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盟的夏天来得很突然。
四月才过,热气就从红土地里蒸腾上来,裹着芒果熟透的甜香和远处焚烧草木的焦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温言每天从医院回来,白大褂的后背都洇着一片汗渍,头发里混着消毒水和沙土的味道。
她在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浇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
靳子衿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来得很突然,像西盟的雨,没有任何预兆。
温言那天下了班,刚回到宿舍,就被学生们拦住,索性就倚在门口给她们分析病例。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橘红色,无比绚烂。
安静的傍晚里,远远有车声传来。
不一会,就有一辆越野车卷着尘土开到门口来,停在了宿舍楼下的空地上。
温言下意识往楼下瞥了一眼,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许鸣,然后是靳子衿。
靳子衿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条宽松的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凉鞋。
女人长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慵懒,散漫,漂亮得不太真实。
靳子衿仰头,站在夕阳里看着她,冲她招了招手:“嗨。”
温言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惊呼一声:“子衿!”
然后对身旁的学生交代了两句,飞奔而下,直冲楼下的靳子衿而去。
跑到对方面前的时候,温言整张脸都红透了,气喘吁吁的。
碎发粘在颊边,温言拉着对方的手,满眼都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靳子衿伸手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吟吟的:“回家啊,不行吗?”
靳子衿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从首都飞越几千公里到西盟,只是一件和出门买菜差不多的事。
温言握着她的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当然行。什么时候都行。”
站在旁边的许鸣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转身去后备箱拎行李。
那几个跟着靳子衿走南闯北的黑色行李箱被一一搬下来,其中最小的那个是靳子衿专门给温言带的。
里面塞满了她爱吃的酱牛肉,以及一些七七八八国内的调料和食品。
温言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靳子衿。
靳子衿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目光:“西盟的东西你吃不惯,我就顺手带了一点。”
这是一点吗?
这是恨不得亿点吧!
温言没有拆穿她,拉着她的手往上走:“走,我们回家。”
——————
温言的宿舍在三楼。
推开门的时候,傍晚最后一点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蜂蜜的颜色。
靳子衿来过好几次了,进了门之后,她伸出手,从身后环住了温言的腰,把脸贴在温言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温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衬衫,她能感觉到靳子衿温热的呼吸正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里,一圈一圈,像有人往她背上滴了一滴温水。
“瘦了。”靳子衿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后背传过来,“腰上的肉都没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温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柔柔地看着她:“每天都吃很多,你不是有在好好监督我吗?”
自从去年前往战地,把靳子衿吓到之后,温言就学会了一日三餐饭都要报备。
靳子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温言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莲雾香味,混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收手臂把温言抱得更紧了些,紧到温言的肋骨都有些发疼。
温言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抚:“飞机坐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等会我带你去吃饭……”
“这里有家中国人开的泰国菜,还不错,咖喱挺好吃的。”
靳子衿没回答,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星子。
温言被她看得有些发怔,刚要开口,靳子衿就踮起脚,吻住了她的唇。
温言愣了一下,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强势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靳子衿仰头承受着她的吻,一只手顺着她的胸口往上。
女人的手指滑过温言衬衫的扣子,急切地挑开之后,抚摸上她的锁骨。
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衬衫里,顺着温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上,指腹划过两片肩胛骨之间,同时急切地吻着她。
温言伸手,把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拢到一侧,低头吻了吻她耳后那处微微凹陷的皮肤。
靳子衿轻轻颤了一下,吐息像被风吹散的云。
两人相拥着,跌跌撞撞地往单人床上走。
只听得“咿呀”一声,两人跌落在床中。温言按着靳子衿的肩膀,俯身咬了下去。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她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空气里都是潮湿闷热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
西盟的夜晚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月光从纱窗的缝隙里漫了进来。
楼下有人在用当地话聊天,声音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起伏。
温言靠在床头,搂着怀里的女人。
靳子衿趴在她怀里,长发铺了她满手满臂。
月光落在靳子衿裸露的肩背上,把皮肤染成一片淡淡的银白,沿着脊柱的凹陷缓缓流淌,在腰窝处聚成一汪小小的阴影。
温言伸出手指,从她的后颈开始,一寸寸往下摸。
指腹轻轻按过每一处微微凸起的骨骼轮廓,像在数一串隐没在皮肤下的珍珠。
她轻声开口:“老婆,你真的好漂亮,很适合当模特。”
靳子衿趴在她胸口,声音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什么模特。”
温言想了想,手指又在她背上画了一道不知名的弧线:“什么都行。”
“你的骨骼比例、肌肉线条、皮肤的质感……都很适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很适合用来开启人对美的认知。”
靳子衿睁开眼,偏过头看她。
月光把温言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银白的光里,一半隐在温柔的阴影中。
她的眼睛很亮,正专注地描摹着自己的身体轮廓。
这种目光靳子衿见过,在写论文时、在打制石刀时,都是这样的目光。
认真的,专注的,带着某种虔诚的珍重。
靳子衿没由来说了一句:“裸体模特也行?”
这话带了一点挑衅的意味,女人的尾音微微上扬,眼尾也跟着弯了起来。
温言的手指停在她的腰窝上,低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莞尔一笑:“嗯,裸体模特当然可以。”
“你的人体美学价值很高,值得被记录下来。”
她说得一本正经,靳子衿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把脸埋回温言的胸口,肩膀轻轻抖动着:“这么认真啊?”
“我一直都很认真。”
靳子衿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趴在温言的心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伸出手指在温言的锁骨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言别过了眼,假装去看窗外。
其实玻璃上全是她的倒影,可能那时候,她就在用眼睛画她了。
靳子衿勾了勾唇角,有些得意:“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做你的模特?”
温言垂眸看着她,眼神温柔:“等你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醒着的时候,我没办法专心。”
靳子衿脸一下就红了,伸手掐了她一把,嗔道:“就会哄人开心。”
——————
靳子衿在西盟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温言白天去医院上班,靳子衿就在宿舍里远程处理工作。
傍晚温言回来的时候,会看到靳子衿坐在窗台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或是端着一杯咖啡。
偶尔有的时候,还像一只慵懒的猫,头靠着窗框,闭着眼睛,傍晚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睫毛染成金色。
温言看了她好一会,才牵起她的手,带她去街口的小店吃咖喱,去夜市买芒果,同她漫步在这陌生小国的夏日窄巷子。
这些甜腻的二人时光,为温言的人生描绘了一笔温柔暧昧的色彩。
两个月后,靳子衿收到了一个从西盟寄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棕色的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国际快递的标签,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温言的名字。
阿姨把包裹放在家里的茶几上时,她以为是温言给她寄了咖啡豆。她在沙发上坐下,拆开牛皮纸,才发现里面是一个素描本。
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边角被长途运输磨得有些起毛。
靳子衿抚摸着素描本的封面,心头重重跳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是一张很简单的人物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画中的女人背对着画面侧躺在单人床上,薄被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整片光裸的后背。
她的脸微微偏向枕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是睡着的。
肩胛骨的弧度被画得极细致,每一笔线条都像是用指尖缓缓抚摸过才落下的。
这样的笔触……
靳子衿抚摸着这张素描,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没有骗自己。
她的素描……尤其是关于人的素描,的确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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