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瞧见没?表少爷今儿又买了新衣裳,听说是云锦坊的料子, 一匹要十两银子呢!”


    “何止啊, 昨儿我还看见他书房里摆了个白玉笔洗, 那成色, 少说得值百八十两。”


    “啧啧, 老爷才走了多久啊, 他就这样大手大脚……”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还得了?”


    声音渐渐散去,方琳琅躲在树后,浑身冰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不是潘敬”。


    不是潘敬,那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方家表侄?方家的厄运,父亲的死和弟弟的夭亡……难道都和他有关?


    方琳琅不寒而栗。


    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必须查清楚, 必须找到证据。可怎么查?如今的方家里里外外都是潘敬的人,她连院门都出不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表妹, 开开门, 我有话跟你说。”是潘敬的声音。


    方琳琅吓得一哆嗦,强自镇定:“我、我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


    “我就说几句话。”潘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琳琅无奈, 只得开门。


    潘敬站在门外,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容满面:“表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走进屋, 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套首饰:金簪、耳坠、镯子,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是……”方琳琅愣住了。


    “前几日我去县里偶然看见的,觉得特别配你。”潘敬拿起金簪,走近几步,“来,我帮你戴上。”


    方琳琅后退:“表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潘敬坚持,“你是我表妹,我送你东西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如今正是花样年华,难道要一辈子素面朝天?”


    他不由分说将金簪插进方琳琅发间,然后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赞叹道:“真美。表妹,你本就天生丽质,稍作打扮便是天仙下凡。”


    方琳琅伸手想摘下簪子,潘敬却按住她的手:“戴着吧,过几日县太爷夫人做寿,我带你一起去。你也该出去见见人了,总闷在家里不是办法。”


    “县太爷夫人做寿?”方琳琅一惊,“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抛头露面?”


    潘敬笑道:“怎么不能?你是我表妹,我带你去谁敢说闲话?再说了,多认识些人对你将来有好处。”


    方琳琅心中警铃大作,潘敬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绝对有问题。


    “表哥,我真的不想去。”她迎着他的目光推辞道,“父亲新丧,我实在没心情……”


    “就是因为你总闷在家里,才会一直走不出来。”潘敬不由分说打断她,“听我的,出去散散心,心情就好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表妹,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县太爷的公子前些日子偶然见过你一面,惊为天人,这次寿宴就是他特意托我带你去的。”


    方琳琅难以置信地看他:“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表妹啊。”潘敬一脸无辜,“李公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你若能嫁入李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表妹,我这可是为你好。”


    “为我好?”方琳琅又气又羞,眼泪夺眶而出,“你若真为我好,就该让我为父亲守孝,而不是急着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潘敬的脸色沉了下来:“守孝?守孝能守出什么来?方琳琅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方家大小姐?你现在是被退婚的弃妇,名声扫地的女人!除了我,谁还会为你操心终身大事?”


    方琳琅只觉伤痕累累的心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潘敬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软下语气:“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伸手想摸方琳琅的脸,方琳琅猛地偏头躲开。


    潘敬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阴鸷,语气依旧温和:“那你好好休息,寿宴的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那套首饰记得戴。若让我知道你收起来了……表妹,你该知道,如今这方家是谁说了算。”


    门“吱呀”一声关上。


    方琳琅瘫坐在地,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漫天飞舞。方家大宅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个吊唁的幽灵。


    而前院书房里,潘敬正提笔写信。


    “李兄台鉴:前日所言之事已办妥。舍妹琳琅,年方二八,容貌秀丽,性情温婉。虽曾许配刘家,然刘家无福,婚事已退。如今家道中落,愿以半数家产为嫁妆,求与贵府结秦晋之好……”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冷笑一声。


    半数家产?想得美。


    等方琳琅嫁过去,方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至于那个李公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玩腻了自然会把方琳琅丢一边。到时候,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才有趣。


    潘敬继续写道:“另,听闻尊府有意城南那块地,小弟愿从中斡旋,只需……”


    写完信,他封好口叫来心腹小厮:“连夜送去县衙,务必亲手交到李公子手中。”


    小厮领命而去。


    潘敬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月亮不见踪影,只有几点疏星在云缝中闪烁,忽明忽暗,像几双窥视的眼睛。


    “看什么看?”潘敬对着天空啐了一口,“老天爷要是有眼,我赵元寒窗苦读时怎么不见你开眼?我受尽白眼时怎么不见你开眼?如今我要过好日子了,你倒来看了?”


    他砰一声关上窗,将夜色隔绝在外。


    在这座大宅最偏僻的厢房里,方琳琅跪在父亲灵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没能守住方家。”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异常坚定,“但女儿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揭穿那个恶贼的真面目,为您和子齐、为方家讨回公道!”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


    望江镇往南三十里,有座破旧的土地庙。


    庙宇年久失修,略显破败。但在这深秋时节,却成了过往行人歇脚的好去处。


    这日晌午,庙里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色道袍,头发简单束成髻,插一根桃木簪。她生得眉目清丽脱俗,眼神澄澈沉静,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袍角翻飞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背着个青布包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您说这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蚊子?昨儿晚上咬了我好几个包!”雪芽挠着手臂,撅着嘴抱怨。


    李令曦回头笑道:“你不知道吗,蚊子咬你是喜欢你,说明你血甜。”


    “那它们怎么不咬大人?”雪芽不服气。


    “我乃修行之人,血里都是清气,蚊子不爱。”李令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雪芽把包袱卸下,揉揉肩膀,凑过来:“大人,咱们这次在望江镇要待几天啊?我听说这里的甑糕可好吃了。”


    “你呀,就知道吃。”李令曦无奈笑笑,掰了块饼子递给她,“咱们是来游历攒功德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吃完歇会儿,下午进镇。”


    雪芽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得先填饱肚子嘛。对了大人,您早上起卦说此地‘怨气聚而不散’,是怎么回事啊?”


    李令曦喝了口水,目光望向庙外。


    秋日阳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可那些光斑边缘却隐隐泛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青灰色。


    “你看那光。”她示意雪芽,“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此地却仍有阴郁之气徘徊不散,说明有冤情未雪,怨魂未安。”


    雪芽睁大眼睛仔细瞧,看了半天,挠挠头:“师父,我只看见光,没看见气啊。”


    “修行不够,自然看不见。”李令曦点点她额头,“不过你若有心,可以感受一下,是不是觉得这庙里比外头阴冷些?明明门窗都开着。”


    雪芽缩缩脖子:“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穿少了呢。”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土地公的泥像面目模糊,但神台前却积了薄薄一层香灰,还有几柱未燃尽的残香插在香炉里,看来近日仍有人来祭拜。


    她闭目凝神,手指在袖中掐算片刻,眉头微蹙。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问。


    “这庙虽破却仍有香火,说明本地百姓心善。”李令曦睁开眼,“但土地神的气息很弱,几乎感应不到。要么是神祇已弃此地而去,要么是有更强的怨气压过了神威。”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那咱们管不管?”


    “既然碰上了,自然要管。”李令曦拍拍手上的灰,“不过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走吧,进镇。”


    师徒二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土地庙,沿着官道往望江镇走去。


    时值深秋,道路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农人们在田间烧秸秆,烟雾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焦香。远处村舍俨然,鸡犬相闻,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李令曦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您又看见什么了?”雪芽察言观色,小声问。


    “你看那些烟。”李令曦指着田间的青烟,“本该笔直上升,却在中途打旋、分散,这是地气不稳之兆。还有那边——”她又指向镇子方向,“望江镇上空隐隐有黑气盘绕,虽然不浓重但凝而不散,必是有人含冤而死,怨气郁结。”


    雪芽顺着望过去,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也依稀有所感知。


    两人进了望江镇,果然见镇子一派繁华景象,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雪芽一路走一路看,差点没跟上李令曦。


    “先办正事。”李令曦拽着她往镇中心走,“找个茶楼坐坐,听听本地有什么新鲜事。”


    镇中心有家“清风茶楼”,两层小楼,生意不错。二人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雪芽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得眯成一条缝:“唔……真好吃!”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茶,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四周茶客的闲聊。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东家娶媳妇西家嫁女儿,没什么特别。直到邻桌几个中年汉子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说这方家啊,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户人家,说败就败了。”


    “谁说不是呢?方老爷多好的人,年年冬天施粥送粮,镇上谁没受过他的恩惠?结果呢,儿子淹死了,自己气病了,没过多久也走了。”


    “唉,这就是命啊。不过好在还有那个表侄,叫什么来着?潘敬!对,潘敬。方家出了这么大事,全是他一手操办,听说把自家盘缠都贴进去了,真是仁义啊!”


    李令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雪芽察觉异样,小声问。


    李令曦摇摇头,继续听。


    另一个茶客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方家小姐最近要嫁人了。”


    “嫁人?不是被刘家退婚了吗?还能嫁谁?”


    “听说是县太爷的公子,潘敬牵的线,聘礼都下了。”


    “哟,那敢情好。方小姐虽然……咳,名声有些受损,但能嫁入李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福不福的难说,李公子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往下说。


    李令曦放下茶杯,招来小二结账。出了茶楼,她站在街边沉吟片刻,问雪芽:“你觉得刚才他们说的方家,有什么不对劲?”


    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一家人接连出事,是挺蹊跷的。但听他们说,那个表侄好像人不错?”


    “人不错?”李令曦笑了,“雪芽,你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家接连横死,唯一的亲戚却得了好名声,还手握家产张罗着把孤女嫁出去。这里头若没有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雪芽恍然大悟:“大人是说, 那个潘敬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查就知道了。”李令曦抬头看看天色,“走, 先找个客栈住下, 晚上我出去转转。”


    两人在镇东找了家干净客栈住下。李令曦要了两间房, 嘱咐雪芽在房里休息, 自己换了身深色便服, 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先去了镇东石桥——听茶客说方家小儿子是在这里淹死的。


    时近黄昏, 桥上行人稀少。李令曦站在桥中央,闭目凝神,感应四周气息。果然,此地水气之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怨气,属于孩童,纯净却充满不甘。


    她睁开眼,蹲下身, 手指在桥栏杆上轻轻划过。栏杆上有些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不是意外。”李令曦低语。


    她起身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在某个位置停下。这里岸边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虽然过了一段时日,草木再生,但以她的眼力, 仍能看出端倪。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就地一抛。铜钱落地, 呈三角分布,其中一枚直立不倒。


    “冤死,有怨, 非自愿。”她拾起铜钱,眉头紧锁。


    离开河边,她往方家大宅走去。宅子在镇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院墙和气派的大门。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孝”字,檐下白灯笼在晚风中摇晃,平添了几分凄凉。


    李令曦绕到宅子后巷,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墙头。她伏低身子,朝宅内望去。


    方宅是三进院落,此时前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乎正在宴客。而后院却一片昏暗,只有最偏西的厢房亮着一盏孤灯。


    李令曦眯起眼,运起望气术。只见整座宅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之气,其中怨气、死气、衰气混杂,显然已成人间凶宅。可奇怪的是,前院那股灰黑之气中,竟还夹杂着一缕诡异的红光——那是煞气,主凶杀、阴谋。


    “果然有问题。”她喃喃道。


    正待细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李令曦身形一闪,隐入墙头阴影中。


    只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往后院走,嘴里小声嘀咕:“真是的,自己在前头吃香喝辣,却让小姐吃这些猪食……”


    李令曦目光落在托盘上,只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寒酸得可怜。


    丫鬟走到西厢房,敲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托盘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她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往回走。


    李令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丫鬟经过月洞门时,轻轻弹了弹手指。一缕清风拂过,丫鬟只觉得眼前一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她警觉地四下张望。


    无人应答。


    丫鬟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快步走了。她没发现,自己衣袖上已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香灰。


    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香灰上附着微弱的气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气息纯净,充满绝望,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病气缠身,心气郁结,命不久矣。”她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令曦跃上屋顶,伏在屋脊后望去。


    只见前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在宴饮。主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穿锦袍,面皮白净,眉眼斯文,正举杯向客人们敬酒。


    “潘公子太客气了!”


    “方家有您这样的侄儿,真是祖上积德!”


    众人纷纷举杯奉承。


    那青年正是潘敬,他面带谦和笑容:“诸位过奖了,姑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李令曦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她的望气术下,潘敬周围缠绕着浓重的黑红煞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这煞气之重说明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而且他眉心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那是死气,说明此人阳寿已尽,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强留在世。


    “夺舍?还是替命?”李令曦心中疑云丛生。


    正看着,潘敬忽然抬头,朝屋顶方向瞥了一眼。


    李令曦立刻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潘敬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又低头喝酒。


    宴席持续到半夜才散。


    送走客人后,潘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冰冷表情。他独自回到书房,关上门,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就着烛火翻看。


    李令曦如一片落叶般轻轻飘下屋顶,贴在书房窗外,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去。


    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潘敬一边看一边拨弄算盘,嘴角渐渐勾起满意的弧度。


    “布庄这个月净利一百六十两……田庄租子收上来一百二十两……不错。”他自言自语,“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就能把方家的产业全部变现。到时候我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认得我赵元?”


    赵元?


    李令曦心中一动。


    潘敬合上账册,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时日了。他展开信,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


    “潘敬啊潘敬,你倒是命好,有个有钱的表亲。可惜你没那福气享受,那就让我替你享受吧。”他低声笑道,“你放心,你那些亲戚,我会好好‘照顾’的。”


    说着,他将信拿到烛火上。火苗一蹿,很快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


    窗外,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她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潘敬”是假的,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而方家一连串的悲剧,都是此人精心策划。


    好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机。


    潘敬烧完信,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地契,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蜡烛,离开书房,往后院走去。


    李令曦悄然跟上。


    潘敬走到西厢房外,停住了脚步。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消瘦的侧影,正低头做着针线。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表妹,睡了吗?”


    房里一阵窸窣,片刻后,方琳琅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已经歇下了,表哥有何要事?”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潘敬语气温柔,“今日宴客,吵着你了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李公子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婚期定在何时。表妹,你也该给个准话了。”


    房里沉默良久,方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表哥,父亲新丧,我真的无心婚事。能否……再等等?”


    潘敬叹了口气:“表妹,不是表哥逼你,你也知道,李家咱们得罪不起。若是惹恼了李公子,别说你,连我都得遭殃。你就当可怜可怜表哥,应了吧。”


    好一个装可怜的毒蛇,看似无奈实则满是威胁,方琳琅又如何听不出来?


    “我……我再想想。”她的声音轻不可闻。


    “那就三天。”潘敬道,“三天后给我答复,表妹,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令曦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有计较。她没有惊动方琳琅,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方宅,回到了客栈。


    雪芽还没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立刻惊醒:“大人!您回来了!”


    “嗯。”李令曦坐下,倒了杯水喝,“打听清楚了,方家确实有冤情。”


    她将今晚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雪芽听得义愤填膺:“那个潘敬也太坏了!冒充人家亲戚,害死人全家,还要霸占家产嫁出孤女!大人,咱们一定要管!”


    “自然要管。”李令曦沉吟道,“不过此事不能硬来。那个假潘敬心机深沉,在镇上又有了仁义名声,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李令曦想了想:“明日你去镇上打听几件事:第一,真潘敬长什么模样,有何特征;第二,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除了潘敬还有谁在场;第三,方老爷病重时请过哪些大夫,开过什么药方。”


    雪芽点头如捣蒜:“记住了!大人您呢?”


    “我去会会那位方小姐。”李令曦道,“她身在局中,一定知道些什么。若能取得她的信任,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大人,潘敬把方小姐看得那么紧,您怎么见她啊?”


    李令曦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窗外,夜色深沉。方家大宅的方向,那股灰黑之气越发浓重,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怨魂不散,冤情未雪。


    李令曦望着那片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化为坚定。


    既然让她碰上了,这场冤案,她管定了。


    次日一早,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雪芽换了身寻常布衣,梳了个双丫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丫鬟,她出了客栈,很快就融入了集市的人流。


    李令曦则在房里准备了些东西:一叠黄符纸,一小罐朱砂,几枚特制的铜钱,还有一截桃木枝。她将这些东西收进袖中,也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方家,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家药铺前。


    “济世堂”三个大字悬在门上,铺子里药香扑鼻。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在柜台后称药。


    李令曦走进去,拱手道:“老先生安好。”


    老掌柜抬头看她,见她穿着道袍,气度不凡,忙回礼:“道长有礼,不知需要些什么?”


    “贫道不是来买药的,而是想打听些事。”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柜上,“听说前些日子方家的方老爷病重,是贵号抓的药?”


    老掌柜看看银子,犹豫了一下,点头:“确有此事。”


    “可否看看药方?”


    “这……”老掌柜为难道,“药方是病人隐私,不好随便给人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柜台上轻轻一弹,铜钱旋转着立起来,始终没有倒下。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实不相瞒,贫道游历至此,见镇上有怨气盘绕,经推算与方家有关。”李令曦正色道,“方老爷死得蹊跷,恐有冤情。老先生若知内情,还望如实相告,也好让亡者安息,生者解脱。”


    老掌柜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李令曦,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看道长不是凡人,老朽就说实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簿, 翻到某一页:“方老爷的病,起初只是急火攻心,吃几帖安神静气的药就好。后来潘公子来抓药说是换了个方子, 我一看, 那方子里有几味药性相冲, 吃久了伤身。我提醒过, 但潘公子说那是外地名医开的, 坚持要抓。”


    李令曦接过账簿细看, 果然见药方上写着“附子”“半夏”等几味药,若用量不当或配伍不当,确有毒性。


    “后来呢?”她问。


    “后来方老爷病情加重,都咳血了。潘公子又来抓药,这次的方子更是古怪,加了朱砂和砒霜,虽然量少, 但久服必死。”老掌柜摇头,“我实在看不过去,偷偷去了方家一趟想当面提醒方老爷, 可潘公子挡着不让见, 说方老爷需要静养。”


    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没几天,方老爷就去了。”老掌柜叹气,“我也怀疑过, 但无凭无据, 再加上潘公子办丧事办得风光, 人人都夸他仁义,我也不好说什么。”


    “药方可还在?”


    “在是在,但潘公子每次都是亲自来抓药, 药方也带走了,没留底,我只凭记忆记下了几味药。”


    李令曦点头:“这些足够了,多谢老先生。”


    离开药铺,她又去了布庄。如今的布庄已换了掌柜,生意冷清。


    李令曦假意要买布料,与新掌柜攀谈了几句,套出些信息:潘敬接手后,铺子里的老伙计全被辞退,账目也重新做过,如今的盈利大不如前,但潘敬似乎并不在意。


    “潘公子说了,做生意不图赚多少,能维持就行。”新掌柜如是说。


    李令曦心中冷笑:当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长久经营,只想尽快变现。


    离开布庄时已近晌午,她回到客栈,雪芽也刚好回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大人大人!我打听到好多事!”


    “慢慢说。”


    雪芽灌了一大口水,噼里啪啦开始讲:“我打听过了,镇上没人见过真潘敬,只说是方家远房亲戚。但有件事很奇怪,潘敬老家有人来过,说潘敬半年前就进京赶考了,之后再无音信。”


    李令曦挑眉:“半年前?那现在这个……”


    “对!时间对不上!”雪芽激动地说,“还有,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这是我花重金找方府出来买菜的丫鬟打听到的。可我今早特意在方家门口等,看见那个假潘敬出来,他左耳后什么都没有!”


    “还有呢?”


    “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有人在河边看见他和潘敬在一起。”雪芽压低声音,“是个放牛娃,他说看见潘敬拉着方子齐的手,两人好像起了争执,然后方子齐就跑到河边去了。后来出事,潘敬第一个跑了。”


    李令曦点头:“这倒是个重要人证,方老爷的病呢?”


    “这个更蹊跷。”雪芽凑近些,“我给方家原来的丫鬟塞了点钱,她说方老爷病重时,潘敬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连煎药都是亲自来。有一次她偷偷看见,潘敬往药罐里加了点白色粉末,绝对不是药材。”


    “是毒药。”李令曦冷冷道。


    “还有还有!”雪芽继续说,“方小姐被退婚那事,根本就是潘敬设计的!他故意在刘家人面前说方小姐行为不检,还找人散播谣言。刘家要脸面,这才退了婚。”


    李令曦闭目沉吟片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假扮亲戚,毒杀姑父,害死幼子,毁人名声,侵吞家产,还要把孤女嫁给纨绔子弟……这一连串算计,环环相扣,简直是狠毒至极。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报官吗?”


    李令曦摇头,“眼下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官府不会受理的。况且那假潘敬惯会经营,有着仁义的名声,又搭上了县太爷的关系,轻易动他不得。”


    “那难道就看着他继续害人?”


    “自然不是。”李令曦抬眼,目光锐利,“要揭穿他,需要确凿证据,还需要一个时机。今晚,我去见方小姐。”


    “怎么见?潘敬看得那么紧。”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着朱砂画了几笔:“用这个。”


    雪芽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符?”


    “障眼符。”李令曦画完最后一笔,黄符上闪过一道微光,“贴在身上可隐去身形气息,寻常人看不见。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这么厉害!”雪芽眼睛发亮,“大人教我!”


    “以后再说。”李令曦收好符,“你今晚留在客栈,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独自去方家。”


    “嗯,大人小心。”


    李令曦点头,望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将方家大宅的轮廓染上一层血色。


    黑夜将至,正是魑魅魍魉活动之时,也是揭开真相之时。


    入夜后的望江镇一片寂静。


    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三更天了。方家大宅后院的西厢房内,烛火还亮着。


    方琳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那是父亲生前穿的旧衣,袖口磨破了,她想补一补。可针线在手里拿了半个时辰,一针都没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些日子,她度日如年。白日里,潘敬派来的丫鬟婆子时时监视;到了晚上,这间厢房就像一座孤岛,把她与世隔绝。她想过逃走,可身无分文又能逃到哪里?她也想过一死了之,随父亲弟弟而去,可每每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你不是潘敬”,心中那股不甘就翻涌上来。


    “爹,女儿无能……”她低声啜泣。


    忽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方琳琅浑身一僵,立刻擦干眼泪,警惕地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但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轻轻的,像猫爪挠门。


    方琳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会是谁?潘敬?不对,潘敬若有事必定直接推门而入,不会这样敲门。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廊下空无一人。


    “谁在外面?”她又问。


    还是无人应答。


    方琳琅犹豫片刻,轻轻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确实没人。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枚铜钱,但与普通的铜钱不太一样,色泽古旧,边缘刻着一些符文。


    方琳琅捡起铜钱,入手冰凉。她正要细看,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小姐,莫惊。”


    “啊!”方琳琅吓得倒退两步,铜钱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四下望去,屋里除了她自己,再无他人。


    “我在你身后。”那声音又说,温和中带着安抚的力量。


    方琳琅猛地转身,只见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烛光阴影处,对她微微一笑。


    “你、你是人是鬼?!”方琳琅抓起桌上的剪刀,浑身发抖。


    “自然是人。”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烛光照亮她的脸,“贫道李令曦,游历至此,见方宅怨气冲天,特来探查。”


    方琳琅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这道姑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清丽,眼神澄澈,确实不像恶人。可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明明关着,窗户也闩着……


    “不必害怕。”李令曦看出她的疑虑,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一点小法术而已,方小姐,你家中最近是否接二连三遭遇不幸?”


    这话戳中了方琳琅的痛处,她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点头。


    李令曦柔声道:“可否与贫道说说?或许,我能帮你。”


    方琳琅警惕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修行人的本分。”李令曦说,“况且,你父亲方鸿生前乐善好施,积有功德,如今他含冤而死,怨魂不散,我既遇见便不能不管。”


    “含冤而死?”方琳琅手中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你是说……我爹不是病死的?”


    李令曦不答反问:“方小姐可记得,令尊临终前说过什么?”


    方琳琅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他说……他说‘你不是潘敬’……”


    “那潘敬左耳后,可有红痣?”


    “没有!”方琳琅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李令曦,“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弯腰捡起那枚铜钱,递还给方琳琅:“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而这个假潘敬没有。方小姐,你家中这位表侄,是冒名顶替的。”


    方琳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虽然早有怀疑,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让她如坠冰窟。


    “那、那他是谁?真的潘敬表哥呢?”她颤声问。


    “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李令曦神色凝重,“至于这个假潘敬,我暂时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你家有仇,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报复。”


    “报复?”方琳琅茫然,“我家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


    “有些人心思扭曲,你对他好,他反而觉得你在施舍、在炫耀。”李令曦想起潘敬书房里那股浓重的怨煞之气,“这种人,会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他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方琳琅想起这些日子潘敬的种种言行,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害死子齐,气死我爹,毁我名声,都是为了报复?”


    “不止。”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方宅,“他还想侵吞你家产业,把你嫁给县太爷公子,彻底毁了你一生。”


    方琳琅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李令曦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着。她能感受到这姑娘心中的绝望,也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的愤怒。这种愤怒一旦爆发,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力量。


    哭了许久,方琳琅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道长,你能帮我揭穿他吗?”


    “能。”李令曦斩钉截铁,“但需要你配合。”


    “要我怎么做?”


    李令曦在她对面坐下:“首先,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事,从潘敬上门那天起,发生的每一件异常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方琳琅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述。


    她从潘敬上门借住说起,说到他如何教方子齐读书,如何带子齐上街, 子齐落水那日的情形, 父亲病重后潘敬如何伺候汤药, 自己如何被潘敬轻薄, 刘家如何退婚, 父亲临终前的话, 以及这些日子潘敬如何把持家业、逼她嫁人……


    说到伤心处,她几度哽咽,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李令曦静静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心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日潘敬带子齐上街,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李令曦问。


    方琳琅摇头:“子齐回来说在集市玩,但潘敬说他后来跑去河边看人打水漂, 才失足落水。可子齐从小就怕水,从不敢靠近河边……”


    “果然有问题。”李令曦沉吟,“你可记得, 子齐生前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方琳琅想了想:“子齐落水前那几日, 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说‘不是我’,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又不肯说。还有……他对潘敬好像有些害怕, 以前很喜欢和潘敬玩, 后来却躲着他。”


    李令曦点头:“这是心中有愧,又不敢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 递给方琳琅:“这个你贴身带着,可保你暂时安全。潘敬身上煞气很重,若他靠近,符纸会微微发热,你要小心。”


    方琳琅接过符纸,入手温暖,心中稍安:“道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证据,潘敬既然下毒害你父亲,药渣应该还在。你可知道他把药渣倒在哪里?”


    “后院的墙角有个专门倒药渣的地方,但父亲去世后,潘敬让人把那片地翻新了,种上了花。”


    李令曦冷笑:“做贼心虚,不过没关系,药渣虽无,药方还在。我已经从药铺掌柜那里得知,潘敬抓的药里有几味相冲,久服伤身。这可以作为线索之一。”


    她顿了顿,又问:“方小姐,你可知道潘敬把家里的地契房契放在哪里?”


    方琳琅摇头:“父亲生前把这些都放在书房暗格里,钥匙他自己收着。父亲走后,潘敬接管了书房,我再没进去过。”


    “书房……”李令曦想起昨夜看见潘敬在书房烧信,“我需要进去看看。”


    “可潘敬把书房看得紧,钥匙从不离身。”


    “无妨,我自有办法。”李令曦站起身,“方小姐,这几日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潘敬若逼你嫁人,你就拖延,说需要时间准备。千万不可与他硬碰硬,此人阴险狠毒,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琳琅点头:“我明白。”


    “还有,”李令曦看着她憔悴的脸,“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这话又让方琳琅红了眼眶:“谢谢道长。”


    李令曦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养气丸,每日服一粒,可调理身子。你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再不调理,身子怕是要垮。”


    方琳琅接过瓷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该走了。”李令曦走到门边,“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找你,这期间若有事,你对着这枚铜钱默念三遍我的名字,我能感应到。”


    她指了指方琳琅手中的那枚符文铜钱。


    方琳琅紧紧握住铜钱,伤痕累累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多谢道长,一切小心。”


    李令曦点头,身形一晃,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方琳琅惊讶地瞪大眼睛,若不是手中铜钱和符纸还在,她几乎要以为刚才是一场梦。


    窗外,夜色更深了。


    李令曦离开西厢房后,并没有立刻离开方宅,而是潜入了书房。


    障眼符的效果还在,她如入无人之境。书房里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看起来就是个正经读书人的房间。


    但李令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书架上那些书还是崭新的,显然是刚买来装点门面的,很多连翻都没翻过。而书桌抽屉里除了一些账本和地契,还藏着一本破旧的《论语》,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李令曦拿起那本《论语》,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赵元。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郁结之气,笔画转折处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赵元……”李令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继续翻看,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和随笔。字里行间,充满了怨愤:


    “十年寒窗,不如商贾一夜暴富,天道不公!”


    “方鸿老贼,不过有几个臭钱,也敢看不起读书人?”


    “琳琅表妹美则美矣,却嫌贫爱富,与那刘家纨绔定亲,真是明珠暗投。”


    “方子齐那小崽子,顽劣不堪,方鸿却视若珍宝,可笑!”


    越往后,字迹越狂乱,内容也越恶毒。最后一页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你们都该死!”


    李令曦合上书,心中了然。这个赵元果然是个心理扭曲的落第书生,将自身失败归咎于他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报复无辜。


    她将书放回原处,又打开抽屉翻看那些地契房契。果然,所有产业都已过户到“潘敬”名下,手续齐全,显然是找了门路。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李令曦打开一看,信是潘敬老家寄来的,询问潘敬近况,说家中老母病重,盼他回去。


    信是三个月前寄出的,至今未拆。真正的潘敬若收到这封信,怎会不闻不问?


    李令曦将信收进袖中,又检查了其他地方。在书架后的墙壁上,她发现了一道暗门,推开后是个小密室,里面堆着十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方家几代积累的财富,大半在此。


    李令曦冷笑:“贪得无厌。”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潘敬的声音:“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


    不好,潘敬来了!


    李令曦迅速退出密室,关好暗门,刚在书桌后站定,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潘敬走了进来,脸色阴沉,手里还拿着酒壶,显然刚宴饮归来。他坐到书桌前,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李令曦屏住呼吸,站在阴影中。障眼符虽能隐去身形,但不能完全隔绝气息,若潘敬有修为在身,或许能察觉。


    好在潘敬虽怨煞之气重了些,但没啥道行,并未发觉。


    他喝完酒,拉开抽屉又取出那本《论语》,翻到写着“你们都该死”的那页,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声笑起来。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方鸿,你在下面好好等着吧,你女儿很快就会去陪你了。还有你那宝贝儿子,你们一家团圆,多好?”


    他说着,又倒了杯酒,对着空气举杯:“来,我敬你们方家满门——敬你们眼高于顶,敬你们嫌贫爱富,敬你们死得好!”


    酒液一饮而尽,他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李令曦在暗处看着,心中杀意翻涌,此等恶人,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潘敬笑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精美,落款是“李缄”,也就是县太爷公子写来的信。


    他展开信看,眉头渐渐皱起。


    “三日后就要人?”他低声骂了句,“这么急……也罢,反正那丫头留着也是祸害,早点送出去也好。”


    他将信烧掉,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似乎在谋划什么。


    李令曦心中一动。三日后?那不正是她约定再来的日子?看来潘敬是要在那天动手了。


    必须加快进度。


    潘敬在书房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离开。李令曦等他走远,才悄然出了书房,翻墙离开方宅。


    回到客栈时,已是四更天。雪芽还没睡,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李令曦坐下,倒了杯水,“查到重要线索了。”


    她把方琳琅的话、书房里的发现,以及潘敬的计划说了一遍。雪芽听得咬牙切齿:“这个赵元太不是东西了!咱们现在就报官抓他!”


    “抓他容易,但要让真相大白,需要更多证据。”李令曦说,“而且,真潘敬的尸体还没找到,这是关键。”


    “那怎么办?”


    李令曦沉思片刻:“明日你继续去打听,重点查赵元这个人,他什么时候来的望江镇,之前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过。我去找方子齐的亡魂。”


    雪芽一愣:“找谁的亡魂?”


    李令曦说:“人死之后,魂魄若含冤未雪,会在死亡之地徘徊。方子齐是冤死的,他的魂魄应该还在河边。若能与他沟通,或许能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芽打了个寒颤:“大人,您又要招魂啊?”


    “不是招魂,是问灵。”李令曦解释,“冤魂有执念,若能化解其执念,既可助他往生,也能获得真相。”


    夜深了,师徒二人各自歇下。李令曦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她想起方琳琅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想起潘敬那张扭曲的脸,想起方宅上空浓重的怨气。


    这世道,好人难活,恶人嚣张。


    她前世修仙百年,见过太多不平事。原以为穿越成凡人,可以少管闲事,专心积累功德。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她低声自语。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也是揭开真相的开始。


    次日清晨,师徒二人早早起身。李令曦换了身素色衣裙,雪芽也打扮得干净利落。两人吃过早饭,便往镇东石桥走去。


    时辰尚早,河边没什么人。秋风瑟瑟,吹得芦苇沙沙作响。河水清澈见底,若不是知道这里曾淹死过人,倒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李令曦在岸边站定,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指着某个位置:“就是这里。”


    那是河岸一处凹陷,水草长得格外茂盛。雪芽凑过去看,只见水草间隐约有什么东西闪光。


    “大人,你看!”她指着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令曦定睛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银锁,半埋在水底淤泥中。她弯腰捡起来擦拭干净,上面刻着两个字:子齐。


    “是方子齐的东西。”李令曦握紧银锁, 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 有恐惧和不甘, 还有深深的愧疚。


    她将银锁放在掌心, 双手合十, 默念法诀。淡淡的金光从指缝间溢出, 笼罩着银锁。


    雪芽屏住呼吸看着。


    片刻后,李令曦睁开眼,眉头紧皱。


    “大人,怎么样?”雪芽小声问。


    “方子齐的魂魄不在这里。”李令曦说,“他死得冤,魂魄本应在此徘徊,但有人做法将他的魂魄拘走了。”


    “拘走?”雪芽瞪大眼睛, “谁会做这种事?”


    李令曦望向方家大宅的方向:“赵元身上煞气极重,恐怕不只是杀人那么简单。他或许懂些邪术,拘了方子齐的魂魄, 不让他去阴司告状。”


    “那、那怎么办?”


    “先找到拘魂的器物。”李令曦收起银锁, “魂魄不能离尸身太远,拘魂的器物一定在方宅内。”


    她忽然转头看向河对岸,那里有棵老柳树, 树下蹲着个放牛娃, 正偷偷朝这边张望。


    “小孩儿, 你过来。”李令曦招手。


    放牛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约莫八九岁,皮肤黝黑, 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根柳条。


    “小孩儿,你认识方子齐吗?”李令曦柔声问。


    放牛娃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想跑。


    “别怕。”李令曦拉住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告诉我,那日你看见什么,这些钱就给你买糖吃。”


    放牛娃看看钱,犹豫着小声道:“我、我真的能说吗?潘公子说我要是乱说,会把我抓起来……”


    “潘公子?”李令曦眯起眼,“他威胁你?”


    放牛娃点头:“那天我看见他和方子齐在河边,他对方子齐说了什么,方子齐好像哭了。后来方子齐往河里扔了块瓦片,那个胖墩就掉下去了……潘公子看见我,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在镇上待不下去。”


    雪芽气得跺脚:“这个畜生!”


    李令曦把钱塞给放牛娃:“这些话,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放牛娃吓得直摇头:“不、不敢……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李令曦叹口气:“罢了,你先回家吧。记住,今日我们找你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放牛娃连连点头,攥着钱一溜烟儿跑了。


    雪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愁眉苦脸:“大人,他不敢作证,怎么办?”


    “人证不敢出面,就找物证。”李令曦说,“赵元拘了方子齐的魂魄,一定会用器物盛放。我们找到那个器物,就能证明他懂邪术,再加上其他证据,由不得官府不信。”


    “可那器物会在哪呢?”


    李令曦望向方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猜,就在书房里。”


    她转身往回走:“先回客栈,今晚我要再去方宅一趟。”


    “还去呀?”


    “这次我要进那个密室看看。”


    师徒二人回到客栈,李令曦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动。她画了几张新符,又用桃木削了三枚木钉。雪芽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李令曦头也不抬。


    “大人,那个赵元会不会很厉害啊?”雪芽担心地说,“他能拘魂,肯定懂法术,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李令曦手下动作不停:“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用下毒诬陷这些下作手段。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还是多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包朱砂,一叠黄符,还有一小瓶黑狗血。


    这些都是克制邪术的利器。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李令曦让雪芽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窗前打坐调息。


    窗外,天朗气清,秋日的阳光正好。可望江镇的上空,那股灰黑之气越发浓重了。


    李令曦睁开眼,望向方宅方向。


    “快了。”她低声说,“今夜,就让一切真相大白。”


    夜幕再次了笼罩方家大宅,但宅中的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李令曦隐在假山阴影中,看着赵元捧着黑陶罐走进密室。石门闭合的刹那,她如一道青烟迅疾掠入,藏身于通道石壁的凹陷处。


    油灯幽绿的光映着赵元的侧脸,那张原本斯文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狂热与疯狂。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石台中央,动作虔诚的像在安置什么圣物。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石台上,方琳琅被铁链束缚,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方鸿,你看着吧。”赵元对着陶罐低语,幽灵般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今夜我就让你女儿去陪你,你们一家在黄泉团聚,我在这人间享受你们方家的一切,岂不两全其美?”


    他从怀中取出铜镜与匕首,这两样东西透着邪性,很是诡异。黑色的镜面映不出人影,像黑洞一样只吞噬光线,匕首上的暗红纹路在幽光下如血管般脉动。


    李令曦屏住了呼吸。她认出了这两件法器——摄魂镜与噬血刃,皆是旁门左道中的凶器,炼制过程需伤人性命。赵元能得此二物,背后恐怕还有牵扯。


    “时辰将至。”赵元抬头看向石室顶部的天窗。


    圆月正缓缓移向天窗中央,银白月光如瀑布倾泻,在石台上聚成一道光柱。光柱笼罩着黑陶罐,罐子开始微微震颤,封口的黄符动了。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她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屈指弹出。符纸如离弦之箭,分别袭击赵元的上中下三路。


    “谁?!”赵元反应极快,侧身翻滚,躲过两道符纸,第三道符堪堪擦过他左肩,“嗤”地燃起一团火焰。


    他拍灭肩头火焰,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李令曦藏身之处:“出来!”


    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月白衣衫在幽光下泛着淡淡光华:“赵元,你罪孽深重,今夜该了结了。”


    赵元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狞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道姑。怎么,方家的事你也敢管?”


    “天下不平事,天下人皆可管。”李令曦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稳,“你冒充潘敬,毒杀方鸿,害死幼子,毁人清白,如今还要用邪术夺人性命。赵元,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心肝?哈哈哈……”赵元仰头大笑,“它早就是黑的了!从我第三次落榜那天起,从我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金榜题名那天起,我的心就黑了!这世道不公,凭什么他们生来富贵,我寒窗苦读却一无所有?”


    他盯着李令曦,眼中血丝密布:“方鸿那老贼,三年前我去他铺子,想赊一尺布做件新衫科考。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可他转头就送了刘家十匹锦缎作聘礼!他看不起我,我就让他家破人亡!”


    “方琳琅呢?”李令曦冷声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何曾得罪过你?”


    赵元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她每次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分明是故作清高,欲擒故纵。这种富家小姐我见多了,表面贞洁,骨子里不知怎样!我碰她一下,她竟敢打我!她凭什么?我肯碰她是她的福分!”


    李令曦摇头:“渣滓败类,无可救药。”


    赵元嗤笑,“我不需要谁来救!今夜之后,方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会用方家的钱捐个官,娶几房美妾,风风光光过一辈子!而你——”


    他眼神一厉:“你就留在这里,做我阵法的祭品吧!”


    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血刃上。匕首红光更盛,化作一道血色匹练,直刺李令曦面门。


    李令曦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诵真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耀眼的金光自她掌心迸发,与血色匹练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涌,石室震动,油灯也被震熄了大半,仅剩的几盏灯火摇曳不定。赵元被震得倒退三步,后背撞上石柱,喉头一甜,鲜血溢出嘴角。


    李令曦也后退一步,体内气血翻腾。这赵元以精血催动邪器,威力竟如此之大。


    “有点道行。”赵元抹去血迹,眼神更加疯狂,“但今夜月圆之夜,阴气极盛,这密室乃我精心布置三年之地,你进了这里,就别想出去!”


    他双手飞快结印,石室四壁的符咒依次亮起幽绿光芒。阴风骤起,带着刺骨寒意。石台中央的黑陶罐剧烈震颤,封口黄符“嗤”地燃烧殆尽。


    一股黑气从罐中涌出,在月光下凝聚成孩童模样——正是方子齐的魂魄。


    那魂魄双目紧闭,小脸上满是痛苦,整个魂魄被阵法之力牵引,缓缓飘向昏迷的方琳琅。


    “子齐……”李令曦低唤一声,她从那魂魄之中感受到了恐惧、愧疚、不甘,还有对姐姐深深的眷恋。


    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左手掌心飞速画符。鲜血在皮肤上蜿蜒,隐隐有雷光在符咒的纹路中流转。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掌心血符金光大涨,雷声隐隐。


    赵元脸色大变,震骇不已:“五雷正法?!你竟会这个!”


    “现在知道怕了?”李令曦眼神冰冷,“晚了!”


    她一掌拍出,掌心迸发五道电蛇,撕裂空气,直劈赵元。


    赵元慌忙举起摄魂镜抵挡,同时全力催动石室内的阵法,四面墙壁的符咒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倒扣碗状的黑色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轰隆——!”


    雷光与黑罩相撞,爆发出刺目光芒,发出震天巨响。石室剧烈震动,碎石如雨落下。黑罩表面裂开道道细纹,却没有破碎。


    赵元在罩中喷出一口鲜血,继而疯狂大笑:“没用的!这阵法是我以三年心血精心布置,又逢月圆阴盛,你破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李令曦脸色微微发白, 方才那一击消耗了她约三成法力,竟未能破开这邪阵。这赵元在邪术上的造诣,远超她的预估。


    而石台上, 方子齐的魂魄已飘至方琳琅上方, 只差三尺就要融入姐姐身体。一旦魂魄入体, 换命续魂阵就会彻底被激活, 届时就算杀了赵元, 方琳琅也难逃一死。


    怎么办?


    李令曦脑中飞速思索, 硬拼破阵已不可行,赵元占据了地利,又有月圆阴气加持,必须另寻他法……


    她的目光落在方子齐的魂魄上。那孩子脸上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显然在抗拒阵法的控制。若他能清醒过来,主动抗拒,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可是如何唤醒一个被邪术禁锢的魂魄?


    李令曦突然想起怀中之物——那枚从河边捡到的银锁。她迅速取出银锁, 将法力注入其中。


    “方子齐!”她清越的声音响起,“你看看这是谁!这是你姐姐方琳琅!你要害她吗?”


    银锁微微发烫,泛起柔和白光。光芒照在孩童魂魄上, 那魂魄微微一颤, 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却充满痛苦的眼睛。


    “姐姐……”魂魄发出微弱的声音。


    “子齐,你听我说。”李令曦柔声道,“害死你的人不是姐姐, 是那个恶人赵元。他利用你的愧疚, 禁锢你的魂魄, 现在还要用你去害姐姐。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该反抗!”


    魂魄眼中闪过挣扎,阵法之力如无数丝线拉扯着他, 但李令曦的话语如清泉洗涤着他混沌的意识。


    “我……我不要害姐姐……”魂魄开始抗拒阵法的牵引,向后退了一寸。


    赵元见状大急,不顾伤势加重,咬破手指在摄魂镜上画符:“阴魂听令,速速归位!”


    镜面黑光照射在魂魄上,方子齐的魂魄惨叫一声,再次被拉向方琳琅。


    李令曦岂会给赵元那畜生机会?她袖中飞出三道黄符,呈品字形贴在摄魂镜上。


    “破!”


    黄符燃起金色火焰,镜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黑光顿时黯淡,对方子齐魂魄的拉扯力大减。


    趁此机会,李令曦继续对魂魄说:“子齐,你是个好孩子。那日河边的事不是你的错,是赵元教唆你,陷害你。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不会怪你,你姐姐若知道真相,也不会怪你。”


    魂魄眼中泪水滚落。鬼魂本无实体,那泪水是精魂所化,每一滴都在消耗他的存在。


    “真……真的吗?”他颤声问。


    “真的。”李令曦声音坚定,“现在,为了保护姐姐,你要挣脱束缚。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方子齐的魂魄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全力抗拒阵法的牵引。


    石室开始剧烈震动,阵法的牵引与魂魄的抗拒形成对冲,石台上的刻纹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接着开始一寸寸碎裂开来。


    “不——!”赵元发出绝望嘶吼,他拼命催动法力,但摄魂镜已然开裂,阵法又遭到魂魄的抗拒,反噬之力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噗!”他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失去支撑,摔倒在地。


    反噬开始了。


    黑色光罩破碎,阵法的力量失去控制,倒卷而回,全部冲入赵元体内。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头发由黑转灰,再变雪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就变成了八九十岁的垂死老人。


    而方子齐的魂魄终于挣脱了束缚,漂浮在半空。他愧疚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姐姐,又看向李令曦,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他轻声说,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李令曦双手结往生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方子齐的魂魄最后看了一眼姐姐,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往生了。


    石室恢复寂静,只剩赵元痛苦的喘息声。他如风干的虾米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李令曦走到石台边检查方琳琅的状况,还好,阵法未完全启动,她只是被迷药所困。李令曦解下她身上的镣铐,喂她服下一颗清心丹。


    方琳琅悠悠转醒,看见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什么,惊恐地坐起:“道长!赵元他——”


    “他就在那里。”李令曦指向角落。


    方琳琅顺指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奄奄一息的老人蜷缩在地。仔细辨认,才依稀能看出赵元的轮廓。


    “他……怎么会这样?”她捂住嘴。


    “邪术反噬,夺了他的寿元。”李令曦简单解释,“你弟弟的魂魄已经往生,不会再受苦了。”


    提到弟弟,方琳琅眼圈一红:“子齐他……”


    “他是个好孩子,最后关头选择了保护你。”李令曦柔声道,“现在,该让这一切结束了。”


    她扶起方琳琅,又走到赵元身边。老人已经气若游丝,但眼中仍燃烧着不甘的怨恨。


    “赵元,你还有什么话说?”李令曦问。


    赵元艰难地抬起头,嘶声道:“我……不悔……方家……该死……”


    “冥顽不灵。”李令曦摇头。她从赵元怀中搜出那本《论语》,又从密室角落找到了真潘敬的遗物——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旧衣、几本书,还有一封字字泣血的家书。


    “这些都是证据。”李令曦将东西收好,“还有药铺掌柜的证词,放牛娃的证词,再加上你密室里的这些布置,足够定你的罪了。”


    赵元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不……不能……我还有……”


    可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邪术反噬,神魂俱灭。


    李令曦长出一口气,看向方琳琅:“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走出密室。假山已恢复原状,外面月华如水,清风拂面。


    方琳琅看着熟悉的庭院,恍如隔世。短短数月,家破人亡,如今恶人虽除,可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道长……”她转身要向李令曦道谢,却听见前院传来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只见前院书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李令曦脸色一变:“赵元还有后手!”


    她拉着方琳琅往前院跑,赶到时书房已陷入火海,家丁们忙着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怎么会突然起火?”方琳琅惊问。


    一个家丁哭丧着脸:“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表少爷吩咐过,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人靠近书房……”


    李令曦心中一沉。赵元这是留了最后一手,一旦事情败露,就烧毁书房毁灭证据。


    但她早有准备。


    “放心,重要的证据我已经取出来了。”她从怀中取出那本《论语》和潘敬的遗物,“至于其他的,烧了就烧了吧。”


    方琳琅看着熊熊大火,跪倒在地,朝着火海磕了三个头:“爹,子齐,恶人已除,你们可以安息了……”


    火光映红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李令曦站在她身边,抬头望向夜空。方家上空盘踞数月的灰黑怨气,如今正快速消散。


    这场冤案,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但事情还没完,赵元虽死,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县太爷公子那边也需要有个交代。还有方家的产业,方琳琅的未来……


    李令曦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心中思量。她本可一走了之,但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


    “方小姐。”她轻声唤道。


    方琳琅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一丝历经磨难后的坚韧:“道长。”


    “你可有去处?”李令曦问。


    方琳琅默然片刻,摇头:“娘家已无人,亲戚……自父亲去世后,再无人登门。”


    “那方家产业呢?”


    “产业……”方琳琅苦笑,“经过这些事,我哪还有心力经营。况且赵元已将许多产业变卖转移,剩下的……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李令曦沉吟道:“此事我可请县衙王师爷相助,他是清正之人,必会帮你追回家产,妥善处置。”


    方琳琅又要下跪道谢,被李令曦扶住:“不必多礼。我既插手此事,自会善始善终。”


    这时,雪芽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大人!王师爷带着衙役来了!”


    话音未落,一群衙役冲进院子,为首的正是县衙师爷王明远。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人,看见李令曦,忙上前行礼:“李道长,您没事吧?”


    “无事。”李令曦还礼,“王师爷来得正好,这里有一桩大案,需要官府处置。”


    她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呈上证据。王师爷听得脸色铁青,尤其听到县太爷公子牵涉其中时,更是怒不可遏。


    “这赵元当真该千刀万剐!”他咬牙道,“李道长放心,此事我必禀明县尊,严查到底!至于李公子那边……哼,县尊若知自家儿子与这等恶人勾结,定不会轻饶!”


    李令曦点头:“有劳王师爷了,另外,方家产业……”


    “自然归还方小姐。”王师爷立刻道,“我会亲自督办,确保无一遗漏。赵元变卖转移的,也要追回!”


    方琳琅含泪道谢:“多谢王师爷。”


    火势渐熄,天光渐亮。


    王师爷带人清理现场,在密室中起出赵元的尸体,又搜出许多罪证:与县衙某些官员往来的书信,变卖家产的契约,还有几本记载邪术的禁书。


    李令曦师徒则带着方琳琅回到客栈休息。房间里,雪芽关切地问方琳琅:“方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琳琅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想把家产变卖了,一部分捐给镇上善堂,一部分用来重修土地庙。剩下的……或许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李令曦看着她:“你年纪尚轻,独身女子远行不易。若信得过我,我可为你寻个可靠的去处。”


    方琳琅感激地看着她:“道长已经帮我太多,不敢再劳烦。我……想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李令曦点头,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尊重方琳琅的决定。


    三日后,县衙开堂审理此案。虽然赵元已死,但罪证确凿,王师爷当堂呈上证物证词,县令惊怒交加,当堂革了几名与赵元勾结的胥吏之职,又命人将儿子禁足家中,严加管教。


    方家产业尽数归还,赵元变卖的部分也由县衙出资赎回。方琳琅依言将大半家产捐出,只留一小部分作为盘缠。


    离镇那日,秋高气爽。方琳琅一身素衣,背着简单行囊,在镇口向李令曦师徒告别。


    “道长救命之恩,琳琅永世不忘。”她深深一拜。


    李令曦扶起她:“前路漫漫,多加小心。”


    她递过一个锦囊,里面是几道护身符和一些碎银:“这个你带着,若有难处,可拿出求助。”


    方琳琅接过锦囊,眼中含泪:“多谢道长。”


    她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挺得很直,秋风卷起她的衣角,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雪芽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大人,她会好好的吧?”


    “会的。”李令曦轻声道,“历经磨难而心志不摧者,必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转身看向望江镇。镇上风清气朗,再无怨气盘绕。土地庙方向隐约有香火气息传来,那是方琳琅捐资重修的第一件事。


    “我们也该走了。”李令曦说。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大人?”


    “往南,去进州。”李令曦迈步向前,“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似有妖物作祟。”


    雪芽连忙跟上:“又有妖怪?什么样的妖怪?”


    “去了才知道。”


    师徒二人沿着官道向南行去,秋阳正好,清风吹拂,吹散了她们的低声碎语,吹淡了过往的愁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中秋将至, 朱家大宅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隐隐的沉寂。


    正值金桂飘香,菊黄蟹肥的时节,连廊下挂满了崭新的琉璃灯盏, 仆人们也早早备下了各色时令水果和肥美的阳澄湖蟹。


    但在这份富丽堂皇之下, 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的压抑。


    一切的源头, 都在朱老爷朱良身上。


    朱良年过五旬, 是东阳镇首屈一指的大富户, 田产铺面无数,家资甚厚,惹人艳羡。


    许是早些年操劳过度,又或是膝下无子成了心病,这些年朱老爷的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入秋之后,更是病殃殃的,经常食欲不振, 深夜难眠。


    偌大的家业,眼看竟有些后继无人的凄凉。


    镇上的人都知道,朱老爷还有一个义子, 名为朱朗, 年方二十。此子是朱老爷多年前去外地经商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子,父母双亡, 便收在名下, 充当半子。


    可这朱朗在镇上的风评极差, 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呼朋唤友,走马斗鸡, 挥金如土,书没读过几本,惹是生非的本事却不小。


    朱老爷没少为他操心,训斥、禁足、断银钱、请先生……法子都用尽了,可朱朗依旧是我行我素,全然不像个能托付家业的样子。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嚼舌根,说朱老爷精明一世,临老却看走了眼,养了这么个不肖子。


    三天前,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微凉。


    朱老爷午休起来,更觉胸闷气短,毫无胃口。


    丫鬟端来一碗精心炖煮的冰糖燕窝,他只舀了一勺,又放回去,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老爷养了一只猫,通体都是黑色,只有前爪连同下腹一片是白的,取名为“墨玉”。


    墨玉极为乖巧,很会察言观色,见主人烦闷便轻盈地跳上榻,蹭着主人的手背细声叫着。


    朱良对猫儿倒是很有耐心,见它似是馋了,便随手将桌上那碗没动的燕窝舀了一勺,吹凉了放在掌心喂它。


    墨玉嗅了嗅,欢快地舔食起来。


    吃完了燕窝,墨玉满足的跳下地,可不过走了几步路的功夫,它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朱良吓得猛地站起身,望着地上瞬间毙命的爱猫,手指颤抖,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管家朱福一个箭步冲上来,小心地查看猫尸,又端起那碗燕窝凑近细嗅,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难看。


    “老爷,这……这燕窝好像不对,有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朱福声音发颤,他是府里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是……是中了毒!”


    “中毒!?”


    此语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朱良耳中嗡嗡作响。


    有人下毒……有人要毒杀他!


    若不是他今日毫无胃口,若不是墨玉贪嘴……此刻七窍流血、浑身僵硬躺在地上的,就是他朱良。


    彻骨的寒意从脊背迅速升起,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他差点站不稳,踉跄后退,跌在太师椅上。


    是谁?谁如此狠毒,要置他于死地?!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自己那不成器的义子朱朗。


    这个逆子,定然是嫌自己管束的太严厉,盼着自己早点死,好早日霸占这万贯家产。


    “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朱良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着怒火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朗被叫来之后,面对暴怒的养父和地上死状凄惨的猫尸,却是一脸错愕和茫然,甚至,还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他赌咒发誓绝不是自己干的,还怒气冲冲地要找到真凶,被家丁死死拦住。


    看着朱朗的这副模样,朱良暴怒之下,又闪过一丝疑虑。


    朱朗虽然混账,但眼里的惊愕不似作伪,且他若真要下毒,会用如此明显、轻易就被猫儿试出的普通毒物,还留在碗里等人发现?


    不是朱朗,那……究竟是谁呢?


    管家朱福?伺候饮食的丫鬟小厮?还是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时常来打秋风的亲戚?


    一想到那些族亲表亲,朱良的心就更冷了。


    他膝下无子,如今又年纪大了,这份家业早就被人暗中觊觎,平日里阿谀奉承,谁知道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祸心?


    恐惧和猜疑紧紧缠绕在朱良的心上,现在他看谁都像是笑里藏刀的索命鬼。


    他不敢再轻易吃任何东西,连喝水都要用银针试过,夜里更是辗转反侧,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出一身冷汗。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管家朱福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他沉声建议道:“老爷,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眼看就要中秋了,不如借家宴之名,将那些有嫌疑的、平日里往来密切的亲眷都请来。席间,老奴多安排些心腹暗中观察,再想个法子,或许能引蛇出洞。”


    朱良闻言,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错,坐以待毙不如请君入瓮,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迫不及待要他的命!


    “好,就依你所言!发帖子给这些亲戚,就说中秋之夜,我要宴请亲朋。”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把镇上那位据说是‘铁口神断’的李仙长也请过来,就说……就说请她来赴宴赏月,添个祥瑞!”


    朱良近日来,听说了一些关于李令曦的事情,此刻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


    请帖很快发了出去。


    朱家大宅,表面张灯结彩,筹备宴席,一派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内里却暗流涌动,人人屏息,仿佛宅院中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而那些被邀请的各方亲眷,接到这突如其来的宴请帖子,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人高兴,以为能借机捞点好处。有人疑惑,朱老爷近年来深居简出,为何突然想起要大办宴席?还有人,眼底掠过些许慌乱和阴鸷。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月明星稀,清辉洒遍。


    朱家的宴客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却掩不住席间诡异的暗流与猜忌。


    一场看似团圆的家宴,实则是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只待毒蛇露出獠牙。


    宴厅布置得极尽奢华,楠木桌上铺着苏绣桌围,上面摆满了玲珑剔透的官窑杯碟,盛放着时鲜瓜果、精美点心、肥美蒸蟹、各式美味佳肴……丫鬟笑死穿着新衣,屏息静气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朱良身穿簇新的暗纹锦袍,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富家老爷惯有的圆融笑容,只是眼底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警惕。


    他手中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正无意识地转动着珠子。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先是朱家的几位族老,须发皆白,穿着体面的长衫,被小辈们搀扶着,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时不时扫过厅中的陈设,带着羡慕和估量的意味。


    接着是朱良的几位堂亲,为首的表弟朱华,身材微胖,圆圆的脸,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则滴水不漏,表现得很是热络,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朱华的妻子王氏,穿着绛紫色裙袄,头上的金簪步摇一晃一晃,她上前拉住朱良续弦夫人郑氏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亲热,眼神落在郑氏手腕上戴的翡翠镯子上,瞬间一亮。


    郑氏是朱良的原配去世后续娶的,年纪比朱良小了十几岁。她面容姣好,但眉宇间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以及一丝隐隐的小心翼翼。


    面对王氏的过分热情,她勉强对付着,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还有几位远房的侄儿外甥,多是年轻人,有的略显拘谨,有的则眼神活络,透着股想要攀附又装清高的别扭。


    义子朱朗则姗姗来迟,最后才出现。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缎面的长袍,腰系玉带,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只是眼圈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朱朗进来之后草草行了个礼,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的鎏金酒壶,对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透着几分不耐烦。


    几个族老和亲戚看到朱朗,眼中都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宴席的开场,自然是虚伪的客套和热闹的祝酒词。众人轮番向朱良敬酒,说着“福寿安康”“家业兴旺”的吉利话。


    朱良笑着应酬,然而每次酒杯都是只沾沾嘴唇,并未真的喝进去。


    他面前的菜肴,都由贴身管家朱福用特制的银筷先行试过。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堂弟朱华看似无意地提起:“兄长最近的气色好像不如之前啊,可是铺子里的生意太繁忙?若是兄长太操劳,可将一些琐碎的小事交给下面的人,或者让朗哥儿去历练历练嘛,何必世事亲力亲为?”


    他笑呵呵的,话里藏着针,目光瞟向角落里的朱朗。


    朱朗正无聊地戳着碗中的菜肴,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抬:“我可没那本事,别把这偌大的家业赔光就算好的了。”


    他语气懒懒散散,满是自嘲。朱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位族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口:“朗哥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收收心学些正经的营生之道,日后也好为妹夫分忧才是。”


    这话听起来似劝诫,实则暗指朱朗不堪大任。


    朱朗猛地灌了一口酒,冷笑道:“分什么忧?我啊,不碍着某些人的眼就算不错了。”


    这话意有所指,席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个亲戚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郑氏连忙打圆场, 柔声劝道:“朗哥儿少喝些酒,伤身子。今日的蟹肥,你多吃些。”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肥蟹放到朱朗碟中。


    看着那只肥蟹, 朱朗神色稍缓, 但没动手去吃。


    这时, 丫鬟端上一盘刚刚出锅的桂花糕, 热气腾腾, 香味扑鼻, 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蜜渍桂花,十分诱人。


    这是朱良平日最爱吃的点心。


    管家朱福照例上前,用银筷夹起一块,仔细查验。银筷并未变色,朱福微微点头,示意无毒。


    朱良看着那糕点, 却莫名想起那日惨死的墨玉,胃里一阵翻涌,摆摆手, 毫无胃口。


    恰在此时, 厅外传来通报声:“老爷,李仙长来了。”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望向厅外,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步入, 身后跟着雪芽。二人的装扮和气质, 与这富丽堂皇, 喧嚣浮躁的宴厅有些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良起身迎接,态度颇为恭敬:“李仙长光临, 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特意在身旁安排了一个位置。


    众亲眷见朱老爷对一个年轻道姑如此礼遇,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堂弟朱华盯着李令曦,眼中现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疑虑,问朱良:“大哥,不知这位贵客是?”


    朱良笑着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李仙长,素有‘铁口神断’之名,旁边这位是雪芽姑娘,大师的徒弟。今日寿宴,我特意请她们来做客,添个祥瑞。”


    朱华上下打量李另溪,这女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哪儿有半点道士的样子?


    他脸上的表情既有探究也有怀疑:“道士?大哥,您可莫要被骗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李令曦看向朱华,忽然笑了笑。


    “这位的面相倒是生得有趣,眉骨高耸,主贪心重,眼尾下垂,主心术不正。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半夜总醒?醒了就觉得屋里有人?”


    朱华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令曦不慌不忙接着说:“你的左眼皮跳了有半个月了吧?跳完左眼跳右眼,跳得心里发慌。找大夫看过说是肝火旺,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是也不是?”


    朱华怔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李令曦向朱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在那盘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


    雪芽也被安排到相应的座位上,丫鬟为她们奉上碗筷,包括一双银筷。


    宴席继续,但因为李令曦的到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起来。


    众人说话都收敛了些,各种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虽沉默不语但周身气度不容忽视的年轻道士。


    又一轮酒菜上来,朱良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


    李令曦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观察,又好似神游天外。


    直到那盘无人动过的桂花糕转到她面前时,她忽然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块。


    席间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了她的手上。


    李令曦并未将糕点送入嘴中,而是放在鼻尖下,似乎在细嗅那香甜的味道。


    片刻后,她微微侧头,看向主位上强颜欢笑的朱良,缓缓开口:“朱老爷。”


    朱良一愣,随即应道:“仙长有何指教?”


    李令曦手指握着筷子,微微转动糕点,那香甜的味道愈发浓郁了,她声音平淡无波,却无端地令人有些发怵:“这桂花糕啊,甜的发苦。只是不知是糖苦,还是人心里苦?”


    这一发问令看似热闹的宴席骤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就连不绝于耳的丝竹声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探究,或惶恐,都齐刷刷地落在她那双稳如磐石的纤手,以及那块成了烫手山芋的桂花糕。


    朱良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彻底垮掉,捻着翡翠珠串的手忽然停住。


    甜的发苦……心里苦……


    这女道士莫不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朱华的反应最迅速,他的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打着哈哈道:“仙长说话真是风趣啊,这桂花糕用的是上等蜂蜜做的糖渍桂花,甜香得很,怎么会发苦呢?定然是厨房的人不小心混进了什么别的,扰了仙长的雅兴。”


    说着,他扭头对身后服侍的丫鬟呵斥道:“还不快把这盘糕点撤下去,换新的来!”


    丫鬟垂首,唯唯诺诺应好,欲上前更换。


    “慢着。”


    李令曦这两个平淡却有有力的两个字,让正要上前的丫鬟止住了脚步。


    她缓缓放下银筷,糕点落在面前的碟中。


    “糖的确是甜的,蜜也是香的。”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朱华那张略显紧张的胖脸,“苦的并不是食材,而是沾了人心的‘意’”。


    她的话玄之又玄,精准地刺入了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意?什么意?仙长这话里的玄机,我们这些俗人可就不懂了。”朱华干巴巴地笑着,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位族老皱着眉,捻着胡须道:“仙长,今日是中秋佳节,团圆喜庆,还是莫要说这些晦涩之语,以免扰了大家的兴致。”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不满。


    “团圆喜庆?呵呵……”缩在角落里的朱朗忽然嗤笑出声,他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和讥讽,“是啊,团团圆圆,好分家产嘛。爹,您说是不是啊?”


    他这句话可谓诛心至极,毫不留情撕开了一片温情的虚伪面纱。


    “放肆!”朱良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朱朗,“逆子!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滚?我要是滚了,某些人岂不是更称心如意了?”


    朱朗毫不畏惧地迎上朱老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惦记家产的废物,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腾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将手边的酒杯带落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得粉碎,酒水四溅。


    突如其来的响动和朱朗直接的顶撞,让席间的氛围一下降到了冰点。


    几个女眷吓得低呼一声,郑氏更是脸色发白,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朱华眼中快速地飞过一丝快意,却很快板起脸呵斥:“朗哥儿,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还不赶快赔罪!”


    “赔罪?我赔什么罪?”


    朱朗像被点燃的炮仗,因酒意而有些发红的双眼瞪着席间的众人,“你们一个个的,谁不是盼着我爹早点死?谁不是在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家产?还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表叔,您上个月是不是偷偷去找了镇西的王掌柜,想盘下姑父那间绸缎庄?”


    “三叔公,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撺掇族里,说什么既无子嗣,产业应当归公?”


    “还有你!”他突然伸出手,指向一个一直低头沉默,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远房侄子,“朱翰!你爹上次来借钱不成,是不是回去就诅咒我爹断子绝孙?!”


    朱朗就像疯了一样,将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以及私下里的勾当,全都当众抖落了出来。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脸色剧变,或惊慌失措,或恼羞成怒,或矢口否认,宴席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才没有,你休要污蔑!”


    “反了,真是反了!你一个小辈,竟如此大逆不道……”


    朱良看着这濒临失控的混乱局面,看着那些亲戚们或真或假的愤怒嘴脸,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管家朱福连忙上前扶住,替他顺气,焦急地看向李令曦。


    一片喧闹之中,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朗公子虽言辞有些激烈,然所说未必全是虚。”


    她洞察一切的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嘴脸,唇角微勾,“利益当前,人心鬼蜮。朱老爷,您这场中秋家宴,请的可不是亲朋,而是一群豺狼。”


    过于直白的一番话,如同兜头的一盆冰水,浇得众人一个激灵。


    朱华有些不悦,色厉内荏地道:“仙长,您虽然是我大哥请来的客人,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吧?!您说我们是豺狼,有何证据?难道就凭这黄口小儿的几句醉话不成?”


    “证据?”李令曦微微抬眸,锐利的眼神直刺人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下毒害人,误杀狸奴。下毒之人,此刻不就坐在这宴席之中,强装镇定么?”


    “下毒”二字一出,知情者如朱良朱福瞬间脸色变了,不知情的亲眷们则一脸茫然,随即惊恐地互相张望,仿佛身边坐着的人随时会变成索命的厉鬼。


    “什么?下毒?!”


    “谁,是谁下的毒?”


    “我的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不可控制。


    朱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忽然抬头看向朱良:“大哥,这、这可是真的?有人给您下毒?您……您怎么不早说啊!这样我们也好帮您找出凶手……”


    他的表情很逼真,又是震惊又是关切,挑不出毛病。


    郑氏闻言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老爷……您……您没事吧?这怎么会……”


    李令曦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宴席上一直有些沉默,甚至是畏缩的一个人——朱家负责后厨采买管事的一个远房表亲,朱宽。此人四十出头,面相看着憨厚老实,平时不爱言语,不引人注意。


    “朱宽管事。”李令曦忽然叫他。


    朱宽吓了一跳,倏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啊?仙、仙长,有何吩咐?”


    “三日前,可是你经手采买的冰糖与蜂蜜?”李令曦开门见山发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朱宽一愣, 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府里的一应食材采买,都是小的负责。”


    “采购的单据, 可还留着?”李令曦追问。


    “留、留着的……”朱宽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账房里都有备案。”


    “如此便好。”李令曦微微颔首, 转头对管家朱福说道, “劳烦管家即刻派人去账房, 取三日前冰糖与蜂蜜的采购单据,再派人去库房,取同样批次剩余的冰糖和蜂蜜来。”


    朱福大概猜到了李令曦此举的意图,立刻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马上低声吩咐两个心腹小厮,两人快步离去。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李令曦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查冰糖喝蜂蜜, 这和下毒有什么关系?


    若是砒霜之类的毒,无色无味,连银筷都验不出, 查这做什么?


    朱华眼神闪烁, 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暗中对朱宽使了个眼色。


    朱宽接受到信息后, 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唯有朱朗, 冷眼看着这一切,又猛灌了一口酒,斜着嘴角笑道:“查吧, 查吧!最好查出点什么来,让大家伙都开开眼!”


    没多久,派去的小厮们回来了。


    一人手捧着账本,另一人则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罐子,分别装着冰糖和蜂蜜。


    李令曦示意二人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她先拿起账本,迅速扫过三日前采买的记录,目光在供货商和采购的数量上略微停顿了下。


    接着她又拿起那罐冰糖,打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子最底部捻起一小块看起来很正常的冰糖,细细地嗅。


    随后,她又拿起备好的干净银簪,蘸取了一点罐底的蜂蜜,同样去嗅。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神情专注,众人屏息看着她。


    宴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呼吸声和不安的心跳声。


    忽然,李令曦放下银簪,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似冰刃直射向已然脸色惨白的采买管事朱宽。


    “朱宽。”她声音变得锐利,“你这冰糖的底部,为何掺有极细的、与冰糖色泽相近的苦杏仁粉?这蜂蜜罐底,又为何沉淀着还未化尽的附子汁液残渣?”


    “苦杏仁和附子?”一位略通医理的族老失声惊呼,“这两样分开无毒,可若与固定食材一起食用,时间久了便会沉积体内,损伤心脉,令人食欲不振,看起来像是风寒导致的体弱,最终……最终会悄无声息地衰竭而亡!”


    “这——这是慢性的穿肠毒药啊!”


    众人再次炸开了锅。


    慢性毒药,原来不止是砒霜那样的急性毒药,还有人用如此阴险隐蔽的手段,长期毒害朱老爷。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朱宽。


    朱宽早已吓得浑身直哆嗦,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他眼泪鼻涕横流,语无伦次,突然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满是害怕和控诉的目光指向了座中一人——朱华。


    “是华二爷!是他逼迫小的干的!”


    眼看事情败露,朱宽什么也顾不上了,指着朱华喊道,“他……他抓住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把柄!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我儿子送到官府法办,让我家破人亡!”


    “那苦杏仁粉和附子汁,都是他提供给我的,他让我每次采买糖蜜时,就悄悄混入一点点,掺在底部,这样不易察觉。他说……说这样时间长了,老爷自然就没了,查也查不出缘由!呜呜呜……我真的是被逼的……”


    朱宽哭嚎着将一切和盘托出,拼命朝朱良磕头:“老爷,求您饶了我吧!我是被逼的,我也没办法啊!”


    真相被挑破,满座皆惊。


    死寂,静得吓人的死寂笼罩了宴厅。


    众人看着朱宽,又看看朱华和朱良,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震惊、害怕、鄙夷、紧张……


    他们都没想到,背后下毒的人竟然是他——这个平日里笑得最和善,说话最圆滑,表现得最关心兄长的朱二爷朱华!


    朱华面色发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没想到自己私下干的事会被一个道姑当众揭露,更没想到朱宽会真么快就供出他来。


    他心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恼怒与恐慌,指着地上的朱宽,大声咆哮:“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朱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肯定是你自己起了歹心,如今见事情败露,竟敢攀咬于我,你说是我就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接着,他又看向朱良,换上了极其悲愤的表情,情真意切,捶胸顿足:


    “大哥!您可千万不能听信这恶奴的一面之词啊!我朱华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我干的,这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对!这绝对是陷害!”他意有所指,目光扫向角落处的朱朗。


    朱朗此刻却十分安静,只是冷冷地看着朱华,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嗤笑,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证据是吧?”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寒冰清冷,“朱宽身上没有,但你身上有。”


    朱华面露狰狞,猛地回头瞪着李令曦:“李仙长,我敬你是客,但你一再地血口喷人,究竟意欲何为?!我身上能有什么证据!简直荒谬!”


    “你左手拇指与食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极少的苦杏仁粉。”李令曦目光锐利,落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虽然你擦拭过了,但此物的特殊苦味,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你腰间的香囊之中,除了寻常的香料,还混有一味三七粉,此粉无色无味,却能够加速血液的流动。如果体内本身积有附子之毒,再以三七粉催发,毒性便会很快到达心脉。”


    “这才是你今日赴宴,准备送给朱老爷的最后一份‘大礼’吧?”


    随着李令曦一步步的揭穿,朱华的脸色便来越难看。


    他迅速地把左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腰间的香囊。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无疑坐实了李令曦的话。


    席间再次一片哗然,这会不再是猜测和怀疑,而是确凿的指认。


    “好你个朱华,竟然真是你干的!”


    “大哥素来待你不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为了家产,你竟如此歹毒,要害人命啊,太可怕了……”


    年长的亲眷们大多气愤不已,纷纷怒斥朱华。其他亲戚也纷纷远离朱华,好像他是沾染不得的脏东西。


    看着自己信任有加的堂弟,朱良只觉得心如刀绞,震惊之后又觉无比悲凉。


    他指着朱华,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吼问:“为什么?!朱华,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我朱良哪一点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朱华明白再也无法抵赖了。


    他脸上那副伪装的面具彻底被撕碎,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贪婪和狠毒。


    妻子王氏伸手去拉他,他一把甩开王氏的手,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朱良,你占着这万贯家财,却连个继承香火的儿子都没有,凭什么!”


    “我才是朱家的正枝,我的儿子才该继承这一切!可你呢?你宁可养着朱朗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不肯过继我的儿子,你挡了我的路!”


    “你早就该死了!那些毒药,便宜你了!我就应该直接用砒霜,一击毙命!”


    彻底撕破了脸皮后,恶毒的诅咒与积压的怨恨,完全爆发了出来。


    朱良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险些倒下,朱福连忙用力扶住他。


    场面彻底失控。


    族老们的怒骂声、女眷们的哭喊声、朱华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李令曦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疯狂叫嚣的朱华身上,而是越过了他,落在了主位旁。


    朱老爷的旁边,坐着一直默默垂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续弦郑夫人。


    “朱华老爷虽然的确歹毒至极,但并不是最初下毒的人。”


    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又是一愣,连朱华的狂笑也戛然而止。


    还有其他人下毒……是谁?


    李令曦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看向郑氏:“夫人,您刚才为朱朗公子夹蟹时,袖中落下的那一点点白色粉末,总不会是不小心沾上的面粉吧?”


    郑氏正捏着帕子擦泪,闻言动作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手也开始微微抖动。


    “我……我……”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或者,”李令曦步步紧逼,平淡的语气诉说着最扎心的真相,“是您每日借亲手为老爷炖煮安神药膳之名,在药罐底部用桐油混合了某种慢性毒物,长久煎煮,让毒性随药气慢慢浸入朱老爷肺腑的那味‘穿心莲’的残渣?”


    “穿心莲”三字一出,郑氏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惊慌,她手中丝帕滑落,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袖口处那一点不起眼的白色污渍,顿时落在了众人眼里。


    郑氏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她才是最早,且最隐蔽的下毒者。


    借温婉体贴的伪装,行阴险的毒杀之事。


    朱良的天彻底塌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崩溃痛苦的妻子,状似疯癫的堂弟,又抬起头扫过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亲人”,气血上涌,一时间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他一生苦心经营,换来的却是枕边人的毒药和亲兄弟的怨恨!


    “嗬……嗬……”他胸闷气短,喉咙梗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仰面倒下。


    “老爷!”


    “爹!”


    “大伯!”


    宴厅内霎时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朱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朱朗独自一人, 来到了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下。


    月光如玉,桂香沉郁。


    他脸上挂着两道已经干涸的泪迹。


    此刻的他,没有了往日的纨绔不羁, 也没有了宴席上刻意装出的醉意和愤世嫉俗, 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悲恸。


    拿起早已备好的铁锹, 朱朗开始一声不吭地挖树下的泥土, 一下一下, 动作十分疯狂。


    泥土飞溅, 过了一会儿,铁锹触碰到了硬物。听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有很多个。


    朱朗丢开铁锹,跪在坑边,用沾满污泥的双手发疯似的刨开浮土。


    那树下的泥土中埋着整整十坛酒,皆是密封完整,散发出浓烈且刺鼻的气味。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酒, 是见血封喉的鸩酒。


    在酒坛旁边还埋着一个小小的用桐油布裹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牌位。


    朱朗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牌位上的灰尘, 露出上面刻着的名字——是一个外姓女子。旁边还刻着生卒年月, 死于十五年前,秋,八月。


    朱朗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那些刻痕, 仿佛透过冰冷的木头感受到了逝去的温暖。


    “娘……娘……”他低声喃喃, 哽咽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孩儿无用……没能早点……”


    十五年前的往事,随着被刨开的腐土,一起涌上朱朗心间。


    那是朱朗还很小, 也不叫朱朗,跟着母亲在外乡艰难求生。


    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却总是愁眉不展,偶尔会对着南边默默垂泪。


    后来,有一个自称是父亲故交的府上找到了他们,说是受故友所托,要接他们去府上过好日子。


    母亲起初不愿,但为了孩子的将来,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到朱家最初,朱良待他们很好,锦衣玉食。


    母亲却始终郁郁寡欢,私下里常告诫他,要谨言慎行,莫要贪图富贵。


    直到那个中秋之夜,他起夜时无意中听到了书房里朱良和另一个男人的争吵。后来,朱朗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朱华。


    “……必须灭口!她知道的太多了,那批货要是被泄露出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可……可她毕竟是……再说了,孩子还小……”


    “孩子?哼,一个小野种罢了,一起处理干净,做得像意外就行了!”


    他当即吓得惊慌失措,蹑手蹑脚躲回房里,瑟瑟发抖。


    没过几天,母亲就“意外”坠井身亡了。


    朱良抱着他痛哭流涕,说往后会将他视如己出。


    他那时虽然小,却牢牢记住了朱良和朱华的那番对话,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扎根。


    朱朗忍辱负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的屋檐下一天天长大。


    或许是出于一丝愧疚,又或许是掩人耳目,朱良确实给了他富足的生活。但,同时也纵容甚至是引导他走向了纨绔之路,方便对他进行控制。


    朱朗十分配合,他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暗中却一直在调查母亲的死因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


    直到三天前,猫儿误食燕窝暴毙。


    朱朗立刻意识到,有人要对朱良下手了。


    他本来该高兴的,仇人内讧狗咬狗。但他又感到莫名的焦躁——朱良要是死了,那当年的真相岂不是要石沉大海了?


    而且,他在仇人膝下隐忍了十五年,岂能坐视他人杀死自己的仇人?


    那批鸩酒,是他多年来秘密搜集炼制的,本打算在这个中秋夜,与所有仇人同归于尽。


    于是,他才铤而走险,托人去请那位声名在外的李仙长。他不知道这道姑的本领是真还是假,只想把朱府的水搅浑,拖延时间,或许能逼出真相。


    只是没想到……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朱朗扭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李令曦和雪芽不知何时已来到不远处。


    前厅的喧闹似乎已经平息,只剩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那十坛鸩酒,落在朱朗手中紧抱的牌位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了然。


    “所以……那批给令堂招来杀身之祸的‘货’,是私盐?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朱朗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令曦。


    这道姑,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咬了咬牙,事已至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是……是沿海剿灭的一帮海匪藏匿的赃银和兵器,数目巨大,朱良和朱华当年就是借着行商之名,暗中与海匪勾结销赃……”


    “我娘……我娘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账册和信物,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咙。


    李令曦微微颔首:“朱家人谋财害命,的确死有余辜。但你若以鸩酒复仇,与朱良和朱华那样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走近两步,又道,“况且玉石俱焚,你母亲在天之灵,可愿见你如此?你要知道,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朱朗抬起头,眼中遍布血丝:“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十五年!我忍了整整十五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李令曦转头看向前厅方向,“他们的罪,会有律法和天道来清算。你的仇……”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官差的呵斥声。


    原来是老管家朱福见场面失控,派人去报了官。


    没过多久,几个衙役押着面色灰白的朱华和郑氏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被搀扶着的朱良。


    族老和其他亲眷也都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个个神色惶惶。


    看到院中的情景,尤其是那十坛明显散发着异样气息的酒及朱朗手中的牌位,所有人都愣住了。


    捕头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朱朗看着仇人就在眼前,眼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恨意,猛地就要掀开鸩酒的泥封。


    “孽障!你还想做什么?!”


    朱良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哑着声音骂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忽然拂袖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朱朗的手,同时,她指尖弹出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不远处屋檐下悬挂的一只铜铃。


    “叮——嗡……”


    清越悠长的铃声响起,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安抚之力,拂去了场中所有人的暴戾之气。


    朱朗僵在原地,眼中的疯狂渐渐消散,变得迷茫,疲惫。


    他看着手中的牌位,又看着那些鸩酒,最终无力地放开了手。


    李令曦对捕快淡淡道:“差官来得正好,这朱府的事,盘根错节,不止是投毒戕害这么简单。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谋财害命,诬良为盗,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朱良和朱华,“人证物证,皆在于此。”


    捕快被李令曦的气势所慑,又见现场情状的确诡异,不敢怠慢,连忙指挥手下:“把人统统带走,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全部带回衙门!”


    衙役们上前,给朱华和郑氏套上枷锁,又将已经无法行走的朱良扶上担架。


    看到那满满十坛鸩酒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包裹起来,作为重要证物收起。


    朱朗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他押住。


    在经过李令曦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嗓音沙哑地问:“为什么……帮我?”


    李令曦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冷月:“我所做的,不过是助亡魂昭雪,让因果各得其所。”


    朱朗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被衙役带离了这座承载了他十五年痛苦与仇恨的宅院。


    喧嚣散尽,整个院子归于寂静。


    朱家大院一夜之间的惊天巨变,很快在东阳镇传遍了。


    首富朱老爷被堂弟和续弦长期下毒谋害,纨绔子弟竟是忍辱负重十五年的苦主,以及牵扯出的多年前的海匪赃银案和命案……每一桩都足以让镇民们瞠目结舌,议论上三天三夜。


    衙门接手后,在李令曦提供的帮助下,案件审理得非常迅速。


    朱宽的证词、朱华指缝的残留和香囊里的物证,郑氏袖中的药粉和药罐底部的残渣,再加上从朱家后院起出的十坛鸩酒和那块象征十五年冤屈的牌位,所有证据一一在目,由不得凶手狡辩。


    惊堂木响,朱华和郑氏战战兢兢,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至于朱良,十五年前的谋财害命,他乃是主犯之一,且纵容亲眷,家宅不宁,以致祸起萧墙。


    他自身中毒已深,经脉脏腑受损严重,虽经郎中全力医治保住了性命,却也彻底垮了,形同废人。


    判决还未下,已是苟延残喘。


    最终,县令判决:朱华、郑氏谋财害命,数罪并罚,判秋后问斩。


    采买管事朱宽助纣为虐,判流放三千里。


    朱良罪大恶极,然其身已废,判抄没所有家产充公,仅留一处陋室容身,余生日日忏悔其罪。


    朱朗对私自藏匿鸩酒意图复仇,然念其少年遭逢巨变,隐忍多年,最终并未酿成大错,且揭发旧案有功,功过相抵,当堂释放。


    其母冤情得以昭雪,准其另迁坟茔。


    判决一下,百姓沸腾,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更有些曾受过朱家欺压的,暗叹天道轮回,报应有时。


    朱家偌大的产业顷刻间荡然无存,仆从全都遣散,朱漆大门被贴上封条。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只剩无尽的凄凉。


    朱朗脱去枷锁,从衙门里走出来,外面眼光刺眼,他恍若隔世。


    身上不再是绫罗绸缎,只是一身粗布衣裳,然而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径直去买了香烛纸钱,又寻了一口棺材,请人将后院桂花树下起出的一些残存骸骨小心收敛。然后,他带着棺椁和牌位来到镇外一处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小山坡上,亲手将母亲葬下。


    坟前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刻上母亲的名字,让她彻底摆脱了朱家的阴影,魂归自由。


    “娘,孩儿不孝,如今才让您入土为安。”朱朗低声说着,“朱家的孽债,自有天收。从今往后,孩儿会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您放心吧。”


    纸钱燃烧殆尽,灰烬随风飘散,一如了却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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