从它身上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山洞,黑气里夹杂着刺鼻辣眼的腥臭。


    灰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黑气里的动静。


    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灰姑侧身,爪子一挥,“砰”一声与赤须的爪子撞在一起。两股力道相撞,震得山洞里碎石簌簌往下掉。


    赤须的力量比上次强了不止一倍。灰姑被震得后退两步,爪子发麻。


    “姐,你老了。”赤须的声音从黑气里传来,忽左忽右,“这两百年的修为,也没见你强到哪儿去。”


    灰姑不答话,凝神静气感应着黑气里的气息。她的修为虽然不如赤须霸道,但胜在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官都收回来,只留下一丝心神静静地感应。


    左边有风,不对,是假的。右边有腥味,也不对,是它故意放的。


    忽然,她猛地转身,一爪击向身后!


    “砰!”又撞上了。


    这次灰姑用了全力,赤须被她震得倒退几步,撞在洞壁上,撞落一片碎石。


    “呵呵,有两下子。”赤须抹了抹嘴角,爪子沾上一丝血迹。它看了一眼血迹,眼神变了。


    “姐,你真敢伤我?”


    灰姑喘着气,盯着它:“放了那孩子。”


    赤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头笑了,但却笑得比哭还难听。


    “姐,你知道吗,当年我被逐出鼠母岭,最恨的不是那些老东西,而是你。”


    灰姑一愣。


    “你是姐姐,你比我大五十岁,修为比我高。老东西们说要逐我,你要是站出来替我求情,他们说不定会心软。可你没有。你就那么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赤须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在外面漂泊了五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让你看看,我走的路是对的!”


    灰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现在你看到了。”赤须张开双臂,“我比你强,我能化人形了!你呢?你还是那个灰不溜秋的灰姑。姐,你后悔吗?”


    灰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后悔。”


    赤须眼睛一亮。


    “我后悔当年没拦住你。”灰姑说,“我不后悔没替你求情,我后悔没在你走错路的时候把你拽回来。”


    赤须的笑容僵住了。


    “你恨我是应该的,那时候我胆小,怕那些老东西连我一起逐。我以为你出去吃几年苦就会想明白,就会回来。可我没想到,你在外面不但没回头,还越走越远。赤须,我的确对不起你,爹娘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我没有照顾好,是我的错。”


    赤须怔怔看着她,眼里血色翻涌。


    “可今天,”灰姑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再看着你继续错下去,你要是不回头,我就陪你一起。咱们姐弟俩,生死都在一起。”


    赤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浑身发抖。


    “姐啊姐,你还是这么天真。”笑够了,它低下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你以为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回头?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能管着我的姐姐?”


    它猛地一挥手,黑气更浓了。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音刚落,它化作一道黑光,朝灰姑猛扑过去!


    这一击,赤须用了全力。


    山洞里狂风大作,碎石乱飞,腥臭味浓得让人窒息。


    灰姑不退反进,坚定地迎了上去。


    两只老鼠精,一灰一黑,在山洞里疯狂厮杀。


    锋利的爪子划过皮毛,带起一串血珠。尖牙咬进血肉,留下深深的伤痕。二鼠从洞里打到洞外,从山坡打到谷底,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灰姑渐渐不支,她的修为本就不如赤须,这些年又一直守在山里没怎么争斗过。


    而赤须在外面漂泊了五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它出手快准狠,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噗——”


    灰姑被一掌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滑落在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已散了架,使不出一点力气。


    赤须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姐,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灰姑仰面躺在地上, 望着头顶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夜, 爹娘带着她们在山坡上打滚, 教她们怎么找吃的, 怎么躲天敌。


    “赤须, ”她轻声说, “你还记得那年, 爹娘带我们看月亮的事吗?”


    赤须的脚步顿了顿。


    “那时候你说,月亮圆圆的好像一块饼啊。娘说,等你们修成人形,就能吃真正的饼了。”灰姑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我一直记得。”


    赤须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够了!”它忽然吼道,“别跟我说这些!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放过你?”


    它再次抬起爪子, 对准灰姑的脑袋。


    灰姑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恩人——!恩人——!”


    是毛源的声音。


    赤须回过头,只见山脚下有几个火点在移动, 是毛源领着几个村里的汉子在往山上爬。


    “有人来了?”赤须皱起眉头, “他们怎么知道这儿?”


    灰姑也愣住了,她明明让毛源别管,他怎么还是来了?


    “姐, 是你叫来的人?”赤须盯着她。


    灰姑摇头:“不是。”


    赤须眯起眼睛, 似乎在判断灰姑话里的真假。就在这时, 又一个声音响起——


    “爹!爹!我看见了!那儿有光!”


    是个孩子的声音,壮壮。


    赤须扭头看去,火把光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指着山坡的方向。他身边跟着几个大人, 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正往这边赶。


    “该死。”赤须骂了一声,收回爪子,“姐,今天算你命大。不过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它一转身,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夜色里。


    灰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但眼睛里却闪着泪光。


    毛源带着人爬上山坡,终于找到了她。


    “恩人!”毛源扑过来,看见她浑身是血的样子,急得眼泪掉下来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灰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壮壮也跑过来,蹲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灰灰你别死,我娘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灰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活了二百年,从来没有人类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把她当成了家人。


    ——


    毛源小心翼翼地把灰姑裹在自己的褂子里,一路都不敢颠着。壮壮跟在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扑扑的毛球。


    “爹,她不会死吧?”壮壮很担心灰姑。


    “你个狗崽子,别瞎说!”毛源嘴里骂着儿子,脚下步伐加快。


    回到村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周燕一直等在门口,看见自家男人抱着个东西回来,连忙迎上去。等看清那是只灰毛老鼠,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神龛里那位。


    “快,放炕上!”周燕掀开被子,毛源小心翼翼地把灰姑放上去。


    灰姑虚弱地蜷缩在被窝里,浑身是伤。皮毛上有好几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右后腿折了,腹部还有一大片淤青。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子偶尔抽搐一下,抽搐时喉咙里就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听着让人揪心。


    周燕端来一盆温水,拿软布蘸着一点一点给她擦洗伤口。壮壮蹲在炕边眼巴巴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娘,她疼不疼?”


    “伤成这样,能不疼吗?”周燕叹气。


    灰姑的伤口擦干净了,周燕又找出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金疮药,那是她去年摔伤腿时毛源从镇上买回来的,还剩小半瓶。她咬着牙,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些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灰姑浑身一颤,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周燕一眼。


    “别动,上药呢。”周燕轻声安抚,“伤好了再说。”


    灰姑似乎听懂了,又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弄。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伤处都处理好了。周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炕上那团灰毛,心里踏实了些。


    毛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几口,扭头对周燕说:“这事儿咱得瞒着。”


    “瞒着谁?”周燕问。


    “瞒着村里人。”毛源把烟袋锅在台阶上磕了磕,“昨晚上我带着几个人上山,是说我听见山上有动静,怕是有野猪下来糟蹋庄稼。他们跟着我去没进洞所以也没看见什么。要是让人知道咱家供的老鼠精受了伤,还躺咱家炕上,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


    周燕点点头,又往炕上瞟了一眼:“可她这伤……”


    毛源说:“咱悄悄养着,能养好最好,养不好……那也是命。”


    灰姑这一养,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周燕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熬了小米粥,晾温了用小勺子喂给灰姑喝。壮壮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炕边,轻轻摸一下灰姑的脑袋,然后跟她说今天在学堂里学了什么,先生又夸谁了。


    “我今天背《三字经》背得可好了,先生赏了我一块糖。”壮壮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捂得软塌塌的麦芽糖,“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着呢,你吃不吃?”


    灰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壮壮把那块糖凑到她嘴边,灰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壮壮高兴坏了,回头冲周燕喊:“娘!她吃了!她吃了!”


    到第三天夜里,灰姑能坐起来了。


    她靠在周燕准备的软垫上,看着围在炕边的毛源一家三口,眼眶有些发酸。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对待。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也没有想抓她去卖钱,而是真心实意地照顾她、心疼她。


    “恩人,”毛源搓着手,“你感觉咋样?还疼不疼?”


    灰姑摇摇头,犹疑开口:“毛源,你们……你们不怕我?”


    周燕最先反应过来:“怕什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要不是你托梦,我家壮壮那天就去后山了,指不定出啥事,我公公那条腿也是你救的。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灰姑低下头沉默了会儿,又轻轻说:“那只红眼老鼠,是我弟弟。”


    毛源和周燕对视一眼,没说话。


    “它叫赤须,比我小五十岁,当年我们一起修行,一起长大。后来它走了歪路,偷吸活人的阳气,被山里的老前辈逐了出去。我没有替它求情,它就恨上我了。”


    “那它这次回来……”毛源试探着问。


    “是想报复。”灰姑闭上眼睛,“它要逼我跟它一起作恶。我不肯,它就害村里的人,想把事闹大,狗剩那孩子就是它下的手。”


    想起那跟老鼠一样的脸,周燕脸色发白:“狗剩那张脸……”


    “那是‘鼠面咒’。”灰姑说,“中了这咒,会慢慢变成半人半鼠的模样,神智也会一点点丧失,最后变成一只只知道吃和咬的野兽。要想解咒,必须得有下咒之人的血。”


    “那……”毛源急了,“那咱们去找它要血?”


    灰姑苦笑:“它不会给的,它巴不得狗剩变成那样,好让村里人更怕。”


    屋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壮壮问:“那它还会来吗?”


    灰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她心里一软,轻声道:“会来的,它说三天后再来找我,算算日子就是明天。”


    “明天?”毛源霍地站起来,“那咱得准备准备!”


    灰姑摇头:“没用的,你们对付不了它。”


    “对付不了也得对付!”毛源攥紧拳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害人!”


    灰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两百年来她一直以为修行就是打坐练功,吸取日月精华。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修行,是在心里。


    “毛源,谢谢你。”她郑重地道。


    毛源一愣:“谢啥?”


    灰姑没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朦胧的月光,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傍晚,赤须果然来了。


    它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这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如残血映红半边天。村里人正在收工回家,看见一个穿着红袍子的人从村口走进来,都愣住了。


    那人走路的姿态很怪,摇摇晃晃的似站不稳。待走近了,人们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鼠脸,尖嘴细眼,两撇胡子,可偏偏穿着人的衣服,披着人的袍子。


    “鼠……老鼠精!”人们既惊又怕,尖叫起来。


    村里顿时炸了锅,大人喊叫小孩哭嚎,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赤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毛源家的方向。


    毛源家院门紧闭。


    赤须站在门外,咧嘴一笑:“姐,我来看你了。”


    院里没动静。


    “不出来?”赤须歪了歪头,斜嘴一笑,“那我可进去了。”


    它一抬手,院门“砰”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毛源和周燕并肩站着,手里握着锄头和镰刀。壮壮躲在两人身后,小脸吓得煞白,可眼睛死死瞪着门口那个穿红袍的怪物。


    赤须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一群蝼蚁。”


    它迈步往里走,忽然脚下一顿,只见地上画着一道红线,红线上撒着糯米,


    赤须笑了:“想用这辟邪?就这点东西也想拦我?”


    它抬脚就要跨过红线。


    “赤须。”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赤须抬起头,看见灰姑从屋里走出来。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些跛。


    “姐,”赤须咧嘴,“你的伤好了?”


    灰姑没理它,继续说:“你要对付的是我,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赤须歪着头,“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些蝼蚁,死几个有什么打紧?”


    灰姑走到院中央,站在那道红线后面,盯着赤须:“你到底想怎样?”


    赤须笑着摇摇头:“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走,咱姐弟俩一起修行,一起成仙。可你不领情,那就没办法了——”


    它忽然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阴鸷:“你不跟我走,我就把这里的人全杀光!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你点头为止。”


    毛源攥紧手里的锄头,咬着牙浑身都在抖,可他没有后退。


    灰姑见状,又看了眼他身后死死盯着赤须的壮壮,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惹事,不敢出头,生怕招来祸端,但这一刻,她忽然不怕了。


    “赤须,你错了。”


    “什么?”


    “你一直以为修行就是变强,就是长生。可你忘了,修行是为了什么。”


    赤须皱起眉头。


    “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向善。”灰姑一字一句地说,“你走的那条路,不是修行,是入魔。”


    赤须脸色变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它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道黑光。


    黑光直奔灰姑面门,却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一道符,不知什么时候贴在那里的。符纸“噗嗤”燃烧起来,火光中隐隐可见金色的符文。


    赤须一愣,随即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对。它四下一扫,才发现院子里到处都贴着符纸——门框上、窗户上、树上、墙根上,密密麻麻。


    “你……你什么时候……”


    灰姑淡淡道:“昨天我让毛源去镇上请的道符,虽然对付不了你,但能挡你一时。”


    赤须冷哼一声:“一时又如何?”


    “一时就够了。”


    一道清亮女声从院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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