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确定自己没召唤这么多人, 连哪吒他们仨都飞过来凑热闹。
“嘿,老孙没来晚吧?我回花果山给你摘了几个桃。”孙悟空笑嘻嘻,就爱看热闹, 给嬴政塞桃的同时, 看见与嬴政容貌相似的李世民,很有礼貌地给李世民也送了一个。
“陛下也吃,也吃。”
李世民顿时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一会儿被毛茸茸的猴子吸引,一会儿又看向微笑叉手的杨戬, 刚对猴子道完谢, 又忍不住去看传说中的颛顼。
好多人呐。
他捏捏孩子的手心, 如同在捏猫猫的肉垫, 惊奇道:“你叫来的?”
“不是啊。”嬴政真没叫这么多人, 他都没见过颛顼。
“你们怎么都来了?”嬴政先问自己的熟人, “这是人皇诏,你们来了也没什么用。”
“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哪吒直言不讳。
这话也太难听了!虽说话糙理不糙, 这也太糙了!
嬴政皱皱眉头, 要不是知道哪吒好意,这听起来简直像挑衅和看笑话。
杨戬比哪吒礼貌多了, 顺便向王母和后土行礼, 笑道:“我们不大放心, 还是决定来看看。”
“经取到了?”嬴政问。
“别提了。”孙悟空吐槽道, “谁敢信如来老儿座下, 看守经文的尊者, 居然还向我们索要钱财呢!还整天宣扬佛法, 普度众生呢, 连自己的弟子都管不好,嗐!”
“你们给了?”嬴政看了眼哪吒。
“给了一砖。”哪吒面无表情。
朝哪吒索贿?你有几条命?
“然后就给了真经?”
“出去之后师兄发现是假的,我回去又给了他们两砖。”哪吒补充。
李世民好想笑,忍了又忍,被大禹拉走,以大带小,带过去介绍大禹的朋友圈。
流光不断飞舞,更多的萤火亮起来,有真提着灯笼的,也有本身自带法光的,不一而足。
大禹爽朗介绍道:“颛顼,尧帝,舜帝,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宛如双生姐妹花,只是俱臭着一张脸,好像过年不想出门被硬拉着去不喜欢的亲戚家,别提多郁闷了。
“都说了我们不来了,我们不过区区湘水之神,算得了什么呢,也并无人把我们放在眼里。”
“妹妹说的是。”
她俩不高兴,嬴政还不高兴呢,他刚要哼声,被李世民牵过去,走近湘水女神们。
“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道理,二位女君愿意摒弃前嫌,吾等十分感谢。”李世民态度好极了,搞得两位女神也不好拿乔,神色缓和了些。
“不敢,我们本不愿意来,是父亲与舜非要劝我们过来,说好歹多一份力量。”
“无论如何,两位女君到底还是来了。”李世民笑笑,看向嬴政。
嬴政勉勉强强道:“多谢。”
娥皇女英本是带着与他吵架的心来的,这会不免有点别扭,也好生勉强地客气了句:“不必客气,下次别砸我们的庙就行。”
大禹在旁边嘀咕:“八百年了还记着仇?”
娥皇呛了大禹一句:“砸的又不是你的庙,你当然不记仇了。”
社交好难。嬴政艰难地迈着步子,与几位从未见过的人族老祖宗们一一点头微笑,僵硬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都是你请的?”嬴政问大禹。
“厉害吧?我把所有能叫的都叫来了。”大禹得意洋洋,这几个还没招呼完呢,拉着李世民就往另一边过去了。
“这个是帝喾——不认识没关系,那边是炎帝和黄帝,还有蚩尤……怎么还有蚩尤?”
别说大禹冒问号,李世民和嬴政也要冒问号了。
蚩尤满脸写着不爽:“看什么看?我不能出现在这里?”
呃,怎么说呢,虽是意料之外,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是情理之中?
后土把名也签了,递到忽然出现的女娲手里。
女娲亲昵地向炎帝黄帝他们招手:“过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越来越多的名字,签在落款下面的位置,剩余空间越来越小,居然不够用了。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世民难得有这样考虑不周的时候。
蚩尤抢过神农的笔,二话不说,猖狂地把自己的名字叠加在炎帝和黄帝的名字上面。
“这不就行了吗?”
难怪他被人联手打,真是有原因的。
“签完了,然后呢?”蚩尤左右看看,“在这干等着?”
王母卷起这金黄卷轴,掷向苍穹。回应她的,是一道紫色雷霆。
天空不知何时黑沉了下来,无星无月,唯有这道雷霆直直地劈了下来,正劈向那卷轴。
“看来玉帝不同意。”王母凝神望去。
“他凭什么不同意?”嬴政冷笑,对玉帝不满很久了。
几乎是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嬴政祭出了太阿剑。
煌煌剑光,携前世今生的诸多怒气,迎着那雷霆,逆风而上,劈开层层乌云,硬碰硬。
嬴政快,女娲比嬴政更快,只手向天,以全部功德金光铸成辉煌的护罩,罩住嬴政及那脆弱的人皇诏。
任凭雷霆势若万钧,也休想越过她,伤害她人族的龙脉。
“是玉帝不同意,还是天道不同意?”后土推敲着。
“不都一样?”王母疾步跨出去,扔出一支玉簪,划开浓重的夜色,让星光可以透出来。
“还是不一样的。”后土一看她俩都开团了,自己不跟仿佛不好,没办法,只能加入。
“这是要打架吗?”李世民很不安,这架打得太高端了,他根本加入不了。
“谈不上打架。”杨戬很清楚,“玉帝只是觉得很丢脸,也不想失去自己对人间的主宰权。”
“人族又不是玉帝创的,天地也不是玉帝开的,他对人间哪来的主宰权?”嬴政从来就没觉得这事合理过。
“谁同意玉帝主宰人间了?盘古吗?女娲娘娘吗?我吗?”
嬴政非常不忿。
当然他不是孙悟空,他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到凌霄宝殿,但他有他的坚持,累世不改。
王母的玉簪划开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雷霆却轰隆隆劈下来。
有小鼓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天上新新旧旧的雷霆就纠缠到一起,彼此杀灭,互相消减,错综复杂地布满天空。
嬴政转头看去,发现是帝喾在帮忙。
帝喾向嬴政颔首,继续召唤雷霆,以雷电对抗雷电。
吓唬谁呢?谁还不会召唤雷霆了?
嬴政冷哼一声,化为玄色巨龙,冲破浩瀚雷网,抓着人皇诏,直接冲向天庭。
女娲微微色变:“别去!天庭是玉帝的道场!”
她飞身上前,在高空中拦住了嬴政。“离人间越远,你越弱,别冒这个险。”
“玉帝若不同意,这个诏令实行不了,是吗?”暗金的竖瞳凝视着女娲的眼睛。
女娲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
人间与天庭的博弈,一直都在水面下,如今戳破窗户纸,大喇喇地摆到局面上,不免会多出几分火气。
玉帝怎么舍得放权呢?
“好厉害的天威。”嬴政不咸不淡道,“既如此,我更要见他一面了。”
“你呀……”女娲没办法,豁出去了,“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去。”女娲果决道。
“娘娘不是不能现世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女娲干脆利落道,“走吧。”
王母在后面气结,怨声载道:“不是说好只是试试,不成就算了吗?这又是发什么疯?”
她又急又气,连鹤辇都顾不得了,紧随其后,化光追上。
“嘿,要打进凌霄宝殿吗?”孙悟空陡然兴奋,一个跟头翻走,“等等俺老孙!老孙也去!”
“我真是……”哪吒服了,“这是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和杨戬也追过去了。几乎是在同时,这山巅上的法光就迅速消失了大半,一个比一个快。
娥皇女英傻眼了:“我们也要去吗?来的时候没说要闹这么大呀……”
李世民着急上火,眼巴巴地抬头看着。
大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的?”李世民好揪心。
“大势所趋,这一次,我们才是大势。”大禹笃定道。
片刻之后,嬴政提着太阿剑,走进了南天门。
孙悟空在左,哪吒在右,杨戬对着守门的魔礼青和蔼一笑:“劳烦让个路。”
“这……这是做什么?”魔礼青心惊胆战地问了一句。
也就这一句了,没人能对着这三位再说出下一句来。
南天门的守卫如水分流,让出大大的一条路来。
人人人 人人人
“别担心,没什么事。”孙悟空笑呵呵,毛爪一挥,跳到南天门的门桩上,逍遥自在地摆了个姿势,“我们就是散散步,溜达溜达,找玉帝老哥说说话。”
“说话要带剑吗?”魔礼青闭了闭眼,弱弱道。
“我还带着金箍棒呢,怎么,不能带吗?”孙悟空振振有词。
“跟他废什么话?”哪吒不耐烦地滑走。
刚进南天门,就看见二十八星宿列阵完毕,严阵以待,一看见嬴政,四象连忙紧急叫停。
巨大的白虎凑过来:“是你呀,我还以为又是猴子呢。”
“老孙怎么了?”孙悟空不服,金箍棒抡得飞起,“不然咱俩练练?”
“你一边去。”白虎为难地与同伴们交流眼神,朱雀率先挥手,让自己那部撤了。
“没看见帝君的星光在亮吗?你瞎吗,还拦我们小主君的路?”
白虎“哦”了一声,顿时理直气壮起来:“那我们也散了,各归其位去吧。”
青龙瞅了瞅嬴政发光的包包,那里面紫微的力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就差出声了。
行吧,他们散我也散。
玄武一看,好家伙就剩自己了,那还玩啥呀,四象素来同进退,他才不爱做现眼包。
刚刚还摆好了阵势、气势汹汹的二十八星宿,转眼就散开,堪比广播体操结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掉了。
孙悟空连声道:“这就走啦?你们当初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当年可是十万天兵,天罗地网,四大天王,九曜星官,二十八宿……”
那时候打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浩浩荡荡,森罗万象,怎么现在说退就退了。
哪吒凉凉道:“都说了,做神仙最重要的就是人情世故。九曜星官、二十八宿都归紫微帝君管,怎么可能这时候动手?”
“那雷部呢?当年就属他们打得最凶,差一点,俺老孙就打进凌霄殿了。雷部应该是归属普化天尊,也就是南极长生大帝吧?”孙悟空亦步亦趋,果然看见了老对手们,顿时搓搓手,随时准备开打。
哪吒喝道:“混天绫,乾坤圈!”
嬴政心领神会,打开他的空间,把哪吒的法宝放出来,顺便给想趁机跑出来的无支祁一剑,把这水猴子塞进去。
哪吒脚踩风火轮,混天绫猎猎招摇,一手攥着乾坤圈,居高临下,无风自动,睥睨道:“你这次走运了,猴子,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雷部众将一时僵住了。
“汪——”哮天犬飞蹿过来,龇牙咧嘴,冲雷部咆哮。
“别这么凶。”杨戬悠然而笑,三尖两刃枪斜斜地指向对面,“雷部也未必会跟我们动手,对吧?”
想当年,整个雷部所有神将全部结阵,再加上四大天王及星宿星官,也不过勉强和孙悟空打了个平手,拼尽全力把孙悟空拦在凌霄殿外而已。
如今天庭这边紫微麾下的全跑了,李靖那个没用的东西面都没露,四大天王面对杨戬全都露出了难色——以前他们都是杨戬的手下败将。
这还怎么打?还打吗?
这乱七八糟的阵势惊动了四御之二,南极和勾陈。
嬴政还没开口,王母与后土就越过他,与之对峙。
南极主生,勾陈主杀,所以先开口质问的是勾陈。
“这是什么意思?造反吗?闹一次天宫还不够,还要闹第二次?”
勾陈拧眉不悦,直接道,“女娲,当初我们说好的,你从此退隐,我们不再干涉人间王朝兴衰,除紫微外,谁也不下界。我们一直信守承诺,连孙悟空大闹天宫都没有出现。怎么你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不作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嬴政没办法安慰凤崽,只能等他自己擦擦眼泪,努力忍住不哭。
这反而让嬴政更不安歉疚了,好像这个环境不够有安全感,让这孩子连肆意地大哭也做不到。
小孩平常不是这个性格,嬴政还是更想看见他活蹦乱跳,嘻嘻哈哈,精力无限的样子。
蒙毅送了糖和猫头鹰来。
凤崽一愣:“这是我养的?”
“草原部族送的国礼。”嬴政本没把这猫头鹰放在心上,这会儿却松了口气,看凤崽吃着糖,试探性地伸出小手,和笼子里睡觉的猫头鹰互动。
“它在睡觉。”
“夜枭是夜里活动的。”
“对哦。”凤崽摸了摸猫头鹰的羽毛,眼睛还是水汪汪的。
嬴政给孩子擦擦眼泪,心软得一塌糊涂。
扶苏带着大黄猫过来了,这猫养得精心,胖乎乎的一滩,在凤崽脚边打个滚,喵喵咪咪地叫唤。
凤崽短暂地忘了伤心,把敦实的大猫抱住,头埋进去,像猫咪一样咕哝咕哝,不知在咕哝什么。
这猫也十几岁了,难为它还活着。
嬴政与扶苏相顾无言,听凤崽吸了吸鼻子,尽力稳定情绪,抬起肉乎乎的小脸,小声道:“对不起阿父,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嬴政的心脏骤然紧缩,为孩子这样勉强自己的乖巧懂事。
他这个年纪,何须这么懂事?
就算把北辰殿拆了,华阳太后都得夸孙孙真有劲,拆得真好。
就算他拿嬴政的太阿剑瞎折腾,嬴政也只不过关他两个时辰的禁闭,最后还提前放出来了。
“没有。”嬴政艰涩地摇头,居然有点无措和狼狈,转移话题道,“要不要去外面玩雪?我可以陪你堆雪人。”
嬴政伸手,把孩子连人带猫抱起来,竟然不嫌弃这猫身上的毛了。
要知道,嬴政以前是最反对养猫,也是从来不靠近猫的。
扶苏默然地跟在他们身侧,蒙毅给凤崽披了件毛绒貂裘。
明明左右也有这么多人,怀里还有暖烘烘的猫咪,外面飘着琼花似的小雪,一切都是凤崽最喜欢的,可他实在提不起兴趣跑去雪地撒欢。
嬴政把他放下来,凤崽也只是拉着父亲的手,看向这满地银白。
“阿父,岁庆过了吗?”凤崽闷闷地问。
嬴政不想对他撒谎,一旦被戳破谎言,那很影响嬴政在孩子心里的形象。
“嗯。”
“岁庆都过了,可宫里什么都没有。”凤崽的目光冷静地审视周围所有,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
“我看到考功的奏疏了,今天是正月十五,这么好的日子,居然不过节吗?”
嬴政无言以对。
凤崽眨了一下眼睛,泪珠就滚了下来。
“曾祖母没这么长寿,就算是阿母去世,阿父你也不会让咸阳宫如此荒凉的。草原大胜,又逢节庆,怎么会不庆祝?战胜的国礼都送到了,我怎么可能还没回来?”
凤崽松开黄猫,含泪扑进嬴政怀里,哽咽道,“我死了是不是?因为我死了,所以你罢朝,举国同哀?”[可怜]
嬴政的心为之一颤。
(未完待续)
第152章 一切尘埃落定
嬴政神情淡漠,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应对道:“国与国的盟约,尚且能随意撕毁,何况所谓承诺?女娲娘娘是怕我受伤, 才陪我上天的。不可以吗?”
他明明是抬着头的, 但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不迫之感?
勾陈看着他,再看看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觉十分荒谬。
他正要对呛,南极连忙道:“你来此所图为何?若是为了造反当天帝,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王母忍不住看向南极大帝,微妙道:“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造反上去了?难不成你俩私下聊过, 不止一次?”
勾陈甩袖, 不屑道:“玉帝的帝位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自幼修持, 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1]你这小孩才几岁, 就打算夺玉帝尊位, 享受此无极大道了? ”
嬴政很奇怪:“活得久就可以做天帝吗?那怎么不让石头做?他活的这些年岁, 历的这些劫,同我们人间有何关系?没有玉帝, 难道人间不存在了吗?他究竟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
“你!强词夺理!”勾陈面若冰霜, “三界之所以安宁,都系于玉帝一身, 岂容你这般放肆?”
“此言有何凭据?”嬴政懒得跟他争, “我们人间不过是想自治而已, 玉帝不允许, 是不想, 还是不敢?人间少了诸神, 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而诸神少了人间, 是不是缺了供奉和香火?你是为了这个拦着我的吗?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勾陈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既然不是, 劳烦让个路。”嬴政平平淡淡,很有礼貌,“倘若你不让路,我就要认为你跟玉帝那个不管人间死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了。”
隐隐有笑声,从雷部的方向传过来,不必看,这时候这么嚣张的,多半是猴子。
“谁不管人间死活了?你这个……”
南极大帝默不作声,不像旁边勾陈那么暴脾气,他不带什么烟火气地往边上踱了两步,对后土低声道:“只是为了绝地天通?”
后土颔首:“如此而已。”
“不是为了闹天宫吧?”南极不大放心,余光瞄了眼猴子。
后土很肯定:“不是。”
“紫微……”南极大帝暗示了半句。
“嗯。”后土示意他去看那亮闪闪的星光。
一团星光而已,居然猫猫祟祟地从孩子包包里冒出来,噌的大亮。
就在这一瞬间,诸天星辰都在天庭上空显现,银河浩浩荡荡,数不清的绚烂光辉齐齐大亮,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群星降临,铺满苍穹,纵横连绵,亿万清辉横贯当空,竟压得仙宫都低了低。
星星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大吗?
南极大帝怔了怔,不由又问:“真的只是绝地天通?怎么连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
勾陈恶狠狠道:“我就知道,紫微这回下界准没好事!”
南极“嘶”了一声,传音给勾陈:“紫微布这个星宿大阵,你一点都不知道?”
“关我屁事!我凭什么就要知道?”
南极大帝又往边上走两步,让开道路,嘴上却道:“后土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趁我不备,非要让我也在这什么诏令上签字呢?真是岂有此理,你不要仗着我脾气好,就不跟你一般计较……”
嬴政:“?”
他的诏令怎么突然被后土拿走,又莫名其妙多了个签名还了回来?
勾陈大怒,召五级战神及天兵天将过来,喝道:“给我拿下那只猴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庭放肆,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猴子金箍棒一立,跳到棒顶上嘻嘻笑道:“你是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哪吒和杨戬?人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你真当俺老孙是软柿子了?那就看招吧!”
猴子被压了五六百年的郁气,正愁没处发泄呢,这下好了,来者不拒,全打一顿再说。
金箍棒所过之处,天兵天将被扫飞得满地都是。
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丝滑游走,铿铿锵锵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三昧真火呈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哮天犬,去吧。”杨戬不温不火地放狗,自己却直逼凌霄殿。
勾陈眉头皱得死紧,王母娘娘缓缓展开一面云界旗,笑道:“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我可就召集三界所有女仙了。”
正如紫微统领所有星辰,王母娘娘则统领所有女仙。
她是真没想把事情闹大,本以为就是女娲家小龙脉折腾折腾,谁知道这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逼宫换玉帝呢。
很显然勾陈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让神将们动手了。
“你这会跟我装什么温吞水?”勾陈没好气道,“就为了一个绝地天通,你联合紫微后土女娲?多大点事,至于吗?诸天星宿大阵都摆出来了,那是紫微的本命法宝,谁不知道?”
王母也不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啊!她真不知道!
“我要是想闹大,我还能一个人过来?”王母怼道,“是三界的女仙不够多?还是我昆仑的神兽不够多?”
昆仑那是出了名的神兽大本营,本来就是灵气氤氲的宝地,又因为九州都被人族占了,好多神兽不得已只能迁居昆仑。
在昆仑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只神兽,如果没砸中,那多半也能砸中一只阐教弟子。
勾陈微愣,被这个逻辑幌了一下,狐疑地看看哪吒杨戬,不确定道:“不是你们跟阐教联手,要颠覆天宫吗?”
“你想得好多……”王母都无语了。
先有莽莽撞撞的怨种闺蜜,再有更莽莽撞撞说打就打的怨种同事,王母真的好无奈。
她跟勾陈掰扯,南极和后土互相耽误,不管大家在忙什么,总之看起来都很忙的样子。
女娲就牵着她的崽,在杨戬开路下,走进了凌霄宝殿。
“诶?”勾陈大惊,刚一转身,九天玄女带领一众女仙们已然杀了过来,腾蛇毕方青鸾火凤等一众神兽铺满星辰勾连下的天空。
“你诓我?”勾陈怒火中烧。
“我真没诓你。”王母晃了晃手里的旗子,“你看看这才来了几个,咱们走个过场得了,没必要真打生打死吧?死了还得麻烦后土处理,何必呢?”
南极大帝慢吞吞道:“处理不了的还得找我,更麻烦了。”
南极和后土的职务来往很多,经常要对齐颗粒度。生老病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勾陈沉下脸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南极大帝只是笑道:“你真该多往人间看看,天庭的风景万年不变,真的很无趣。”
“人间有什么可看的?每天都有人在死。”
“可是,也每天都有人在生。”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但玉帝直到今日,才发现,从前低微如尘土的人族,居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程度了。
就像当年的孙悟空,一开始玉帝并没有把那猴子放在眼里,而现在,漫天神佛,谁敢不把孙悟空放在眼里?
玉帝隔着垂落的玉珠,与嬴政对望,就像天道在俯视人间。
“无知小儿,你可知,失去天庭庇佑,人间会面临何等劫难?”玉帝威严地斥道。
嬴政几乎要笑了:“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签是不签?”
“朕不允许。”
这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言出法随,带着霸道蛮横的力道,将那人皇诏撕裂。
女娲不慌不忙地伸手,将那些碎片恢复如初。
玉帝好整以暇,云淡风轻:“朕就是不允,你们能奈我何?”
嬴政冷笑:“那你就看着吧。——太阿!”
太阿剑流转着玄妙而堂皇的辉光,紫金交加,引得诸天星河纷纷将光落下,凝聚于这剑气之上。
玉帝丝毫不紧张,反而嘲笑道:“就算紫微在这里,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于你?”
嬴政压根不理会他,比起口舌之辩,他更愿意用行动表示。
大唐的小太子凝神聚气,拼尽全力,劈出了这一剑。
玉帝本以为这剑是冲他来的,正等着看笑话呢,然而那剑光凛冽,却如流星一般,往四极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四道沉闷破碎的异动,隐隐自天地四极传来。
那是女娲当年补天平地,斩下上古巨鳌,撑起整片天穹的四根鳌足。
这么多年来,这四足横跨天地,既是撑天支柱,也是锁天之链,牢牢拴住凡尘,让人间永远沦为天庭的附庸。
如今嬴政一剑落下,鳌足应声断裂,寸寸瓦解。
“你疯了吗?”玉帝猝然色变,“你可知道,斩断四极之柱,会有什么后果?”
“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嬴政的脸色因力竭而微微发白,但他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这支撑天地的东西全部断裂,天会塌吗?就像当年那样?
无数的神仙都将目光投向四极,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鳌足崩裂,化为齑粉。
然后呢?天倾斜了吗?
连勾陈都忘了要生气,也不管属下们在打斗中分神摸鱼,而是随时准备去查看四极的状况。
苍穹仿佛在缓缓向上抬升,稳稳的,慢慢的,但几乎没有什么震动,以至于神仙们一时有点发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王母娘娘与南极大帝抬眼看了看漫天星辰,喃喃道:“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
天竟然很稳,星辰没有如流星雨似的往一边滑落。那地呢?
顷刻间,北至瀚海,南到南海,东至东海,西到昆仑,整个大唐的疆域灵气蒸腾,江河与山岳之间纷纷爆发出一股股坚实的力量,在山水间回荡,稳稳地维系住地脉。
女娲与嬴政都向人间看去,泰山府君、河伯、四海龙王、钱塘君、洞庭龙王、炎帝黄帝他们,乃至于娥皇女英……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全都参与了进来。
人间的山山水水,本就是龙脉的一部分;民心的愿力加成,又怎么不算龙脉的根骨呢?
以人力,抗天威,一直是这片土地的传承。
现在的人间,早就不是当年的人间了。
天塌不下来。
嬴政收起太阿剑,纵身而下,化作玄色巨龙,直接投向大地的怀抱。
地脉很温柔地接纳了他,就像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
人间挣脱了自古以来的枷锁,开始自行运转,生出新的秩序来。
凛凛长风自昆仑而下,顺着戈壁原野,掠过高高低低的山峦,自在游走。
四海汪洋水汽蒸腾,漫入天空,汇聚成连绵的云气,随风而走,聚散如流。
雨露随之而降,洋洋洒洒,滋养草木。地气翻涌碰撞,云层撕扯交错,便生出滚滚惊雷。
这雷不是法术,不来自任何法器,任何神仙。它自天地之间诞生,亦会回归这天地之间。
风起云落,雨生雷动,山川吐纳,江河奔腾,生生不息。
这就是嬴政想要的。
嬴政的意识沉沉地浸入地脉里,他好像化为了数不清的河流,在昼夜奔流;又好像变成了许许多多的山脉,高高地屹立在大地之上,听这山间草木舒展、禽兽兴旺……
好热闹,但又好安宁。
窸窸窣窣,哗哗啦啦,叽叽喳喳,叮叮咚咚……
困意油然而生,他只想就这样睡去,枕着山河,长睡不醒。
迷迷糊糊中,嬴政听见女娲的声音,温柔地问:“这一世还过不过啦?你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有人的眼泪要把我的庙都淹了。”
嬴政茫茫然地失去思考能力,仿佛又回到了蛋壳里,无知无觉地团成一团,被星光笼罩着,困意蔓延,四肢沉沉的,感觉好像被轻盈又蓬松的云朵被子包裹住了,好舒服。
懒洋洋的,只想睡觉。
“他要睡就让他睡呗。”另一个声音响起,“李世民这个皇帝不是当得很好吗?这次也不会二世而亡了。”
嬴政甚至分辨不出她是谁了,关机充电中。
“等他睡醒,不知道要过多少年,到时候什么都错过了,政儿会难过的。”
“但他需要好好修养,强行唤醒他,会很衰弱的。”
“先喂九转金丹吧。”
女娲碾碎了嬴政包里带的丹药,让那些灵韵落入龙脉之中。
过了好一阵子,地脉中才聚起一只缥缈的龙型。
后土果断道:“这是个好机会,把他和龙脉暂时分开,就不会再有什么后患了。”
“分开?”王母微怔,“一气化三清?不对,这种应该更接近身外化身。你们想用这个办法骗过天道?”
“什么叫骗?”女娲笑道,“紫微都能一边下界转世,一边结星宿阵了。”
“紫微那情况,还是不大一样。”王母嘀咕,“你总不能对着天上那颗只会发光的星辰,让它回应你?”
话音刚落,紫微星随之大亮,一束星光倾斜而下,不偏不倚地照在那龙形灵气上。
灵气转了转,一分为二,一半还是龙形,徐徐沉进龙脉里;另一半化身为人,没有外显的角和尾巴了,闭着眼睛安然沉睡。
“还真回应了……这样瞧着还怪不习惯的。”王母评价道。
后土安慰道:“几十年而已,到时候就合二为一了,照样有大尾巴,就是未必给你摸。”
女娲顺手将孩子横抱起来,看了看遥远的天庭,再看了看自由的大地,颇为满意:“这样就很好啦,我很期待人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王母兴致缺缺:“人间啊,不过就还那样,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忙忙碌碌的,像一群小鸟。”
“再过千年呢?”女娲笑问。
“再过千年会不一样?”
“我觉得会不一样。”
“我可不觉得。”王母道,“你呢,后土?”
后土想了想,平淡地问:“他这一世走完,要是不转世的话,帮我管理地府怎么样?我这边缺人。”
王母侧目:“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想找帮手。”
“先走完这一世再说吧,人家孩子还小呢。”女娲抱着孩子来到泰山。
李世民急切地奔向她,从她手里接过自家小孩。
嬴政安安静静地沉睡在他怀里,呼吸微微,胸口起伏很小。
“多谢娘娘,敢问我儿何时会醒?”李世民六神无主,巴巴地问。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女娲也拿不准,只好笑笑,“他现在比从前都要弱,是普普通通的人族孩子,你会介意吗?”
“怎么会?”李世民不假思索,“我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族,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我只庆幸,他还能平安回来。”
没有生离,没有死别,没有一切曾经令人恐慌的不幸,小小的嬴政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回到了李世民身边。
太好了!
王母娘娘以风送父子俩回去,流光飞舞过后,东宫就多了两个人。
女娲玩笑道:“现在都不让人前显圣了。”
王母哼声:“显然,我得到了人皇的许可。——这个什么新规矩,我不会还需要补什么籍帐吧?”
“我只知道,杨戬补了。”后土莞尔。
“什么?你怎么知道?”
“李斯在干这个事情。”
“他那么闲,一人打两份工?”王母转身,“我才不补,我就待在昆仑挺好的。有没有人间的香火,我也还是昆仑之主。”
“星宿大阵散了。”后土注视着天空,感应着气机,“我也该回去了。”
“回什么?难得一聚。”婉妗拉着她们的手,直率道,“走吧,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玩了。”
……
贞观三年四月一日,是个很寻常的日子,但后世的典籍却常常提起这一年,提起传奇的神话故事自这一年后越来越少,逐渐消弭;也提起大唐的太子莫名其妙昏睡很久,成为史书上的一个谜团。
李世民耐心地等着,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从春等到夏,从秋等到冬。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
小剧场:
嬴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上一次这孩子哭成这样,仿佛还是他的猫猫死的时候。
那似乎是小太子第一次真正面临生离死别,年纪又太小了,哭到几乎崩溃。
嬴政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要再面对一次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他只能把孩子抱起来,让这哭到发抖的小小一团趴在自己胸口。
凤崽的泪水多到打湿了嬴政的衣襟,两只软乎乎的小手一直攥着嬴政的衣服,没有大声嚎啕,抽抽噎噎的,想停都停不下来。
嬴政不得已,手放在凤崽背后,轻轻地拍拍,甚至怕这孩子哭到喘不过气来。
“对……”
凤崽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控制不住的急促呼吸所打断。
嬴政心中酸楚,难以言说,尽量柔声细语道:“什么?”
你要说什么呢?我的孩子。
“对不起阿父,我死掉了……”
凤崽呜呜咽咽,满脸都是泪水,好难过。[可怜]
“我不在了,阿父你怎么办?”
他不是为自己的英年早逝而悲伤,而是为嬴政,为他眼前这个执掌了一整个帝国却失去爱子兼继承人的嬴政而伤心。
他的父亲在他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爱,凤崽全都感觉得到。
他们之间最早付出了所有感情的人,其实是嬴政,而不是凤崽。
嬴政的爱意浓烈纯粹,不像凤崽这个爱那个也爱,总是擅长讨所有人喜欢。
不管是出于一个父亲,还是出于一个皇帝,嬴政都很难接受自己苦心培养的太子,陨于盛年。
嬴政收紧双手,几乎落下泪来。
“我……”
这三个月,嬴政活得像噩梦一样,浑浑噩噩至今,都觉得自己还没有醒。
凤崽哭了很久,扶苏不禁跟着落泪,连铜钱猫都蹲在他们面前,担忧地看着他们,小声地喵呜几句,仿佛也是在安慰。
蒙毅匆匆忍着泪意,心里沉甸甸的,给小太子递手帕。
“我有孩子、孩子吗?”凤崽胡乱地拿嬴政的袖子擦眼泪,哭的时候还不忘思考,“几岁了?如果太小,不如立扶……”
他想说不如立“扶苏”,因为他相信他的弟弟扶苏,也能在他之后撑起大秦,但嬴政在给他擦脸的时候,很轻地捂住了凤崽的嘴巴,不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说出来,会搅动人心。
嬴政从不会给予身边人任何的暗示。
他所认可的太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哪怕太子不在了,他也不愿意去考虑别人。
好像只要他考虑了别人,就意味着太子真的无可挽回地离开了他。
嬴政不允许。
他知道这很荒唐,很不理智,但他就是不允许。
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只觉得是在梦中,然而凤崽的到来,又给了嬴政无限的希望。
既然这孩子来了,那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
何况凤崽提到了有个世界,有很多神仙。
既然都有神仙了,那是不是……
“聊完了吗?”半空中传来一抹清清灵灵的女声,似真似幻,“我要把这孩子带走了。那边也有人等他,急得很。”
嬴政抱着凤崽,警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视线所及之处,凭空浮现了一面镜子。
(未完待续)
第153章 睡美人与他的小伙伴
李丽质近来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都要去东宫看几次哥哥。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着衣,就要先问一句:“哥哥今天醒了吗?”
“还没有。”温柔的母亲会回答她。
丽质吃完早饭, 就去园子里摘花, 挑最好看最完美的花朵,还要精心搭配不同颜色,都握在手心,放进花篮里,然后跟母亲一起去东宫看望哥哥。
“等等我,我也要去!”二哥追着她们, 非要一起去。
丽质一直怀疑二哥青雀是去东宫玩鹦鹉的, 因为那两只会说话还会唱歌的小鸟虽然很得二哥喜爱, 兄长也愿意送给二哥, 但小鸟们总是趁二哥不注意, 飞回东宫去。
二哥没办法, 只能每天找鹦鹉玩,分开的时候却没法带走。
好奇怪, 兄长不像二哥那样经常给鹦鹉喂食, 可鹦鹉还是乐意认兄长为主。
不过,丽质想想自己, 又不觉得奇怪了。
她也愿意找兄长玩, 虽然兄长总是很忙, 现在又一直昏睡, 但她还是愿意。
丽质很勤快, 到那边就把桌上的花换成了新的, 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要她帮忙。
母亲坐在床边, 丽质就跟着坐在床边。
母亲贴贴兄长的胸口和脸, 丽质也踮起脚,探头探脑地趴在兄长身上,听他的心跳。
“哥哥的心跳得很慢。”丽质认真地开口,咬文嚼字的,和青雀这个年纪时不一样,丽质聪明又早熟,语言发展得极快。
李泰也探头过来,看了又看:“昨天也是这样子。”
哥哥的时间好像停止不动了。丽质想着,不明白为什么。
“阿耶说熊会冬眠,可是现在还不是冬天,哥哥为什么会冬眠呢?”丽质很疑惑。
母亲久久没有回答。
丽质就等父亲下朝,也到东宫来,小声问父亲。
“大概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吧。”父亲神色复杂,给出了这个答案。
“哦。那我们每天过来,会不会打扰哥哥?”
“不会。他喜欢热闹。”李世民回答。
他觉得嬴政是喜欢热闹的,就算鹦鹉叽叽喳喳的,也并没有把鸟丢掉,而是任由它们在窗外唱歌。
“阿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丽质小小声。
“什么秘密?”李世民检查完沉睡的嬴政,顺口应一句。
“哥哥身上香香的。”
“哇,那真是好大一个秘密。”李世民夸张地捧道。
丽质瞅瞅他,发现了不对:“阿耶你早就知道了?”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年抱到头,他都没怎么走过路,你说我是不是早知道了?”
“诶?哥哥不爱走路吗?”
“呃……”嬴政那会儿大多时间都待在李世民怀里,长条的小龙形状,就算是独处的时候,也不会用龙形走路,都是飘的。
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几岁,李世民居然开始怀念孩子两三岁的时光了。
那时候真可爱啊,大眼睛长睫毛,看人的时候仰着脸,圆嘟嘟的漂亮小脸,唇色都是杏花似的嫣粉色,筷子都用不好,吃东西不是用勺子就是费劲地卷卷戳戳,每个小动作都憨态可掬。
现在嘛……
李世民定睛去端详孩子的脸,明明已经凝望了千百次,每日还是要看上几次才放心。
因为躺了很久,乌黑的长发便散开了,床铺整理得松松软软,方便孩子窝在里面。
眉目端丽,面色苍白,净若琉璃。
虽然女娲娘娘提醒过,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李世民也有多加注意,但,除了没有角和尾巴,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丽质凑过来,嗅来嗅去:“是什么香呢?我怎么没有?”
“你哥哥生来就有。”
“那我要是天天跟哥哥在一起,我也会有吗?”
“也许会吧。”
“那我可不可以晚上跟哥哥一起睡觉?”
“恐怕不行,你哥哥喜欢一个人睡。”
“床很大。”
“我也这么说过。”李世民诚恳道,“但他喜欢他自己的寝殿只有他自己。”
丽质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但又有新的问题。
“哥哥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能吧,你哥哥很聪明。”
这跟聪明有什么关系吗?长孙无忧暗忖着,但也没有打击他们在嬴政床边絮絮叨叨,更甚者还开始弹琵琶,唱起歌儿来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鹦鹉的声音更婉转,调抓得比丽质要准,但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小声哼唱,也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长孙无忧平静地听着,目视着孩子安宁的眉目,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抱怨寝殿好吵了。
可惜没有。
但是无妨,李世民每日都会过来,坐一会,和孩子说一会话。
不忙的时候他就把一堆奏疏搬过来处理,忙碌的间隙摸摸孩子的小手放松一下。
间或抱起琵琶,随手拨几支舒缓低回的小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1]
“思归引,归河阳……”[2]
“凤仙郡的国书都送到长安了,你什么时候醒呢?”
将军鹰飞落到廊下,带来北方最新的消息。琵琶声断开,李世民的声音跟着响起。
“李靖说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带着一车黄金宝物,说从西域而来,愿将财富献之,只求归顺大唐。想来就是你说的那玉面狐狸了。那就让边州给她籍帐,允许她往长安来吧……”
“阿耶?”青雀和丽质顶着绿油油的荷叶,好像在室内撑了两把小伞,扒拉着屏风,露出一高一低的两个脑袋,“我们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李世民放下琵琶,“来送花?”
“莲花开得好好看,哥哥喜欢什么颜色呢?”丽质还有一只手背在后面,充满期待地问。
“他喜欢玄色。”
“可是没有玄色的莲花。”
“那红色吧。”李世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哪吒。
青雀举起红莲,欢呼起来:“好诶,我摘的是红色!”
丽质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怎么会是红莲?我以为哥哥会嫌红色太艳……”
李世民心里一软,招她过去,温和地问:“你摘了什么色?”
“青色。”丽质慢吞吞地把藏在背后的青莲拿出来。
长安本没有这个颜色的莲花,但花果山的那堆种子里,混进了一袋莲子,种出好几种稀有的花形和色彩来。
丽质一眼就相中了这株稀有的青莲,从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眼巴巴等着它半开,让宫人划船到湖心,她很小心地把花折了下来,一路兴冲冲地捧到东宫来。
结果父亲说哥哥喜欢红色的……
李世民却笑起来,柔声道:“不要难过。青莲你哥哥也会很喜欢的。”
“真的吗?”
“他喜欢被爱。”
据李世民观察,嬴政心很软,哪怕一开始一点也不在意的人或者物,在他身边经常出现,给予他关心与善意,时间久了,嬴政也会给予反馈。
无论他是否喜欢莲花,喜欢何色的莲花,只要是两个孩子殷殷切切捧到嬴政面前的,他就会收下,并且在水里放上很久。
直到花落为止。
青雀与丽质就把花交给素女,巴巴地看她把莲花插在白瓷花尊里。
瓷器如雪澈白,更衬得那两朵花艳丽多姿。花瓣层层叠叠,半开半拢,尽态极妍。
已经到了莲花开遍的时节了,但孩子还没醒。
孙思邈来看过几次,崔珏也来过,都说没有大碍,等待就好。
李世民就只能按下焦躁,日复一日地等待。
七月半那天,魏征与房玄龄他们议完在漠南设都督府管辖的事,忽然交换了下眼神,由魏征开口道:“臣有一好消息,想告知陛下。”
“太子要醒了?”李世民眼睛一亮。
“那倒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你魏征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李世民很失望。
“陛下只有一双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自然很多,所以才需要我等臣子为陛下……”
“好了好了,你直说吧。我还要去东宫看望政儿呢。”李世民不耐烦听那些耳朵生茧的话。
“太子久病,陛下与皇后殿下日夜忧虑,长安的百姓们听说了,自发在河边放水灯,为太子祈福。”魏征含笑道。
“自发的?”李世民在感动之前,先质疑了下。言下之意是,最好别是官吏搞的面子工程,强迫百姓行事。
“是自发的。”杜如晦笑道,“臣在杜曲附近的河边也看见了,从昨夜就有了。”
“那是在超度亡魂,祭祀亲人吧?”李世民不确定。
“都有。”魏征解释道,“臣特意驻足看了看,听了听,也问了问,不会有错的。”
李世民默了默,这才放下心来,喃喃道:“也好。”
虽说已经天人分界了,天庭再难管人间的事,但有幸录入大唐官方的寺庙和僧道,也算是大唐的组成部分了,百姓们还是保有他们原先的习惯,节日里逛逛庙会,上上香,管他有没有用,求个心安而已。
科举在即的时候,拜文曲星文昌星乃至孔孟的士子自然很多;而七月半正好也是佛教的盂兰盆会,虽然不放假,但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百姓们多多少少都会埋烧纸寓钱、拜一拜佛寺或者后土娘娘,为乱世中死去的亲人祈福。
李世民令官府收敛无人掩埋的遗骨,又用自己的私库出资赎买那些在战乱里百姓不得已卖掉的儿女,办了好几场大型的祭祀,让拿到了印牒的佛道祝者,主持超度。
每次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跟着围观,抱拳或合十,念经或祈祷,在烟火中哀悼亡魂。
李世民便问道:“绝地天通之后,亡魂还能重返人间吗?”
“当然。”魏征回答,“只是能见鬼的人会越来越少,以后大多会在梦里相见吧。”
“难怪……”李世民昨夜在梦里看见了窦夫人和玄霸,言笑晏晏,醒来的时候印象却模糊了,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房玄龄整理着贞观新律,轻声道:“臣和戴少卿把新律整理了下,略有改动,本该先送至太子殿下那里,但如今……是呈交给陛下,还是等一等太子?”
李世民也拿不准了,下意识看向魏征。
崔珏官职低,一般不出现在这小会上,遇到这种问题,李世民就会去看魏征。
久而久之,房玄龄他们多少也知道,魏征和玄学世界有关系。
魏征只好道:“若是方便,请放于东宫,臣会让某人去取,改完再放回去的。”
这个“某人”是谁,房玄龄不问,戴胄不问,长孙无忌也不问。
就像他们不问玉面狐狸那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是怎么横跨西域几千里,一个人来到长安的。
重点是那女子确实带了一车金银财宝,全送给了李世民,而送往东宫的《贞观新律》草稿,总有人严谨地审阅批改,提出一条条修改建议,字迹极其优美。
长孙无忌曾经指着那字迹吐槽过:“这把隶书写得跟小篆似的,也实在罕见。”
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人深想,也尽量不去议论这其中的奥妙。
只是苦了记起居注的杜正伦温大雅他们,不能对所有非同寻常之事视而不见,又怕自己照实写旁人会不信,好生为难。
这后人看了他们写的起居注,不会觉得他们都是胡编乱造,在写神话鬼怪故事吧?
天可怜见,每句话都是实话,绝无虚言呐!
李世民便收下了那厚厚的一叠文卷,带到东宫去。长孙无忌跟了过来,忙里偷闲地看看太子。
“我记得政儿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睡了一个冬天是不是?”长孙无忌安慰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那次是两个月,现在都过了三个月了。”李世民殊无笑意。
“那你也别成天板着脸,你不知道你上朝的时候多吓人。”
“我?”李世民讶异,“我吓人?”
“嗯。”长孙无忌确凿无疑地点头,“真的,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你自己不觉得,其实你威势太强了。——我不是在夸你,我是说,你最近看上去心情不好,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吓得进谏的人都变少了。你没发现吗?”
“有吗?”李世民嘀嘀咕咕。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和蔼可亲的。
“那可太有了。”长孙无忌肯定道,“不止一两个人私下问我,太子的病是不是很重?怎么陛下愁眉不展的?”
李世民明白长孙无忌的意思了。这话也就长孙无忌说合适,因为他是太子的舅舅,他适合为太子做打算,不能让李世民外露的心情,影响到朝野的舆论。
太子不是两岁小孩了,不能藏在秦王府两月不见人,所以太子这一病,满朝几乎都知道了,连刚回长安不久的李靖都听说了。
还有谁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李世民扯开一点笑容,努力营业。
他们熟门熟路地走进东宫,鹦鹉们蹦蹦跳跳地打招呼。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安康。”
长孙无忌忍不住瞥瞥鹦鹉,叹道:“这鹦鹉比我都会说话。”
“要是真的安康就好了。”李世民没心情逗鸟玩,先去看看孩子。
嬴政还是沉睡得像玩偶,脸色没那么苍白了,整日整夜的不动弹,肌理却很匀净,摸上去宛如丝缎。
李世民放下文卷,用镇纸压住,习惯性地把孩子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看,却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被子掀起来,就看见一只大脑袋的稚拙小木偶。
这木偶都快被盘出浆了,李世民已经知道这里面是扶苏,但扶苏从来没现过身,他也就当没发现,顺手把木偶放在嬴政怀里,继续检查孩子的小手。
把小手放自己掌心,比对一下大小,孩子的手比李世民小了一大圈,还带着孩童的那种肉感,捏上去都感觉不到什么骨头。
指甲和头发一直在长,侍女们会及时修剪,给孩子沐浴更衣。
所以不管他什么时候过来,嬴政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寝殿的窗半开着,鹦鹉会调整那些窗户的开合,积极得像个小门童。
莲花开败了,瓷瓶里陆陆续续换了紫薇、蜀葵、木槿、玉簪……现在换到桂花了。
桂花的香气太具有侵略性,李世民怕这香气吵到嬴政,便把那瓷瓶换了个位置,挪到窗边的角落去。
尽管如此,幽香还在阵阵袭来,让李世民不禁想到很久之前的桂花乌龙茶。
那时候孩子小到能在茶杯里洗澡。
他闻了下孩子的手,果然嗅到了微微的桂花香。
看来这香气要持续到桂花的花期结束了。
他有心想多陪孩子一会,却又记挂着长安的水灯,便低声道:“我去看看河灯,回来的时候告诉你都是什么样,写了些什么,好不好?”
“……”
“不说话的话,就是好了。”李世民给嬴政盖好被子,不管那小木偶是怎么钻出来,挪动位置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孙无忌蹑手蹑脚地走近,观察片刻,轻松道:“瞧着气色不错,兴许快醒了。”
“借你吉言。”李世民也希望如此。
他没有走远,带上无忧去曲江看看。因为坊与坊之间有宵禁,百姓们又爱凑热闹,便都在临近家门的水边,点一两盏河灯,顺水漂流而已。
黄昏时,就有手快的开始放灯了。
大多是普通简单的材质,竹篾芦苇柳条蒲草,颜色浅淡的麻纸油纸,也有直接用干荷叶的,灯芯一点油脂,半截灯草,幽幽的一点光,透出油纸,荡漾在水面上。
也有精致些的莲花灯、船形灯,暖黄的光晕稍微明亮些,映着绢素,飘飘荡荡,借着流水晚风,随波辗转。
长孙无忧做了盏鱼灯,与李世民一起点燃它,在船头俯下了身,送那鱼灯入水。
鱼灯慢慢悠悠地漂走,逐渐汇入满河灯火里。点点星火,都揉碎在粼粼波光里,分不清是星光还是灯火,也分不清是灯还是倒影。
船上和岸边的人们都在静默祈愿,虔诚地祝祷。
为乱世,为治世,为亲友,为太子,为国,为家,为过去,为未来……
也许壮阔到希望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也可能微小到盼望父母给他买个新玩具。
这么轻巧纤薄的一盏灯,怎么能寄托那么大的愿望呢?
但人们不管,好像就这样将愿望许出去,它实现的可能就会变大似的。
会吗?李世民不知道。
他晚间再去东宫,把这一河灯火的梦幻景象说与孩子听的时候,总觉得这殿里还有多余的视线。
李世民环顾一周,在桌脚看见一丛白花花的小蘑菇。
好眼熟。
他试探性地拍拍蘑菇的脑袋,这丛小蘑菇就窝窝囊囊地爬走,顶着肥润的菌盖,抖落细小的菌丝,顺着桌脚爬上来,好像这样视野就能更高点。
李世民猜测道:“你也来看政儿吗?要不要听我弹琴?”
他今日带了琴来,院中还摆了一桌美食,尤其记得摆上各种花样的酥山,点上槐木的枝条。
两支淙淙的琴曲过后,院中的酥山不见了,案上的《贞观新律》也不见了。
月光依然如水,两只鹦鹉用嘴巴往旁边拉开隔间的帘帐,又放下,迎宾的范儿很足,虽然李世民不知道它在迎谁。
不大一会,火焰莲花似的动静冒出来,哪吒大大方方出现,问了句:“还没醒啊?”
李世民顿觉安心,笑道:“还没呢。”
“哦,那我下次再来找他。”
“有什么要紧事吗?”李世民道。
“倒也没有。”哪吒随手掏出一卷东西,“那个什么制糖法,我看江流儿他们走得慢,先送过来给你。他们还带了几个工匠,都在路上。”
“多谢诸位。”李世民接过来。
“顺手的事。”
“三太子这样随意现身,可以吗?”
“怎么,我没有籍帐吗?”哪吒不可思议。
“有肯定有……”
“那我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也不需要对你遮遮掩掩的。我的庙宇,迟早也会在官册上的。”
哪吒才不在乎呢,他注意点避开凡人就是了,实在不行就悄咪咪施个法术让人以为是做梦就得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果然再严格的诏令,总是有空子可钻的。不过这是他们写诏的时候,就想到的结果,倒也不意外。
“玉帝那边,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气得要死,但又不可能气死。”哪吒乐了,“以后他也管不到人间了,你不用在意他。”
“哦,还有这个。”哪吒又摸出两卷东西,并一个袋子,抛给李世民,“什么葡萄酒三勒浆,金桃银桃,白叠布,琉璃胡椒莳萝子(小茴香)之类的,有种子也有方子,我没有细看,你自己整理吧,都是这次江流儿西行的收获。玉面狐狸下次会带更多,江流儿那里也有。他们非要让我先送点过来,真是的,难道就差这几个月?”
李世民很领哪吒的情,再三感谢。
“辛苦三太子跑这一趟,等政儿醒了,我们一定宴请三太子……”
“不用,我不喜欢那么麻烦。”哪吒摆摆手,“等他醒了,我跟师兄会来找他玩的。宫禁别拦我们就行。”
李世民马上道:“宫禁居然能拦二位?”
“如果你们真的想拦的话。”哪吒犹豫了一会,才道,“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现在在人间,比以前弱得多。不止我一个,师兄和猴子也这么说。以前可以随便移山倒海,现在不行了,阻碍非常大。我三岁的时候都没这么弱过。”
对人间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连杨戬哪吒都削弱这么多,那妖鬼更不用说了。
“大唐境内与境外,都一样吗?”
“差多了。大唐境内束缚最强,离开大唐就好多了。”哪吒补充道,“像四海昆仑这些人烟稀少的地方,灵气充足,法术也基本都能用。”
“这样啊。”李世民差不多明白了,向哪吒拱拱手。
“不必客气,我有空再来。”哪吒来去如风。
李世民在嬴政床边坐了很久,摸出地图看到了半夜。
“如果大唐的疆域大一点,再大一点,于你而言,会有帮助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子夜四时歌》
[2]出自石崇《思归引》
小剧场:
这个声音嬴政很陌生,但凤崽记得。
孩子匆忙擦眼睛,望向那镜子。
“娘娘?”
镜面如水波般扩大,波光粼粼,半透明的质感,王母娘娘甚至没有现身,只淡淡伸手道:“过来,我送你回家,你走错世界了。”
凤崽本该欢喜的,但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嬴政。
嬴政的手居然在颤抖。
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的痛苦撕扯着嬴政的理智,让他无法平静。
这孩子……这孩子太小了,他该回到他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享受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而不是留在这里,面对这空空荡荡的宫殿。
他那么喜欢热闹,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寂寞?
该放他走的。
可是,可是……
嬴政的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走了,阿父怎么办?他好难过。”凤崽左右为难,既挂念自己的父亲,又觉这个丧子的年长的父亲太过悲凉,让他无法放下。
王母娘娘在那边嘀咕了句什么,大抵是在抱怨麻烦。
“他难过什么?”王母赶时间。
“阿父的太子没了。”
“尸体呢?”
“尸体?”凤崽很茫然。
嬴政的心急速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在立极殿,保存得很好。”
“那复活不就好了?”王母娘娘不知道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了在场之人多大的震动。
镜子里伸出的那只手微微翻转,掌心就多出一小巧的玉瓶来,手的主人催促道:“拿去,跟我走吧。”
凤崽手快,立刻把那玉瓶接过来,还打开看了看。
王母哼声:“别磨蹭了,你到处乱跑,搞得我到处找你。这般跨界,我也是会觉得吃力的。”
“里面这是仙丹吗?”凤崽把玉瓶塞嬴政手里,很相信王母娘娘的本事,纠结的心就轻松下来。
“废话,不是仙丹是什么?”王母无语,“你走不走?”
“那我走啦?”凤崽还有点放不下嬴政,脸颊贴过去,与父亲的脸蹭蹭,叮嘱道,“阿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嬴政攥紧那玉瓶,宛如攥着一根悬浮的救命稻草,低低地应了一声,虽有百般不舍,还是放凤崽走了。
他终究舍不得看这孩子伤心欲绝,也终归选择放孩子回热闹的来处。
像星星落在他手心,带来的暖意还没散去,星星就又飞走了。
“一定要保重身体……”凤崽还在依依不舍,尾音还听得见,小小的人影就被王母拉走,消失不见了。[抱大腿]
那凭空出现的镜子,随之凭空消失了。
北辰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好像都没反应过来。
嬴政径直出门,大步流星,几乎可以称得上疾奔地往不远处的立极殿赶。
“陛下……”蒙毅与扶苏紧随其后,连猫都跑了起来。
他们迎着北风,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迫不及待又忐忑不安,匆匆忙忙,手足无措。
“开棺!”嬴政下令。
无人敢反对。
叮呤咣啷的动静过后,这封存了三个月的棺椁被打开了。
二十五岁的太子殿下安然地躺在里面,竟然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
嬴政几乎屏住了呼吸,将那玉瓶里的仙丹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放于太子口中。
嘭嘭嘭……
是谁的心跳声,快跳出胸膛了。
嬴政的眼睛都不敢眨,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他的太子。
怦……
缓慢的一个新声音,黏住了嬴政的手。
他极力按捺住不听话的手,想让它不要哆嗦,可以放在太子胸口,测出太子的心跳。
是心跳吧?
不是他的幻觉吧?
这不是梦,对吧?
“蒙毅!”嬴政的目光一丝一毫都没有转动,口中却道,“过来看看,太子是不是要醒了?”
蒙毅目瞪口呆之余,惊喜万分,连忙上前,仔细端详。
就这么点时间,棺椁里的太子不仅有了心跳和呼吸,面色和体温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小心睡错了地方,随时都会醒。
“传夏无且,叫他马上过来!”
嬴政心中的激动狂喜,竟不敢表露得太早太明显,好像怕出任何意外再夺走他的希望似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这具年轻躯体的鲜活,有规律震动的心脏连接着周身的血脉,连绵不绝地鼓动。
下一秒,太子二凤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阿父?”李世民茫茫然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棺木里,顿时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嬴政不语,只拉他出来,猛然抱住他,抱了很久很久。
这场雪,终于停了。
(小剧场HE完。黑金弹幕:都说了我讨厌BE,哼。[白眼])
第154章 来,我抱你。
嬴政听见了很多声音。
这让他长长的睡梦变得亦真亦幻起来。各种各样的花朵和枝叶在交错舒展, 伴随着小孩子们哒哒的脚步,朦朦胧胧的琴声如水珠滴落。
他好像躺在水里,但水有这么温暖吗?
絮絮的话音时不时在他意识里响起, 仿佛狗尾巴草的毛绒一端, 簌簌地挠过嬴政的脸。
有点痒,还有点烦。
他想翻身避开这些嘈杂,但却又动不了。一段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是夜色笼罩了他,这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与水波还在歌唱。
好安静, 静得像飘在星空里, 万千星辰簇拥着他, 身下仿佛是无边无垠的大海。
这时嬴政又会觉得, 白日里也没那么吵闹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暖烘烘的温度, 有点热了,但不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觉得不能这样一直睡下去, 错过了四季流转,可就错过了这一生。
有人在等他醒来, 他感觉得到。
于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连雪都没下, 大唐的太子殿下挣扎着醒来。
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 摸到了什么熟悉的触感, 呢喃道:“扶苏?”
“是我。”扶苏好生感动, “你醒了?”
“阿耶呢?”
“政儿!”李世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赶忙把琵琶一丢, 扶孩子坐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孙思邈!”
“没有哪里不舒服。”嬴政有点坐不稳,需要靠在李世民怀里才能撑住,说话时也虚得慌,尾音渐弱,和从前完全不同。
“是不是饿了?你想吃点什么?”
素女很快端了羊肉汤和山药茯苓粥过来,都炖得很软烂,不是刚刚开火的。
“备了很久吗?”嬴政轻声问。
素女“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每日都备着滋养的汤粥,以防你随时醒过来会饿,孙神医说睡得太久不宜大补,要慢慢来,温和养气……”
李世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接过粥碗,试试碗壁的温度和热气,舀了半勺,哄道,“来尝一口,放了枣子,有点甜味,但又不是很甜。”
嬴政不觉笑了,为他这样啰嗦的诱哄。
“我自己吃吧。”他欲拿起勺子。
“你哪有力气?我来喂。”
“……”他倒也不至于连个勺子也握不住。
但李世民执意,嬴政也就迁就他,很给面子地张口抿粥,慢慢吞吞地品尝。
山药已经完全炖化了,口感软绵绵的,红枣还能看得见一点形状,但入口也不需要咀嚼了,温温甜甜,在久未进食的舌尖上泛起食物本身的甘甜滋味。
如果是李世民吃的话,肯定要另外放糖了。嬴政漫无边际地想着,顺便抬眼瞅了瞅李世民。
嗯,看上去能直接骑马跑几百里,一点毛病都没有。
“阿娘呢?”李世民在这里,嬴政就顺便问起长孙无忧。
“又快节庆了,她想给你殿里挂些装饰,说不然看起来好冷清。”
“哦,我没觉得冷清。”他看见了簇新的桃符窗花和瓷瓶里的腊梅。
嬴政靠在李世民怀里,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就轻轻推推他的手腕,示意自己不吃了。
“羊肉汤吃一点好不好?孙神医说这个很补肝血的,尤其是冬天,多吃肉暖脾胃,你阿娘的体寒就是这么吃好的。”
“我不体寒。”嬴政试图跟推销食物的父亲讲道理。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手,嘀嘀咕咕:“可你比我体温低。青雀比你摸起来热乎,丽质都比你热一点,你肯定是太虚了。”
“……阿耶,我从小就这样。”嬴政很无语。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总觉得孩子肯定受了很大的、看不见的伤,导致现在无比虚弱,必须要全方位地细致照顾,呵护到极致,要养很久很久,可能都养不回去了。
嬴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哪里不一样?”
“你的角和尾巴都没了……”李世民压低声音,十分惋惜地看向孩子的额头,要不是姿势不雅,他还想顺手摸一把孩子的腰和屁股。
“哦。”嬴政随着他的话,才发现似的,费力地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什么也摸不到了,只有皮肤光滑的触感。
“疼不疼?”李世民爱怜道。
“为什么会疼?”嬴政只觉莫名其妙。
“本来有角,现在没了,怎么会不疼呢?”李世民很有逻辑。
但嬴政真的没感觉到一点痛感,他只是觉得疲惫,身体沉重,以前一个念头就能飞起来,比蒲公英都要轻盈,现在不行了,飘不起来了。
那御风呢?
殿内的空气不再随着他的意动而流转起舞了,就像他失去了对风的控制权。
他变成普通人了吗?
嬴政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力了,也感觉不到灵契那边的一堆联系,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脉络断了一半。
但很奇怪,他一点也不觉得惊慌。冥冥之中,他好像知道那一半只是封存了,而不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他的空间,打不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也还是在的,一点也不少。
女娲的声音悄悄传过来,安抚道:“你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就在龙脉里。如果你不打算当人皇,现在就可以把龙脉的力量还给你。”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做人有什么不好。谢娘娘挂怀。】嬴政认真地想着。
女娲娘娘便笑了,柔和地应了声“好。”
李世民还在哄嬴政喝汤:“乌鸡汤怎么样?放了一点点人参,不会补太过的。”
“那我只喝一口。”
“一口也行。”
嬴政面前很快就多了份乌鸡汤,汤色清清亮亮,香气四溢。他没什么胃口,就只喝了一勺汤,然后就听见李世民继续推销:“要不要来点八宝糕?”
“你自己吃吧。”
“我吃的话,你就陪我吃一口?”
“阿娘!”嬴政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顿时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这个龙灯好好看。”
“还有虾!”“螃蟹!”“兔子!”“飒露紫!”
两只更小的孩子从长孙无忧身后冒出来,各自提着花里胡哨的灯笼,努力举高高给哥哥瞧。
“哥哥看我的兔子!”
“一点也不威猛,我的是老虎,嗷呜嗷呜——”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眉眼弯弯:“一不小心做多了,你喜欢哪些,我给你挂上。”
“上元要到了吗?”嬴政尽力自己坐起来,李世民忙给他垫了两个软枕。
“嗯。”李世民微笑,“从今夜起开宵禁三日,举城同乐。”
“想必很热闹。”嬴政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李世民却向他伸出手,“正好你醒了,我抱你去看看吧。”
嬴政连忙摇头,摇了又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还要抱?”
“可你在生病,大家都知道。”
“还是不了,我可以明天,或者后天……不然明年再看也一样。”嬴政直觉自己会慢慢适应,慢慢恢复,他只是一下子有点不习惯这副身体的笨重,不能像以前那样乘奔御风而已。
“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我们都可以再去看。只要你喜欢,上元的花灯我们都不会错过。但那些灯都不是今晚的灯了。”李世民依然伸手,“我知道,其实你现在很想去。”
如果不想去,嬴政不会下意识提起“明天”“后天”,他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害羞而已。
“可是,可是我现在……”嬴政有点猝不及防。
毫无计划就出门,感觉好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走很长的路。
可李世民还是坚持伸手,哄了又哄:“今年长安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美丽,西域的行商开了酒肆,乐舞不断,还有很多表演,都是以前没有的。我还让少府监建造了盛大的灯楼、灯山、灯树,燃灯万盏……你不想去看看吗?”
嬴政可恶地心动了,犹犹豫豫地开口:“我自己走。”
“好,那你自己走。”李世民灿然一笑,耐心地看孩子缓缓起身,动作迟滞,下地时还用脚尖试了试,好像头一次意识到地面是硬的,而自己的腿脚需要自己控制似的。
两小只默默为他攒劲,代入感超强,屏住呼吸,脸都快憋红了。
嬴政别别扭扭,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天色是不是不早了?你们先去吧,我迟一点也没关系……”
长孙无忧笑语盈盈,看向青雀和丽质:“你们要先走吗?”
“我等哥哥!”“我也等哥哥!”
丽质被青雀抢了话,赶忙跟上。
嬴政不由自主地侧目,其实不大明白弟弟妹妹为什么老是来找他。
青雀还可以理解,从小家里没有别的玩伴,又喜欢玩鹦鹉。丽质的话,嬴政抱得很少,也没怎么哄过,每回来东宫,嬴政就只是让她自己玩,给吃给喝给玩具给宠物,她看上什么全送给她,喂饱了再把她送回去。
她为什么也这么黏糊糊,像块小糖糕呢?
嬴政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她年纪小,天然地和家人亲近。
小糖糕很紧张地仰着头,一家人里她最矮,握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眨都不眨地看嬴政站起来,走了两步。
不止一个人松了口气。
嬴政顿觉荒谬,家里人都在想什么呀,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失去灵力的状态,不是病了残了,也不是走不了路了,都这么紧张干什么?
小题大做!
三四刻钟后,孙思邈来了,诊来诊去只说有点虚,多补补就好。
“可以出去玩吧?”李世民问。
“没什么不可以,适当活动,反而恢复得快些。”孙思邈回答。
有神医作保,到底让人心更安些。
送走孙思邈,东宫准备出门。嬴政在侍女的帮助下打理好自己,罩着厚厚的披风,被李世民牵着手,慢慢吞吞挪着步子。
马车就停在阶梯下,离得很近。李世民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嬴政,观察他每一步的动向。
这孩子走路有种说不出的怪,像跟自己的腿脚不熟一样,每一步都要试探试探,脚尖先落地,感受一下,再缓缓把整只脚落下去。
好像一只猫走在浅水或雪地里,水和雪都烫脚脚,为此微微皱了眉,走得专心又小心。
太可爱了!
李世民一点也不急,不仅缩小了步幅,走一步还能停一两秒,等嬴政与自己齐平,再慢悠悠往前走。
“马车不好上吧?来,我抱你。”
“我可以……”
嬴政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一把抱到了马车上。
父亲的动作真的太快了,防不胜防!
希望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吧?
为什么他听见了笑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四岁凤崽眼前一花,就被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年轻的嬴政紧紧抱住他,想骂又舍不得,忙着上下观察孩子的情况,看见小孩红彤彤的眼眶,从急躁到狂喜再到担忧,情绪大起大落。
“谁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嬴政顿时心疼,忘了原本要斥责孩子莽莽撞撞。
“阿父!”凤崽这次花了几秒来确定这只嬴政是他的父亲,才放心地搂住父亲的脖子,百感交集。[抱抱]
“对不起,阿父。我本来想跟你说我看到了凤凰和会飞的大老虎,但是我昨天晚上准备回来的时候走错了……”
凤崽有一肚子话想说,迫不及待地叽里呱啦,把两个世界的经历全部讲了一遍。
嬴政接过蒙毅递来的湿润干净的帕巾,轻轻擦拭着孩子的眼睛。
“所以就把眼睛哭肿了?”
“那个阿父真的好可怜……”
“我不可怜?”嬴政有点气,又不知道自己该气谁,孩子丢了一整夜,他急得手忙脚乱,眼睁睁看着孩子在他眼前消失,却连找都不知该往哪找。
除了折腾奉常和赤松子,嬴政竟无可奈何。
“对不起……”凤崽唯唯诺诺。[可怜]
“……算了。”嬴政一夜没睡,每一分每一秒都焦灼得想把全世界炸了,但现在孩子哭唧唧地回来了,他又舍不得责怪了。
“下次别乱跑了。”
“嗯嗯,我再也不乱跑了。”凤崽乖巧应答,一时让嬴政忘记了上林苑的熊是怎么变成熊掌的。
唉……就算只安稳一天,好歹让嬴政喘口气。
“走吧,你的熊掌还吃不吃了?”
“祖母呢?”
“接回咸阳了,不用管她。你饿不饿?”
“阿父你是不是没有吃饭?”
“找不到你,我哪有心情用食?”
“哦,那我陪阿父吃熊掌!”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白眼]
“我还知道玩!”凤崽趁嬴政不备,笑嘻嘻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亲亲]
“……哼。”
小剧场2:
二十五岁的二凤回头瞅瞅自己躺过的棺材,恍如隔世地张开手,喃喃自语:“所以我这是死了,又活了?好神奇。”
别说他有些恍惚,嬴政都有些恍惚。
直到那棺椁被撤走,夏无且匆匆而至,给太子诊完,很确定又不可思议地说一切都好,没有任何病灶。
嬴政现在对大秦医术和玄学的信任度都要打一折扣了,但太子活过来就行。
只要太子活着,嬴政就可以原谅全世界。
“铜钱~”二凤顺脚勾起趴在他脚上的黄猫,笑眯眯逗猫玩。
“扶苏~许久不见,有没有想哥哥?”
扶苏喜极而泣,犹如卸下了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很想冲过去拥抱哥哥,但没位置了,只好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想阿兄!”
“什么日子了?”二凤唠唠叨叨,“阿父你瘦了好多,都不吃饭的吗?我好饿,有没有好吃的?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撤走,跟灵堂似的,太不吉利了。无忧和枢儿呢?我也怪想他们的。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吧!再把宫里布置一下……怎么这么冷清?”
二凤才不喜欢这种冷冷清清的氛围呢,就算不过节他都要把自己待的地方布置得温暖舒适明亮,且花团锦簇。
嬴政只顾着看他,任二凤碎碎念,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不到两个时辰,立极殿和北辰殿都焕然一新,张灯结彩。
到处挂着彩带和花灯,五颜六色的,暖房的鲜花搬了好多过来,热乎乎的汤锅炖着满满的食物,烤肉架上滋滋冒着油花和香气。
二凤举起他自己幼小的孩子,把孩子抛得很高,引得嬴枢咯咯直笑。
无忧习惯了,蒙毅习惯不了,盯着这动作看,随时准备救援。
嬴政一手支颐,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二凤玩够了小孩,溜溜达达走近,对嬴政一笑。
“正月十五诶,咸阳以前都是有灯会的,今年有没有?”
“你想看?”
“当然啦。”二凤去拉嬴政的手,“现在下令也来得及吧?至少晚上有夜市可以逛,明天晚上的灯就多起来了,满城灯火映白雪,多美啊。”
“你想看,那就办。”嬴政毫不犹豫。
太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阿父,啊——”
“啊什么?”嬴政知道二凤鬼主意多,但不经意间还是会落进他的套路,开口回应的时候,就被塞了一颗糖入口。
“笑一笑嘛,我回到你身边了,不值得大笑吗?”二凤自己也在吃糖,咕哝咕哝地哄嬴政玩。
嬴政无奈,对他笑了一下。[眼镜]
“来碗汤吗?冬笋雁珍,味道蛮好的,比羊肉汤好吃多了。”
嬴政瞥他:“终于把羊吃腻了?”
“草原上全是羊,再好吃也会腻的。”二凤抱怨着,“豆腐菘菜在我看来,现在都是绝顶美味了。”
“你想吃什么,吩咐庖厨给你做就是。”
“好呀,这一顿先随便应付着,晚上我们再多搞点吃的。我想吃红绫饼、蟹肉毕罗、炙鹿尾……”[奶茶]
二凤一项一项数着,一点也不担心,晚餐上会少任何一样。
嬴政素来宠他,如今更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了。
二凤琢磨着,还是得干点小小的坏事,让嬴政气一气,调动一下情绪,有利于身心健康。
干点什么好呢?
二凤视线一低,瞄到了胖胖的黄猫。
今晚就把这猫塞嬴政被窝里吧!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撒花]
(暂完。)
第155章 上元佳节逛街去
上元几乎可以算大唐最隆重华丽的节日了。
过年的快乐, 从冬至之后开始积攒,攒到载歌载舞的守岁,再一直攒到上元佳节, 变成这满城流淌的花灯与食物香气。
丽质被琳琅满目的花灯迷了眼, 而青雀则在一个个卖食物的摊贩面前咽口水,走不动道。
嬴政看了看青雀的脸和肚子,由衷怀疑他是由各种吃食组成的。
这下巴都快三层了,脖子都被肉堆得看不见了!有没有人管管?
他们到底年纪小,都有从者抱着,嬴政拒绝了李世民几次暗示和明示, 坚持要自己走。
这种地方很容易碰见熟人的, 要是被人看见太子这么大了还被抱着, 那多丢脸?
“可是这么多人, 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李世民道。
“这里是长安。”
长安应该是这个时代治安最好的地方了, 没有之一。
“长安也会有孩子走失啊, 每年上元都有的。”李世民认真与孩子分说。
“我不至于找不到武候,更不至于找不到家。况且……”嬴政环顾四周, 因为这次出门的家人多, 带的侍卫也就多,虽然李世民尽量不惹人注目, 但他们夫妻俩本来长得就惹眼, 就算真走散了, 想找他们一点也不难。
“臣会保护殿……保护公子的。”安元寿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 灯!”丽质倾身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示意他去看那边吸引了不少人的走马灯。
这种灯, 内燃松脂蜜烛, 热气旋动轮轴, 纱面剪影就会缓缓流转。
每转一次,就变幻一面光影。刚刚还是几匹彩色骏马扬蹄嘶风,转眼就变成玄龙居高临下,爪子下面是巍峨的宫阙一角,空中还飘着金色碎片。
“嗯?”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嬴政睁大眼睛,拉了下李世民的手,引他附耳过来。
“这也可以吗?不管管?”
李世民飒然一笑:“管它干什么呢?百姓们喜欢看,酒楼说话的都喜欢说这一段。”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尽管大唐已经在努力多设县学,鼓励读书了,但教育成本太大,百姓的娱乐之一就是听人说故事。
而不管什么故事,一传十十传百,自然而然就会更加夸张传奇。
那走马灯这么一转,好家伙凤凰与麒麟齐出,紫气东来,金光熠熠,被灯里的光一衬,竟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华丽辉煌之感了。
“好!”“这画技也太精湛了!”“美啊,甚美!”
长安的文人画师也多,这不知道是请了谁,技艺登堂入室,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都好奇了,这走马灯到底有几幅画,接下来还有什么。
结果那灯影一转,转出个哪吒和几条龙来,本以为是老套路哪吒闹海或者陈塘关那一段,结果仔细端详,发现居然不是。
画面里的哪吒法宝俱全,莲花彩衣,雌雄莫辨,踩着风火轮,飘着混天绫,在高山大河处砸着巨石,那几条龙也在帮忙引水挖渠,老实巴交的样子。
“这是在说三门山的事?”嬴政有点惊奇,“但怎么哪吒成了事主?禹呢?”
“哪吒显眼吧,而且好画。”李世民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拉着嬴政在附近馄饨摊坐下来,趁孩子注意力都在走马灯那里,吹一吹勺子里的小馄饨,偷摸喂嬴政一口。
“什么东西?”嬴政稍微转了转头,但走马灯变得太快,他看了好几轮都还没看清所有细节。
难怪能引到那么多人,人均都得看上三五遍,还要跟周边人聊聊这里面的故事。
“虾肉小馄饨,汤很鲜美,最近长安很风行。”
“其实杨戬也好画。”
“哪吒亮堂啊,透光更亮,金红灿烂的,不是很适合画在灯上吗?”
“哦,也对。”哪吒符合大唐审美。
三门山那一带的官民并不认识那么多神仙,也许有些会去拜拜大禹,猜测这跟大禹有关,但大禹画出来哪有哪吒受人欢迎?
这故事传着传着,哪吒就成了主角。
可能也会有别的版本,嬴政就不清楚了。
他看了好几遍,确定那幅骏马图是指的李世民的马,因为标志性的颜色丰富,群马奔腾,赤白青紫,堪比彩虹绚丽。
“那画的是青骓和飒露紫它们吧?”
“是吗?”李世民反而讶异了。
“你认不出自己的马?”嬴政瞅他。
“一点也不像。”
“那个哪吒难道很像吗?”哪吒站在这里都认不出那是他自己。
不需要像,大家知道那是谁就行了。
毕竟,画师又没机会照着李世民的马、嬴政的本体、哪吒自己去画。
“阿娘呢?”嬴政一个错眼,长孙无忧的身影就消失在他视野里。
“东边那彩棚,联诗猜谜去了,阿姊也在那里。”李世民抬抬下巴,“让她们玩吧,她也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嬴政便不打扰母亲了,忽然又明白为何上元节这么热闹了。
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这个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凑凑热闹,到处走到处看,满目都是流光溢彩,走累了往小吃摊一坐,用热气腾腾的美食驱散寒冷与疲惫,慰藉身心。
嬴政自然地看向这馄饨摊,只见摊头支一铜锅,锅里的汤水滚沸,清可鉴人。
仿佛是鸡汤,但闻着有河鲜的味道。
那娘子现包现下,动作非常麻利。馅是鲜虾肉合的猪脂,捻如小指大小,皮薄得透光。沸汤煮熟,捞入粗瓷碗,底上铺葱花、紫菜、虾皮、贝肉,加一点酱油,浇上清汤,清鲜不腻,香彻长安。
明明馅料并不多,但吃起来口感非常好,一口一个,越吃越开胃了。
“这一碗几文钱?”嬴政问。
娘子一边盛汤,一边爽快道:“原是三文,但贵客如此气度,却不嫌弃我这小地方简陋,今儿我请客如何?”
“那倒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嬴政先拒绝,而后算了算物价,略惊道,“这时节河渡结冰,鲜虾不便宜,卖三文有得赚吗?”
“小公子当真聪颖。我这摊子四季都在,却不能因为虾贵而涨一文,这样到了夏天难不成要再降一文?做生意就怕这来回易价,久而久之,客人就不来了。”
老板飞快地给每个客人都端上滚烫的馄饨,笑眯眯地解释道,“所以只要长安的面不涨,我就不涨了。”
嬴政本来想建议李世民收商税的,因为贞观一点商税都不收,经商环境有点太好了。
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李世民想轻徭薄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人口,安定人心。
嬴政找李斯算过,以贞观的这个作风,近几十年国库不会缺钱,因为对外征战可以拿到大额财富,把高昌按下去之后往西域通商也会变得非常容易,那对国内的百姓,怎么宽松都可以。
但长此以往,以后没仗打了的话,就会麻烦了。
“到时候陛下再征商税,放小抓大,挣得越多的就多交税。盐铁茶酒收归官营,再抄几个豪族,就可以了。”李斯微笑作答,“大唐的世家虽不像晋时骄横,但兼买土地少交赋税的事总是有的,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何不现在抄?”
“现在抄也行,但乱世刚过,地多人少,抄了地更用不完。”
“那就先养养。”
嬴政已经开始记小本本,列名单了。别说所谓世家,就连宗室,李渊那后生那几个几岁的小毛孩,都在嬴政账本上。
什么世家不世家的,世家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皇帝?是不想吗?
李世民一道诏令裁了三分之二的朝臣,也没哪个世家蹦跶出来叽叽歪歪。
这还是李世民宽容仁慈,等嬴政上位了,那不好意思,正等着宰肥羊呢。
“阿耶,哥哥,这个馄饨好好吃!”青雀不管,只顾着吃,斯哈斯哈的,好像馄饨皮和馅儿,还有汤,在他嘴里打了一架。
嬴政吃得慢,也不饿,刚吃了两个小馄饨,喝了口汤,玩笑道:“若是青雀不嫌弃,可以吃我的。”
“哥哥最好了!”青雀欢呼一声,就哒哒跑过来两步,在李世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帮嬴政吃完了。
呼噜呼噜的,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捂脸,无奈道:“青雀,家里是饿着你了吗?那是哥哥的……”
“哥哥说送我了。”青雀从大碗里露出脸来,颇为疑惑。
你是小狗吗?吃剩食还吃得这么高兴?
李世民无力吐槽,看嬴政掏出帕子,递给青雀。
胖鸟笑嘻嘻地擦擦嘴,意犹未尽似的。
李世民只想赶紧带孩子走,以免让谁谁谁撞见,还以为他亏待青雀呢。
“我还没有吃完……”丽质嘟嘟囔囔,注意力总被周围的人和灯吸引,青雀就改坐到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虽说这馄饨确实小,一碗也就十五个,但孩子也不大呀,他怎么那么能吃?
嬴政默默道:“青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重了?”
“没、没有吧……”李世民尴尬地目移,“你太轻了,还不到七十斤。”
“所以他现在比我还重?”嬴政带着一点“都是阿耶你惯的”谴责,看看青雀的胖脸,又看看李世民。
“这怎么能怪我?他就喜欢吃东西,还能不让他吃不成?”李世民觉得自己好冤,“又不指望他骑马打仗,胖就胖点吧,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唔……”嬴政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李世民还真好奇,他们俩还没这么早讨论到李泰将来让他干什么。
嬴政这年刚过完,自己也才八岁呢,李泰虽说封了魏王,但现在满脑子都是吃吃吃。
青雀毕竟是寻常孩子,没有什么惊才绝艳的天赋,李世民这会也没打算要把他培养成什么样,只是想着先顺其自然,等孩子大点再说。
“东海有诸岛,西域几十个国家,天竺还有我们的凤仙郡,吐蕃还没拿下来,高句丽也得等几年,新罗百济就在高句丽边上,也给我们年年上贡……这些地方,阿耶是准备羁縻藩属吗?”
“原先是这么打算的。离得太远了,鞭长莫及。”李世民为难道。
“把鞭子丢出去,不就能及了?”嬴政自幼学法家,法家是最擅长变通的。
“你是说……”李世民侧目,看向胖墩墩的青雀。
“我以为你是只支持郡县制的。”沉默了一会儿,李世民小声道。
“那是因为六国都归秦了,一国之内,紧密相连,若还分封,政令如何通达?”嬴政理直气壮,“但,似凤仙郡那种地方,几万里之遥,通信都得通几个月,就算分封,难道那边还能掀起‘七国之乱’‘八王之乱’?”
这也是李斯给嬴政出的主意,虽然李斯的初衷,可能是让嬴政早点安排好自己的弟弟,以免日后出现叛乱。
但太远的地方,往来不便,把自己的亲族丢出去镇守,确实是不错的主意。
周王室就是这么分封的,什么荒无人烟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封,直接导致燕国曾经和中原失联上百年,彼此都以为对方死绝了。
看在青雀小时候比较乖的份上,嬴政可以给他封个好地方。
东海就不错,全是熟人,还有掉小珍珠的鱼可以玩,多好。
嬴政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很舍不得,迟疑不决:“要去东海那么远吗……”
“你觉得不行?”嬴政想着他只垫这么一句,李世民同不同意都是以后的事了,青雀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了再丢出去也还要十来年,不急。
没有必要因为这点事和阿耶吵架。
李世民思考了很久,久到丽质早就吃完小馄饨,被抱到旁边看吐火吞剑变戏法去了。
青雀也跟着看,看着看着手上就多出了柿饼和酪浆,自己吃的同时,还殷勤地给嬴政送。
嬴政意思意思咬一口,青雀乐颠颠把剩下的柿饼吃完了。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公主姐姐戳戳李世民的肩膀,长孙无忧满手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和颜悦色地送来给他们挑。
“阿娘好厉害!”嬴政不吝夸赞,要了一只天鹅灯。
长孙无忧忍不住笑意:“那些题都太简单了,我都不好意思继续答了,走时给摊主留了一贯钱,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本来就是吸引客人的嘛,要是送不起,就别搞这噱头。”公主没打算多给钱的,她四处张望,忽然道,“那边有投壶的!走走走,我去赢些小玩意。”
她拉着长孙无忧去炸鱼塘了,兴冲冲的,看来等会又能拿了满手都是了。
丽质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巴巴道:“我也想看投壶。哥哥哥哥,你去不去?”
嬴政就拉着李世民的手,慢慢往投壶那边去。
到那发现李道玄也在,正在刷新店家的记录,周围一片喝彩之声。
公主撸起袖子,准备挑战一下李道玄的记录。
嬴政撺掇长孙无忧也去玩:“阿娘,彩头里那只小木船,我有点想要。”
长孙无忧马上道:“你想要?那我试试?若是拿不到……”
“拿不到也没关系。”嬴政乖巧向她微笑,其实只是想看她去玩。
不然李世民就在他手里,何必要对长孙无忧说这个话呢。
“阿娘也会投壶?”丽质来劲了,“我也要投!”
两文钱一次参与机会,箭不限量,但壶的容量有限,要中十支箭才有小彩头可以拿,大多数人没这个技术,老板还是有的赚的。
况且那些彩头,其实也都是些小玩意儿小首饰,瓷器木剑小灯之类的,不值什么钱。
这些东西要是摆在摊子上卖,他们一行人基本不会多看一眼,可作为投壶的彩头,就个个都跃跃欲试了。
丁玲桄榔的金属声清脆响亮,喝彩声也一声高过一声,路人里冒出好几个眼熟的面孔,偷偷摸摸地观看她们投壶。
李世民的CPU运转到现在,终于开口了。
“政儿,疆域越大,你越强,是吗?”
嬴政认真回答:“应当是吧。”
“既然这样,以后你坐镇长安,大唐周边的这些地方,我全都给你拿下来。”
“你又要干嘛?”嬴政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不是吧?大唐难道要开创一种前所未有的、太子在家监国、皇帝天天在外打仗不见人影的局面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黑金弹幕政哥是系统管理员,这只二凤和他是朋友关系,曾经直播过,所以比较熟悉现代词汇。)
黑金弹幕政哥又去串门,二凤习以为常,都懒得招待。
“要吃茶自己倒,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二凤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仔细欣赏,眼皮一抬,毫不客气道。
“我打出HE了。”政哥心情很好,毫不介意地坐下。[撒花]
“哦。”二凤随口道,“这次又是什么剧情?”
“是中蛊那个世界。”
二凤这才分给他眼神,放下手里的卷轴,诧异道:“不是尸体都凉了吗?这还能改?你回溯时间了?”
“没有,那容易生出新的平行世界。”政哥摇头,“原先的世界救不了,所以我引入了新的世界。”
“开挂?”
“也不算,你知道孙悟空吧?”
“听弹幕说起过,打妖怪的猴子嘛,我还想过要不要养呢。”二凤来了兴趣,“你引入了西游的世界,那难怪。”
嬴政矜持地笑了笑,自斟自饮,颇为愉悦。[奶茶]
“破局而已,西游的世界里不管死多久,只要有魂魄都能救。我卡了一下地府,封存身体,让你的魂魄(二凤:不是我)滞留,等有了仙丹,就直接复活了。”
“挺厉害。”李世民赞叹,“地府是你家开的吗?你怎么每次都说卡就卡?”
“没这本事,怎么做系统管理员?”嬴政挑眉,“王羲之的书法你还没看够吗?”
“等哪天你别祸祸我,我就看够了。”
“我也不是只祸祸你,扶苏我也祸祸过。”
“感激不尽。”李世民挖苦他,卷起卷轴,顺口道,“这个西游的世界,背景跟我的世界差不多吧,你怎么引入的?哪偷来的仙丹?”
“什么叫偷?我不过是稍微推了一把,让两个孩子穿梭时空,最后得到了仙丹而已。”
“两个孩子?你拐孩子越来越熟练了,怎么还多一个?多的是谁?”李世民不解。
嬴政不说话了。
李世民立刻意识到有猫腻,马上追问:“不好意思说?有损你自己的形象?”
他把卷轴收好,微微一笑,为嬴政净手烹茶,倾身向前,兴致勃勃道,“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嬴政不想说。[白眼]
李世民激将道:“你不说的话我可就乱猜了。能让你这么难以启齿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我想想,你不会给我做儿子了吧?”
他本来是胡扯的,但这句话刚出口,嬴政的神色微妙地一变,李世民立刻就发现自己竟然猜对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你也太豁得出去了,连自己都坑。”李世民大笑,美滋滋地挑衅道,“叫声阿耶我听听!”[哈哈大笑]
嬴政指尖一动,《兰亭集序》就隔空出现在他手里。
“你觉得,我撕掉它要多久?”
李世民:“……”[裂开]
(暂完)
第156章 携手同归
李世民却觉神清气爽, 笑道:“像吐蕃和高句丽,没那么好拿,我们得从现在就做好准备, 通商放间, 在外围悄悄扎根……等过几年,养养粮草,就能试探试探,动动手了。”
“……”嬴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动什么手?对谁动手?”李道玄宛如听说要出门玩的哈士奇,耳尖还伶俐,提溜着一只竹雕的笔筒奖品就过来了, 塞给嬴政, “给你玩。”
“我不缺这个。”
“那你送人吧。”李道玄随口一说, 重点全在“动手”上了, “哪年动?是吐谷浑, 还是高昌?不然焉耆、龟兹、薛延陀?还有最南边的林邑?”
大唐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 这脱口而出的,仿佛全是树上成熟的桃子, 就等着摘呢。
李世民还没回答呢, 柴绍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林邑肯定后面再动,南边那些蛮子谁强依附谁, 说不定不用动兵, 就自动归附了。”
“不要说人家是蛮子。”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归附了大唐, 就是我大唐百姓。”
“但突厥那些地方, 设了定襄和云中都督府后, 依然‘全其部落, 顺其土俗’, 是不是过于包容宽松了?”嬴政对此是有疑问的。
“太严必反。”李世民温声道,“草原上部族众多,我们还指望用他们帮我们打仗呢,不对人家好点,给点甜头,人家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跟李世民的战略有关。
因为大唐对外是精兵作战,没有派那么多军队,为了不对国内百姓产生太大影响,就要以夷制夷,用少部分唐军,统领大部分外族,指哪打哪,打到的战利品,分给联合的军队。
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唐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这一套李世民能玩得很溜,就像他敢把突厥上千贵族全迁长安来,把突利和执失思力放自己身边做禁卫将领,这种魄力一般人真没有。
但这么复杂的玩法,换一个水平差点的皇帝,分分钟玩崩。
“到时候疆域扩得越来越大,还是得移民戍边,不然时间久了,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不算是我们真正占领了。”嬴政想要实打实的占有,政令能到达边疆的那种。
“我们人口不够啊,政儿。”李世民也很犯难。
贞观才到第四年,被杨广祸祸的人口还在缓慢恢复中,就算有子母河水,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多出千万人来,没人怎么移民戍边?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孔子云,欲速则不达。郎君与公子既有远大的志向,又不缺卓绝的能力,何必这般着急呢?”
这个抑扬顿挫的调调,嬴政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魏征来了。
这种大夸特夸,同时又在讽谏的逻辑,也是魏征常有的句式。
“大唐立国还不到十载,已然荡平四方,通商西域,再给大唐十年,二十年,郎君与公子想要的,皆会得到的,是以不必急切。”
魏征悠悠而笑,向他们拱手致意。
父子俩都点点头,或多或少都同意这个道理。
嬴政在周围条件不够的时候,是很善于忍耐蛰伏的,只是大唐如今的政治和军事条件太好了,除了人口少点,打大仗前要攒攒粮草,其他几乎没什么问题了。
“那再等等吧。”嬴政盘算着,嘀嘀咕咕,“等以后人口更多了,不仅要移民戍边,还要移风易俗。儒家和佛教,这时候总该派上用场了。”
这两家用来对外教化还是不错的,输出什么都不如输出文化,对大唐周边所有国家来说,大唐的文化就是主流,就是最强势最有影响力的,那大唐的风俗,大唐的语言,乃至文字,都该辐射四方。
“该让佛门去吐蕃高句丽传法,再让草原部族送质子过来,以大唐文化教之,以后送回去做首领……”嬴政还在小小声,李世民出两只耳朵听着,连连点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他的政治构想能实现,更不怀疑这个大唐以后交到嬴政手里会达到巅峰。
即便不知道这孩子是秦始皇,李世民都很相信他,何况现在知道了呢?
大秦在嬴政手里走向最强盛,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六国,统一文字与度量衡,修驰道与长城,政治改革,北驱匈奴,南平百越……
嬴政一个人干的事情,比许多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尽管秦二世而亡,但谁也不能否认,嬴政是一个伟大的开拓者。
许许多多的后来者是借鉴了大秦与嬴政,才承继和研究出了更好的制度方略的。
但嬴政自己没得借鉴。
李世民想到这里,便觉心软,声音越发温柔,低低笑道:“虽然大唐还没有六世,但我可以干完六世的活,然后你将大唐带到盛世,好不好?”
“嗯。”嬴政用力点头。
有人清清嗓子,提醒道:“二哥,你俩再聊下去,这附近没人敢站着了。”
李世民与嬴政无辜地环顾,差点忘了这是大街上,还是投壶游戏的彩棚前面。
虽说他们音量不大,但是人多,聊的话题也过于劲爆了,还是不太适宜一直聊下去。
长孙无忧神采飞扬地拿到了嬴政想要的小木船,笑靥如花地走过来。
“政儿,你要的船。”
“阿娘好棒!”丽质呱唧呱唧鼓掌喝彩,“阿娘阿娘,我想要那个手串。”
李世民一把将嬴政抱起来,笑道:“累了吧?我抱你歇一会儿。”
“嗯?”嬴政忽然腾空,竟有点不安全感了,虽然知道李世民不可能让他摔着,但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嬴政连忙拍拍李世民的手臂,紧急道:“我不累。”
“可我想抱着你。”李世民促狭一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街市上……”嬴政的脸都要红了。
“意思是回家随便抱?”
“……”谁拦着你了?
嬴政无可奈何地瞪着李世民,充满无声无息的抗议。
好吧,李世民没抱几秒,到底把好面子的嬴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手去看公主和长孙无忧背身投壶。
“这么大人了还要抱?”
谁?谁敢当面蛐蛐嬴政?
嬴政刷地一回头,哪吒在灯树下面向他招手,哮天犬叼着一根肉骨头啃得正香。
一旁的杨戬和一个眉目狡黠的道童说着什么,那道童挠挠脸,手耷拉着,像一只鬼精鬼精的猴子。
许是嬴政盯得比较多,李世民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难得踩在地上的哪吒,松开孩子的手,放心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你们玩吧。他们会保护我的。”
李世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嬴政走向他的神奇小伙伴们。
“汪呜……”哮天犬伏着上半身,好像在伸懒腰一样,短暂地放下大骨头,尾巴疯狂摇动。
“他想跟你玩。”杨戬解释道,抬起手接住了他的逆天鹰。
另一只体型小一点的将军鹰收敛着翅膀落下来,绕着嬴政飞两圈,被李世民远远地召过去了。
鹦鹉们叽叽喳喳地紧随其后,翅膀虽小,速度却挺快,一左一右地落在嬴政肩膀上,像两个斑斓的毛绒团子。
灵契用不了了,好在有这几只鸟,信息的传递倒是很快。
“你怎么样了?”哪吒凑近观察嬴政,“瞧着跟没睡醒似的,没精没采的。”
“没事,就是一时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含笑,好奇地四下观望,“江流儿他们呢?也到长安了吗?”
“他们去客舍放行李了,说是大晚上鸿胪寺肯定不开门,都放假过节呢。”哪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放下心来,与嬴政闲聊,“按理说该明日进城的,但听说上元灯会特别热闹,就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人之常情。那得通知殷将军和殷娘子,他们盼了几载,总算盼到江流儿回来了。”嬴政顺手放飞一只鹦鹉,“能办到吧?”
“那是自然。”大鹦鹉骄傲仰头,“我可不是一般的鹦鹉。”
它扑棱棱地飞走了。
会说话,不迷路,记性好,通人性,能探听消息,还能及时传讯……这鹦鹉,其实很适合做间谍,当斥候啊。
嬴政这么一琢磨,决定尽快放一只出远门试试看。
目前大唐周边,情报最少的就是吐蕃,那就吐蕃吧。
嬴政这么决定了,随口问:“天蓬和卷帘怎么没有入佛门?那么好的机会。”
孙悟空不去是理所当然的,他有花果山,多逍遥自在,但天蓬卷帘编制没了,属于妖身,嬴政还以为他俩会用这个功劳换个尊者什么的当当。
孙悟空笑嘻嘻回答:“那猪本来很心动的,但佛门那些戒律,他实在守不住,又得了你的指点,有了什么籍帐,现在能一直保持人形了,还得了些功德。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和卷帘商量,以后在流沙河摆渡,不收钱,混久了过路的商旅指不定能给他俩建个小庙,这不就走了正道了吗?”
“他心思倒活泛。”嬴政瞬间笑了,“那就跟他说,他们要是能长年累月地护着我大唐出西域的商队与信使,十年之内,我给他们建个庙。”
“真、真的啊?”一张憨厚的大脸急匆匆冒出来,扒拉开孙悟空,腆着脸和肚子,巴巴地矮下身,惊喜交加,“那俺老猪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卷帘快快,过来谢一个。”
卷帘老实巴交的样子,全然看不出他曾经吃过江流儿九世。
他跟江流儿的因果不知道算不算是还完了,但回头是岸,能帮路人渡河总是不错的。
嬴政喜欢物尽其用,也就不嫌弃这两半吊子了。
“多谢公子!”卷帘深深鞠躬,“我等以后一定勤勤恳恳,朝夕不怠。”
有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开着远光灯就过来了,饶是嬴政都忍不住笑意,看向那远光灯。
远光灯变成了近光灯,江流儿双手合十,温良地向嬴政行礼。
殷开山和殷温娇都在他身侧,笑容满面地低头叉手。来得这般快,看来江流儿回家的心也很急切了。
于是向嬴政道谢的人都多到排队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在这万千灯火映照下,还是看得人心头一暖。
嬴政向殷开山悄悄透露了几句女儿国王的事,后者眼睛一亮,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这一次立了大功,阿耶肯定会大加赏赐。过几年如果大唐需要,可能会派你去吐蕃传法,那边与我大唐不通消息,你可愿意?”嬴政提前问了问江流儿。
江流儿不慌不忙,意志却很坚定:“待我整理真经,开悟几载,方能教化迷途之人。”
“好。”
几万里都走过来了,江流儿自然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把江流儿和天蓬都聊走,三大反骨仔都还在。
“你们谁带钱了?”哪吒看向那些五光十色的灯。
“老孙有毫毛,什么钱都变得出来,你要吗?”孙悟空故意谑笑。
“不要。法术变的钱不能花,会沾因果。”哪吒毫不犹豫。
嬴政摸了摸自己身上,衣服都是新换的,包里东西多到繁杂,太阿剑委委屈屈地缩小又缩小,不然里面挤不下了。
安元寿适时递出一贯钱,颇为矜持地得意自己派上了用场。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哪吒拎走那贯钱,溜溜达达买东西去了。
嬴政歪头看了一会儿,不解道:“他也会想买这些东西吗?”
“给他母亲带的礼物吧。”杨戬了然,又低声道,“最近好像还多了个妹妹,看来还会买些玩具。”
“妹妹?”嬴政真的吃惊了,“他哪来的——神仙还能生孩子的?”
“神仙当然能生孩子。”杨戬忍笑,“尤其李天王这几年门都不敢出,天天就躲在殷夫人那里,不是在养伤,就是在受伤。”
“那还能生出孩子来?”
“你忘了子母河水?”
“啊?那河水对神仙也管用的?那妹妹是谁生的?”
“这我没问。”杨戬低声,“总之,哪吒多了个妹妹。”
好吧,感觉还挺神奇的。
见他俩凑在一起说小话,孙悟空也凑过来,热情邀请道:“有空去花果山找我玩。”
“对谁说的?”嬴政瞅他。
“当然是对你说的。二郎小圣就没必要邀了,是吧?”孙悟空挑眉。
杨戬只是微笑:“你猜我知不知道菩提祖师是谁?”
孙悟空脸色一变,马上堆满了笑,赶紧拍拍杨戬的肩膀,迫切道:“你知道?”
“你猜?”
“你是要急死老孙吗?你知道你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嗐,你这小圣,老孙就知道你心眼比藕都多!”
“骂谁呢臭猴子!”哪吒隔了老远怒了一句,“藕怎么着你了?”
“没骂你!你搭什么腔呀?”
……
哮天犬在他们几人之间跑来跑去,这么一会跑了十几趟。
嬴政看了看那骨头棒子上的口水,皱了皱眉,实在动不了手。
李世民伸出手,把那骨头抛出去很远,引得狗狗乐颠颠地蹿出去,快得像一道白影,跳起来接住骨头,稳稳叼住,再摇着尾巴跑回来,还蹲在他们面前,热情地吐着舌头。
“好脏的。”嬴政小声抱怨。
“没事儿。”李世民又陪狗狗玩了两次,才被不好意思的杨戬止住。
杨戬吹了声口哨,把哮天犬唤走,向他们颔首:“那就不打扰了,有空再来找你。城隍庙既有哪吒的像,若是方便,不如也放一个我的。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妖小鬼,我可以随时帮忙。”
长安真不缺能处理小妖小鬼的了,但杨戬好意,父子俩还是纷纷点头。
这种顶尖战力主动示好,不要白不要。
“诶?那就差老孙了。”孙悟空好胜心上来了,抓耳挠腮的,搓搓手,“你看,要不,你再添个我?论打妖怪,老孙比杨小圣强!”
李世民笑眯眯,晃了晃嬴政的手。
“哦,我知道了。”嬴政应声,点点头,孙悟空这才满意,摇摇晃晃地走了。
嬴政其实觉得很累了,但大家都玩得很高兴,街市才逛出去一小截,便忍着没说。
李世民直接把他抱起来,含笑道:“别逞强了,你就当在养病。困了就睡,谁要是笑话你,你就回他,‘怎么,你没有这么爱你的父亲吗?’”
“……”嬴政无语,“这种话谁说得出口?”
“我说得出口啊。”李世民才不在乎,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给孩子整理披风的系带。
许洛仁与安元寿齐齐伸手,接过他们手里本来拿着的骏马和天鹅灯。
李世民就悠闲地散着步,穿过如潮的人流,不紧不慢地带孩子看灯。
胡姬酒肆的乐声与酒香传得很远,外面搭了个高台,异域风情的女子蒙着面纱,舞裙缀着铃铛,在琵琶声里旋转成一朵金色的花。
嬴政定睛看了一阵子,嘀咕道:“没有你弹得好。”
“哈哈……”李世民乐道,“我上去弹?”
“郎君慎言。”魏征幽然道,“如此轻佻,可不是圣人语。”
李世民的笑容一僵,默默离他远点。
“真讨厌,你说是不是?”李世民偷偷与嬴政咬耳朵。
有本事你就大声说。嬴政习惯了,都懒得理会。
李世民就委屈巴巴地寻摸到长孙无忧边上,跟她抱怨魏征不分场合地扫兴。
长孙无忧玩得很尽兴,眉眼弯弯,也习惯地安慰道:“魏征分明是在夸郎君是‘圣人’呢。”
“是吗?”李世民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然怎会以圣人的德行来要求郎君呢?”
“有道理。”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忽觉脖颈处一温,眸光一低,精力不济的嬴政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不停下坠,困得迷糊了。
“睡吧,我们会带你回家。”
李世民低声诱哄,长孙无忧抚摸着嬴政的头,轻轻地解下李世民蹀躞带上的匕首和玉佩香囊等物件,再松松嬴政披风的系带。
“我们回去吧,这样睡,政儿会不舒服。”她向没玩够的公主道别,准备回程。
“宵禁三天呢,明日再来就是。”李秀宁意犹未尽,“听说明晚有剑舞可以看,你们还来不?”
李世民一口答应:“来!”
“我们小太子来不?”
李世民举起嬴政的手,替他回答:“他肯定来。”
他们在灯楼下暂别,缓缓归去。
万家灯火照亮他们的归程,也照亮这盛世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快完结啦,在收尾了,像包饺子一样捏花边褶皱,让它不会露馅儿。
在线征集一个政崽以后的谥号,代称也行,就是像“二凤”一样会被史同女公认拿来用的称呼,因为我可能会写后世的论坛体番外。
本来想了几个,武、昭、明、斌、神王可汗(别笑,是周边部族上的尊号)……
大家帮我再想想,好不好?求求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57章 怎么死的?
贞观十二年, 十岁的狄仁杰获得了参加东宫弘文馆伴读选拔的机会。
狄仁杰颇有点纳闷,问他的父亲狄知逊:“陛下的意思,不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嫡子尽侍东宫吗?父亲你才六品啊。”
“太子殿下说唯才是举, 宁缺毋滥。”狄知逊笑得满面春风, 连连拍拍狄仁杰的肩膀,“儿啊,就看你的了。”
“我才多大?”
“当年高祖皇帝,就是靠陛下开国,才得的天下。为父我自知才能有限,东宫人才济济, 实在难以出类拔萃, 脱颖而出, 那就只能指望你了。”
狄知逊殷殷切切, 宛如等着望子成龙然后啃小的中登。
好吧, 有李渊那个躺平享福到薨的大例子在, 又有安家送安元寿、裴家送裴行俭入东宫的成功小例子在,满朝文武都很流行把自家最优秀的子弟, 往东宫塞。
最好年纪不大, 但非常优秀,七岁就能写诗, 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真倒着背), 技惊四座那种。
“东宫的天才一殿都塞不下, 我去了也未必能选上, 父亲你不要对我抱希望太高。”
“先去了再说嘛, 能多结识些俊杰, 开开眼界, 也就不枉此行了。”狄知逊把儿子打包送去参加面试。
一到那儿, 狄仁杰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
真有几岁就能写诗,还有看一眼文章然后就能从后面往前倒着背的!
“他真的没提前温习过吗?”狄仁杰都麻了。
“那是太子殿下的手稿,他哪来的机会温习?”旁边有人笑着回答,非但不怯场,还有点跃跃欲试。
“阁下是?”
“骆宾王。”
好吧,又一神童。神童在东宫都是批发甩卖的,太子殿下毫无震惊之色,用挑大白菜的目光挑挑拣拣,还要问几句成色。
“卢庄道?”
“草民在。”
“称臣吧,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能迟早会入仕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很适合你去历练,先在东宫待两年,以后跟着张蕴谷或者戴胄做事。”
“臣谢太子殿下!”十三岁的少年天才朗声应答。
好不意气风发,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天才也怕比较,暗搓搓的挫败感真的油然而生。
狄仁杰心态很好,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平和地围观着,顺便偷偷瞅瞅太子。
他父亲在东宫做事,不温不火的风格,但早有意向把狄仁杰送进东宫,所以很早以前,就与儿子说起太子的很多事。
“陛下是在马上打的天下,但却很擅长治天下,你运气好,出生的时候乱世就结束了,以后若能跟着太子,前程也就有了。”
“太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太子殿下喜欢对他有用的人才。譬如他要派人出海,那这时候只要你能通海道、善外交,抚定东海诸岛,谙其风俗、得其土地人口财货,便可破格重用,一路擢升 。”
“就像唐公和郑公?”狄仁杰指的是唐俭和郑元璹。
这两人一个出使草原,一个联通西域,都在外交上大放异彩,引得不少人效仿。
“聪明!”狄知逊对孩子的灵透非常满意,不然他也不会着重培养,在狄仁杰走科举之前,就想让孩子先参加选拔。
“那太子殿下何种性情?”
“太子殿下啊……”狄知逊想了很久,好像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父亲在东宫这么久,却难以评价吗?”
“你知道,陛下去年御驾亲征,亲自打下高句丽,前前后后足有半年不在朝吧?”
“我知道,这半年都是太子监国的。”
“你有听说这半年出了什么乱子吗?”
狄仁杰认认真真地思考回想,不太确定道:“有人趁陛下远征在外,当众举报房相谋反,房相不敢自专,向太子请罪。太子当即命令把告密者下狱问斩。——如果这算乱子的话。”
“那你知道陛下得知此事,是什么反应吗?”
“陛下在大朝会上盛赞太子英睿,洋洋洒洒夸了小半个时辰。”
那可是大朝会,一个月也就开两次,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只要是在长安的,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在场。
大家就这么听陛下夸夸夸,夸到萧瑀那老胳膊老腿的都受不了了,最后出声打断的。
“其他还有什么乱子吗?”
“据我所知,真没了。”狄仁杰诚实道。
“你看,太子殿下就是这么个主君。”狄知逊绕着弯子,因为说不清楚,干脆就用事实例证,反正狄仁杰会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确实明白了。
他远远地这么偷瞄着太子,如同在山脚下仰望高耸入云的泰山,沉静渺远,云遮雾罩,但那泰山若有所觉,淡漠地投过来一瞥。
于是山水相逢,横无际涯,好似明月高悬,映了半江的潋滟波光。
狄仁杰连忙低下头,掩饰这惊心动魄的慌乱。
太子殿下,果然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个人,但如果能有幸入选,他定会竭尽全力的。
过目不忘已经有人展现过了,七步成诗也不缺人会,那么,狄仁杰自己,该用什么本事,来引起太子注意呢?
狄仁杰的脑子快速转动,只听高座上的太子殿下沉声道:“吐蕃近日遣使来长安,欲求娶我大唐公主,永结睦邻友好,诸位以为如何?以此做一篇策论出来,限一个时辰。”
书桌与笔墨纸砚全都摆上,狄仁杰刚坐好,右边那个叫“王玄策”的已经下笔如飞了。
这么卷的吗?他纸都还没顺平呢。
既然不能先声夺人,那就得揣摩上意,精准地写到主君心坎才行。
首先排除和亲,因为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并赞成,他根本不会拿到这个场合,让一帮过于年轻、乃至年少的俊才们来议论。
既然太子殿下是反对的,那他为什么反对?他打算怎么做?陛下打算怎么做?
若是因此动兵,对大唐而言划不划算?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吐蕃?
吐蕃敢这么威逼,就是仗着自己在高原地带,唐军作战不易,且去年刚啃完高句丽那个硬骨头,不能连年大战。
但狄仁杰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太子有限的了解,毫不犹豫地决定写怎么多管齐下战胜吐蕃。
他这边刚写了一半,外面轰然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吓歪了好几个人的笔,笔迹随之扭曲脏污。
狄仁杰专心致志,淡定自若,根本不去理会周围发生了什么,自顾自地把手里的文章写完。
考生们窃窃的议论还没有漫开,就变成了故作冷静的紧张。
有缓缓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清清淡淡。
狄仁杰依然不受影响,笔锋的顿挫行云流水,心中所想,皆落入纸上。
“你支持打吐蕃?”太子的声音在狄仁杰近处响起。
“殿下,某应该先回复殿下的问话,还是先写完?”
狄仁杰垂眸敛目,恭恭敬敬,但笔却没停。
太子似乎笑了笑,道:“那你且写。”
狄仁杰就老老实实继续写了,而太子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这么在他脚下生了根。
狄仁杰写一句,太子看一句。
夸张点说,应该是狄仁杰写一个字,太子看一个字。
这压力,快要爆表了。
狄仁杰还能面色不变手不抖,没有写错一个字,甚至字迹保持工整,语意连贯分明,真的是狄家祖坟冒青烟了。
“字不错。”
“不敢当殿下夸奖。”狄仁杰一板一眼地谦逊道。
这殿里谁的字不好?字不好看的能混到太子面前吗?
“你写的是联合吐蕃周边的吐谷浑和泥婆罗,三面夹击,以精兵出松州夜袭吐蕃大营,斩首吐蕃赞普弃宗弄赞[1];扼守咽喉,断其补给,练兵备边,利诱放间,分化吐蕃诸部……这个大唐已经在做了。 ”
“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狄仁杰低头道。
这哪里是贻笑大方?
十岁的、长安长大的孩子,能在不了解军事机密的情况下,写成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太子颔首:“言之有物,甚好。”
狄仁杰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宠辱不惊似的。
考校快结束时,皇帝陛下来了。
“东宫什么东西炸了?好大的声音。”
“飞火而已,父亲不必太在意。”
“阎立德搞的?”皇帝陛下顿时了然,“他都快赶上墨家巨子了,整天琢磨用擂车抛火罐,真该让他去郊外试验,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还能吓到父亲你?”太子失笑。
“我正跟魏征吵……辩论呢,可不突然吓到我了吗?”
狄仁杰听得分明,比起责怪,这很明显是抱怨,陛下抱怨魏征的成分都要大于抱怨刚刚那惊天的动静。
而且语气好生亲昵,让狄仁杰心安。
他以后在东宫行走,自然希望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一直保持这么好。
“父亲没辩过?”太子轻松道。
“什么话?我还能辩不过他?魏征那个……”皇帝陛下剩余的词被他自己强行中断,但听语气,是想骂魏征。
魏征也算贞观朝的一景了,虽然萧瑀比他喷得更激烈,但魏征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又夸又谏,明显比萧瑀更近中枢,狄仁杰经常听说他的故事,也暗自想以魏征为榜样,成为帝王的镜子。
“算了,不提魏征了。”陛下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有一个大好的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告诉你。”
“什么消息?”太子还真有点好奇。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死了。”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玄奘传来的消息,说是李靖夜袭敌军时,流星坠营,正好把吐蕃赞普砸死了。 ”
江流儿的法号是“玄奘”,已在吐蕃传法多年,声名远播。同时也为大唐传递些情报,第一手,保真。
霎那间,李世民与嬴政面面相觑,虽然都没开口,但竟明晃晃地传达着同一个意思。
——你干的?
作者有话说:
[1]弃宗弄赞,是松赞干布的名字。松赞干布,是他的尊号,意思是杰出的君主。
第158章 你们父子也会吵架?
不怪李世民怀疑嬴政, 这孩子有前科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上辈子就别提了,李世民虽然没有追问, 但也猜得到, 始皇的猝死,多多少少跟嬴政妄动非凡之力有关系。
这辈子从浅水原的蜚开始,到无支祁,再到日食、三门山的新渠、突厥的几场大暴雪,李世民都知道这跟嬴政息息相关。
好不容易孩子褪去非凡,老实了这几年, 这个弃宗弄赞被流星砸死了!
刘秀都没这么秀!
人家刘秀虽然也有对阵时陨石降落敌营的事, 但也没正好砸王莽脑袋上把敌方首领砸死吧?
嬴政怀疑李世民也是有逻辑的, 虽然他家阿耶没干过任何玄学的事, 但是紫微是群星之首啊。
流星坠落砸死人, 怀疑到紫微头上是不是很合理?何况吐蕃还不属于大唐, 那边对法术的限制没那么大。
父子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李世民率先迷惑:“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还能让星星掉下来不成?”
这很难说。
就像嬴政已经很久没动灵力了, 但不妨碍鹦鹉和蘑菇到处乱跑, 他们不需要嬴政用灵力控制,然而却能帮忙做点事。
鹦鹉带着小蘑菇飞到吐蕃的高原, 混进那些灌木和草场里, 轻轻松松地打探消息, 与江流儿带的从者们里应外合, 把吐蕃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这些润物无声的事, 在大唐周边国家年年上演, 弃宗弄赞前脚跟臣子们开完会, 没过两天, 他开会的内容就能由鹦鹉转述给大唐的翻译团队们听,写出来,呈到李世民和嬴政桌上。
小蘑菇们虽然不聪明,但隐藏的本事一流,不管是往地里一钻,还是往树根一趴,除了可能会被踩到,还真没什么安全隐患。
至于吐蕃本土的非凡势力,那就由佛门、白起和蒙恬去搞定。
这几年吐蕃佛教兴起,多出不少僧人佛寺来。很多在大唐混不到印牒的僧人,趁着这股风潮纷纷跑到外面淘金,互相推荐,勾勾搭搭,上下其手,骗到了第一桶金,然后迅速发展壮大,直接冲击到了吐蕃本土的风俗信仰。
嬴政虽然没有关注得很深,却也听说佛门和吐蕃苯教的巫鬼产生了好几次激烈冲突,苯教没干过,硬生生被佛门打开了市场。
真是没想到,嬴政从前很讨厌的佛门,用来对付敌人,倒是好用的很。
佛门不是喜欢普渡众生,得到信徒供奉吗?吐蕃那么大地方,也有一百多万人,那可全都是迷途的羔羊、行走的香火,就等着佛门拯救呢。
因为僧人都是大唐过去的,念的经文也是翻译过来的官话,逐渐逐渐,也把大唐的文字语言潜移默化地散播了出去。
在这一点上,甚至比儒家都好用。
因为这话题私密,他们就走到隔间压低声音谈话。
嬴政身量长得飞快,已经和李世民持平了,看上去还能再冒冒,李世民习惯性想拉他的手,太子殿下婉拒了两回,没用,照样被拉着手带走了。
“……”真的是毫无边界感。
李世民眉毛一挑,凑近嬴政,低声道:“真不是你?”
嬴政摇了摇头,不得不为了安抚他而认真解释:“不是,我还没动手。”
“你现在还能动手?”李世民一惊,吸了口气。
“好像不能了。”嬴政颇有点遗憾,小声道,“本来打算用‘蜚’,空间似乎打不开了,还在思量,哪吒就跑来警告我说不许乱动……”
“不是你也好。”李世民放下心来。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喜,其实更多的是心怀忧虑,怕嬴政又又又趁他不注意,搞出大风波来。
“你当年昏迷了足足十个月,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个半月。”嬴政纠正。
“过半进一,你这应该算一年。”
见李世民开始乱扯,嬴政就不跟他争了。他说是一年就一年吧,就当安慰安慰他没吵过魏征的心情吧。
“阿耶与魏征,是在议论什么?”
“还不是广州都督党仁弘的事。”李世民叹气,“他被告发贪赃枉法,按律该死,你知道,死罪是不可赎买的。但他是开国功臣,都快七十岁了,难道要叫他白首就戮吗?”
嬴政却道:“造成这般结局的是党仁弘自己,他贪赃的证据确凿无疑,不像之前张蕴谷的事,还有探讨余地,有争议。别说死刑要复查五遍,即便十遍,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果了。”
几年前大理丞张蕴谷差点被冤死,是因为一桩理清楚了就简单的案子。
当时有个平民李好德大白天在公共场合大放厥词,说“天命归我”“今年要天下大乱”“灾祸将至”“亡唐就在今朝”之类的胡话,因此被抓下狱。
张蕴谷查清后上奏,说这人有精神病,按律不必处置。
李世民本来同意了,但张蕴谷去狱里提前透露旨意,又陪李好德下棋,结果被御史弹劾徇私包庇。
大理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大法官,要真徇私包庇,那问题可大了。
李世民一怒之下,准备把张蕴谷杀了。[1]
嬴政拦了一手,虽然他也觉得张蕴谷这事做得不够谨慎,他跟犯人本来就是同乡旧识,犯人哥哥还是张蕴谷老家的刺史,就更该避嫌才对,这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但嬴政明白,如果张蕴谷没那么黑,李世民事后是会后悔的。
到时候李世民就不会觉得张蕴谷欺君徇私,而是反思自己急中出错,哀叹失去一贤才了。
他就是这么个爆竹脾气,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与其过两天看李世民后悔,不如提前拦一下。
“父亲能否听我一句?”太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需要长篇大论,李世民哪怕再气,都会气鼓鼓地憋着,背着手道:“你说吧。”
“张蕴谷究竟有没有包庇,关键就在于李好德是不是真的有癫病,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
李世民当时忍着怒火,把那个说胡话的李好德传了过来。
李好德能跟张蕴谷下棋,说明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疯,也有正常的时候。
当时朝堂上不少人为张蕴谷捏了一把汗,但因为实在不能确定这个李好德到底疯不疯,也不敢随便劝谏。
“让太医诊治一下,疯病也是病,不可能毫无异状。”嬴政建议。
“那还是叫孙思邈吧。”李世民在等待的过程里就渐渐冷静下来。
孙思邈上殿的时候,那个薛定谔的精神病人正在对着殿上的柱子说话。
那几根柱子当然没有回应他,但其人言谈自如,好像有一群人在跟他聊天似的。
李世民看了又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瞅瞅底下欲言又止的魏征,把嬴政拉过去问:“这柱子会说话?”
“不会。”嬴政否决了他的猜想。
那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柱子。
“那他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
孙思邈到底见多识广,没有被吓住,而是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再经过一番诊断,确定道:“此人心神有损,不犯病时与常人无异,犯病时会陷入他自己的臆想里,做些怪诞之事,发些妄语,也很寻常。”
寻常吗?一点也不寻常。
李世民直犯嘀咕,坐下来重新和众臣讨论,最后给张蕴谷降职处理,严肃警告以后注意避嫌。
但张蕴谷能活,是因为他这事本来就卡在了一个奇妙的边界,不是非死不可。
然而党仁弘的情况不一样,贪污百万,他不死谁死?
“真的无法转圜吗?”李世民沮丧低声,“当年他跟我一起攻克长安,后来又随我东征王世充,前些年他任南宁州都督,在南疆蛮荒之地招抚部落,安定地方,才干甚为突出……”
“那他就可以贪赃百万,收受贿赂,擅自征税,私没降獠为奴婢?他哪里是广州都督,他是把自己当‘赵佗’了。”
降獠,是当地已经投降的蛮族,党仁弘在边境待久了,自以为山高皇帝远,就飘了。
赵佗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嬴政派赵佗几人带大军南征百越,好不容易攻下来了,末了,嬴政刚死,赵佗就造反自立为王了。
李世民听到“赵佗”这两个字,心里一梗,不由默然。
他不说话了,嬴政顿了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措辞太严厉了。
党仁弘都七十了,还有几年可活?就算,就算李世民不忍心,要赦免这老头,那改为流放,让他从最南边挪到最北边,走个几千里,死半路上不就行了吗?
就像那个长孙安业,看上去逃过了死刑,其实根本没活过当年。
还有王世充,都是在尘埃落定之后,悄无声息“病死”的。
只要过了那个被瞩目的紧要关头,根本没人追究最后的结果,当下过得去就行。
“魏征是不同意你赦免党仁弘的吧?”
“……嗯。”垂耳兔的眼睛和耳朵都垂了下去。
嬴政略微踌躇,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抿唇道:“你是皇帝,如果你非要做,谁也拦不住。”
“我不想这样。”李世民心情低落,“我想让朝臣们都同意,但是……”
他想说服魏征他们,用“功过相抵”“党仁弘年纪大了”“不忍见功臣就戮”“能不能网开一面”等等理由,诉诸道德与情义,留这个犯法的老功臣一命。
似乎是为了党仁弘,又似乎是为了所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嬴政对功臣就已经够好的了,但还是会为李世民这样的意向而无奈。
“你还记得赵高吗?”嬴政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他有一次犯法,撞到了蒙毅手里,蒙毅建议我杀了赵高,我没有,我赦免了他。”
李世民当然知道,但他不能在和嬴政有分歧的时候,举赵高的例子,那对嬴政来说,太残忍了。
“党仁弘应该没机会做赵高。”李世民涩然一笑。
“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嬴政平平淡淡地接了句。
两人都静默了片刻。
李世民还在纠结,嬴政就道:“三省都不同意,你准备怎么说服?”
“我原想召集群臣,下诏自责,为私情乱法是我的错,我愿意席藁南郊几日,谢罪于天,日一进蔬食……”[2]
意思是他准备去南郊谢罪,铺上草席跪坐,素衣素食,一天只吃一顿。
李世民还没说完,嬴政就皱眉打断了他,凶巴巴道:“你拿你自己来威胁群臣?”
“什么叫威胁?”李世民愕然,“我只是想……”
“你明知道房玄龄和舅舅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折腾自己,也明知道我会为此松口,你就拿你自己做赌注,逼他们和我答应你,这不是威胁是什么?”嬴政有点气恼,“这次是为了党仁弘,下次又会为了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父子俩难得对呛了起来。以他们的性格来说,很少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
几乎也就在这激烈呛声落下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懊悔自己态度不好。
这样乱糟糟地发泄情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嬴政便克制住自己,迅速恢复冷静,在言语上退了一步:“阿耶,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党仁弘我可以留他一命。”
李世民不由动容:“你不是素来不赞成我屡次赦免吗?”
嬴政叹气:“我是不赞成。尤其你放二百九十个死囚回家过节,让他们秋决时回来。最后他们都回来了,你就把这些人全赦免了。”[3]
嬴政年纪渐长,他们的执政理念便逐渐有了小小的分歧。
尤其在涉及律法的方面。嬴政当然明白这场放死囚的大型的政治作秀是为了树立皇帝宽和仁恕的形象,但赦免这些死囚,对死囚们所犯下的罪孽、所伤害的无辜,又谈何公平呢?
如果干这事的不是李世民,嬴政早就斥责对方虚伪了。
但嬴政对李世民有无限的包容心和滤镜,虽然不赞同,也只是静默地旁观着。
他们双双静了静,像有默契似的,把刚刚的分歧揭过。
理念不同,那就求同存异吧。幸好在大方向上,他们是一致的。贞观的政治风气蛮好,嬴政并不想打破它。
大不了到他执政的时候,紧一紧这些在嬴政看来太松的地方。
一张一弛,反而能达到不错的平衡。
李世民偷偷觑了眼嬴政的神色,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嬴政抬眼疑惑:“还有别的事?”
“殷老将军的身体恐怕要不行了。”李世民心有恻恻。
“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你还要为此伤感吗?”嬴政体会不了李世民的多愁善感。
“像殷开山这样跟随我打天下的老臣,以后一年比一年少了……屈突通走了好几年了,如晦的身体近来也不太好,叔宝在打高句丽的时候受了重伤,虽救了回来,但也不如从前利索了……”
大唐的武将很多,但跟着李世民开国的这些功臣,绝大部分都比李世民年纪大,大一旬两旬的都很常见,更有甚者能大出三四十岁。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这些年长的功臣们自然就一个接一个离去了。
当然,李渊也在内,和窦抗一样,早就寿终正寝了。
连窦夫人都在七月十五托梦说,她和玄霸也准备转世去了。
“生老病死,总是如此。功成而得以寿终,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了。”嬴政安慰道,“阿耶是打算赐婚江流儿和女儿国王吗?”
于私,这是殷开山的愿望;于公,这是大唐和女儿国的友好外交。
“有这个打算。”李世民回答,“我与女儿国互递过几次国书,国主对江流儿念念不忘,至今没有婚配。我便告诉她,我会在国书上赐婚他们,再将江流儿派到女儿国去做使者,能不能成,就看他们的缘分了。”
李世民就差把江流儿五花大绑送女儿国王床上了,这要是还不成,简直没有天理了。
“如此,也算妥当安置了。”嬴政点头。
谁料李世民的表情忽然诡异起来,话锋一转,语调上扬:“那你呢?”
“我什么?”嬴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和你阿娘成亲了。你的婚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吧?”
嬴政怔住:“我的婚事?”
“对呀。”李世民的心情好了一点,“你该选你的太子妃了。”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旧唐书》
[3]出自《旧唐书》《新唐书》
数字有出入,有记载是290人,也有记载是390人。
小政哥没有什么爱情戏,他更适合搞事业。但得花一两章写写他这辈子的太子妃,也是以后扶苏崽的母亲。
不想看这段的宝贝可以跳过,我会在目录标出来的。[让我康康]
第159章 太子妃的人选
太子妃的人选, 正式提上了日程。
去年一年,李世民都在忙着啃高句丽,长安这边忙忙碌碌的, 既要按部就班搞文治, 也要全力供给长途远征的后勤。
这是一场比灭突厥更浩大的战争,因为李世民得到内间传来的消息,高句丽甚至连明光铠都有了。
当年杨广屡战屡败,丢盔弃甲,送了太多武器装备过去,导致李世民打高句丽的难度直线上升。
但无妨, 天策上将出马, 带着他彪悍的大唐武将集团, 谋定而后动, 准备了近十年, 率领他的精锐玄甲军, 水陆并进,多方协同, 一战拿下辽东。
李世民春日出征, 在入冬之前,连下高句丽十几城, 杀权臣渊盖苏文 , 逼迫国王高建武举国降之。
有嬴政在, 李世民在外可以完全放心, 只需要思考打仗的事, 因为嬴政的后勤保障绝对没有问题。
王翦蒙恬可以作证。
因为国内外都太忙, 大家都跟被鞭子抽的陀螺似的, 忙得团团转, 无意间就忘记了太子的年龄。
还是长孙无忧先和李世民提起的:“太子妃的人选,二郎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当时都愣了:“太子妃?这事问我吗?”
“你有没有中意的?”长孙无忧先打探清楚。
“不应该去问政儿吗?他素来有主意。”李世民没什么想法,还有点儿茫然,“你们先看吧,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你总该说一下,从哪些人家里挑吧?”长孙无忧看着他,继续问,“五姓女如何?”
李世民和嬴政父子对于世家的态度非常一致,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废,同时大力提拔非世家出身的功臣,压制世家。
连着几届科举,参加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也选拔了不少可用的人才,稍微培养历练一下,都是天子门生。
所以长孙无忧才会问,太子妃的人选是从五姓七望里选,还是特意避开?
李世民把这问话转告嬴政的时候,太子思量了下,问:“母亲如何以为?”
“她说依你之性情能力,已经不需要五姓女来锦上添花了。那么,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李世民笑笑,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和惆怅,看向面前沉静端穆的嬴政。
嬴政到底还是长成了嬴政该有的样子,好在眉目肖似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在他们面前也要活泼开朗一点,心思纯粹,直言不讳。
“我并没有心上人,那便让母亲慢慢选吧。”嬴政也没有想好。
成亲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部分。
鉴于嬴政的性情已经足够强势,长孙无忧便想选柔和的女子做配。她在长安开了诗会,邀请所有家世背景都合适的未婚少年参加,男男女女都有,俨然一个大型的相亲会。
嬴政本没打算去的,但哪怕是他,也逃不过父母的催婚。
可见催婚是多么恐怖如斯的事。
没办法,毕竟他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成亲早,一半是由于时人本就有不少早婚的,另一半由于当时窦夫人生病,高士廉被贬到外地,双方都想着抓紧把婚事定下来,以免到时候李世民守孝三年,长孙无忧的婚事无人做主,加之时局动乱,让人生忧,不得不如此。
如今大唐境内太平得很,疆域逐渐扩大,过年表演歌舞的部落酋长和小国国主,已经能组成一个歌舞团了。
突厥的颉利想跳舞都排不上号了。
皇后欲为太子选妃的消息刚一透露出去,各方势力无不意动,短短两个月,连新罗和百济都送了郡主过来。
高句丽亡了之后,新罗百济这两紧挨着高句丽的小国,马上跪得很安详,主动上降表称臣。
尤其新罗,本来就是大唐的狗腿子,因为总是被高句丽欺负而抱紧了李世民大腿,打高句丽它还出了五万兵马协助。
向大唐称臣后,国主们降了一级,他们的妹妹和女儿,也就只能称为郡主。
——这都算高攀了。
李世民和嬴政可没打算让这些偏远地方闲着,已经在宗室挑好人,投放过去镇守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嬴政不带什么褒贬地评价。
“这得归功于你铺的驰道和邮驿。”李世民戏谑道,“记得给你的蒙恬——是蒙恬在干吧?给他表表功。没有他的话,辽东那边的粮草运输可没那么快。”
“嗯。”嬴政认真点头。
“那新罗百济的女子?”
“不可为妻。”
李世民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答案。
“那便去曲江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嬴政磨磨蹭蹭,不大想去。“我奏疏还没看完……”
“也不差这一会儿。”
“……”
“走吧走吧。”李世民兴冲冲地把嬴政拉走。
嬴政已经不方便戴着小挎包出门了,就把扶苏小木偶塞锦囊里,挂在腰间。
父子俩都穿着便装,悄咪咪混入曲江边的相亲大会里。
嬴政本有点不情不愿,到那发现景色秀丽,七八种不同的水鸟姿态各异,时而俯冲入水叼着肥美的鱼儿飞走,惊起朵朵浪花,他顿时心中一动,无意识地就感觉舒畅了好多。
人果然还是得经常骚扰骚扰大自然。
嬴政开始挑选最适合钓鱼的地点。水要清缓些,看得见水草与鱼儿游动,岸边最好有落脚的石头,还要有树遮阴,且安安静静……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挑挑拣拣好一阵子,自以为选了个十全十美的地方,但他还没走到那儿,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嬴政略有点不高兴,蹙眉看过去。
那年轻的姑娘刚要铺画纸,不经意间一抬头,就忘了原本想干什么了。
嬴政看这姑娘是要画画,便绕开这处标记点,寻找下一处钓点。
杨柳依依,嫩绿的枝条不舍地牵绊着他的指尖。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轻薄的一点点粉色花瓣,粘在嬴政袖口。
“公子请留步。”那姑娘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了一眼。
姑娘的脸刷地红了,害羞却大胆道:“妾略通画技,公子可否稍等片刻,我为公子绘一幅画。”
“不可。”嬴政很干脆地拒绝了她。
他还要去钓鱼呢,哪有空待在这儿让她画?
姑娘尽力按捺住脸红,迅速改口:“殿下是要垂钓吗?此处鱼肥水清,景物皆美,用来垂钓再好不过了,妾这就移步。”
她改口改得好快,这么点时间就确认了嬴政的身份吗?看来她家长辈肯定是老熟人了。
嬴政回首,李世民在他视野最远处放鹰玩,若隐若现,把不少水鸟吓得到处扑腾。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嬴政不免好奇。
他确定这娘子他从来没见过。
“家父与友人闲话时,曾经提起过太子殿下的形貌,称‘容姿昳丽,眉目如画,湛然若神,贵不可言’ ……”
“你父亲是?”
“家父房乔。”
哦,房玄龄的女儿。嬴政这时才因为房玄龄而多看了这娘子一眼,再一回头,李世民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会不会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安排的?
嬴政思量了下,感觉不像,如果真是他俩安排的,肯定会更落落大方一点,双方长辈都在,互相介绍,直接走明面。
就像当年李世民认识长孙无忧那样。
既然不是特意安排的,嬴政也就礼貌道:“原来是房娘子,娘子先到,不必特意避让我,我另寻佳处即可。”
他没有与房家娘子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重新找地方。
也真是绝了,嬴政特意走远些,绕了好多棵柳树杏花,居然在到达第二个心仪之地时,又看见了这位房娘子。
嗯?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巧?
嬴政犹豫着,正想继续绕道,房娘子刚掏出砚台,又默默放了回去。
她显得有点窘迫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小女不是有意要冲撞……”
“我知道。”嬴政打断了她。
是他临时起意在这选择钓鱼点的,李世民都未必能猜到他一定会在哪停。
“你怎么不留在方才那里?”
“妾见太子殿下有意停留,猜想陛下与皇后说不准也在附近,为避免冒犯,还是另择一处比较妥当。”房娘子深深地低下头。
她也没想到出门找地方画个画,都能撞见太子,还是连续两次。
太子殿下会不会以为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再怀疑到她父亲房玄龄头上吧?
房娘子内心很抓狂,但面上倒还谦恭,文雅得体地施礼遁走。
“殿下若无他事,那容妾先告退了。”
“可。”
太子没有追究,这让房柔大大松了口气,带着侍女从者收拾行囊,果断离开。
这回房柔避开了大路,仗着自己家在附近有别苑,走蜿蜒的小路,一路上赏花扑蝶,顺便构思等会儿怎么作图,用上哪些春日的元素。
她一直很想给太子作画,但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她知道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就可以试着把他画出来了,希望殿下不要介意……
他不会介意吧?
房柔努力回忆,刚刚两次短暂的相逢,太子有没有不悦的表情。
但太子的表情变化不大,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只是私下画画,画得也都很正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物色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那方小石潭附近全是石头,高低错落的,走起来都不方便,太子殿下是不会往那边去的……吧?
糟糕,她为什么听到了马蹄声?
房柔循着声音侧首,太子殿下一行人正踏马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挺拔的玄金色身影,也越来越近。
房柔绝望地低下了头。
父亲大人在上,您老人家安安稳稳的丞相生涯如果出现了任何波折,请务必饶恕我!
房玄龄的能力和人品,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男版的“长孙无忧”和文官版的“卫青”,谦和低调到了时常让人忘记,除却长孙无忌这个带亲缘的,房玄龄一直以来都是李世民麾下第一文臣。
从李世民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房玄龄就给他做谋主了。
谋主,是谋士之首,总览国策战略、选人用人、统筹全局的人。
李世民就曾经夸过,说房玄龄是他的萧何。
事实也的确如此,凡李世民出征,房玄龄就给他统筹所有后勤,而且能跟的时候都跟着出征,李世民占哪他跟到哪,军中战略文书工作几乎一直都是房玄龄在管。
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嬴政继承了李世民对房玄龄的信任和认可,从刚满月到现在,也认识房玄龄十几年了,自以为对他非常了解,所以很确信这屡次三番偶遇,必不可能是房玄龄的手笔。
房娘子再次恭敬地请罪认错,沮丧不安,等嬴政的反应。
嬴政瞥了眼天色,他不想浪费时间再跑来跑去了,看时辰他自由不了多久,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就要派人来叫他吃午饭了。
“是房娘子先来的,何必向我请罪?若娘子以为无妨,此处清幽,各行其是吧。”
他都看到这水潭里全是鱼了。
自从他失去灵力之后,再也不会半天钓不上来鱼了,往往安心坐上一两刻钟,就能上钩好几条,多有意思。
房柔心里大大地松口气,心里想着太子还是很好说话,脾气蛮好的,就带着侍女们准备挪远一点。
“不必如此。”嬴政略微阻拦,下马往最佳钓点去了。
两边隔了百步远,各做各的事,倒也和谐。
房柔只带了两个侍女两个从者,帮忙摆放她要用的一堆东西,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铺纸起笔。
远方山峦叠翠,峰尖隐隐带点残雪,但近处全是绿色。
带着鹅黄的嫩绿,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缥绿、春草初生的新绿,青梅一般毛茸茸的叶绿……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一眼看过去,仿佛连水面上的波光都是一闪一闪的金绿色。
太子端坐在这春日的绿色里,还是一贯玄色为主的衣着,但下裳袖口依稀可以看得出朱红苍柘,织金与暗绣略作点缀,一眼看过去,没有那么张扬,但他出现在任何场合,周围的人都很难不去注意他。
而且,房柔注意到,太子的动物缘好像不错。
一条接一条的鲂鱼离开空明的碧水,甩着尾巴,落进石头上的鱼篓里。
太子心情甚好,眉目含笑,便如云破月来,仿佛这一方水潭都暖了起来。
他抬手,熟练地打开一只欲下落的金鹰,随口道:“我不要,你去送给父亲吧。”
那金鹰看上去与太子非常熟稔了,因为周遭的侍卫们毫无动静。
硕大的金鹰叼着鹧鸪,爪子上还勾了只斑鸠,如此殷勤地送猎物过来,但被太子无情地拒绝了。
金鹰习以为常,低低盘旋一圈,乘风飞走了。
这鹰房柔见过几次,陛下有时候会放飞它到房家送信,敏捷得很,她至今没机会仔细观察它的模样,只能凭印象画。
金鹰飞走没多久,一只仙气飘飘的鹤鸟悠然落地,如云雾缥缈,端的是诗情画意。
然后走近太子,一张嘴,偷吃了鱼篓里的一条鱼。
太子若无其事,房柔欲言又止。
周遭那么多人,竟也无人提醒和驱逐,看来又是经常发生的事了。
房柔就默默把鹤鸟也画上,这个好画,仙鹤是学画的人必会的景物,黑白分明的水墨,点一抹朱红,就很优雅了。
再过两刻钟,鹤鸟从一只变成了两只,鱼儿一直在上钩,但鱼篓里的鱼不仅没有增多,还变少了。
小鹦鹉唱着歌儿寻过来,一开口把房柔吓一跳。
“陛下问小主人,你想吃什么?”
“槐叶冷淘吧。”
“那我去回复陛下。”
小鹦鹉飞过来,小鹦鹉飞过去。
房柔早就听说太子养了两只会说话的鸟,但沟通这么流畅,俨然如人一般,是不是有点不同寻常?
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但太子殿下生来就不同寻常,近臣们都能清楚。子母河水还在骊山那流淌呢,长安的肉价都快比菜价都便宜了。
房柔就定了定心神,不让杂念落于笔端。
等两只鹤鸟吃饱溜达走了,那鱼篓的鱼总算开始增加了。
鱼篓满了,太子就准备走了。他又不缺鱼吃,纯粹喜欢悠哉钓鱼的成就感罢了。
房柔冒险出声:“太子殿下,请留步。”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献上了她的画作,春日的景色与嬴政的剪影跃然纸上。
那钓鱼的侧影只占了整幅画的十分之一,但灵动的笔锋却勾勒出了嬴政的气质,让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好生冒犯。”嬴政微微皱眉,“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房柔的头更低了,谦恭道:“家父言上善若水, 《道德经》里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你可不像你父亲。”嬴政冷淡地评价。
“殿下恕罪,妾仰慕殿下已久,适才连番巧遇,不免心存侥幸。这是妾唯一剖白的机会。”房柔恳切道,“殿下有任何责罚,妾甘愿受之,还请莫要怪罪家父。”
其实画个画而已,也不是多大的事。
大唐的风气很开放,大秦的风气也开放,私奔苟合都屡见不鲜。
她要是私底下偷偷地画,嬴政也不可能知道。
但她当面画了,又当面送了,这就相当于直接对嬴政表白了。
胆子真够大的。嬴政本觉冒犯和不悦,像被闯入了领地的大猫,但他忽然想起了扶苏,又想起卫子夫和刘据,斟酌了一下房家的情况,便没有拂袖而去,而是问:“你是房玄龄的长女?”
“是。”
“尚未婚配?”
“三年前,陛下欲赐婚于妾,妾恳求父母,替妾婉拒了。”
李世民是挺爱赐婚的,跟到处嗑CP的乐子人似的,开朗还碎嘴子,闲话家常的时候,就跟臣子们瞎聊。
你家几个孩子?都成婚了没有?我知道谁谁家有适龄的少年,我给他们赐婚好不好?
李世民的社交圈之广,做媒的业务之熟练,成功的可能之高,朝臣们无有不知。
嬴政回想了下,从李世民想赐婚没赐成的失败案例里提溜出一件来,和眼前这房娘子对上了号。
是有这么回事,李渊去世后,他留下来的一堆孩子,李世民得养,养大后还得解决他们的婚事。
李渊的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到婚配的年龄了,李世民就想配给房玄龄家,但没成功。
李世民性子好,房家不行就换一家,很快换了崔家的女儿,办完婚事不久,李元嘉就携妻上任,主政交趾去了。
大唐的边境线太长了,好在宗室人多,挑些有本事的往外封,与边境的异族和镇守的将领互为角抵,维持平衡。
“为何?”嬴政问。
“妾想等太子殿下长大。”
作者有话说:
房玄龄的女儿,名字没有记载,是私设。
单箭头,但她乐意。
第160章 太子大婚
有风穿林而来, 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房柔维持着奉画的动作,声音不大, 音色甚至是柔和的。
但——
狄仁杰盯着地上的石子瞧, 好像那石子里会蹦出火花来。裴行俭跟着他低头盯,比玩找不同的游戏还专心,目不斜视。
骆宾王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玄策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记得,房玄龄有三个女儿。”嬴政认真起来了。
“是。”
“长幼有序,你尚未许婚, 你两个妹妹也不好先许, 你家中竟无异议?”
“妾说服了父母, 容了我三年。”她比太子大两岁, 以时下的风气和太子的分量, 不可能到了十六岁还不议婚的。
嬴政顿了顿, 伸出右手,接过了她呈上来的画。
画技精湛, 已然无可挑剔。
“你师从谁?”
“妾自幼爱画, 曾随阎师学过几年。”
哦,阎立本的学生。
嬴政大抵有数了, 见墨迹已干, 就把画交给狄仁杰卷起来收好。
“起来吧, 地上不干净。”
大唐没有说跪就跪的风气, 如果不是出了这事儿, 正常社交里, 只要不是太隆重严肃的场合里, 房玄龄的女儿见李世民和嬴政, 其实只需要微微屈膝欠身,双手交叠在腰间,浅浅施个立揖礼就行了。
她一直跪到现在,起身时草汁泥土糟蹋了裙子,碎碎的小石子勾丝粘连,但房柔面色不变,稳稳地退到一边,如释重负地揖礼道:“谢殿下宽仁。”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画和鱼走了,留她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那边,也正巧在和长孙无忧谈起人选的事。
他祸祸了几只水鸟后,就去找长孙无忧了。
“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出挑的?”李世民积极问。
“太多了,一时选不过来。”长孙无忧苦恼道,手边已经堆满了诗和画,“崔卢郑王萧……都递了意向过来,把家中女儿的出生年岁等写在帖上,这里还只是今天的。”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修氏族志的时候,可高傲的很,没这么阿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如今我们已经坐稳了天下,他们若还不上赶着,恐怕连汤都要喝不到了。”
长孙无忧轻描淡写,一份一份地审阅,“你也帮忙看看,宗室里还有适婚的,青雀过两年也要准备了……”
“青雀这么早就要定吗?”李世民吃惊,“他还小呢。”
“不小了。既然为他选的是东海,那早日成婚放出去,也未尝不好。”
“……我有点舍不得。”李世民叹气,“宗室那么多人,青雀留下来,也没什么吧?不差他一个。”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但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你不能给青雀,也不能给魏王府的臣僚,任何一点错觉。”
李世民怔住:“可我只是想多留青雀几年,离得太远了很难见面……”
“臣子们不知道。”长孙无忧摇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旦他们以为你宠爱青雀过甚,就会生出不必要的波折来。”
“……”
“为了他们兄弟能一直和睦下去,各自安稳,你就不可以为青雀开特例。”长孙无忧温声细语,继续道,“当年窦太后偏爱小儿子梁王,不让他就国,一直住在长安。你也要效仿吗?”
“后来不还是就国了?”
“生出多少风波来,又何必?”
李世民默然半晌,道理他都懂,就是很舍不得。长孙无忧只好抛出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阎立德的女儿如何?”
“谁?”李世民反应了一下,“哦,阎立德……做太子妃不合适吧?”
“和青雀呢?”
“那差不多。”李世民脱口而出。
细微的差别到底还是在言语间体现出来了。
太子妃,那就是奔着以后的皇后去的,那这人选就很刁钻了。
家世差一点的,不用考虑;家世太好的,嬴政不喜欢外戚,也不用考虑。
李世民又不了解各家的女儿都什么模样性情,他只能根据她们的父兄叔伯,来推定这姑娘如何。
所以他看上去是评价阎立德的女儿,实际上评价的是阎立德阎立本,跟女儿本身几乎毫无关系。
阎家家世差吗?当然不。阎立德外祖父是北周武帝宇文邕,他母亲是北周的清都公主,他兄长阎立德现在是工部尚书,李渊的陵寝就是他督造的。[1]
阎立德和李世民也算表亲关系了。
但,长孙无忧一提起来,李世民本能地觉得不行,好像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呢?
“房玄龄的女儿呢?”长孙无忧又问。
“玄龄家送帖了?”李世民惊讶。
“没有。不过前两天,卢夫人入宫拜见我,行了大礼,问起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没有?我说尚未,她就提起,她家长女……”
“等等。”李世民琢磨出不对劲了,越琢磨越不对,“我记得我给她做过媒,当时想的是许给元嘉,玄龄很为难地说,夫人想再留女儿几年。我当时没当回事,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忽然拍了一下掌,站起来激动道,“不行!我得把玄龄和他夫人,还有那娘子叫过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叫吧。”长孙无忧没他情绪变化那么大,同为女子,她已经从卢夫人当时那种难为情、但又为了女儿必须豁出去争一把的神态里,窥见前因后果了。
何况,卢夫人也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了。
李世民却还在团团转,念叨着:“上次卢夫人吃醋的事,我还没忘呢。她教出来的女儿,万一像她怎么办?东宫可不能只有一个太子妃,那不利于国祚。”
原来他还惦记他给房玄龄送美人,卢夫人不同意,他就吓唬人家,说赐“毒酒”,导致卢夫人二话不说就把“毒酒”干了的事。[2]
吃醋这事,都快传遍长安了。
长孙无忧笑道:“那倒不会。若没有这样的度量,她成不了太子妃。”
房玄龄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倒也不意外,与卢夫人来到御前,先道歉认错。
“陛下,臣有欺瞒之罪。”
李世民其实也没生气,就有点埋怨:“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房玄龄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略有点忐忑道:“臣恐旁人以为我房家一心攀龙附凤,所以……”
“谁不想攀龙附凤?”李世民笑了,“从龙之功,谁不想争?当初我不过随口一说,旁人也不知道。只是,此事需得太子自己同意。玄龄你知道的,他从小主意就很正。”
这个房玄龄可太知道了。
太子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秦王上战场,李道玄都发现了,房玄龄还能发现不了吗?
他跟秦王独处议事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房玄龄专业给秦王父子打辅助,任何大事,只要有文字记录,九成都从房玄龄手里过。太子监国的时候,房玄龄等同太子的丞相,基本朝朝相见。
“但凭陛下、皇后与太子决断,臣等无二话。”
房玄龄就束手,与卢夫人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李世民笑呵呵,觉得还挺有趣,再次把鹦鹉放飞,让鹦鹉唤太子回来。
不到一刻钟,太子就到了,手里还多了一幅画。
“这么快?你在附近吗?”李世民微讶。
嬴政向父母问好,神色和缓:“我算算时辰,提前过来了。”
李世民就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道:“你知道房家有个女儿……”
“我已经知道了。”嬴政转而看向房玄龄和卢夫人,“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房玄龄无可奈何道:“小女顽劣,不知礼数,实在是臣管教无方。”
卢夫人却直言道:“追求心之所爱,有什么错呢?倘若为这所谓礼数,抱憾终生,那到死都是枉死鬼,这辈子等于白活了。”
这激烈的言辞,一下子就把皇家审视权衡的视角,转换到了年轻女子热烈的感情上。
在这个时代,像卢夫人这样宁愿死也不同意丈夫纳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而像房柔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拒绝皇帝赐婚,默默等待三年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少数?
嬴政甚至有点疑惑了:“但我并不曾见过她。”
房玄龄低声跟了一句:“臣当年投奔秦王之前,也未曾见过秦王。”
君臣如夫妻。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为这明明老生常谈但这时候说起来就是很幽默的比喻,笑了很久。
“对对对,良禽择木而栖……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气氛随之轻松下来,但嬴政没有立刻给予答复。
房玄龄与卢夫人告退之后,嬴政把画往李世民面前的桌上一丢。
“好生无礼!”
“谁无礼?”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啦?”
“那个房娘子,她……”嬴政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这样背后评判人家不好。
“她干什么了?”李世民着急,催促道,“她也给你唱越人歌了?”
“陛下!”长孙无忧嗔怪。
这个称呼用这个语气说出来,跟喊“二郎”没区别,就跟李世民叫“太子”总能念出一股亲昵上扬的味道,与叫“政儿”差不多。
“人家唱完歌还得到王子垂青,拉手的拉手,盖被子的盖被子……”李世民笑眯眯。
母子俩双双不赞同地看着李世民,于是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正经了点。
“说说嘛,房娘子做什么了?”
嬴政板着脸,把画摊开给他们看。
“这画技,都赶上阎立本了,很有天赋啊,居然能把政儿画出神韵来,这可不容易。”
李世民是画过嬴政的,所以知道他的神韵难画。
长孙无忧仔细欣赏了一阵子,颔首笑道:“更难得的是用了十余种颜色,浑然天成一般。”
“我不是来听你们夸她的。”嬴政幽幽道。
“那不然?”李世民茫然反问,继而明白过来,嬴政是炸毛了。
嬴政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就算是李世民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一般都会先出声告知他,虽然脚步和声音同时到就是了。
长孙无忧更礼貌,若非嬴政进宫找她,常常会让人先传话,看嬴政方不方便,择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叙话。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外人这么莽莽撞撞闯进他的空间里,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把他画下来,还把画送给了他。
没有提前报备,对嬴政来说就是冒犯。
就算她画得再好,名垂千古的好,嬴政也还是觉得冒犯。
他就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不约而同地想,能撩拨到嬴政的情绪,也是房娘子的本事啊。
你看,他这不就记住她了吗?
从一大堆陌生又模糊的名单里,鲜亮地彰显了存在感,直接让嬴政记住了她的名字外貌和最杰出的才能,把画送给了太子和帝后看。
这要是成不了太子妃,以后做御用的画师也不错。
李世民还挺赞赏这种胆识的,但嬴政炸着毛呢,他就笑道:“你觉得她无礼,那就算了。知书达理、恭顺柔和的女子多的是,你喜欢哪个挑哪个。”
“我没有喜欢的。”嬴政干脆道。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
“那还是慢慢权衡吧。可惜无忌没有女儿,不然亲上加亲,那才好呢。”李世民玩笑道。
嬴政坚决道:“不!”
长孙无忧与他同时开口:“不可。即便兄长有女儿,也不可做太子妃。权势太盛,恐招致恶果。”
她一直以来都有防备这一点。
考虑到外戚,嬴政把满朝文武过了个遍,最后发现,还是房玄龄最合适。
房玄龄就一个妻子,家里孩子也少,说句难听点的话,万一将来出乱子,收拾起来都很容易。
房玄龄还在的时候,应该出不了乱子;房玄龄不在了,嬴政收拾他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眼下知进退,日后好掌控,容姿秀美,身体康健,家世不错,颇有胆识才能,这符合嬴政选太子妃的标准。
“那就她吧。”嬴政在这一日就做了决定。
贞观十二年春二月,帝后与太子拟定房玄龄之长女房柔为太子妃,缓两年完婚。
贞观十四年春,李世民临轩命使,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册妃,记入太庙。[3]长孙无忌与李孝恭为正副使,太子亲迎。
成婚之后,嬴政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太子妃一切都好,很自然地融入了东宫。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御下有方,嬴政对她的好感度渐渐拉高到了平均值,以上一点。
她也会在作画之前,问过嬴政的意见:“妾可以把殿下绘进画中吗?”
“若我说不可,你还会执意吗?”嬴政有点好奇。
“此次不会,妾会下次再问。”太子妃微微笑道,“妾现在已经不需要冒险了。”
她所求的,都已经得到了,那么就要克制自己,成为在任何环境与器皿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水,而不是惹出风波。
她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嬴政处理公务的时候,太子妃从不去打扰;他的东西,她不会乱动位置;他的喜好,她全都能记住,在他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呈上一切他想要的物件,但又不喧宾夺主。
他们不像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同殿住,而是分开来各住一殿,嬴政去她那里的次数并不多,但他们年轻身体好,太子妃很快就有孕了。
如此,倒也相敬如宾。
贞观十五年的夏天,嬴政的孩子诞生了。
他的扶苏,又回到了他身边。
这辈子不能叫扶苏了,那叫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2]出自《隋唐嘉话》
[3]出自《大唐开元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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