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七流
周医生抱着医药箱,战战兢兢地,腿一直打颤。
周医生14年学医,学的是Omega专科,毕业后就进了第八星系某私立医院工作,一路荣升到科室主任。
一年前,周医生因帮忙测试匹配度,被孟司令调去第六星系。
虽然跑得有些远,但周医生从私立医院进入自己当初怎么都考不上的军医院,手里有了钱,还有军衔,社会地位大大提高;因此,他对这一安排大体是非常满意的。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争。
他们这批军医,平时好吃好喝高工资供着,到打仗可不就得冲到第一线。
周医生学的omega专科,是第二批才被调往前线的。
他刚抵达前线没多久,小眉星就沦陷了。成为虫族的敌占区。
死了很多人,尤其是人类Alpha士兵。虫族同样能识别出人类的信息素。溃败的逃兵根本无处躲藏。
周医生是Beta,没有信息素,他是临时脱下军装,躲在泥巴堆里,才逃过一劫。
周医生在炼狱里浑浑噩噩,好几天后,他听到天上的大喇叭说,“太平军”在虫族占领区,开辟出一个敌后基地。呼吁幸存者来基地生产建设,共克时艰。
周医生当然去了。
他是有档案的军医,很快分到一个帐篷、几个学徒。
战场随时都可能死人,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基地的医务处主任吩咐,务必要在人死之前,把学徒培养出来。
尽管和在小叶星、苍兰星的日子没法比,但在基地,起码不用流浪、挨饿。那些夜晚游荡的虫子也消失了。周医生是无比感激并庆幸的。
直到今天。周医生还在教学徒缝伤口,主任说首领找他。
首领是个来自贫民区的Alpha,叫范佩西,听说之前还因为劫富济贫入狱过,身材高大强壮,像头有鬃毛的狮子。
周医生很纳闷,他走进首领的办公室——环境也很简陋、朴素——据说首领平时吃穿住行和辖区内的难民差不多,这让他愈发被信服。
平日里,总是皱眉,不苟言笑的范佩西,正微微朝着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弯腰,语气里充满尊敬和恭维:“您放心,大人。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吩咐……”
周医生呆呆地看向椅子上的人,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大步朝着他走来,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张开背后的六翼。
那张脸,在联盟境内已经算是人尽皆知。
虫族选帝侯,百里泽。入侵者,灾难的元凶。
周医生在这瞬间突然明白,毫无根基的范佩西是靠什么,在小眉星上建立的敌后根据地了。
……
百里泽喜欢走窗户。
参商躺在床上,因为疼痛,呼吸略微有些沉重。
二楼卧室的阳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百里泽推开防盗窗,把医生丢了进来。
周医生朝着病床上的人尴尬地笑了:“好巧啊,参先生……”
没想到都跑出两个星系了,居然还能遇上。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喜事。可惜现在完全不是客套的时候。
房间里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周医生略懂一些中医,他走过去,撩起参商的被子,正准备把脉,背后的百里泽冷冰冰开口:“你要干嘛?”
周医生的脖子顿时一凉。
心想参商这前后两任丈夫也是很难相处了,绝对是医生最讨厌的病患家属。
他窝囊地回答:“我把脉。小眉星缺仪器,只能试中医……”
百里泽不置可否。
周医生伸出手指,压住参商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依然装模作样问出几个问题,最后低声道:“是滑脉。简单来说就是,您很大可能是怀孕了。”
参商的表情骤然一凝,像是被一颗球砸到脑袋,脑海里嗡嗡鸣叫。
参商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的。
可里面竟然已经有……孩子了?
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很显然,这是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如果是早些时候,它的另一个父亲必然会格外高兴。
但现在呢。百里泽会怎么看这个和他没血缘关系的孩子?
参商想,这小孩笨死了,真不会投胎,都不知道挑个好时候。
……
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喜色。
周医生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依然表现出专业的素养:“流血可能是先兆流产的征兆。具体还需要进一步判断,这胎你们是保还是不保啊?不管保不保,体出血都是大问题,得治噢。”
“保。”出乎意料地,是百里泽先开的口,“你看怎么治?”
医药箱里工具不全,周医生开了点孕妇能用的止痛药和黄体酮片(安胎药)。
他擦了擦汗:“最好呢,是能用仪器检查一下。然后,我还需要回去开点中药。最近一周,病人需要卧床静养,不要剧烈运动。最近几个月,呃……不要同房。”
百里泽站在房间的角落,语气很平静:“那组个医疗组吧,就建在隔壁那栋楼。缺什么东西找范佩西要。”
医生走了。
百里泽走上前,单膝跪在床边。
他掀开被子,参商下面什么也没穿。这也是刚才周医生要掀被子,百里泽反应这么大的原因。
参商腰后位置垫着张吸水巾,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百里泽抬起他的腿,眯起眼观察片刻:“没流血了。”
皮肤暴露在外面,微凉的空气让人不安。
参商忍了好几十秒,发现百里泽还没松手的意图,恼怒地踹了他胸口一脚。
百里泽松开手,参商把被子夺回来,盖在自己身上。
百里泽有些好笑地压住他,背后的翅膀笼下来,俯下身,把人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他先是低头,亲了亲参商的耳朵,然后摩擦着妻子颈后的信腺,揶揄着开口:“嗯?你揣着别人的种嫁给我,我都没生气。现在就多看了一会小b,你还发脾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百里泽的。
两个人都还没做过。
更别提他们还有生殖隔离,百里泽再努力,也不可能让参商怀上自己的孩子。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重得像面墙,完全推不动。
所以说,如果不是百里泽自己愿意,参商拿他根本没办法。
他转头,有些委屈地开口:“又不是我想要怀孕的……”
参商确实没想过会怀上。
但如果有,也没想过要打掉——仅限于战争爆发前的情况。
参商不喜欢生育的过程,但他不讨厌生育的结果。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合时宜,偏偏藏得这么好。在他和另一个非人的丈夫复婚后,才冒出点踪迹。
生下来干什么呢?你这么小,周围又这么危险。
百里泽垂下眼眸,一锤定音:“生下来吧,宝宝。我想我们的小桓了。”
他吻住参商的唇,眯着眼笑起来:“我的宝宝要有小宝宝了。”
*
看完病,周医生被扫地出门。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百里泽显然也没有送他回去的心思,好在门口居然有辆电瓶车。
周医生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驴,艰难回到基地。
一回来,范佩西的亲卫又请他过去。
他向范佩西转达了百里泽的意愿。
范佩西点头:“明白了。基地资源你随便拿,一定要把孩子保住。”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周医生大为恼火:“你怎么能投靠虫族呢!”
范佩西扭过头:“那咋办?所有人都去死?英勇就义,奋起杀敌,跳起来,然后像蚂蚁一样被碾死?”
他轻蔑地笑了:“你以为基地几十万人很好养?和百里泽相处很容易?在他挑中我之前,死了多少个‘首领’,你知道吗?联盟的学校就知道培育你们这种蠢东西。”
周医生的唇颤了颤。
范佩西心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滚。
周医生去药房,捡了些中药。一边挑,一边抹眼泪。
半天后,范佩西又来了。
“医疗仪器都开车拉过去了。缺什么药去仓库自己找。给你介绍两个助手。”范佩西说,没有过多解释,“这俩都是联盟军机处的,学过医。你就当不知道,老实当你的医生。其它不用管。”
军机处大名也算如雷贯耳……听说军机处的领导极其喜欢用Beta。Beta不起眼,容易被忽略。情报人员,隐秘总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医生也是Beta。其中一个甚至和周医生有工作上的交际。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军部的特工。
两人朝着周医生微笑。
周医生瞪大眼,看向范佩西:“你到底是哪边的?”
范佩西吐出一口烟圈:“中间。”
第62章
62/七流
参商躺在床上疗养。
百里泽不给他手机,又不让他下床。最近几天,参商唯一的娱乐活动只剩下看书和拔羽毛。
百里泽翅膀又多又大,他每天飞行距离也远。总有那么几根羽毛会翘起来。
有天,参商醒太早。丈夫还在沉眠,大翅膀盖在身上,很难动弹。于是他强迫症发作,顺手把翅膀上翘起的羽毛拔了下来。
参商拔完后,还不知道要把羽毛丢哪,结果侧头,却发现丈夫在晨光中,嘴角上扬,用亮闪闪的金色眼眸凝视他。
百里泽还翻了个面,把另一边毛茸茸的大翅膀塞进他的怀里,扑棱了两下。
参商:“……”
参商认真回忆起从书上看过的蛾羽虫的习性,里面没有一条写的是羽虫会给伴侣拔毛。倒是黑猩猩们会互相挠痒痒,表示亲近。
那之后,拔羽毛就成为夫妻间情感交流的保留项目。
参商偷偷拽过没有翘起来的羽毛,根系很强健,根本拔不下来。翅膀的拐骨位置还能摸到血管一样的翅鞘。
而每次伺候完,百里泽会体贴地支付小费——通常是一枚亮闪闪的宝石。他格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收集的。
掉下来的羽毛也被收集起来。
百里泽目光上下扫过他:“以后给你织一件衣服。”
他才不要。百里泽羽毛梗硬的都能当刀用了。
百里泽却陷入某种甜美的幻想中:“找人做一件雀金裘,用金线编织,每根羽毛都要镶嵌流苏宝石。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穿上。”
“我的羽毛还可以做逗猫棒,以后小桓出生了,给它做点玩具。做风铃怎么样?”
参商看着手里的三根毛,笑了:“那你多掉几根吧。每天就两三根怎么够用。”
百里泽环住他的腰:“只有身体不好或者快死了的羽族才会大面积掉毛,不要咒我。”
家里的书大多都是小说,偶尔掺杂几本漫画和画册。
百里泽虽然识字,但显然不怎么喜欢看书。参商看小说的时候,他就跑了。倒是画册,能留下来跟着看两眼,美其名曰胎教。
偶尔看着看着,百里泽会蹦出来两句很有意思的发言:“我觉得虫族也需要一些符号和元素,寄托文化和信仰。”
他指着图书上的“十字架”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前银河时期,十字架是某个大型宗教的核心象征符号。
参商觉得大可不必,虫族有意识的高级生命体加起来能超过10个吗?现在还没有吧。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些元素和符号,大概是给人类看的。
百里泽摸着参商的头发:“我想再找一颗原始星,换一个方式占领。比如尝试一下‘神降’。人类用我们为原材料研究的那些科技,也能作为‘神迹’和‘神赐’的一部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人类的道理。我们明显比人类更适合大宇宙时代。不是吗?
“仇恨也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完全可以驯化。也许很多年后,虫族就被人叫‘神族’了呢。在以后的历史里,我是神,你就是神后。”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里的图书。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
周医生的专业团队,很快在隔壁搭建好了。
小眉星这么大,只要认真搜刮,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设备,总是能找到几台的。
整个团队11人,从医生、护士,到营养师,一应俱全。完全为参商服务。
参商知道这群人存在,但基本只有百里泽在场的情况下,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
比如出门产检。
医生告诉他肚子里的小孩是男体,但具体ABO哪个性别,只能等出生再测了。要不然就是做穿刺,提取一点胎儿的DNA。但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
周医生余光瞥向正在看育儿书的百里泽,满头大汗地开口:“呃,基本上只会有AO两种性别。Alpha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胎儿16周大了,参商的腹部隆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月份,孩子另一个父亲明显是孟逐星。但医生是不敢明说的,怕百里泽动怒。
尽管早期照顾不周,但也许是基因太好,胎儿发育很好,生命力旺盛。
“胎心很好呢。心跳声很有节奏,像知了。孩子爸爸要听听看吗?”一个矮个子医生询问。
知了。之前间谍培训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参商难免看多了他两眼。
百里泽对这件事意外地感兴趣,低头,在设备前带上耳机。
医生朝他温和地笑着。
参商的心跳声加快了一阵,轻声询问:“小孩怎么样了。”
“才16周,还小。也就毛线球那么大。可以多听听音乐,平时多在花园里逛逛。现在正是胎儿嗅觉和听觉发育的关键时期。你有喜欢的音乐吗,比如……”
医生一连说了几首歌的名字。其中夹杂着军机处的暗号。
参商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军部特工。
“夫人,有给宝宝取小名吗?我们来建档案。”
医生把电脑打开,挪到他面前。
参商余光朝两米外的地方扫去,百里泽已经听完了胎心,一个女Beta医生正在给他讲孕期注意事项。百里泽居然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纸和笔,严肃地记录着。
医生一边聊天,一边用键盘输入-
百里泽归还了第六星系大部分生命星,除了位于最边缘位置的小眉星。军部目前有收回小眉星的打算,我们想知道,小眉星上的虫族军团分布状态-
请注意每天送来的药物。
……
做完产检,百里泽带着参商回家,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中药、一袋子西药。
他皱着眉开口:“人类生产真麻烦。”注意事项密密麻麻。
虫子就不一样了。母虫一次性能产成千上万枚卵。有体外受精的,也有体内受精的。
这些卵不需要人照顾,丢在合适的环境,自己就会孵化。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反正只要营养充足,母虫天天都会产卵。
有些虫卵甚至能在自然状态下保持活性40年。
参商沉默了会:“你要是嫌麻烦,可以不要。反正本来就不是你的……”
百里泽从背后抱住他,用尖尖的牙齿去磨他的后颈,有些不满地开口:“宝宝,小桓都有听觉了,让它听到该多伤心。它不是我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孟逐星最近又开始活跃在前线了。给虫族军队带来不少麻烦。
他的战舰上还有了新的指挥官,叫姚林。
百里泽有些不悦地蹙眉,心想果然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孟逐星做掉。
百里泽伺候妻子躺回床上,塞了本小说到他怀里。然后调头,去烧热水,准备熬中药。
参商的食谱里多了一道中药。很难喝,要捏着鼻子才能喝进去。除此外,每天都要定期服用几颗胶囊药丸。说是什么营养补剂。
从医疗组拿回的药物就放在桌子上。百里泽没有管那些药包,而是轻哼着歌,从铝板里别出几颗胶囊。
他拧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据说是维生素。没什么异常。
百里泽笑了笑,把空的胶囊壳丢进垃圾桶。
……
参商不爱喝中药,太苦了。
一碗药往往放凉了,都没喝两口。
第一板药没什么问题,第二板药里,装着一些电子元件,可以组装出一个小的通讯器。没办法语音通讯,但能接收文字讯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通讯器被放在枕头底下。
只有在确定百里泽睡着后,参商才会拿出通讯器,暗中观察着丈夫的状态,手藏在被子里,开始盲打。
能发出去和收到的,都只有一长串数字。并且只显示一次。这些数字可以翻译成联盟语。
特工那边可以慢慢研究,参商这边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瞬时记忆的要求很高-
安全?-
不要来,家里有监控。
这也是参商试探出来的。虽然他暂时不知道监控器在哪,但百里泽明显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当发现参商会偷偷倒掉中药后,百里泽学会了给妻子喂药。
他会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嘴对嘴喂给参商。
虫族再怎么像人,身体特征也和人类有些细微区别。
像百里泽,他有重瞳;舌头细长,都能插到喉咙;另外,生殖器上还有不太明显的倒刺。
比起喂,这更像是灌药。百里泽倒是很喜欢这个状态的参商。
参商的衣服前襟会被咽不下的药液打湿;双眼朦胧潮湿,泛着一层水气;舌头如果进太深,他的喉管会控制不住地痉挛。
这时候,如果继续亲,参商就会生气地开始推他。手握成拳,在他胸口又推又捶。
百里泽觉得妻子很可爱。
百里泽对这个孩子很上心。或者说,他对参商很上心。
哪怕最近十分忙碌,百里泽依然会在睡前给胎儿念睡前故事。
这时候,参商会躺在他的怀里,被迫跟着一起听。他昏昏欲睡,大半的背和腰被百里泽的翅膀托住。
都四个月了。孩子不吵不闹的,很乖。参商不怎么难受,也没有太多孕期反应,只是变得格外嗜睡。
念了一会故事书,发现靠在他肩上的妻子已然入睡,百里泽放下手里的书,然后关上灯,悄悄从卧室里退了出去。
他去隔壁书房继续处理军情。
百里泽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性格。
但有天看监控,参商半夜做噩梦惊醒,哭着到处找他,而他那天又恰巧不在。
那之后,百里泽就开始尝试在家办公。
大多时候,参商不会来打扰他。
但如果长时间不出门,参商就会过来找他。有时候穿着短袖短裤,有时候穿着丝绸的长睡袍。闻起来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百里泽不讨厌,反而挺喜欢的。很爱在他颈边嗅来嗅去。
参商也不说话,就往他怀里一躺。压在他的翅膀上,当成垫子,在那自娱自乐。
妻子喜欢看书或者打游戏机。
游戏机也是百里泽最近外出带回来的,没有联网模式,但是几乎下载了市面上所有的单机游戏。可以玩很久。
参商怀孕了,不给草。但是很好摸。
有时候百里泽都忙完了,参商还在那打游戏。
这时候,百里泽就会忍不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手频繁地捏着参商的胸口,腰还有大腿内侧的软肉。以及某些不太好描述的部位。
偶尔摸摸是可以的,但一直捏,参商会炸毛。
哎,没办法。
妻子太娇气了,还是自己惯的。
第63章
62/七流
根据参商的观察,百里泽其实属于夜行动物,更喜欢在晚上活动,白天蛰伏。符合蛾子和吸血鬼的习性。
但人类显然不是这样。
为了迁就怀孕的妻子,百里泽的生物钟强行倒成昼出夜伏。有没有用,参商看不出来。但百里泽半眯着眼犯困的次数明显比以前更多。
参商没见过百里泽动手,但他听说过,也看见过新闻。
单体强成这样的生物,最后竟然也是要睡觉的。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或许他得警惕因为熟悉而滋生的轻视。
大清早,刚到百里泽以前睡觉的点。他脑子还有点迷糊,就感觉到有人往自己怀里钻。
身为战士,百里泽的警惕心无疑是很强的。
但同样的,如果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戒备、提防,没有任何能够安心喘息的空间,那就算钱再多,权力再高,这样的生活也是毫无质量可言的。
百里泽闻到他身上信息素的味道,没睁开眼,但反手把人抱住。
参商趴在他的胸口,用尖尖的牙磨了磨百里泽的下巴:“我要吃团波鱼。”
“小眉星上哪给你找团波鱼。”百里泽在脑海里过了圈,“去给你抓两条河豚行不行?”
团波鱼是一种白色的、外观像江豚的鱼类。肉质肥美鲜嫩,腹部还有一大团啫喱状的白色鱼油。无论清蒸还是刺身都很美味。
可惜这种鱼只在团波星生产,团波星又在遥远的第七星系。
参商没有说不好,但只是鼻音更重了一些:“我想吃团波鱼。原来我在铃兰星想吃多少有多少,嫁给你怎么连鱼都吃不上?”
这句话多少有点刺痛百里泽了。
自然界大多数动物,都有照顾怀孕伴侣的本能。
百里泽摸了摸参商的头发,思考片刻:“知道了,团波鱼。晚上带给你。”
于是,参商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百里泽小头有点充血,只是看着衣衫不整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长着倒刺的勾八,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孩子还小。他忍。
……
参商对百里泽到底怎么拿到鱼不感兴趣,但好消息是,百里泽一大早就出门了。
下午,参商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书,抬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百里泽并不是那么信任他。
家里有监控,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这件事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被刻意忽略。仿佛所有温情的相处都源自内心,而非对现实的妥协。
监控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是一只只虫子的复眼。
没有人回答。
参商对监控道:“那我自己出门去做产检了。”
他每周都要做产检,这也是他唯一能和接触外界的时刻。
医疗组成员们同样没有通讯设备和网络,只是因为表现得安分守己,暂时得到了百里泽的信任。
参商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就在家隔壁。只有他一个患者。
哪怕百里泽不在,双方接触时依然非常谨慎,从不会直说任何情报。
参商最近经常泡在百里泽的办公室,还真的让他瞟到点东西。
护士递来纸和笔,微笑着说:“听说您最近睡的不适很好?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可以来做产前心情放松训练。您可以用油画笔在纸上画出喜欢的图案……我们之前跟百里先生请示过。”
参商低头,用彩色的油画笔,在白纸上画出一幅星象图。只要能对照军机处的星象表,就能知道虫族的布防。
旁边两名医生不由得面露喜色。
周医生欲言又止:“参先生。你看体检单,您怎么又瘦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正常情况下,随着胎儿成长,母体应该越来越重才对。
参商朝他笑了笑:“没事。只是没什么胃口。”
周医生:“要不跟百里泽提一下,让我们这边做营养餐送来?”听说孟逐星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参商:“他心思重,算了。”
接触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另一个医生突然道:“孩子爸爸呢?怎么这次让你一个人来了。”
参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说想吃团波鱼,百里泽出门找鱼去了。”
至于是想办法去人类据点买一条,还是去团波星钓一条,参商就不清楚了。
这是军机处的工作。
……
参商在医院呆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又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活动身体。
墙里的月季开花了,月桂树的也是,只不过桂花现在还是绿色。
百里泽很喜欢花。不管是之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参商从厨房拿出小剪刀,咔嚓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月季,插进高脚的玻璃杯里。
光是这样,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调。参商拿出百里泽这些日子叼给他的宝石,投入注满水的瓶中。
阳光把宝石的光彩折射在白瓷铺满的地上。
日光和煦。微风吹拂,掀起客厅白纱似的窗帘。参商靠在沙发上,心想,如果他是个恋爱脑就好了。
恋爱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坚定地跟随自己的恋人,就能得到平静与幸福。可惜他不是。
参商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他是被吻醒的。
参商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百里泽跪坐在沙发边上,黏黏糊糊地亲他。身上的羽毛带着潮湿的水汽。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的眼睛跟宝石一样,亮闪闪的。那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光泽感。
“我打猎回来了。”百里泽说,看起来像是在邀功,“捉到了两条,是湖里最大的。一条清蒸,一条做刺身。你快起来看。”
参商忍不住想笑:“这么厉害啊。”
百里泽又拿鼻尖去蹭参商的鼻梁,问:“那桌子上的花呢,是送给我的吗?”
参商:“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百里泽背后的大翅膀高兴地扑棱了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拦腰抱起参商,迅速跑到1楼浴室。
水池里放着一大缸子水,两条粉白的团波鱼在鱼缸里游动着。
百里泽撸起袖子:“这条鱼肚子里有鱼籽,还会下崽。等它生完再杀。今天吃这条公的。”
参商弯下腰,研究片刻,其中一条鱼肚子确实鼓鼓的。
哎,这样的小鱼仔生下来又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当成食物长大。一个鱼缸就是它全部的天地,它会感谢母亲给了它生命吗?
参商垂下眼睫:“我不,我就要吃这条怀孕的。养殖的团波鱼又不好吃。”
百里泽在小事上,从来不会违背参商的意愿。
半个小时后,白白胖胖的团波鱼做成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鱼腩刺身。还没长大的鱼籽也被做成了酸辣开胃的泡椒鱼蛋。
参商其实以前不爱吃辣,更不吃动物内脏。但怀孕确实让他的味蕾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参商一口气吃了一碗;比之前两三口的饭量看起来好很多。
百里泽是不吃人类食物的,不过看妻子吃的这么香,还是跟着吃了两口。
只是他刚吃完,扭头,就在参商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出来。
是那种皱着眉,感觉胃酸都要吐出来的吐法。
百里泽皱着眉吐完,又漱了漱口。离开卫生间时,看起来一切如常。
人如果生病,大概很少会在亲人面前强撑,部分人还会撒娇求安慰。
但虫族不一样。
虚弱的王只会被族群抛弃,成为下一任继承者的养料。虚弱的普通士兵同样会被抛弃,提供不了价值,就是族群的拖累。
虫族本质是只在乎生存和繁衍的动物,冷漠到给不出任何同情——人怎么可能给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百里泽十分自然地隐藏好自己身体的那点不适。
他从卫生间出来,照例回到主卧,爬上妻子的床。床刚铺好,被子都是新的。有暖烘烘太阳的味道。
妻子顺着毛摸他的翅膀,轻声询问:“怎么吐了?是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药?人类的药你能吃吗?”
百里泽想,他应该云淡风轻地说“没事”。
但现实却是,他下意识抓住妻子的手。两人的手在被子下十指相扣。
百里泽把头靠在参商的肩上:“我蜜囊不舒服,给老公揉揉。”
“在哪?”
百里泽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没有心跳声。
蜜囊相当于虫族的供能系统。只有高阶虫族才有,和人类心脏一样重要。
但同样脆弱。
参商的心里一颤,很快恢复平静:“以后不要吃饭了。”
“可是饭是你做的。”百里泽回答,“我想试试。”
参商沉默了一会。
沉默着、沉默着。头靠在他肩胛位置的丈夫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勾住他的睡衣领子,往下一拉。
“宝宝,你什么时候才能有奶啊?”百里泽把__聚拢在自己掌心,严肃询问。
参商抄起一旁的枕头,重重砸在他脸上:“想都别想,吐死你。睡觉。”
……
参商生活有些与世隔绝。
但九月,前线明显忙碌起来。
百里泽开始频繁的出门,在家时间不断减少。有时候回家倒头就睡,半夜钻参商被窝,睡醒就飞走,像个流浪汉。
在参商的软磨硬泡下,百里泽交给了他一台军用通讯器。喔对了,还有同款义体的充电器。
通讯设备是从联盟那边缴获的,里面的联系人只有百里泽。
嗯,为此,虫族军队甚至特地占用了两颗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的通讯卫星。
而充电器的夹层里,有几枚微小到极致的定位器和针孔摄像头。
这下,可供参商发挥的余地就更多了。
有天,参商醒来,院子里全是雾。他接上水管准备浇花,却愕然发现,院子里有几只硕大无比的虫子。
它们外观不能说丑到恶心,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大小从3米到5米不等,能飞。
参商吓得差点叫出声。隔了一会,丈夫的声音才从厨房里传来:“宝宝,别怕。是羽族的士兵。我要出一趟院门,怕你在家不安全。”
这些虫子,有负责巡逻、守卫的蝗羽虫;有负责警戒的蛾羽虫。还有体格最小、最不起眼,但在关键时刻能带着参商空间迁跃的虚羽虫。
联盟的反击来势汹汹。
百里泽不相信人类。哪怕范佩西看起来再温顺,他也不放心把妻子交给他。
他想了想,补充:“它们不会进家的,很温顺。不会攻击人,你别怕。你有空可以陪它们说说话。”
百里泽特地从虫群里挑选出几只“聪明”的。说不定再等几年,这批虫子也能化形呢。
……
和虫子沟通,还是太难为参商了。他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动胎气。
好在这几只羽虫的确没有攻击参商的打算。平时安静地像是雕塑。只有振翅时,噪音大了些。
参商照例会定期产检。这时候,收拢翅膀也有4米长的蝗羽虫,就会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这些虫子会自动跟随,但还算听话。一开始,医护人员也吓得够呛。但发现这群虫子不吃人后,大家学会了无视它们的存在。
孩子五个月了。再怎么不显怀,参商的肚子也隆起一个弧度。他的腰每天醒来都不太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生给他产检,低声,面带喜色:“少校,好消息,联盟大捷……百里泽重伤……”
根据情报,是在团波星伏击成功的。因为妻子说想吃鱼。
嗯,参商的军衔又升了,升得特别快。
医生忍住激动,写着只有双方才能看懂的字符:“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明早六点集合,我们掩护你撤离。”
明天早上6点。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时间。
回家。
参商想到了苍兰星上的小房子,隔了会,又变成铃兰星上那座。家里有养小鱼。隔壁邻居胖胖的猫经常串门。
参商不由自主跟着微笑起来。
李师傅做的菜很好吃。言成功抽空会接他上下班。还有他没写完的论文,他开办的学校,叫他老师的学生……雷平、宋濂……还有孟逐星。
肚子里的小孩呢?叫了这么久小桓,似乎有些听习惯了。就不改名了吧。
参桓,生还。
虽然不太好听,却很贴切。
参商回到家。逛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他想了想,在百里泽送的几十枚亮闪闪的宝石里,挑出一枚黄钻。是耳饰,做成了泪滴的形状。不知道百里泽是从哪里捡的,只有一枚。
他把这枚耳饰用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六点走,参商定了四点的闹钟,却有些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然干脆起床,于是慢吞吞地打开灯。
在开灯的瞬间,参商的呼吸骤然凝滞。
许久没有回家的百里泽站在卧室的门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受了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百里泽抵着门,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询问:“准备去哪?宝宝。”
百里泽背后,一边翅膀无力地下垂,露出森森的白骨。
参商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开口:“你回来了。”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隔了一会,一只白色的羽蝗虫从阳台外飞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但参商还是认出来了,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可以回家的医生。
他死了。
百里泽走过来,坐在参商的床边。
他的手搭在参商的手背上,唇紧抿着,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百里泽非常生气。
被爱人欺骗、背叛,退化成人的蛾子头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身上任何一条伤口都要痛。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是病重,它原本不必这样外厉内荏。
虫子节肢状的前肢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它微微起身,巢穴内传来一阵刀枪的鸣声。那是它行走的声音。
蛾子离开了巢穴。晃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就掉一片。
……
过了多久?
参商睡了一会,又醒来。没有闻到百里泽。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
参商坐在地上,往下,摸到自己的左腿。佩戴的辅助装置不见了。里面原本有定位器。
可惜了。参商想,又没办法走路了。
他又冷又饿,胃和大脑正在发出抗议。参商有段时间没喝水了,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参商侧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鼻腔里是一股泥土的腥味。
百里泽是要把他丢在这不管吗?随便吧。就是饿死会不会有点过于漫长和折磨?
半夜,参商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他的身体滚烫,头痛欲裂,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处境里,参商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参商并不是母性很强的人。要是早个十几年,有人告诉他,有天他会怀孕,参商会觉得恶心。
后来他真的怀孕了。
他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参商不爱它,也不恨它。他拒绝在它身上寄托任何情感,以免有天可能来到的受伤。它都没有出生,太容易死了,不是吗?
可现在,在昏暝的巢穴中,在他自己都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刻,百里桓动了一下。
它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寄生虫……”参商的手搭在腹部,闭上眼,轻笑着。
因为身体缺乏水分,连眼泪都有些吝啬。
他的眼底聚集成一片水雾,却迟迟没有积攒到能成为眼泪流出的分量。
……
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游荡。
它翅膀受伤,不能飞。只能在黑色的岩石上爬行。
蛾子是只漂亮的大蛾子,通体洁白,白羽织成的翅膀上上有墨绿的图腾,像孔雀的花翎眼,在光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色泽。这是它体内毒腺形成的。
如果不是它的体型过于巨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蛾子想,既然爱让人如此痛苦,那它不要当百里泽了。
所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蛾子又采集到很多皮囊。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它咽下血做的月亮,得到数不清的人类的基因和记忆,直到自己再也咽不下为止。
好了,现在参商只占它记忆的一小部分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蛾子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然后重整旗鼓,把失去的占领地夺回来。羽族要在日后成为宇宙里高贵的神族。
这才应该是它成为“我”之后的毕生追求。
蛾子的恢复能力很快。它来到悬崖边上,没有沙滩,岩石峭壁之外是一片深红近乎黑色的大海。
许多虫茧挂在峭壁上。蛾子想,它也是听着这样的潮声长大的。
这些茧会让它想到百里桓。想到百里桓,就难以避免地想到参商。
孩子不是它的孩子,妻子也不是它的妻子。
蛾子想,或许它该找几枚卵授精。那才是它真正的血缘后代,尽管它们是一堆只有本能、没办法沟通、会蠕动的软虫。
蛾子在悬崖边,听了很久的潮声。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K46的自转速度要慢一些,一天有30个小时。
它该回家了。蛾子想。
不是因为参商还在自己的巢穴,只是它有些困。马上就是清晨,蛾子是夜间生物。昼伏夜出。它想回去睡觉。
想到要回家,蛾子感觉心情开始变好。它无意识地扇动起翅膀,抖落两根羽毛。哎,最近受伤了,一直在掉毛。
这个掉毛的速度,也许很快就能编出雀金裘了。
翅羽太硬。蛾子爬进别人的巢穴,叼出一大团保温用的绒羽。只有雌虫才长绒羽。是用来给虫卵保温的。
虚羽虫和其他虫族不太一样,它们的卵相比之下非常少。自然要珍重地照顾。
它去抢绒羽,当然也不是要给参商,只是为它以后要孵的卵准备。当然,在还没有讨要到未受精的卵之前,参商要用,它也可以当没看见。
都说为母则刚。蛾子为了偷绒羽,被比它小好几倍的雌虫啄了好多下翅膀。
蛾子是大度的王者,不和自己的子民计较。
还需要找一点人类能吃的食物。
这个也很简单。
蛾子找到了K47内部储存营养液的蜜巢。在洞穴深处。
它体型太大,差点没办法从入口钻进去。
总之,蛾子用自己长长的触须,汲取了一些为幼虫准备的蜜浆。
人也能吃,是制作进化液的珍贵原料。
蛾子认为准备妥当了。
它张开翅膀,往自己的巢穴飞去。
在洞穴顶部的入口降落时,蛾子犹豫片刻,还是切换回人形。
百里泽的头发有些长,都快到肩膀。入口处有一块立着的反光的石头,像布满划痕的铜镜。他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和头发。
百里泽搬开入口处挡着的石头,一股有些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僵直了起码半分钟。
百里泽展开翅膀,飞下去,在参商的旁边站立。
他低头,沉默地观察着。
夜蛾能夜视。因此,哪怕光线不够明亮,视野也足够清晰。
地上有很多血,像一片血做的湖泊。
妻子用来自杀的工具是他掉下的几片羽毛。
白色的翎羽,插在参商的胸口,被血染红。羽毛的梗足够坚硬,却不够锋利。所以妻子一连插了好几根。
百里泽开始愤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端而尖锐的恨意。
被背叛、抛弃的人明明是他。
你凭什么自杀?你凭什么去死?
打完仗了,装都懒得装了?和我在一起不如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
百里泽红着眼,后退一步。
就算参商现在活着站在他面前,百里泽也会伸出手掐死他。
我拿你当妻子,你却非要当婊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百里泽不停往后退,直到撞上身后冰冷的墙面。
他的眼角抽搐着,像被抽干全部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
百里泽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哀嚎,手脚并用流着泪往前爬去。
虫子不会直立行走,虫子的本能就是爬行。
虫子也不会流泪,不会心痛,不会愤怒,不会爱。可当蛾子意识到“我是百里泽”时,它就再也变不回那只简单快乐的蛾子。
不要离开我。
求你。
不要死。
第65章
65/七流
参商回到了小时候,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
各地的匹配中心都有配套的托儿所,条件说不上有多好,但能帮家长照顾小孩。收费很低。日常全靠政府补贴和社会捐赠。
小孩养在里面,像一群热热闹闹的小鸡崽。
赵兰因,苍兰星匹配中心如今的主任。在那时候,还只是托儿所老师。
他抱着参商:“今天谁来接你呢?宝宝。”
赵兰因班上有很多小孩,但参商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长得好看又乖巧懂事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参商的头靠在他的怀里,认真思考片刻后,低声回答:“爸爸来接我。”
内向的孩子多半早慧,慧极又必伤。
赵兰因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把一块苹果糕塞进参商的手心。
他要同时照看几十个孩子,太多了。很快,就因为别的琐事离开。
参商坐在板凳上,翻着书架上的童话故事书,等待着杜钰。
周围,小朋友们打打闹闹,推搡着,笑声传了很远。
有小孩走过来,邀请他一起玩。参商摇了摇头,拒绝了。
上次就是和他们玩游戏,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坏了一颗乳牙。害他现在都不敢露齿笑。
而且去儿科医院一趟,又要时间,又要钱。家里又不怎么富裕。参商不想增加爸爸的负担。
他有两个爸爸。一个Omega,一个Alpha。
Alpha有残疾,瘸了一条腿,总是醉醺醺的。好起来很好,坏起来又很坏。
Omega爸爸长得很漂亮,身边有很多追求者,但总是来了又走。参商偶尔能听见邻居表面亲切,实际带着恶意的调侃:“参商。你是你爸爸亲生的吗?”
他当然是杜钰爸爸亲生的,他们长得那么像。
等着等着,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
参商抬头。对方好高,有些太高了。是个年轻的Alpha男性,不认识。笑起来眼角有桃花褶。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参商脑袋里冒出来,百里泽。
百里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时下流行的酒心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里好脏好旧,要不是为了找你,我都下不了脚。要不要跟我走?”
“跟我回家,你有单独的卧室,有玩具,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每天都可以吃巧克力糖。”
小参商举起手里的苹果糕:“谢谢你哥哥。我吃这个就好了。”
百里泽有些丧气地看着他。
参商用手撕下一小块,分给他,问:“你要吃吗?”
百里泽笑了起来:“就给我这么点吗?”
因为,苹果糕就这么一小块嘛;多了他也舍不得。
百里泽走了,但把巧克力留给了他。
百里泽刚走没多久,又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Alpha。是个卷毛,高大挺拔,浓眉大眼,长相很英气。像是从联盟的征兵广告里走出来的。
Alpha身上杀伐的气息很重,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感觉像什么大人物。
他在参商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说自己叫孟逐星。
参商问他:“你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
孟逐星点头,说是啊,我经常看。遥远的星星里有他思念的人,他经常猜对方藏在哪颗星星里。
他陪着参商聊了会天,孟逐星个头很高,参商骑在他肩上,咯咯笑着去摘树上的月桂花。
作为感谢,参商又掰下一块苹果糕。比刚才的要大一点。
参商也不想当小气的小朋友。可是他只有一块苹果糕。分出去一点,就少一点。
但孟逐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未拆封的苹果糕,交给了他。和赵兰因给的是同一个牌子生产的。
最后,孟逐星问参商愿不愿意跟他走。
和他一起玩很开心,可是:“不行呀,我还要等爸爸来接我。”
于是,孟逐星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天色渐黑,太阳隐去最后一点光线,杜钰还是没有来。剩下的小朋友已经不多了。
百里泽折返,浑身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草腥味的水气。
他弯腰,去牵参商的手,手劲非常大,说话时像在念什么咒语:“跟我回家吧。”
参商不想跟他走,他挣扎着,想离开,表情充满惶恐。
“参商——”
终于,爸爸来了。
抓住他的手腕突然一松,参商扭头,哭着朝杜钰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才来……别的小朋友早就回家了。”
杜钰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不起宝宝,爸爸来晚了。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参商把苹果糕拆开,分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半。他在路上聊到今天托儿所里来的两个奇怪的叔叔。
杜钰笑了笑,问:“那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一定要喜欢哪一个吗?参商想,但如果是这个两个选项的话,还是孟逐星吧。他虽然不是狗,但也不喜欢吃巧克力。
回到家,Alpha爸爸竟然不在。
晚饭做的是鸡蛋面。鸡蛋是从邻居奶奶那买的,比市场价便宜。她是独居老人,头发都白了,平时在天台养了几只鸡,每天都会下蛋。
鸡蛋要用猪油炒。打散,加点水和盐,油烧热,蛋液凝固,鸡蛋花变得蓬松柔软。在这时候加沸水,烧开后再下面条。快煮熟的时候,加入焯过水的小青菜。一碗面就做好了。
晚餐很清淡。
人的审美往往会在成长环境中塑造。参商对食物的偏好就来自杜钰。
参商吃完饭,把汤都喝干净。然后搭着小板凳,去厨房帮忙洗碗。
妈妈……妈妈,妈妈。在妈妈身边,做家务都好开心。
参商做完家务,搬着凳子,看了一会动画片。很快,平时睡觉的点到了。
参商躺在杜钰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眼睛死死瞪着:“我不想睡觉。”
“为什么,不困吗?”杜钰轻轻拍着他的背,“都多大了,怎么还撒娇啊。”
参商的眼泪流了出来:“……我睡着你就不见了。我不想回去。”
杜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宝宝,那你的宝宝怎么办呢?”
参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在杜钰的怀里,呜咽着,说不出话。
杜钰的眼神是一种悲伤的怜悯:“再坚持一会,好不好?下次,下次我就带你走。”
……
身体不太舒服。参商轻哼一声,缓慢地睁开眼。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他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睫毛颤了颤。
参商躺在床上,百里泽在床边坐着。神色里的疲态很明显。但看见参商睁眼,金色的眼眸里依旧迸发出一阵光彩。
但眼底的光消失得很快,阴翳重新笼罩住百里泽的眉眼。
参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是身体不适感的来源。
他的手上打了留置针,连着输液的管线。不是那种透明的塑料管,白色的,像鸡蛋内壳里附着的那层膜,长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输液管的另一头,连在百里泽的心脏位置。他的衣服敞开着,胸口处开了一条粗犷的刀口。
也许是血液的物质在两人的体内循环着。
参商抬起手,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接近愈合。
可惜没死成。
参商问:“过去多久了。”
“半个月。”
两人都平静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仿佛参商只是睡了一觉。
躺了半个月,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饥饿。
只是,参商又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没了吗?”
结果应当是很明显的。
百里泽从鼻腔发出一声冷笑:“你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它?”
“第一个孩子也是你弄死的吧,你压根就不想要它。”
说完,他急速扭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百里泽咽了回去。
他咳嗽完,回头。参商的表情依然那么平静,像精心烧制的完美无瑕的瓷器。
房间里又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百里泽拔下输液管,敛好衣服。转身走了。
隔了会,他端来一碗糊状物,搁在参商床头上,又走了。
看起来不够好看,但起码不会刺激肠胃。
结果参商看都没看一眼。进食的本能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依然会饿,只是懒得动弹。
这是他失去的第二个孩子。
和第一个孩子不一样。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参商还年轻,刚分化成omega不到一年,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可这个小孩呢,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孩子,但参商没有那么反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
有那么一瞬,参商是希望它能出生的,带着很多祝福和回忆。但它最好出生在人类的领地,而不是虫子的巢穴。
母亲应该对孩子负责。如果不能给它一个正常的环境、健康的身体,那就不该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百里泽会每天过来,给他输半小时液。
参商一连两天都没动弹。随便他摆弄,像没有灵魂的娃娃。
第二天夜里。百里泽钻进他的被窝。
百里泽在黑夜里抱起消瘦的妻子,端着碗,一口一口给他渡着食物。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参商的脸上。
“吃点东西吧?等你身体养好点,我就带你去见小桓。”
“你也不想它一出生就是孤儿吧?”
“过去的事都翻篇,我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好不好?”百里泽哀求着。
参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像是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一样,反应了半晌。
参商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还有一次。”
死了一次,老天爷不收,退货了。杜钰说还有一次。
他夺过百里泽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别喂了,有点恶心。”
第66章 (改)
66/七流
毫无疑问,K47是一颗原始星球。这里没有通讯、没有人类,除了虫卵和海浪,这里什么都没有。
几只背后长着羽毛翅膀的大蛾子,匍匐在房屋附近。这是吸血夜蛾,饥饿状态是白色,吃饱后是红色。它们受百里泽的驱使停驻在附近,既是看护,也是监视。
百里泽成为参商每天唯一能用语言沟通的对象。
当然,大多时候,参商并不说话,只有百里泽自言自语。
百里泽是只聪明的蛾子,知道挑什么参商才爱听。
“联盟的军舰开进了X108星域,那边是臝虫种的老巢。臝虫嘛,不如介虫能打……它们喜欢埋在沙地和沼泽里,像团起来的蛇群。”
“孟逐星作为主战派的中坚力量,不仅官复原职,甚至还靠着积累的军功升了一阶,目前就职巴别塔基地。”
“巴别塔基地,记得位置吗?距离K47有127光年。好遥远,如果没有宇宙空间站,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百里泽一边说着,一边剥着从其他星球上带回来的新鲜石榴。
与此同时,参商还在输液。
粉红的血在输液管里循环着,一端连着百里泽的心脏,一端连着参商的手腕。
医疗条件过于简陋,参商的心脏穿了三个洞。百里泽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些太晚。
原本是救不活的。
百里泽没说自己是怎么救下他的,可惜,参商也没问。
参商半靠在床头,垂着眼帘,眼珠子像漂亮而无神的玻璃珠子,幽幽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百里泽把剥好的石榴放在床头,等了会,也不见参商伸手,于是,他用手捏着枚剥好的石榴,停在参商的嘴边,耐心地等待着。
耐心。自然界的雄性在求偶时,总是不缺耐心。尤其是虫子,它们的脑回路更直白,有时候哪怕冒着被雌性杀死的风险,也要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
空气是死一般的沉默。
“吃点吧?”百里泽问,跟感觉不到累似的。举着的手都没颤一下。
参商的目光挪到百里泽的脸上,这次,他没戴眼罩,左眼里两枚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他。一股邪性。
百里泽斟酌着开口:“你把身体养好,才能早点见小桓。不是吗?”
百里泽其实说的有些道理。
既然死不了,那再折磨自己,就很没必要了。
片刻的对峙后,参商缓慢地张开嘴,咽下石榴。
百里泽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接住参商吐出来的石榴籽;心情很好地笑了。
他知道,这次是他赢了.
百里泽每天晚上才到家,这时,离参商就寝只有两三个小时。他们的见面时间被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范围内。再短百里泽不太满意,再长参商会心烦。
和参商聊完,百里泽会往厨房添一些食物,把从战场搜刮回来的书籍、游戏卡带,放进卧室的收纳柜里。以免平时独自在家的参商感觉无聊。
之后,百里泽会系上围裙,开始做家务。
家里没人,但有智能扫地机器人,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总有一些机器照顾不到的边边角角,比如喝一半的茶杯,随手翻开又没有放回去的书本。
这间木屋,是百里泽直接从其他地方用蛮力挖来的。很粗糙,缺乏配套的水电。
等参商睡着,百里泽就会抽时间,慢腾腾地修缮这个临时住所。
今天修个水渠,在地下埋水泵;明天,在后院种两棵小青菜。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找不到刀和瓷器,水箱虽然有水,但卫生间的盥洗池却没有堵水的活塞;连墙壁都铺着一层软垫。
百里泽靠着空间跃迁点,在战场和K47来回辗转。平均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3小时。多亏他不是人,要不然早就该猝死了。
一个月后,K47星球上的房子总算有了点家的感觉。
参商也终于能下床,自己走两步了。
是的,自己走。
参商本来是要死的,却被百里泽从鬼门关里,硬生生地拽回来。在这个过程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他的腿恢复了知觉。
参商猜,这应该和百里泽有关。
医生说他无法行走是因为介虫的神经毒素。百里泽是虫族的选帝侯,虽然不是介虫种,但输进来的液体也许起到血清的作用。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起初,参商只是感觉腿部传来一阵麻痒。慢慢地,痒转化为难以言喻的酸痛。
直到今天,他在黑暗中醒来,坐起来,用手去够拐杖,却突然意识到刚刚站立用的是坏掉许多年的左脚。
参商站在原地,呆滞了整整一分钟,才开始下一步行动。
太久没走路,他不是很习惯。哪怕自己左腿能用了,参商依然谨慎地握着拐杖,半边身体靠在墙上,缓缓挪动着脚步。
参商在黑夜里摸索着前行,无声无息地笑了。
这份喜悦很是柔和,直到他撞上一堵人墙。
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百里泽。
参商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容在瞬间收敛。
百里泽能夜视,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见参商表情的变化,而是很欣喜地把参商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你能走了?你能走了!”
参商想推开他,但百里泽的拥抱却十分牢固,像一根巨大的钉子,贯穿他的胸口、脊梁,然后把他钉在这个无法挣脱的怀抱里。
没什么用。参商泄气了。
他开始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去看小桓?我好得差不多了。”
这本来只是为了分神的随口一说,谁料,这句话竟然让百里泽陷入某种奇怪的沉默中。
参商感觉到百里泽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脑海里顿时闪过许多念头。杂乱无章,却都指向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参商忍不住质问:“它还在吗?”
百里泽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最近受伤了。等我伤好了,再带你去看。”
百里泽受伤了,尽管参商对此并不关心。他在这时,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木的腥味混在一起。
参商勉强认可了他的说法。转身,摸索着躺回床上。
受了伤,百里泽没有做家务,而是去浴室,冲干净自己身上的污垢和血迹。
从他浴室出来的时候,参商已经睡着了。
百里泽在客厅沙发上平躺着,翻来覆去,焦躁地等着湿漉漉的翅膀自己晾干。
参商要去看孩子……
百里泽的翅膀无意识地抖了抖,焦虑到手指都在打颤。他用左手一把握住自己颤抖的右手。
虫子没有广义上的和人一样的心脏。但如果是提供压力、保证身体血液循环的器官,蛾子有,在背后。而且不止一颗。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百里泽吞掉的食物里,有一名年事已高的生物学家,专注于杀虫剂的研究,是人类那边有名的学者,时常和军方合作。他记忆里的知识很有用。
为了救参商,百里泽剖开自己心门,取出其中一颗。这些天输液,其实破开的是百里泽的蜜囊,这是为了给参商体内的属于虫族的脏器供能。等参商的身体适应这个新的器官后,就能自己供能了。
当然,人类那边也有机械心脏可以替代。只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
这一举措很大胆,也很冒险。万幸的是,百里泽赌赢了。
但参商虽然被百里泽强行救活,可惜当时太过孱弱。身体只能选择排出胎儿这个异物,优先保证母体的存活。
所以,参商在昏迷的状态下流产了。
百里泽刚从死神手里捞完自己老婆,又要开始想办法,捞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有生殖隔离,百里泽不可能为了要个孩子,让自己的妻子和其他Alpha交配。
更何况,参商生殖腔本身就有些问题,两次流产后,压根不可能再次怀孕。
百里泽选择了最极端的办法。
他杀死一个还在孕育中的同族,破开未成形的茧(这意味着对方并非普通虫族,而是虫群自然孕育的“王”),十分粗暴地把那团肉挖出来,然后把鸡蛋大小的人类胚胎放了进去,鸠占鹊巢。
百里泽用手术刀完成了这场胚胎移植。
百里桓活了下来。
但还未成型的胚胎,在茧内部营养物质的影响下,发生了一些百里泽无法理解的改变。
……它变得不太像人类的胚胎。
百里泽不确定参商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变化。
参商。
这个人类这么孱弱,病恹恹的,好像随时都会碎掉。
百里泽想,只要我不在意他,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偏偏在意。
还在意的要命。
*
几个小时后,百里泽的翅膀干了。
他偷偷走进妻子的卧室,像做贼。
百里泽受伤了。身体的疼痛是一回事,精神上的不适,是另一回事。
对于蛾子来说,后者似乎比前者更难以忍受。
百里泽很想要一点安慰。不需要太多,一个亲吻或者拥抱就够了。
可参商不是小猴子捡到的布娃娃猴妈妈;而是一具会冻伤人的漂亮冰雕。
于是,百里泽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可以等参商睡着。只是睡着也容易醒,于是,百里泽在空气里掺了点能让人昏迷的东西。
百里泽钻进参商的被窝里。
K47昼夜温差很大,屋子里有烤火的壁炉,但参商的手脚依然冷冰冰的。
百里泽握住他的手,把妻子温度偏低的手掌塞进自己暖烘烘的羽毛里。
参商没有醒,当然,也没有抗议。
百里泽环住参商的腰,头埋进对方的肩颈,深深吸了一口。
这里离信腺太近,百里泽都能闻到参商身上淡淡的药味,苦得不行。只有回味有点余甘。
百里泽一度认为这是阿片类药物的味道。但蛾子并不会对生物碱成瘾。
参商又瘦了,抱起来没多少肉。他精神不好,又是自杀又是流产的。
百里泽努力学习了人类的营养学,想把他身体养好一些,但还是补不回来。
“老婆……”
百里泽蹭着他,语气里有些委屈。他确实觉得很委屈。
妻子的前夫一直在追着揍他,跟不要命似的。
而妻子一点都不体谅他,还在这里闹自杀。他不仅要想办法给参商续命,还要想办法救他和孟逐星的孩子。
……真是岂有此理。
百里泽咬住参商的唇,愤愤的。
蛾子并不会接吻,撕咬倒是很熟练,他甚至知道人体那个地方更好钻。
但根据人类的记忆,接吻是人类认知里仅次于做爱的亲密举动。比交配更能表达亲密与爱意。
撕咬很快变成一个浅浅的吻。
百里泽在反复地练习中,很快喜欢上亲吻。他从鼻腔里发出一点点黏糊的气音,偷偷吻着参商,脸上浮现出两片称得上是纯情的红晕。
百里泽是参商的丈夫,理应得到这一切。
而他就是百里泽。
于是,蛾子很快学会了奖励自己。他的手探进参商的衣服里,眼神迷离着,跟发情期到了的野狗一样耸动着腰。隔着一层睡衣,在妻子的身上蹭来蹭去。
……
几分钟后,百里泽从参商的被窝里钻出来。有些懊恼地满屋子找水和纸巾。
*
前线战事明显忙碌起来。百里泽从每天回家,变成两天一回家。
他不回来,参商乐得清闲。
参商在阳台种起蓝莓,每天就看书,玩游戏;闲暇时,还学会了骑院子里养的大白蛾,让它带着自己到天上飞。
在天上飞感觉还不错,就是事后,大白蛾被紧急回家的百里泽狠狠训斥了一顿。天知道他看到的时候到底有担心——百里泽怕参商从半空跳下去。
那可真是成肉酱饼了。救不活也就算了,重点是百里泽不爱吃稀的。
不守规矩的大白蛾被暴怒的领主揍成血红色。
参商感觉到抱歉,摘了两颗蓝莓喂它。蛾子头顶的触角晃了晃,细长的节肢接过果实,像吐丝那样,把水果往自己嘴里塞去。
[呜……唔唔……]蛾子表达着混乱的思绪,[甜。]
不是错觉,他能听见虫子说话。
尽管受限于智力,它们的语言很是模糊。
参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胸口:“那下次你还能带我飞吗?”
百里泽的指令和它的意识开始打架,但片刻后,蛾子还是做出选择:[飞,飞。]
参商笑了起来。
可惜,百里泽留下的守卫是吸血夜蛾,不是能进行空间穿梭的虚羽虫。要不然他就可以从K47上逃走了。
百里泽太忙,说好带他去看小桓,却总是有意无意错开时间。要不是需要养伤,要么是今天太晚。敷衍的意图很明显。
于是,参商发现一个很好地支开他的方法。只要他说想去看看孩子,百里泽就会不太自然地消失、回避。问一次,百里泽能安静个两三天。
参商提起百里桓的时候,心情其实很平静。但又好像很悲伤。
但这样的平静还是没能维持下去。
第二个月,参商的发情期回来了。
第67章 (改)
67/七流
这次发情其实早有征兆。
几天前,参商信腺散发出的信息素气味就开始变浓,苦涩的药味逐渐朝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转变。
百里泽带回来一套手磨咖啡机,查找视频,学会使用咖啡豆做饮品。他的味觉有些异常,对所谓的“坚果香”、“玫瑰香”一窍不通,但好在参商挺喜欢。
百里泽还在短短几个月里,学会了做饭。他不想一直喂参商吃糊糊,又不乐意让其他人来照顾参商。只好自己动手。
百里泽是真的被人类间谍搞怕了。
或许他更怕的是参商的背叛。
参商也感觉到四肢的乏力,体温也在缓慢地升高。
百里泽又开始频繁回家。很有耐心,像等待麦穗成熟的农夫。
参商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不愿意,性和爱都让他觉得恶心。可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发情期还是到了。
参商又一次在半夜醒来,鼻腔里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呜咽。
守候多时的百里泽凑过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他摸到了一手水。
这是他的丰收。
身体的异常,让参商的素质基本归0。
他皱着眉,一把推开百里泽:“你有Alpha信息素吗?滚。”
百里泽不太高兴地抿起唇,他确实没有。
但是,“你看起来很难受。”
被拒绝过一次的蛾子仍不放弃,凑过来,扇动着翅膀,把参商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下。
参商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那就找抑制剂、麻醉剂也行,或者找个Alpha过来。”
蛾子歪着头,思考片刻,竟然真的扇着翅膀飞走了。
参商躺在床上,蹙眉,闭着眼。比起情欲,因为神经痛导致的呕吐感挥之不去。
床边有温水,里面加了些葡萄糖,是百里泽事先准备的。
可他连伸手拿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白蛾子趴在窗户边,触须上下摇晃着。
它身长有两米多长,一般的门压根挤不进来,只能在窗户边望着。
它察觉到了,参商不太舒服。人类的信息素虽然对虫子没什么影响,但依然能分辨出信息。
白蛾发出一阵“嘶嘶”的叫声。
它思考片刻,收拢自己长长的翅膀,硬生生地,从狭小的窗户里钻了进来。它太用力,甚至能听见骨骼破裂的声响。
白蛾来到床边,节肢轻轻碰向水杯,脆弱的玻璃瞬间炸裂。
水洒了。
大白蛾子无助地立在床头。
它有一口鲨鱼似的牙,鳄鱼那样长长的吻部。吐出来的舌头是黑色的,分岔。头顶的触须能吸血。
这张虫脸,放大看,实在是恶心又恐怖。
就是这么个丑东西,在沉默片刻后,从自己嘴里吐出一颗圆圆的花蜜。
它似乎是想把花蜜喂给参商,发出一阵低吟:[吃、吃……]
参商看笑了。
他是什么会开花的植物吗?这么招虫子。
参商没有接受白蛾的好意。于是,蛾子把花蜜咽了回去,在百里泽回来的前一刻,从窗户里爬走了。
百里泽回来了。
他纯白的翅膀上沾着点新鲜的血,然而比血腥味更强烈的,是身上那股陌生Alpha信息素的味道。
房间里有人来过,百里泽的眼神瞬间锐利。然后,他扭头,朝着窗外嗤笑了一声。
大白蛾子沉默地匍匐着,腹部紧贴着地面。这是一个标准的臣服的姿势。
百里泽收回视线,他会处理掉不听话的下属,但不是现在。
他在参商的床边坐下,全身都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闻起来甜滋滋的,像有些腻人的枇杷膏。
这种高度浓缩的信息素,简直像是把人信腺挖出来萃取的。
可一只蛾子,哪来的人类的信息素呢?
百里泽伸出手,摸着参商的脑袋,轻声问:“有感觉好一些吗?”
黑夜里,不仅有信息素的气味,还有一股残留着的血的气味。
参商的身体僵直着。
“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可以换一个。”百里泽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超市采购。
前线最不缺的就是Alpha.
他没办法挨个测试匹配度,但动物嘛,大差不差。质量好点的Alpha应该都行。
百里泽用手贴着参商的皮肤,像勾引。
太近了,枇杷膏的味道往参商的鼻腔里钻,他颈后的信腺发烫,发热;衣服被身体里流出来的汗和粘液打湿。
这是一场无声的僵持,更是一种隐秘的对抗。
参商的牙冠开始发颤:“你……出去。”
“不。”百里泽哂笑,薄薄的唇吐出这么一个斩钉截铁的字。
百里泽其实很少在参商面前表现非人的那一面。
因为他知道对方无法接受。
可装得再像,他也不是人类。百里泽的血是冷的,披着的这么一层人皮,不过是衣裳。
更何况,装人有用吗?参商爱百里泽吗?爱孟逐星吗?用爱就能让他屈服吗?
蛾子在某一刻突然顿悟了。
如果得不到参商的爱,也许得到他的恨,也是一样的。毕竟恨比爱更持久,不是吗?
参商似乎不太喜欢枇杷膏的味道。
于是,百里泽在后面几天,又出去了两趟。
第二次回家,他身上是很清新的柠檬味,像巴斯克蛋糕上面那层糖霜。
参商对甜食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可闻到的瞬间,口腔里止不住地分泌出唾液。他并不饥饿,可肠胃里依然传来饥肠辘辘的感觉。食欲和情欲混在一起。
他出离地愤怒了。
百里泽端来的营养补剂被打翻在地,纯金做的碗掉在木地板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百里泽表情有一瞬的愕然,但很快,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那样笑起来:“你生气了。”
一个虚弱的人,再生气,又能有多大力气呢?破坏性如此有限,那生气的样子,也是可怜又可爱的。
百里泽哼着歌,收拾干净地板,又重新端来一份午餐,他询问:“想喝点什么吗?牛奶?蜂蜜水?红茶?酒?”
他原以为参商不会搭理他,谁知道,听见一声短短地回应:“酒。”
百里泽一愣,随后跟坠入爱河的驴子一样,满脸激动地飞出去找酒。他拿来啤酒、红酒、清酒、梅子酒……悄悄去掉度数太高的白酒。
百里泽口袋里还有一管麻醉剂,这是他做的最后的准备。如果参商真不同意跟他睡,总不能看着妻子一直疼吧?
但喝了酒,就不能打药了。
百里泽垂下眼帘,拎着一袋子酒回家;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百里泽回家,散发出一股三文鱼味的Alpha信息素气味。
参商喝得有些醉。酒喝多了,有些热,他趴在床边,衣服扣子解开好几颗,露出雪白的颈肩。醉得不省人事,跟睡着了一样。
但在闻到味道的瞬间,参商骤然睁开眼。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有些模糊的脸。铃兰星上情报局那个小干事……叫什么来着?他似乎从来没问过。
成年Alpha求偶的表情太好认了。眼神是亮闪闪的,带着紧张和期待。
参商看得出来,却没兴趣戳破。
爱和被爱者无关。这句话既是束缚爱者,也是提醒被爱者。
被爱是主体对客体的凝视。
身为那个客体,他能要求别人别爱他吗?
他不能。谁能控制另一个自由的灵魂?
参商从未预料到,再次想起这个人,却是现在这种场景。
参商捂住脸,哀鸣着,流不出泪。气若游丝,听上去却像是在呻吟。
百里泽走过去,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靠近,而参商扭头,挣扎着起身,冲进浴室里。
他吐了出来。
参商扶着墙,对着下水口呕吐,苍白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他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感觉都能漏风。
参商吐完,转头,到盥洗池前漱口。
百里泽站在门口,闻着空气里的酒味,还有些不明就里:“都让你少喝点。别到时候胃疼。”
听到声音,参商抬头,瞥了他一眼。眸光像淬炼多年的寒刃出鞘。
眼睑是红的。眼神是冷的。
百里泽的心神一颤。
仇恨,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滚烫,也更伤人。
但这刹那的锐利,像一个短暂的错觉。
只是一个晃神,参商的表情又变得寡淡而平静。或者说,冷漠。
大多时候,参商拿他当空气。百里泽知道。
没人教过他怎么折磨人,但参商对这样的冷暴力无师自通。
百里泽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什么时候。
参商拧紧水龙头,声音微哑:“你去洗个澡,把床铺好。”
百里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表情茫然得甚至有些可爱了。
“不是想和我上床吗?”参商嘲讽地笑了,唇角微微扬起一边,“去。”
这句话百里泽听懂了。
他冲了个澡,急急忙忙地抖着翅膀。开始装点巢穴。
参商在这个空隙里,把开封的几瓶酒倒进酒杯,混在一起,寄了几滴柠檬汁后,一饮而尽。这样醉得更快。
他躺回床上,像一个等待拆开包装的礼品。百里泽凑过来,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
“参商。”百里泽呢喃着他的名字,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充满柔情。
他用尖尖的虎牙轻咬住面前的信腺,参商的呼吸变了调。
百里泽的种族繁衍的方式,和人类不太一样。和大多数虫族也不一样。
它们是体外受精。
野外,母体会把卵产在阴冷潮湿的洞穴中,一次性大约60枚。相比动辄几千上万的同类,数量少得可怜。
随后,族群里最强壮的雄性打赢其他雄性,拿到成为“父亲”的权利。它们会给卵受精,然后守着后代孵化。
为了躲避天敌和小心眼的同性,成为父亲的雄虫在幼虫破壳前,会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巢穴中。就像是母鸡抱窝。
羽虫进化出毛茸茸的翅膀,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给这批虫卵保温。产卵的母体甚至没有翅膀,终生都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内。
虫卵的孵化周期,通常是6个月。这六个月里,雄虫靠蜜囊里储存的营养物质维持生命。等幼虫出生后,雄虫会自行离开。
这个过程里并不需要做爱。
尽管脑海里有不少相关的记忆,但实战,百里泽还真是头一回;脑海的簧片再怎么真实,也无法取代真人的触感。
百里泽有过心理建设,但是完全没想到,作为人类生殖多余的奖赏,这一行为竟然如此愉悦。脑海一片空白,脑回沟的每一个褶子都舒展开,跟吸多了似的。
百里泽连灵魂都在战栗。
参商背对着他,光洁的背上起了一层水汽。发情期的Omega,生殖腔入口就跟夜里的篝火一样明显。
飞蛾显然是要扑火的。
这姿势进的太深,参商挺起的腰控制不住地下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视线。
他咬住自己的指节,把细碎的声音咽了回去,浑身都在打颤:“……轻点。”
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是参商实在敏感地不像样子。
百里泽揉着他的肚子,托住他的身体,失神道:“也生个我的孩子吧。”
百里泽会亲自把它孵出来,这个孩子是他们爱的结晶,更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可惜,百里泽也清楚,这压根不可能。
……
Omega的发情期结束了。明明没怎么动,参商却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百里泽抱着他,用热毛巾擦拭着身体,内心充满怜爱,咕噜咕噜往外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他低声问:“睡醒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找。”
参商窝在他怀里,很温顺的样子:“烟。”
百里泽不赞成他抽烟,不过参商想要,他也不会反对。
“只要烟吗?”百里泽问。
参商却闭上眼,不是很想接话。
百里泽把参商沾着的水擦干净,抱着他回到床上。准备离开时,他眼尖地瞥见自己掉下的一根翎羽。
百里泽呼吸骤停,不动声色地把羽毛收起。又检查了半天,以确保没有一根羽毛被藏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外,晨光熹微。到了百里泽平时睡觉的点。他想和参商一起睡,又怕动静太大,把人吵醒。
百里泽站在床边,凝视片刻。随后,弯下腰,在参商的眉弓上落下一吻。
他悄悄退出房间.
拿Alpha的信腺提纯信息素,用作参商发情期的替代品;结果和他想的一样,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百里泽不确定自己又一次赢了。
第68章 (改)
68/七流
第二天醒来,已经接近中午。
做太狠了,醒来难免身体不适,参商刚站起来,膝盖就并拢着往下滑。好一会,身体才缓过来。
他不太高兴地抿起唇。
食物的香气从门外飘进来。闻起来是煎蛋饼,加了一点葱花。
参商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百里泽正系着围裙,看着视频教程,学着做厚蛋烧,神情认真地像在进行科学实验。
参商想到孟逐星也喜欢折腾鸡蛋,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百里泽听到他声音,扭头:“饭马上好。桌子上煮了虾,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
长相英俊的青年,说话又温柔又体面,鼻尖被厨房的烟雾熏出一点汗。忽略一切难以忽略的实质,这一幕大概符合很多Omega对婚姻的美好幻象。
虾是水煮的,还体贴地剥了壳,旁边摆着一碟子蟹醋。
除此外,餐桌上还叠着十几包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百里泽大概率不会直接去人类的商店买烟。联盟那边掌握着他的面部识别和DNA,百里泽一出现就会触发警报。
上一次在团波星,百里泽侥幸逃脱。但并不是每一次,他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参商推测,这些烟和他之前带回来的那些书、游戏卡带一样,其实是废墟里的战利品。
参商并不喜欢抽烟。但军用镇定剂,又时常会做成烟草制品,在民间流通。
因为常年战争,联盟内部染上药物成瘾的退役士兵不在少数。掺了特殊成分的烟草,成为许多人维系精神稳定的重要手段。
参商在餐桌前坐下,一根一根点燃,不抽,只是轻轻嗅着。像在细细分辨着什么。
百里泽端着厚蛋烧出来,转眼,看见烟灰缸里塞满的烟。大多刚点燃就熄灭了。
他有些奇怪:“你在找什么?”
参商平静地回答:“找以前抽过的那款,不记得牌子。”
百里泽不记得他会抽烟,但他回去的时间实在太少。大多时候,他对自己的妻子并没有那么了解。
因此,在短暂思考后,百里泽问:“那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参商歪着头,思考片刻:“不记得了,找不到就算了。”
百里泽微微蹙了一下眉。
参商好不容易问他要点东西,这被百里泽当作两人关系和缓的标志,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至于如何分神,从战场上搜刮战利品,过程的繁琐和麻烦,这些参商都不需要知道。
无法让妻子满意,自然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天,餐桌上出现更多款烟。
有些甚至是铁盒子,清洗过,却依然能看见重物碾压的痕迹。
参商早些年写过一本书,研究的羽虫。这本书内容详实,在现有基础上进行了许多大胆的推测;但有关研究的书籍汗牛充栋,如果不是百里泽从中牵头,以参商当时的条件,或许永远没有出版的一天。
很多人大概都不记得,除了自身的作战能力外,参商也是一名知识储备丰富的虫族学学者。
参商解剖过很多羽虫。他要的不是烟,而是在找一种能对羽虫生效的慢性生物毒素。毒性来自第三星系一种莲花,能麻痹羽虫的脑神经。这也是他在书籍出版后意外的发现,只是当时普遍不认可虫族存在类似人一样的意识。
莲花的汁液萃取后,那点毒性会在人体内表达出一种冰凉、清甜的口感,于是偶尔会用于制作烟草的爆珠。
参商还在这找烟,抽着抽着,却从烟盒内侧瞥到一个特殊的标记。
非常简单的三道划痕,两横一竖,不背光看,甚至都看不出来。
在联盟的间谍课里,这是表达附近有同伴标志。只是盟军的暗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参商也不确定,这半年来,是否有什么变化。
参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百里泽。对方正在倒腾咖啡机,轻声哼着歌,看起来心情愉悦。也许最近虫族的战况不错。
在抽到一款银白色、印着压花云纹的军区特供烟时,参商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百里泽。”参商晃了晃烟盒,“我要这个。”
百里泽一愣,放下手里摇了一半的奶泡,眼睛亮闪闪的,跑过来,从背后环住参商的腰。
“再叫一遍。”百里泽的鼻音很重,下巴搭在参商的肩上,翅膀像鸟那样扑棱着,“你都好久没叫过我名字了。”
他如果有尾巴,现在也翘起来了。
参商抽着烟,目光落在窗户外的大白蛾子身上。
还是原来那只。只是被百里泽收拾了一顿,半边翅膀无力地耸搭着。
发现妻子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百里泽有些不满地捏住他的下巴,侧过头,轻轻咬住参商的嘴唇。
他尝到参商嘴里残留的烟味,舌头都在发麻。
百里泽声音有些含糊:“怎么都学坏了,又抽烟又喝酒。”
参商面无表情的,一口烟雾缓缓喷在百里泽的脸上。
他眯起眼,问:“百里泽,什么时候能让我看小桓?”
百里泽的目光飘忽一瞬:“再等两天。”.
下午阳光挺好,死鬼老公也不在家。
参商难得有些兴致,搬了张躺椅,到户外晒晒太阳看会书。
院子里种满鲜花,用篱笆围着。都是百里泽自己开垦出来的。
而几里地外,郁郁青青的葛叶连成一条绿色的天际线。
葛草是K47上的特殊物种,外观像蒜薹叶,能有两米高。幼年蝗羽虫以此为食。据说是能吃,但是吃不饱。于是,长出翅膀后,这批蝗羽虫就会抱团飞向其他生命星球。
从某种角度看,它们和蝗灾没什么区别。
参商手里的书才翻两页,一片阴影投在他的身上。
大白蛾子毛茸茸的脑袋从花丛的缝隙里钻出来。
[嘶……]它鸣叫着,慢腾腾地从胃里吐出一个金属的块状物,[收、音机?]
大白蛾子之前吐花蜜,参商不要,说要一台收音机。
它不知道什么是收音机。不过它在自己吃过的人的记忆里扒拉半天,最终发现了一个发音为“收音机”的东西。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尝试识别食物之外的东西。
如果世界是个RPG游戏,那么大白蛾子的头顶,大概已经弹出智力+10的属性框。
大白蛾子虽然智力不高,但隐约意识到,这件事不能被百里泽发现。
好在,大多时候,百里泽对于它们这些低能的昆虫,是非常放心的。
参商也不嫌脏,飞速拆解起收音机,去掉没用的金属外壳,留下自己需要的零件。
估摸着百里泽回家的时间点,参商在野外挖了个洞,把拆解一半的零件藏进土里。然后让蛾子载着自己飞回小院。
风吹拂在脸上,很凉爽。从高处往下看,能看见深黑的焦土,和远方粉红色的海岸线。
忽略掉坐骑是只长着羽毛翅膀的丑蛾子,这一幕还挺浪漫。
参商回到家,玩了会游戏,外面天色渐黑,他摸索着打开灯。
为了防止他自杀,百里泽的安全意识十分到位。
家里的灯是有电池的台灯。厨房的灶是烧柴的,打火机没收;平时洗澡都得等百里泽回家烧热水。
甚至这间房子环境都很安全,附近没有悬崖峭壁,离最近的海岸线足足90公里远;跳海自杀都得走一天一夜。
参商其实已经不那么想死了。
可惜百里泽不敢赌。
百里泽端坐在绝对安全的茧房内,手背和脸颊边,尖锐的绒羽刺破皮肤。
他紧闭着眼,意识在一支支前线的军队中穿梭。遵循他的意志,远方混乱的虫群一次次吹响进攻的号角。
绚烂而寂静的爆炸在战场的各个角落绽开,百里泽睁开眼,金色的眼眸是完全非人的冰冷质感。
他扭头,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唤醒他的并不是战场的终结;而是K47的时间点又一次到了深夜。
他该回家了。
百里泽洗了个澡,烘干,在衣服上喷上带香味的花粉。他进入空间裂缝,另一个空间节点竟然在一间巨大的玻璃温室内。
温室的挑高有三十米,甚至能装下几棵树。栽种的是月桂。虽然长得像花房,曾经也的确是花房,但现在,这里是百里泽的办公室。
虫群占领了一些生命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慷慨赴死,于是,总有一批人类在虫群的包围中幸存,并且非常识时务地为它们的王服务。
百里泽在办公桌前坐下。桌子上,一部分放着他下令寻找的食材、烟和酒。另一部分,则是需要过目的公文。
百里泽目光从最上方的标题掠过,《关于神圣帝国的建立及有关提案》。
他轻蔑地笑了。
人啊,不仅可以屈服于恐惧,还会狂热地追逐利益。
百里泽把公文锁进抽屉里,原本都要走了,脚步突然顿住。
他又打开抽屉,拿出眼罩。挡住了自己重瞳的那侧眼睛。
百里泽飞回家。今夜,家里居然有亮光。
百里泽心情莫名变好,他顺着光源走进卧室。参商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书,翘起的腿露出一截脚踝。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参商也没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小说上。
百里泽蹲下,握住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踝:“怎么不穿袜子?夜里这么冷。”
百里泽本来也没指望参商会回应,结果,短暂的安静后,他等到回声。
参商把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低头看着他:“今天怎么这么晚。”
百里泽缓缓睁大眼:“公务……耽搁了一会。”
可惜他的公务基本全是如何痛击人类,参商是不爱听的。
百里泽:“以后你可以随时吃到团波鱼了。”
参商的呼吸一顿。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第七星系的团波星沦陷了。
参商对联盟的高层没有太多好感,甚至隐约察觉当权者漫长寿命带来的一系列腐化;但每次有星球沦陷,都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同胞身亡……远处的哀嚎并非闭上眼,捂住耳朵,就能当不存在的。
参商维持着神态的平静:“我听说,那颗星球上有人鱼。在夏天,海水是翡翠一样的绿色。”
百里泽问:“你想去看吗?”
参商的目光飘忽着,并不回答。他又开始抽烟,驾轻就熟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很快,淡淡的薄荷香气笼罩在房间内。
百里泽的喉咙又开始痒。
“今天看了什么书?”
“明天想吃些什么?”
……
百里泽一连问了好几句,参商也不搭话。
被人忽略的感觉并不好受。可百里泽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在自然界,雄性想寻找配偶,无非就是筑巢、打猎、炫耀羽毛。这些百里泽都做到了。
甚至暴力、囚禁、胁迫,百里泽也做过。然后参商自杀了。
对他好,参商无动于衷;对他坏,参商会死。肉体的死亡还是灵魂的死亡更可怕呢?百里泽不知道。也许他都怕。
他对这个灵魂心怀敬畏。
至于放手,这种慷慨且无私的选择,根本不在百里泽的脑海里。一秒都没有浮现过。参商就算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怀里。
想要,随后得到。这个过程对百里泽而言天经地义。
他含着上帝赐予的金汤匙出生,于是以为拥有什么都理所当然。
百里泽又开始剥小零嘴,这次是核桃,坚硬的核桃壳他能徒手掰开,轻松的像是撕一张纸。剥好的核桃被放在银质的餐碗里。
核桃油脂高,人吃了能长膘。参商太瘦了,百里泽看着不舒服。抱着也是。
妻子不吃也没关系,百里泽想,明早上还能拿去榨核桃豆浆。
百里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剥核桃,一边继续说着话。
“对了,联盟指挥部的副参谋长被俘虏了。叫姚林,你有印象吗?”
参商骤然抬起头,看向他。
百里泽微微眯起眼:“我记得这个名字。刚结婚的时候,我调查过。他是你朋友吧?”
百里泽从小就是天龙人,当天龙人的代价或许是自由。交什么朋友,未来会和谁结婚,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有安排。
如果没有参商,他现在的妻子会是自己的omega表妹。这是为了血统的纯洁。
谁都知道近亲结婚容易生出畸形儿,但架不住有人坚信,这样能繁衍出力比多系数更高的Omega。就像是马场总是让赛马回交育种。
百里泽不愿意接收这样的安排。好在,这时候,参商出现了。Beta分化成的Omega,干净,漂亮,履历优秀。妻子的完美人选。更别提测试后,他们的匹配度还有97.
百里泽只是刚好需要一名妻子,去挑衅他的家族以及表演那个完美的人设;而参商刚好通过他的筛选。
蛾子想,而它就不一样了。它克服了自己的本能,在杀死他和吃掉他之间,选择了爱他。
第69章
参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震惊于百里泽调查过自己,还是震惊于姚林被俘了。
如果他没记错,之前一声门说过,姚林现在正在第三军团协助作战;而且,就在孟逐星的舰队。
他是指挥官,都被俘虏了。那……负责作战的人呢?
参商想问的其实是孟逐星呢。
但他也清楚,这句话绝对、绝对不能问出口。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的百里泽,都没表面那么大度……人有那么一点私心很正常。参商并不希望孟逐星在战场上被针对。
“很久没联系了。”参商随口回答,“我的伤已经养好了,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小桓?”
百里泽问:“你真的很想见小桓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参商望向他。
百里泽哪怕是正常的那只眼睛,虹膜也比正常人小一圈,一副鹰视狼顾的阴冷皮相。放在桌上的台灯,不知道是电池储能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原本明亮的光芒变得暗淡。如同颤抖的烛光。
参商的眉间蹙起:“已经四个月了。无论是死是活,总该让我看一眼吧?”
百里泽捏碎最后一枚核桃,把核桃仁丢进碗中。
“他是你同学,要不放他回联盟吧。”
百里泽起身,一步步朝他逼近。参商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他侧过头,把手里的书在桌子上放好:“随你。”
说完,就想起身去休息。
大多时候,百里泽并不会和参商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他们的作息差距很大。百里泽是夜行动物,夜晚正是他精力充沛的时候。而且,百里泽那双翅膀也十分碍事。
睡眠不仅是休息,更是一种可供喘息的逃避。他们对此心照不宣,甚至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默契。
而这次,参商刚走两步,还没碰到床,百里泽却从背后抱住了他。
参商的颈间还有他两天前留下的吻痕。看到这,百里泽心里那股怒气微妙地消减大半。
“我说什么都爱答不理,提到以前的姘头就开始转移话题。”百里泽的言语轻佻而揶揄,“还记得谁是你老公吗?”
参商听到这话,大脑反应了半拍,才理清楚百里泽说的是什么。
他的惊愕很快变成一股怒气。
参商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身,对着百里泽的脸就是一拳。
参商学的是军营里作战那套招式,糅合的是军体拳、泰拳、格斗术;简单来说,就是专门攻击别人的薄弱处。
百里泽还没反应过来,眼睛骤然一疼。
被扇巴掌还能觉得老婆的手是香香的,怎么还上手抠他眼珠子啊喂!
百里泽倒不至于被他打伤,参商那点力气,打人也许够疼,但打他和小猫挠差不多。难的是怎么让参商冷静,又不伤到他。
百里泽被撂倒在地上,由着他打。脆弱的人类鼻腔流出两行鼻血。嘴里也有了些血腥味。
参商骑在他腰上,逐渐开始大喘气。力气跟不上,累了。
百里泽也喘气。
可惜他是被打出生理反应了。
百里泽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打够了?”
他一只手掐住参商的腰,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背,把参商往自己怀中摁去。
隔着层丝质的睡裤,百里泽_起的晋江就贴着参商的屁股。
“我们宝宝真厉害,”百里泽晃着腰,笑容愈发灿烂,“力气这么大。我这伤势,你要是在联盟,都能申请个人一等功了。”
参商被压着贴在他身上,揍不了人,就开始用牙咬他。喉咙里还不断发出压抑的低吼,完全是应激的动物。
百里泽喜欢他的反应,却不喜欢他这时候的眼神。充满怒火和仇恨,比忽略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百里泽想到白天在战场看见的一个小孩。
半大的孩子,十岁?脏兮兮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把弟弟和妹妹护在身后,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从破开的门里钻出来的虫子。
为什么没有大人。因为大人在前线。
为什么会被虫子找到。因为前线沦陷了。
后来嘛……
他当然是被虫子吃掉了。虫子懂什么。它分辨不出害怕、仇视、恐惧。它只知道饿了就要进食。
不过,如果这个小孩足够强,或者保护他的军队足够强;死的就是这条虫子了。
但你们没赢啊。亲爱的小孩。宇宙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残酷。你如何对一条没意识的虫子阐述弱者的道德?
百里泽想,我该对此心生怜悯吗?我可怜他,谁来可怜我呢?被做成药物、军舰、机甲的虫子不可怜吗?被吃掉的猪牛鸡鸭不可怜吗?
百里泽伸手,没有管被咬的鲜血淋漓的鼻梁,而是捂住参商的眼睛。
他翻身,把参商压在地上,语气无比温柔:“抱歉,让你生气了。”
“我想草你。你不在发情期,刚开始会有点疼。忍一忍,好吗?我可以放了姚林,明天就带你去见小桓。”
参商伸出手推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沙哑的低吼:“滚!”
“我***#@¥!”
看来是真的很生气,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滚烫的泪水在掌心烧灼,百里泽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心疼。
和性欲勃发。
他在__处蹭了蹭,一点点把自己塞进去。
百里泽捂住参商的双眼,不停地吻着他的眉眼和唇:“原谅我吧,参商……爱我一下吧……原谅我。”
仿佛得到了一个人的原谅,就能得到全世界似的。
*
金属的外壳打开,“咔”的一声,一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参商点燃一根烟。袅袅的烟雾升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料,竟然不难闻,只是过重的薄荷味还是让百里泽咳嗽了两声。
家里没有打火机,百里泽怕他自焚。所以每次参商抽烟,百里泽都在。
参商没穿衣服,靠在床边,大半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百里泽抽出自己翅膀,盖住他的身体。像一床羽毛做的床被。
百里泽的头贴过去,小心翼翼地环住参商的腰,分明是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
“今天我不出去了。”百里泽宣布,“你想吃什么?我一会给你做。”
参商没说话,抽了一会烟,然后把烟蒂在百里泽的翅膀上摁熄:“没胃口……让我自己呆会。”
参商不乐意跟人上床,他不喜欢挨草。这一过程里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让他觉得很恶心。
不过,草了也就草了吧。又不是没跟人做过。
非要说点什么的话……百里泽(人外版)这技术比他前两任丈夫都要烂,就知道挺着腰打桩。
百里泽披上衣服,坐在床边,侧过头回望他,神态拟人的近乎温柔:“参商,我们结婚吧,当我的王后。”
他的眼神越说越亮,声音也越说越兴奋:“我想建国。母巢生产的茧数量正在逐年增加,以后有智慧的高阶虫族会越来越多。我们天生就是更强大、优越的种族。征服宇宙只是早晚的事。人只是在虫族的食谱上,但我们并不是只能吃人存活。
“归顺的人类完全可以成为帝国的公民;人和虫族的矛盾,无非是生存资源的矛盾;那些漂亮话我也会说,甚至说的比人类的政客更好。”
参商似乎对这件事有一点兴趣,复述着:“建国?”
百里泽的身体前倾:“嗯,叫神圣帝国。沦陷区有一些人类来投靠我,他们建国的热情,比我还要高涨呢。”
百里泽其实还没决定是否要建立一个帝国——他对当皇帝并没有那么热衷。但是一想到自己当上皇帝,那参商就是他的王后。百里泽顿时觉得这件事也算值得期待了。
“他们想利用虫族的军队……我呢,也需要有人帮忙运作战争之外的手段。”百里泽用自己的手勾住参商的小指,“你是我的妻子,参商。等帝国建立,史书的第一页,就从我和你的名字开始。”
参商是人类。从政治角度,虫族的皇帝有一位人类的妻子,能让沦陷区很多举棋不定的中间派感到安心。
参商怔怔地望着,一股寒气从胸口朝着四肢蔓延。
参商想,如果进展顺利,百里泽说的未必不会成为现实。
人有ABO三性也就是最近几千年的事,尽管语言上还有一些残留,但现在,人们说起性别时从不分男女,只分ABO。
而如果人类方持续战败,千年后,人类也会习惯睁开眼就面临的那个世界,以为秩序本就该是君权神授。
参商把自己的手从百里泽的手中抽了回来,这个动作像是在他滚烫的灵魂上浇了一场小雨。
参商没有开口拒绝,因为知道自己的反对没用;但他的身体在抗议。而这种抗拒比言语上的抗拒更难掩饰。
“我想休息。”参商的声音很低,也很疲惫,像某种无可奈何的示弱,“我困了。”
百里泽敏锐地接收到了这一信号,跌到谷底的心情缓缓回升:“那睡一会吧。”
他想了想:“等你睡醒。再等两天,战事马上结束。之后我们就去看小桓。”
百里泽并非想要剥夺参商探望的权力。
只是现在的小桓还没结茧,人首虫身,像条会蠕动的蚕。这长相离人太远,百里泽不确定参商能够接受——不过,参商最好还是别接受了。
要不然,百里泽会嫉妒。同样是人的灵魂,虫的身体,凭什么百里桓能得到参商无暇的爱?就因为血缘吗?那它再多一个百里桓的皮套也未尝不可。
有时候,百里泽心底会有一股隐秘的恨意。
它出生到现在受过的最重的伤势,来自参商的背叛。那之后呢?参商并不反省,用自杀逼得他投鼠忌器。
为了救他,蛾子挖出了自己的一颗心脏;而为了救参商和敌人的孩子,蛾子又亲手杀死还未成型的同族。
他做这些事,没有任何人胁迫。唯一的目的是想要参商活着。
就算这样,百里泽还要担心参商没办法接受孩子现在的模样,看见会伤心,于是把看望的时间一拖再拖。
没办法。他的恨意只有一瞬,而爱意却绵延不息。
蛾子都觉得有些荒谬了。
妻子休息了。百里泽翻开菜谱,准备煲个海鲜粥。
做了几个月饭,他的厨艺精进不少。灶上烧着小火熬粥,百里泽来到院子里,信息素的气味弥漫开。
葛草叶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一只白色的大蛾子爬过来,匍匐着。
哪怕是趴着,它也比百里泽要高,可大白蛾子的心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它对人没有概念。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信息素,大白蛾子完全无法从人群中识别自己的王。
是信息素让它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体型、力量都远超自己的同类。是有血脉压制的领袖。它冷漠而残暴。
[他出去过吗?]
这是一个疑问句,但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百里泽在他的脚踝上摸到一条细细的划痕。是葛叶的锯齿。
人太瘦就是这么不好,一点小磕碰的痕迹都能在皮肤上保留很久。
K47上到处都是葛叶,除了家里。百里泽都铲完了。
参商自己是出不去的。内鬼是谁显而易见。
[嘶?……嘶嘶……]
大白蛾子混沌的意识发出无意义的噪音。
百里泽又一次笑了:“我看你倒是挺聪明的,还知道装傻。”
他拍了拍白蛾毛茸茸的脸:“我的孩子要出生了,你去把它孵出来吧。”
第70章
联盟。情报部。
位于前线的底特律基地刚被敌人的弹药轰炸过一轮。自从有人类归降,虫族那边也用上了人类的武器。
这批投降派,成分很复杂。有些单纯怕死,有些是想为沦陷区的同胞争取一点希望;有些,则是想吃人血馒头当人上人。
一半楼塌了,但在凌晨三点,技术人员修好网络后,幸存者依然来到剩下那一半楼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支撑他们工作的已经不是报酬。
而是报仇。
军机处的周处长坐在办公室,皱着眉,冲了一根速溶咖啡。沦陷区,又有两名同事牺牲了。
“虫子那边在商量要建国。”周处长说,“想搞殖民地呢。没有语言、历史、文化,甚至连人口都没有,也能建国?”
他的言语如此不屑,可神情又格外凝重。
上周,团波星沦陷。跟着沦陷的还有第七星系的矿场。太空精金的年产出额直接削减六分之一。而太空精金又是生物机甲、战舰的重要原料。
这肯定是人奸出的主意,只有少部分虫族会吃金属。得到一颗矿星对虫族来说无关紧要;失去一颗矿星,对联盟来说却是当头一棒。
翻着翻着,内网传来一条匿名情报。
[百里泽同意归还矿星,并交换俘虏。名单为:姚林(指挥部)、秦……]
虫族拿下第七星系团波星、矿星;联盟这边,也拿下M36、M39两颗虫族星球。
星球上没什么重要资源,但却长着两个介虫母巢。而母巢内部,又找到三枚“茧”。
所有人都知道,百里泽正是从这样的茧里孵出来的。
联盟要求谈判。大致内容就是用这两颗星球,换矿星和幸存的战俘。也有人迟疑,说这是介虫的母巢,百里泽是羽虫。用这个去交换到底有没有用?
但好在,协议最终达成了。
周处长忍不住心头一喜。只是名单翻到底,都没看见一个名字。
他拨通卫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M36是孟逐星打下来的吧?名单上怎么没有参商?”
第三军团发来电报,要求换回参商的提案可是写在第一行!
“百里泽不同意,谈到这里的时候直接掀桌子了,说想都别想。”回答的声音很谨慎,“我们尽力了,但没办法。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意外之喜了。百里泽比我们想象中更在乎那几枚茧。”
说来也奇怪。他们之前也想过换俘,用虫巢当筹码,而百里泽的回答是“送你们了”。那还是一个羽虫巢。
这次却同意了,只是多了三个茧。
或许在百里泽眼里,只有那些茧里的生物,还算同类吧。
周处长沉默许久,想到联盟战场上的颓势,想到科学院迟迟没进展的研究,想到军部错综复杂的派系……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
周处长挂掉电话,又跟科学院的同事打听:“那几枚茧有经手科学院吗?”
片刻后,有人回复:“这你也要问?”
“我情报局的。多问问不行啊?而且我保密等级比你高多了……!”
同事翻了个白眼。
“不敢做大动作。毕竟还要用,百里泽也不是好糊弄的。不过确实派人去看了眼。”她想了想,继续输入:里面有枚茧很特别。
“多特别?”
“像混血?介虫的茧,但有只羽虫趴在上面孵化。我们不敢上前看。当时虫巢本来就遭到入侵,到处都是战斗的信息素。再靠近,我们怕它应激……”
生育。对任何种族来说,都是一件苦差事。毕竟繁衍本身,就是对神存在意义的挑衅。
但相比于其他虫族,羽虫的生育又显得更辛苦一些。
雄羽虫为守护自己尚未破壳的后代,会不吃不喝好几个月。它们的敌人不仅有低温,还有同类和捕猎者。
但同样的,如果在孵化过程中,雄虫判定生存遭到严重威胁,会毫不犹豫地吃掉未成形的虫卵。用以恢复体能,投入战斗。
“我们远程扫描了一下。这枚茧似乎有些发育不良?其他快破壳的茧,里面的人型已经是成年体,最次也是少年形态。这个茧里的虫子小得可怜。只有刚出生的猴子那么点大。”
同事说着说着就没了下文。
周处长没催。他喝光速溶咖啡,心想资源真是越来越紧张了,现在喝个速溶咖啡,还得按军衔限购。
他正准备关闭后台,后台又弹出一条消息,发来消息的,还是一个停用已久的编号。
[312***033:1]
1,意思是报平安。
报平安,意味着安全,可以继续工作。
发来消息的人是参商。
组织一般不会联系暴露的情报人员。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保护。
但如果已经暴露的情报人员,主动联系上级。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这怎么做到的?怎么能的——最主要的是,怎么会呢?
因为信仰,不怕死的战士多的去了。可周处长不仅教过他,还跟他接触过。他能察觉到,参商对联盟没有信仰。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好消息。
周处长放下咖啡杯,情绪激动地拨打起电话.
大白蛾子被调走了。
参商有些难过。毕竟除了百里泽,这是他唯一能沟通的物种。而相比之下,和大白蛾子的沟通要舒服许多。
新来的大白蛾子比上一个沉默许多。参商使唤不动。
最近前线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百里泽回家频率显著下降,经常好几天都不见踪影。每次回来就跟个外卖员似的,来去匆匆。
于是,参商终于获得了厨房的使用权限。
用过几次后,参商委婉表示,能不能把家里的灶改成电磁炉或者燃气灶?大白蛾子没上一个聪明,不知道挑干柴捡,每次带回来的柴火,烧起来都烟雾缭绕。
百里泽:“还有呢?”
“游戏卡带也带点新的。”参商打了个哈欠,翻了个面,背对着百里泽,但是懒得管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了。他说过不喜欢,但百里泽又不会改,“《死亡细胞》我通关了,你把几个dlc买回来。”
百里泽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都说吃什么补什么。蛾子的性格里有很多和百里泽相似的成分,比如尤其享受被需要的感觉。
这次,参商没回答。
参商想,也不知道百里承是怎么养孩子的,百里泽成长过程中应当时常感觉到挫败,而且恐惧于自己的不被需要和无价值。
不说就不说吧。妻子的态度已经比最开始好多了,百里泽抱着他,感觉参商差不多睡着,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进去,捏住他的胸。满意地闭上眼。
百里泽本来只是想闭着眼休息一会,他是夜行动物,晚上才是他的活动时间。但可能是靠着参商过于放松,亦或者最近的工作令人身心俱疲,他竟然真的跟着睡着了。
而他醒来时,参商还没醒。只是翻了个面,从背对着他,变成靠在他怀里睡,呼吸很轻。
百里泽低头看他,胸口的爱意蓬勃得像是给点水就能疯狂生长的苔藓。
他用牙咬住自己的舌尖,忍住了把参商一口吞掉的冲动。
压抑的欲望变成另一种方式发泄了出来。
参商睁开眼,百里泽头埋在他胸前,嘬得啧啧作响。
参商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外提。
百里泽的脸露了出来,桃花眼,眼尾连着脸颊一片都是绯红色。
参商推开他,起床换衣服。
百里泽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翅膀扑棱了两下,大声道:“小气,给我喝点又怎么了!”
“……”
有吗就喝。
百里泽看了眼时间,反正开会已经迟到了。他干脆去厨房做了个早餐。煎了个蔬菜卷。
他在厨房干得热火朝天,客厅的烟味又飘了过来。
百里泽转头,参商换了套衣服,靠在窗户边抽烟。眼神淡得像雾,仿佛太阳一照,就能化去。
百里泽想,要用什么把你留下呢。
蔬菜卷煎好了,牛肉馅,撒了点海苔。百里泽熟练地打完豆浆,思考片刻后,开口:“今天要不要去看小桓?”
参商抬起头,眼神有些意外:“不藏着了?”
百里泽心想,那是他想藏着吗?好不容易把百里桓从幼虫养到结茧,结果孩子还没没破壳,差点被孟逐星一枪打烂了。
M39已经藏得够偏僻了,怎么还能被联盟找到。亲父子的血缘感应吗?
百里泽被这个念头逗乐了。
“不看是为你好,”虽然参商不会领情,百里泽想,“……那地方太冷。你之前太虚弱了。”
百里泽终究还是没忍心把真相告诉参商。
现在百里桓在结茧期,破壳后外观会和人类婴儿差不多。从生物学的角度——小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虫族,但终究还是人类的基因多一点。
参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吃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大概还是有些期待的。
百里泽从自己房间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毛茸茸的大氅。是用他羽毛织的雀金裘。很宽很大,像张毯子。明显没做完,金线和孔雀翎织的缂丝才绣了一半。
百里泽走过去,轻声哼着歌,用雀金裘把参商从头到尾裹上。随后,他的翅膀也拢了下来。
里面有些闷,参商好几次想把头钻出来。百里泽拍着他的背,轻声道:“再忍忍。”
直到那股颠簸、失重的感觉消失,百里泽这才开口:“到了。”
参商掀开披着的大氅,一股阴湿的冷气瞬间往衣服的缝隙里钻。他不知道这里气温是零下多少度,但接触到空气的手背,在短短几秒就开始刺痛,皮肤表面覆盖上一层冰碴。
百里泽的翅膀搭下来,挡住迎面而来的寒气,调侃道:“都跟你说过很冷,还不信。你属牛的吧,犟死了。”
这个虫巢位置在深海里,孵化的是海介虫。在前银河时期,海介虫还有过一个学名,叫奇虾。
外面是黑色的海水,虫巢内部却没什么水迹。这个黑色的溶洞原本四通八达,有很多海介虫卵,但现在,这里只有一枚茧。
周围有些发光的植物,纯白色,像蕨草,长在溶洞的石壁上。
一根根黑色的血管联结着纯白的茧。头顶的钟乳石往下缓慢滴着暗红近乎黑色的粘液。
巨大的白色夜蛾趴在茧上,用长着羽毛的翅膀紧紧贴着他地上的茧,如同母鸡抱窝。
而粘液就擦过它的翅膀,滴在石坑内,缓缓流向最中心位置的茧。
百里桓先天不良,成分更是复杂;大白蛾子就是百里泽找的代孵。作用是保温。以及在百里桓无力破壳时,帮忙啄开虫茧。
参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有些茫然:“这是小桓?”
百里泽侧过头看他,唇角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对。”
“……为什么是枚茧?”
“找的外置子宫。”百里泽眯起眼,“运气好。它差点就死了。”
百里泽的翅膀撑起的结界还算温暖,但这里毕竟不是什么适合人类呆的地方。
百里泽问:“它快破壳了。等孵出来就抱给你。先回去吧?”
参商迟疑片刻,开口:“我想摸摸。”
百里泽没有拒绝。
他抱起参商,扇动翅膀,轻巧地落在这枚茧跟前。
白蛾发出几声警告的嘶鸣,纯粹是繁育后代的本能。叫完才想起,这枚茧本来就不是它的后代。只好闷闷不乐地挪开一点。
凑近看,会发现这个半米高的茧其实略微透明。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液体,和一团模糊的黑影。
这是他的孩子吗?参商想,它有一根脐带,却没有连在他的身上。
他伸手,轻轻触碰着茧。这么冷的地方,茧的表壳竟然是温热的。而就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壳里的黑影明显移动起来。
茧上鼓起一个软软的包,触感像丝绸。温度要比壳更高一点。
“它在蹭我,”直到这一刻,参商才对百里桓的存在有了些实感,“……好软。”
百里泽观察着他。
那双时常涣散的眼神突然间有了点神采,眉眼跟着舒展开。像阴郁多日的天空突然雨后转晴。
也许妻子没那么难养活。
于是,百里泽跟着笑了起来:“等小桓出生,我们就搬家吧。”
尽管并不觉得K47上的那间房子是自己家,但参商还是问了句:“搬到哪?”
百里泽有些得意地抖起翅膀:“皇宫。”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