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来得很快, 过得却很平稳。
不得不说,李渊这么一退休,朝堂上的风气都随之明朗进取了很多, 君臣坐而论道, 侃侃而谈,集思广益,让人听着心情就很好。
嬴政也蛮喜欢这风气的,如果长孙无忌没有差点带刀进殿的话。
李世民浑然不介意,还能笑眯眯开玩笑道:“无忌是怕今天有刺客,特地带刀来保护我吗?”
长孙无忌连忙请罪:“陛下, 臣鲁莽, 一时糊涂, 在殿外忘了解刀……”
“没事没事, 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李世民没打算追究, 示意他把刀交给校尉, 就轻描淡写地掀篇了,“下次注意就行。”
他想翻篇, 魏征可没打算翻篇。
“齐国公贵为国舅, 又是功勋中一流,如此轻慢律法宫规, 不知会不会让其他功臣效仿呢?”
魏征嘴是真毒,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 长孙无忌本来都要站起来了, 硬生生只能接着跪。
在这件事上, 嬴政很赞成魏征。
当然, 李世民肯定觉得长孙无忌是一时疏忽, 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准备轻拿轻放,就当无事发生。
“无忌又不会伤害我。”
“陛下之安危,难道要托付于人情?”魏征毫不客气道,“校尉失察,罪当处死;齐国公无视宫禁,论律当徒两年。”
校尉急忙跪下请罪,惶惶不安。
李世民有点急了,连忙护道:“这也太重了。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过了东上阁门而已,却也没带着刀进两仪殿来。校尉很快就追上去,提醒无忌了。最多算是疏忽,不是什么大事吧?”
他赶紧给嬴政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舅舅,不说句话吗?
事实上,嬴政真没打算护舅舅来着。长孙无忌虽然是他亲舅舅,一向也很得力,但正因为如此,要想长长久久,就得注意分寸,谨言慎行。
随随便便就飘了的话,会摔得很惨的。
谨慎能干知进退的外戚,才能活下来。
“监门校尉与吏部尚书,既同误,当同罪吧?”嬴政问。
房玄龄随即道:“误犯与失察,确可罚当其过,不若以罚金赎之,均罚铜二十斤,如何?”
拿钱赎罪这种事,是律法允许的。别说大汉特别流行——李广就赎过,司马迁就是赎不起(要五十万钱)才被施的宫刑;大秦也可以用钱或劳役抵罪。
房玄龄顺着李世民的意,温和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杜如晦也道:“臣以为可以。”
魏征却不依不饶:“前日臣听说熊州都督史万宝的儿子因搏戏诈伪,被定罪为杖一百,徒一年,太子殿下未曾允许史大郎赎过。怎么今日轮到国舅,涉及宫禁安危这样的大事,就可以轻拿轻放了呢?”
李世民有点恼,皱眉瞪着魏征:“这是两件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律法面前,都是一样的。”
嬴政只平静道:“史大郎搏戏赌财,多达百金,按律杖一百;其故与人食,令人病损,徒一年。[1]我这样判罚,谏议大夫觉得不妥吗?”
魏征先俯首,而后朗声道:“臣以为很妥。”
那就行,嬴政都准备要和魏征辩上一辩了。他正襟危坐,肃然地看李世民继续和魏征争论。
皇帝和臣子能当堂吵成这样,也真是很罕见。
“正因为臣以为史大郎的事很妥,所以今日之事便不妥。”魏征道。
魏征话音刚落,李世民就与他辩起来。
“史大郎给角抵者下药,使其人身体受损,虽及时用了落胎泉,但角抵比赛当日因此跌倒,伤及筋骨,此事查得清楚分明。
“为压制这股不正之风,所以太子判得严些,不许史大郎从荫赎买,必须受杖责,也必须去劳役一年,如此以儆效尤。”
李世民滔滔不绝,“但今日,根本没有人因此受任何伤害。无忌只是忘了解刀而已,你不要说得好像事情很严重一样!”
嬴政听得津津有味,如壁上观。
按现在的律法,处刑由轻到重分别是笞、杖、徒、流、死,流罪以下都可以赎买。
七品以上官,可以荫及子孙,所以史大郎这案子本来确实是可以听赎的。
但长安赌钱的风气太盛,这事影响恶劣,卡在了嬴政想抓典型杀鸡儆猴的节点上,处置得严一点,正好杀一下赌钱的恶风,给后面树一个关于涉及子母河水如何判罚的前例,以及警告警告长安的纨绔。
现在可不是乱世了,管你是谁,撞到嬴政手上来,他可不留情面。
魏征犹如第二个萧瑀,耿直道:“如此说来,陛下是准备偏袒吏部尚书了?”
“什么叫我偏袒?”李世民怒火直冒,“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非要闹大吗?”
“哦,今日吏部尚书忘了解刀,明日尉迟将军忘了解甲,后日左仆射忘了解剑,大家都忘,这宫禁还有什么设置的必要?”
“魏征!”
“臣在!”
李世民脑瓜子嗡嗡的,显然一个萧瑀还没锻炼出来他的忍受能力,又或者他还是太年轻了,实在没想到魏征竟有如此恐怖的发言能力。
不是,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突然之间就萧瑀附体了?
李世民下意识看了一眼嬴政,见太子居然不帮他说话,气呼呼地走了。
房玄龄很头疼,忙道:“魏征,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陛下本来召我们,是讨论突厥的事,现在你把陛下气跑了,我们怎么办?”
魏征不慌不忙,理直气壮道:“这不是有太子殿下在吗?殿下以为,臣是否有理?”
嬴政看热闹看够了,冷静地起身,看了看还可怜巴巴跪着的长孙无忌和监门校尉,又看了看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几人,不紧不慢道:“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几人纷纷低头应是。
太子一点也不急,真的。他知道李世民是什么性子,虽然有时候跟爆竹似的一点就着,但李世民会自己哄自己,气急败坏之后,会渐渐恢复冷静,控制住负面情绪来处理正事的。
而且,他家有万能的灭火器长孙无忧。
要是嬴政速度再慢一点,几分钟的路耽搁一会,灭火器说不定已经把点燃的爆竹的火给灭掉了。
就是这么轻松。
五岁的小太子穿过早春的回廊,瞄了一眼被移植过来的桃树。
桃叶冒着尖尖,嫩绿嫩绿的,花苞密密的,还都在睡觉。小鹰与鹦鹉并排站着,各自梳理着羽毛。
“春和贵安,善哉君子……”鹦鹉甜甜蜜蜜地与他打招呼。
“去掉善哉。”嬴政冷冷淡淡地瞥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鹦鹉马上改口。
“嗯。”这还差不多。
一点也不出乎嬴政所料,等他看见李世民的时候,炸毛的皇帝陛下已经被顺毛顺得差不多了。
“阿耶,阿娘。”
政崽淡定地进去,在两人旁边坐下来。
“这事确实是兄长做得不妥。”长孙无忧比李世民严格多了,“魏征说的并没有错。”
同样意思的话,由她说出来,李世民就愿意听,也不那么气了,但还是抱怨。
“你怎么向着魏征说话?无忌可是你亲哥哥。”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骄纵他。”长孙无忧道,“我想,政儿也是这么以为的。外戚干政的后果,有汉一朝数不胜数,我并不希望兄长也落得那样下场,那么从一开始,陛下就不能放纵他。”
“我也没放纵无忌,这真的是件小事,总不能真的让他去做劳役吧?那像什么话?”李世民不忿,“我还想提拔无忌做右仆射呢,这下好了,也提不成了。”
“提不成很好。”长孙无忧这样道。
李世民刷地站起来,走出去好几步,才跟不慌不忙的长孙无忧小小地吵了两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无忌是天策府第一功臣,又是你哥哥,政儿的舅舅。我提拔他,有什么不对?就算过朝会,这也合情合理。”
吵架就吵架,这么怂干什么?
嬴政瞅了瞅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心虚气短的李世民,又看了看连神态都没有丝毫变化的长孙无忧,深刻怀疑自己在这,影响他俩打情骂俏了。
“要不我走?等你们讨论完,我再进来?”小太子乖乖提议。
“你不许走!”
“不必,此事也与你有关。”
夫妻俩一前一后,部分声音重叠,像风吹过两棵树的树叶,沙沙地挨近贴合,各自舒展,却又同气连枝。
李世民自顾自闷了片刻,又坐回来,选择揉搓倒霉的政崽,平复郁气。
“你也赞成你阿娘?”他嘀嘀咕咕。
“停职罚奉吧,停个三两月,让百官都警醒一下。”嬴政建议。
“这么久?”
“不然下次犯禁的可能就是你的咬金和敬德。罚得重,是为了保全他们,也为了阿耶你和你的功臣们,能善始善终。”
嬴政善待功臣,但他会控制这个度,他不会允许臣子们自恃功高目无王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不知进退。
一旦开了这个纵容的口子,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发展到不得不处死功臣的地步。
“若他们逼得你韩信之事重演,到时候你得多难过?”嬴政轻声道。
君臣之间,想要相得一辈子,最后得以善终,是很难的。
不然白起干嘛老是惦记根本不是自己主君的嬴政呢?
天策府的骄兵悍将那么多,谁不是功臣,谁不是拼死闯出的功业?他们现在当然没有坏心,但以后呢?
御前斗殴管不管?贪赃枉法管不管?横行乡里管不管?
李世民闷闷不乐,知道他们是对的,便不争了。
长孙无忧给他送了杯茶,缓声道:“早早地受此一磨,告诉兄长以后要谨言慎行,防止他犯更大的错,是对他的爱护。兄长会知道二郎的苦心的。”
“我没有苦心,都是你们的苦心。”
李世民深深地叹息,自言自语,“早知道今天不急召无忌了,本来想跟他商量突利求援的事,结果闹这么一出……”
“他自己不小心,迟早会出错,同你有什么关系呢?”长孙无忧安慰道。
“突利向大唐求援了?”嬴政差不多猜到是这事,算算时间,被李世民忽悠瘸了的突利,是时候跟大唐联系了。
长安正月开春,但塞外二三月都能下雪,气候差异极大。更残酷的时候,这边桃红柳绿,那边冰天雪地。
突利分到的牧场本就比较小比较偏,抗天灾能力弱,加上这次被大唐俘虏,与颉利嫌隙更大,遇到雪灾也得不到颉利叔叔的帮助,就只能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向许诺过他的李世民求援。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起突利的事,说着说着就镇定了下来,把生气和抱怨全都抛之脑后,自然而然地切换到大脑飞速运转的理智模式。
“我准备派唐俭过去,给突利送粮草,但稍稍走漏风声,延迟几天,告知颉利。”
“颉利肯定不高兴吧?他侄子瞒着他,私通大唐。”嬴政顺口接了句。
“何止不高兴?依草原的习惯,颉利可能会去抢。”
“这么粗暴?”
“草原上经常这样,为了牧场和抢奴隶打生打死。况且,大可汗本就有权力向各部族征要粮草,这是他们内部的规矩。”
突厥是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联盟之间的矛盾不比突厥和大唐的矛盾少。
反而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抗灾能力弱,不同部族间积怨已久。
所以突利能毫无障碍地向大唐求救,而颉利也能简单粗暴地强行索要突利求援得到的物资,完全不管对方死活。
想想突厥那边还有隋的义成公主及萧皇后,这内部也够复杂的。
嬴政思索了一阵,见李世民的情绪稳定了,便向他伸出手:“两仪殿还没散呢,我们回去?”
李世民就起身,向长孙无忧点点头,与嬴政回两仪殿。
“魏征也真够烦人的。”路上他还要吐槽一下。
“不然把他贬了?”嬴政随口一说。
“……那还是算了。贬完就没人敢进谏了。”
嬴政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全程不紧不慢的。
皇帝被气跑就气跑呗,贞观朝的新风气就是,只要臣子说的有道理,气跑的皇帝也会自己慢吞吞回来,继续论事的。
这时候一个人都没走,长孙无忌略带忐忑地觑了眼再次进来的父子俩。
李世民瞄了眼魏征,不是很想理他,但又不得不理他。“方才太子说,吏部尚书当与监门校尉同责,他建议停务三月,罚俸一年。朝中总要有人做事,魏征,你这次不会还有什么意见吧?”
“臣没有意见。”魏征老老实实地袖手,“太子殿下的建议很公允。陛下秉公执法,不因私徇情,真乃圣君之典范。”
“哦?按你的意思办,我就成圣君了?”李世民怼他。
“公道自在人心,千载之后史书上也会称赞陛下宽严得中,既明法度,又全礼仪。”
“哼。”李世民被顺毛顺得很愉快,这事就这么处理了。
等再议完突厥的事散会之后,魏征还向嬴政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规劝。”
“我并没有说什么。”嬴政淡声道,“像这样的争执,以后还会有很多吧?”
“只要陛下听得进去,做臣子的少不了要忠言逆耳了。”
“你以前在窦建德手下也这样吗?不见得吧?”
“太子明鉴,当然是因为陛下有纳言的度量。”
有点狡猾,嬴政还是不大喜欢这种,但没关系,以魏征的年纪来说,他跟李世民能纠缠到老,应该烦不到嬴政头上。
唐俭要出发的时候,嬴政顺便提了句:“要是能在突厥放间谍就好了,对我们也更有利。”
李世民若有所思:“颉利手底下的重臣执失思力,与我们常来常往,也收了不少礼物。我让唐俭带重礼过去,看能不能买些消息。”
“那就好。”嬴政放下心来。
老秦人用间,也是老传统了,毕竟战国四大名将,有两个都是间接死在郭开手里。
“再丢个赵德言过去,让他把水搅浑。”李世民撒下了大网,早早开始布局。
突厥何其有幸,能遇到李世民和李靖这样的对手。
忙完手里的这些事,李世民在休沐的时候,兴致勃勃道:“我们去骊山玩吧。”
“骊山?”嬴政下意识从书里抬头。
“对啊,骊山有女娲祠,还有温泉。”
“女娲祠要去,温泉就算了吧?这都开春了。”
“冬天的时候倒是想去,一直挤不出时间,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走吧走吧,政儿~”李世民说动就动,把正在安静看书的政崽连人带书一把抱走,直接去找长孙无忧。
半个时辰后,除了太小的妹妹丽质,一家四口坐上马车,就往骊山去了。
政崽无话可说。
算了,虽然总觉得一起去骊山怪怪的,但好在骊山很大,温泉离陵寝也有十几里远。
——还是感觉有点怪。
可他总不能把整座骊山全封了,完全不许外人进出,那清净是清净了,却也没有什么活气了。
嬴政喜欢安静,但也喜欢热闹,几百年都死气沉沉的一座山,不是他想要的。
算了,就当去春游了。
子母河水那边排队的人不见少,好像还多了不少外地人。
李世民没有完全清道,抱着孩子笑眯眯地上阶梯,健步如飞,心情甚好。
政崽无意间往灌木丛的溪水那边看去,目光忽然一凝。
疏疏林叶间,日光粼粼处,站着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哦,大抵不能称之为“人”了。
高山冠,皂色直裾袍,腰间挟着简牍笔鞘,面上看不出更多的心理活动,只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不与嬴政对视。
他越是避开嬴政的目光,嬴政越是要看他。
怎么,连看我都不敢吗,李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律疏议》
小剧场:政崽遇到凤崽4
听到贞观两个字,凤崽的眼睛就亮了。——虽然他本来眼睛就很亮。
凤崽记得一点点大唐的事,虽然只有很少一点,但政崽提起贞观,他就想起这是他自己的年号。
“你知道‘贞观’?你果然是……”
凤崽抱着政崽窃窃私语,兴奋得快跳起来了。
他话没有说完,但两只崽目光一交汇,就差不多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政崽点点头,凤崽也跟着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嬴政:???
谁来给他翻译一下,这两个小毛孩在说什么鬼东西?
小孩之间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加密语言吗?贞观怎么了?不就是很普通的两个字吗?
嬴政满腹狐疑,看着两只崽越凑越近,越凑越近,中间已经一点距离都没有了,活像两个黏糊糊的糯米团子,已经黏在一起了。
他小时候性格有这么好吗?会这么随意地让人靠这么近吗?
这俩孩子才刚刚认识吧,为什么好像很熟的样子?
他跟他自己都没有这么黏糊。
“阿父阿父,我今晚要跟小阿父一起睡!”
“别乱叫。”嬴政斥道。
“不用这么叫我。”政崽也觉得很怪,不太适应这父子关系的倒错。
“那我怎么叫?”凤崽懵懵地问。
嬴政问政崽:“你倏忽而来,会停留很久吗?”
“不会。”政崽回答得很干脆,“那边有人在等我,找不到我,他会哭的。”
李世民真的会哭,还会跑到女娲祠去哭。以他的身份来说,老君啊后土啊王母啊……所有他想得起来的厉害神仙,李世民都能去哭一哭,拜一拜,总有神仙会帮他找崽的。
政崽很确信,所以他知道他不会停留太久。
“那就……”嬴政话还没说完,凤崽就踊跃发言,“叫哥哥!他比我大一点,可以叫哥哥的。”
嬴政思考了一下,有点迷惑:“为何不是兄长?”
两孩子已经迅速达成一致,坐在那里聊起来了。
政崽问:“那我怎么称呼你?”
凤崽积极道:“你也可以叫我哥哥!咱们各叫各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无可奈何,深觉自己插入不了这个幼稚对话,但一时半会倒也没离开,洗漱整衣用食,也踱步过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颇觉如梦如幻。
“你长得好好看!”凤崽夸夸。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政崽忍不住笑了。
“阿父也很好看。”凤崽猫猫祟祟,压低声音,偷偷瞅瞅嬴政,用小手遮掩,神秘兮兮道,“我以前夸他是个美人,他还不高兴呢。”[捂脸偷看]
嬴政匪夷所思地想着,这么近的距离,这小崽子真的相信他这样说话,自己就听不到了吗?
政崽弯起琥珀色的大眼睛,如月牙明澈,顺着凤崽的话,解释道:“从前在邯郸的时候,因容貌之故,被不长眼的东西言语冒犯过,所以我……所以他不太愿意听这个。”
“哦,这样啊。等我以后把邯郸打下来,所有欺负过阿父的人,统统都不放过。”凤崽叉着腰,信誓旦旦。
“打邯郸有你什么事?”嬴政心里熨贴,嘴上还要嫌孩子多事。
政崽想了想天策上将的光辉履历,再看看比自己还矮一丢丢、小脸圆乎乎的孩子,对无知的嬴政保留了深切同情。[无奈]
以后嬴政就会明白,什么叫“撒手没”了。
两小只正聊得热火朝天,有人来劝谏了。政崽眼里满满的笑意少了一半,简短道:“是来劝太后之事的吧?走个过场,把她接回来,早点让她下黄泉吧。”
政崽虽幼,却已经经历过嬴政的一生了,所以淡薄又平静,比二十来岁的嬴政更“非人”。
嬴政看着他,忽然对“龙脉”这个存在,有了些许更确切的认知。
“寡人之大秦,无龙脉否?”
“似乎只有山水灵气。”政崽感知了一会儿,不是很确定,“但是……”
“但是?”嬴政和凤崽异口同声。
政崽迟疑不定:“更多的我感觉不到了,仿佛有地府,可是没有显现出来。”
“真的有地府啊?”凤崽好奇心爆棚,“里面什么样子呢?”
政崽就把自己见过的地府与他说了说,凤崽听得津津有味,鸟也不玩了,马也不跑了,新的玩伴如此神奇,看样子他能黏糊一整天,都不嫌腻。
嬴政侧目而视,那把会自己动的太阿剑咻咻变小,回到政崽的小包包里了。
嬴政盯了一会儿,把啰哩巴嗦的茅焦打发走了,根本无心去接赵姬。
结果两只崽手拉手站起来,齐刷刷仰起头:“我们走嘛?”
嗯?嬴政陡然发现,三个人里面,他居然是情绪最炽烈的那一个?
因为这两小孩压根不在乎赵姬,唯有还年轻的嬴政残留着些在乎。
但看到政崽那么平静,嬴政好像又能明白为什么。
这孩子,早就放下了。
嬴政也在逐渐放下,便趁着这个机会,去接赵姬回咸阳。
从上林苑往赵姬所在,要大半日的路程,两只崽头挨着头,叽叽咕咕,终于叽咕累了,不约而同地看向嬴政。
“阿父,我好困。”
“困了就睡。”
“可是阿父你枕着好硬。”
“还敢嫌弃我?”嬴政哼了一声。[白眼]
凤崽恃宠而骄,不仅拉着政崽躺嬴政腿上,还得寸进尺,笑嘻嘻地捞过政崽的大尾巴,垫在脑袋底下。
“你的尾巴好软,给我当枕头,好不好?”[星星眼]
政崽觑着他,熟悉地感觉无语:“你说好不好之前,已经把我尾巴拿走了。”
凤崽好开心,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又翻过去,想抱着政崽的尾巴,又想去拉嬴政的手。
可他总共就两只手,眼看不够用了。
政崽不得不充当他的抱枕,被凤崽紧密地扒拉在怀里,脸都快被挤扁了。[抱抱]
但是政崽心情很好,也是头一次意识到大只的自己很适合膝枕,感觉好稀奇。
他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为这奇妙的缘法。
一抬头,就能看到年轻的秦王嬴政的脸,尽管想板着脸,眼里却流淌着温存纵容的暖意。
他们对视时,无意识地双双眨了一下眼睛。
把目光收回来,活泼的凤崽体温偏高,宛如一团小鸟球,一笑起来便引得政崽也想笑。[撒花]
真好,政崽喜欢这里。
“你是虫子吗?动来动去?”嬴政受不了了,解下佩戴的玉,递给蒙毅,接过蒙毅奉上的软枕和毯子,给两孩子布置好舒适的午睡空间。
“我才不是虫子。”凤崽美滋滋,调整来调整去,枕着嬴政的大腿,抱着政崽的大尾巴,亲亲密密地啾一口近在咫尺的政崽的脸,还要摸一摸金色的角角。[亲亲]
太幸福了吧!
这个世界上谁能有他更幸福?
没有人!
(未完待续)
第142章 嬴政和李斯
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 但很奇妙,他这一眼看过去时,很自然地就认出他了。
然后带着微妙的“你躲什么”“你早就该来找我了”的不满,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光向溪水那边看, 什么也没看到。
“地府来人,在记录子母河水的境况。”政崽简短地说。
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露最真实的情况,感觉会很尴尬,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地府吗?”李世民不疑有他。
因为很合理,他也没多想。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 平常李世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
哦, 还有七月十五。但七月十五, 任何人都能看到鬼魂。
“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 好不好?”
“好呀。”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 为孩子整整衣衫,环顾四周, 欣然道, “我们在木兰花树那边等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他轻轻放开手,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 分柳拂花, 往溪边走过去。
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 但也轻盈地拾级而上。
青雀就有点费劲了, 连滚带爬的,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
鹦鹉都不飞了, 故意学青雀走路,在石阶上跳来跳去,来回折返跳,歪着脑袋笑嘻嘻:“可喜可贺,又走一步!”
李世民看了很久,沉吟道:“青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
“那叫胖。”长孙无忧瞥他。
“啊?青雀胖吗?”李世民不肯承认,“他就是骨架大了点,脑袋也大了点,手脚有点肉嘛……”
“跟政儿比呢?”长孙无忧问。
“嗯……”李世民认真想了想,笃定道,“政儿太瘦了,他吃得那么少,还那么忙,难怪脸上的肉都没了。”
滤镜使人目盲。
李斯大约也有点,他早就知道嬴政转世了,当然,地府那么多同事,消息不可谓不灵通,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也不可能。
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崔珏不经意间又提过一嘴。
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拖着拖着,就到了现在。
“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白起嘲讽他,“连郑国都得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
李斯默了默,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嬴政。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
可还是得说点什么,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鬼魂也觉得压抑。
李斯伏跪下拜,涩然道:“罪臣李斯,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不说话,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头深深地低下去,也觉无话可说。
两人相对无言,嬴政更不满了:“不是罪臣吗?怎么不说说,都是什么罪?从前巧舌如簧的法家巨擘,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
“臣……鬼迷心窍,贪图富贵,畏惧刀斧,附和赵高,篡改陛下遗诏,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大秦二世而亡……臣罪之深,万死不足以赎之。”
“人就一条命,鬼也死不了几次,万死你是没机会了。”嬴政冷冷淡淡道。
“罪臣,任由陛下发落。”
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一直沉下去。沉得越深,越觉冰冷彻骨,但沉到底了,竟觉心安。
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来就来吧,反而让他觉得解脱。
“发落你还有什么用?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嬴政只觉意兴阑珊。
他与他的大秦,早就错位了。
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追溯秦亡的时候,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秦”相隔了八百年。
八百年。
还能怎么样呢?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载,其他什么也没了。
偶尔,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实在联想不到,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是王翦的后人。
王翦,王羲之,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但世事就是如此,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已经跑出去太远太远了。
嬴政不免有些伤怀,郁郁地开口:“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
“是。”
“被诬告谋反,严刑拷打,被迫认罪,而后俱五刑,夷三族?”
“……是。”李斯闭了闭眼。
俱五刑:黥面、割鼻、斩趾、笞杀、腰斩,最后枭首示众。在腰斩那一步之前,人都是活着的。
再大的仇,听说仇人是这下场,也该释怀了。
——何况,嬴政和李斯还没这么大的仇。
“你比商君还惨。”嬴政评价。
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没受这么多刑罚。
“商君在地府吗?”
“没有,商君转世去了。”
“韩非呢?”
“也转世了。”
“他们都转世了,你怎么不转世?”嬴政垂眸望他。
“臣想……”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低低道,“臣这一生,有负陛下,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到时无论如何,臣也心安了。”
“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
“……”李斯苦笑了一下,无力辩解。
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
“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让他吹吹早春的风。
李斯刚犹豫着起身,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嬴政托着下巴,撺掇道:“你要不要打他一顿?”
扶苏摇了摇头:“要是赵高在这,还值得动手,丞相的话,还是算了吧。”
“那两畜生呢?”
“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这个李斯答得飞快,看来关注很久了。
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还去看过不少回。
“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好奇。
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判官说功过相抵了,地府缺人手,臣就留下来了。”
人还是得有才华,鬼也一样,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在地府混上了编制,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
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再苟千年。
“你下地府的时候,判官是谁?”嬴政顺口问。
“是荀师。”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
荀子啊……主张儒法并重,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
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下场多半都不太好。
如今这时代,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但獬豸还在那里,律法也在那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
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但难得遇到一次,却还是想没话找话。
“地府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于我吗?”
“李元吉的魂魄,被白起将军要走了。”李斯低声道,“好像已经死了两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
嬴政便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那很好。”
扶苏不由侧目,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
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停在柳树上,挪动脚步,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滑出流水似的弧线,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
嬴政看见它,不再久留,拿起他的小木偶,从容道:“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最好及时告知我。”
“唯。”李斯垂首袖手,驯服地等嬴政走远,才抬起头来。
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陛下转世之后,更温和开朗了,像重新活了一遍。又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大多时候,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
这就很好,再好不过了。
政崽回到石阶上,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
满树紫色的毛笔尖,根根笔直向上,偶有开放了的,仿佛端丽的莲花盏。
树下的桌案上,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
“哥哥!”他都会喊哥哥了,进步蛮快的。“花花,很漂亮!”
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被李世民拦截,抱在腿上坐着。
“嗯?”政崽感觉头有点痒。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夸赞道:“特别好看!”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悠然地拢了下袖子,盈盈笑道:“你们的棠棣林檎汤,要不要加糖?”
“加。”“不加。”
“不加好酸的。”“里面有蜜,已经够甜了。”
“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制出来的石蜜很纯,色味都是一绝。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
“摩揭陀国?”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思量道,“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
李世民趁他不备,亲了一口政崽的脸,把孩子亲跑了。
年纪越大,小孩越在意形象,在有人的时候,已经不乐意被亲,也不愿意被抱了。
唉……李世民好难过。
上次政崽自己上女娲祠,花了一个时辰,这回家里人一起,差点没花两个时辰。
胖鸟在石阶上蛄蛹蛄蛹,模仿蚕宝宝,从政崽脚面上爬了过去。
李世民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弓,看什么都蠢蠢欲动。长孙无忧一看这情况,不紧不慢地看花写诗去了。
还好女娲娘娘不介意。
她不仅不介意,还很乐意看所有来访的人都这样快快乐乐、轻轻松松。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女娲祠,踏着青石路,慢慢走进这封存光阴的古老庙宇。
女娲隐在半明半昧处,欣悦地看着他们,悄然传音给嬴政:“其实你戴花很好看。”
嬴政放下路上采的一篮子鲜花,无奈地任她调笑。
李世民侧首向女娲所在的地方望了望,虽无所觉,但还是虔诚地低首,默默上香祈祷。
他想求的太多了,既惦念大唐,又记挂家人,自知贪心,却也是真的全都想要。
嬴政比他直接,就是全都要。
他们在春光里流连,好像什么也没干,半日又半日的,赏花观水,转眼就到了晚上。
“政儿~”
政崽警惕地转身,被李世民强行带走:“我们一起沐汤吧!”
“我一个人可以的!”政崽强调。
“那不行,万一你呛水了怎么办呢?”李世民振振有词。
“怎么可能?”谁家龙会呛水?
“来嘛来嘛。”
“青雀……”
“青雀不会游水,他在那边木桶里洗。”
“阿娘……”
“她当然自己一个池子了。”
“不是,我是说,阿娘!救……唔唔……”
政崽努力招手,手都快挥出残影了,也没能求救成功,被李世民飞快拐走,扒掉衣服,放温泉池里。
“政儿政儿,变个小龙我看看。”
政崽很无语,横眉冷对,变成了一条丝滑优美的小龙,沦为父亲的玩具。
他就知道会这样!
李世民张开手指丈量了几次小龙的长度,认真道:“比刚出生的时候,长了三倍多长。”
他很轻地抚摸着龙崽的角,细细观察,从头盘到尾,思考了很久,然后疑惑道,“你的龙形,为什么是黑色的呢?明明人形的时候皮肤很白,为什么不是白龙呢?金色也行啊,金色比黑色好看多了。”
“那是玄色!”玄色就是最好看的!
不懂审美的阿耶!
龙崽一个甩尾,抽了李世民一尾巴,气哼哼地游走了。
“诶?别走啊,我就问问。不要生气嘛,我不问还不行吗?政儿?”
这下真的把崽惹恼了。眨眼之间,龙崽就蹿出去好几丈远,愤怒地激起大大的水花,全浇李世民身上了。
但李世民真的很好奇,他都好奇好几年了。
孩子的每个形态都不一样,可好玩了。
李世民抹把脸的功夫,小龙气鼓鼓地化为人形,大半个身体都没在水里,脸气得通红。
角角长得好慢,也就两寸长的样子,毛茸茸的,分出稚嫩的枝丫。
大尾巴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看着软绵绵,打人可疼了。
李世民作证,他可怜兮兮地吹吹手背,哀怨道:“不要生气啦,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其实我也觉得玄色挺好看的。”
“哼。”
“我的手都红了。”
“哼。”
“哎呀,好像肿了。”
“嗯?”他有那么使劲吗?
政崽打定主意,从此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再和李世民一起共浴了。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关心了一句:“受伤了吗?”
“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李世民好整以暇,静等着心软的崽崽自投罗网。
政崽明知道他多半是夸大其词,但还是有点不放心,怕自己失手,踌躇好一阵子,浑身上下都洗完了,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小心地游过去,歪头看了看。
“根本就没有受伤!”
“当然啦。”
李世民大乐,趁机拉走大尾巴玩两把。
反正孩子已经习惯了,就算刚才气得不行,等穿好衣服的时候,还是会自觉靠近,听李世民碎碎念。
“头发都长这么长啦,手伸出来我看看……”
政崽习以为常地伸出双手,被翻过来检查了两遍。
“指甲有点长了,要不要剪一下?”
“要剪。”
“不过这个长度弹琵琶似乎刚好。”
“阿耶带了琵琶?”
“我还真带了。”
李世民挑挑眉,颇为自得,给孩子罩了件披风。他们便转到通风的外殿坐着,擦得半干的乌发都散着,围在熏炉边上看星星。
李世民握着政崽的手,教他拨弄琵琶的弦。
清清脆脆的弦动声,按韵律声声响起,犹如碎玉琳琅。
“今晚的星星是不是少了?”李世民带着孩子弹了几遍《水鼓子》,忽然开口。
“星星?”嬴政抬头,极目远眺。
白虎那边好像有点躁动,确实和往常不大一样。
如果跟白虎有关,那是不是……
嬴政漫不经心地模仿李世民,拨着入门级别的简短小曲,顺着灵契敲敲哪吒。
“奎木狼是不是下界了?你们见到了没?”
哪吒回得很快:“你真会挑时候,正打着呢。”
“能打过吗?”
“也不是打不过,就是麻烦。”
“麻烦在哪?”嬴政问。
“奎木狼是二十八宿之一,他下界也不干啥,就天天偷看人家百花羞小公主,吓得人家公主都不敢出门了。但他们又有前缘,总不能为了这个打死他吧?”
“前缘?”
“小公主以前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奎木狼一口咬定他们是相情相悦,怕污了天宫,才思凡下界,再续前缘的。”[1]
“那公主为何不敢出门?”
“公主压根不记得了。”
“那奎木狼还纠缠什么?”
“所以说麻烦呀。”哪吒很烦,“奎木狼死活就是不走,孙悟空跟他耗着呢。师兄打算……”
杨戬插话道:“我们打算上报天庭,让玉帝降旨,召其他二十七星宿收了他。”
“还要找玉帝?”
“星宿直属紫微。紫微帝君不在,那就只能找玉帝啊。”哪吒无奈道,“不然借你父亲一用?”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
小剧场5:
超幸福的凤崽美美地睡了,一手一只政,一个都舍不得放过。
嬴政纵着他,毕竟那是他手把手抚养了好几年的崽崽,刚受伤不久,也才封了太子,正是娇惯的时候。
政崽也纵着他,毕竟能感觉到这是阿耶李世民的转世,看见凤崽,就像看见几岁的李世民,新奇得很,便耐着性子,任由凤崽玩弄。
左不过就是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和李世民一样,好奇心重而已。
等凤崽侧着身子睡了,嬴政才把大部分注意力分到政崽身上来。
恰好政崽也向他看过去,一大一小又默契地对视。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嬴政问。
政崽想了想自己的前世,虽有很深的遗憾,但他的前世是没有凤崽的,这个嬴政却有。
既然已经有了活蹦乱跳的凤崽,那估计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李世民的能力还用说吗?就算有再深的鸿沟,他也能把它平了。
政崽便摇了摇头,淡然道:“你这一生应该会很圆满的,我没有什么要提醒的。”
嬴政心中一定,缓缓向政崽伸出手。
政崽宛如茫然的小猫,目光随着他的手而微动,直到那成年人的手掌落在自己角上。
动作很轻,用着抚摸花瓣似的力道,点了点枝丫的尖尖。
“可以摸。”政崽看出他想干嘛了。[好的]
嬴政也很好奇,只是没有小孩那么热烈,没有表露得那么明显。
“为何不是玄鸟?”
“那你可能得问炎帝黄帝。”政崽瞅他,“我诞生时,就已经是龙形了。”
“还会长?”嬴政看着指尖幼嫩的角角,这毛茸茸的触感像几个月的小鹿,一点也不霸气,可爱居多。
他并不希望自己过于可爱,哪怕是几岁的自己。可爱通常意味着幼而弱,需要别人保护。
他很早很早就希望快快长大,长得高一点壮实一点,拥有自保的能力,从而掌控自己的命运。
但这孩子,这个四五岁的自己,一点也不着急,看得出被养得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
谁家这么小的孩子出门,随身携带和氏璧和太阿剑啊?
“当然会长。”政崽强调,“我只是年纪小,龙形很大的。”[白眼]
“哦?”嬴政略微表示质疑,其实是想让政崽变成大大的龙形给他看。
政崽不愿意被自己小瞧,但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凤崽,却拒绝道:“马车太小了,而且会惊醒他的。”
这倒也是。嬴政便按住好奇心,观察着凤崽怀里勉强露出些的尾巴尖,上手摸了摸。[摸头]
“平日里不会碍事吗?”
“白天我都是收起来的。”政崽也有点苦恼,“晚上睡着了,它自己会冒出来。”[无奈]
“很烦?”
“有点吧。以后应该可以藏起来。”
嬴政没有问太多,给凤崽掖毯子的时候,顺手也给政崽盖好,低声道:“困的话,你也睡一觉吧。”
“腿不麻吗?”政崽小声。
“你若是不觉尾巴麻,我便不觉得腿麻。”嬴政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其实时间久了,都麻。
但这样挨挨挤挤的感觉太温暖,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嬴政便舍不得把两只孩子挪走,政崽也没有收起他的大尾巴。
政崽迷迷糊糊地也睡了半路,中间马车停歇,众人用了顿饭。
两只崽崽睡饱了,乖乖爬起来坐好,这时候姿态就都很优雅端方了。
“没有熊掌吗?”凤崽嘟嘟囔囔。
嬴政:“还没做好。”
政崽:“要处理很久。”
“哦。”凤崽就是习惯性撒娇一下,和小伙伴分享烤鹿肉,笑嘻嘻问,“好吃吗?我和阿父昨天猎的。”
“很好吃。”政崽很给面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吃东西跟大只的嬴政一样,不紧不慢。
忽然,政崽下意识把手伸进包包,摸到了熟悉的木头触感。
他顿了顿,把小木偶拿了出来。
嬴政和凤崽全都疑惑地看过去:“这是?”
凤崽眨巴眨巴眼睛,惊奇道:“你不玩陶俑,改玩木偶啦?”
(未完待续)
第143章 紫微星借政崽用用
“不借!”嬴政一口回绝, “我阿耶和紫微,才没有什么关系。”
哪吒不赞同:“你这不胡说八道吗?你抬头看看紫微星,天上没有比这招摇的星辰了。但凡有点道行的, 哪怕是三脚猫的术士, 也看得出来你父亲绝不是一般皇帝,而是紫微转世。”
“那又怎样?”嬴政死犟,“总之我阿耶就不是紫微,这种事,去找玉帝吧!”
那边哪吒和杨戬抱怨了句:“你看吧,我就知道。这小子贪心得很, 他想强留至亲, 甚至想阻止紫微帝君归位。”
杨戬倒不介意, 笑笑道:“不带记忆的转世, 本也与前尘无关。奎木狼不能强求百花羞, 我们也没必要强求大唐皇帝。”
“不是想着省事吗?明明只需要紫微帝君的一道敕令……”
“怎么心不在焉的?”李世民发现了, 笑眯眯撸了把大尾巴,随口道, “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还是琵琶拨着手指疼?这边有拨子。”
嬴政已经无心弹琵琶了, 虽然这琵琶的音色很好听,如山泉水叮咚叮咚。
只是他的心不静, 这么悦耳的弦音, 硬是听得有点心浮气躁。
他闷闷地放下琵琶, 心里不得劲。
“怎么啦?”李世民觉得稀奇, 往崽那里凑凑, 给他投喂小点心。
政崽不想吃, 意思意思咬了一口, 咀嚼得很慢。
“还在为了颜色不高兴吗?我是说笑的, 玄色很适合你,巍峨雄壮,湛然若神,我当年在浅水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惊叹,久久难以忘怀。”李世民殷勤地夸着崽崽,“那时候我忍不住想,这么厉害的龙,居然是我的孩子吗?我真的太幸运了。”
他以为自己把崽惹毛了,忙着哄啊哄,但这事早就在嬴政这里翻篇了。
“阿耶,你喜欢看星星吗?”嬴政幽幽道。
“小时候很喜欢看。”
“小时候?”嬴政抬起眼睛,专注看他。
李世民露出回忆的温和神情来,娓娓而谈:“我小时候爱听各种传奇故事,常常遗憾自己不是飞鸟,不能看到高处的风景。晚上星月出来了,又总是不想早早睡觉,喜欢爬高一点,到楼上塔上什么的地方,仰头去看……”
嬴政点点头,可以想象李世民幼年有多活泼好动,好奇心有多重。
“我那时候觉得很奇怪,北斗七星明明是九颗,为什么别人要叫‘七星’?紫微和北极不是一颗星,书上为什么说是一颗?月亮每天都不一样,里面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有桂花,还有兔子……”
嬴政顺着他的话,也定睛去看。
就像李世民说的那样,北斗七星,确实不止七颗,只是另外两颗太暗了,要非常好的眼力才能看见。
而紫微和北极,大抵是因为星辰在流转,变动了位置。
月亮里确实有好多东西,从来没空过。
“看得久了,就觉得那些星辰与我同在,像很多很多鱼儿在水里游,感觉一伸手就能抓住。”李世民笑叹,“母亲说我是困了,催我快点上床。”
大约是困了,也大约是真的。
“我那时想过,月亮肯定很脆,而星星该是甜的,挂几串在床头,风吹过来,又亮又响,多么美妙。”
见嬴政怔怔地看着他,李世民便道,“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应该很多小孩都这么想过吧?”
嬴政诚实道:“我没有这么想过。”
“好吧。”李世民又喂他吃一口奶香浓郁的玉露团,擦擦手,试了试孩子头发的湿润程度,从上到下拢了下,感觉差不多干了,便拿过暗金的发带,为他简单束了起来。
孩子额头与鬓边会有半长不短的小碎发,有的散落在眉梢,也有的会自顾自翘起来,鲜活又可爱。
“那,紫微星呢?”政崽绕着圈问了半天,其实还是为了问紫微。
李世民开始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嬴政心里一紧,忙问:“紫微星,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知道,很多人都说紫微是帝星,对吧?”
“嗯。”
“可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李世民下意识看向天空,纳闷道,“杨广在位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后来父亲立了大唐,成为皇帝,我还是不明白;直到去年冬天,我自己继位,依然不解——”
不明白什么,你倒是说呀!嬴政好着急,眼巴巴等着,催促道:“不解什么?”
“紫微星是死的吗?它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什么?”嬴政愣住。
李世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紫微星应该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嬴政瞅瞅他。
“但它很死啊。”李世民努力描述他的感知,“其他星星几乎都是活的,很热闹,只有紫微是假的,简直像庙里的泥塑陶俑一样,没有一点鲜活气。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很久,完全像是在看石头,甚至连星光都是造作的、残留的。”
“……”
李世民比比划划,用了好多比喻和形容词,还是没描述清楚他真正的意思,最后挫败道,“我说不清楚了,政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但嬴政听明白了。
不仅嬴政明白了,那边的哪吒他们也明白了。
哪吒很直白地表示:“这不是当然的吗?紫微帝君都不在啊。”
嬴政默了默,从来没打算戳破李世民和紫微之间存在或不存在的关系。
长孙无忧挽着松松的发髻,长裙逶迤,悠闲地绕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在学琵琶?”
“嗯。”政崽回她。
“不要玩得太晚,我与青雀先休息了。”她叮嘱。
“好。”父子俩还不想这么早睡,应了她之后,接着叙话。
“月亮里面真的有兔子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过。”政崽很严谨,“不过月亮确实是可以吃的,我以前吃过。”
“你吃过?”李世民惊讶。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多小?”李世民有点想笑,“还在蛋壳里吗?”
“是的。好像是我破壳的那天晚上,月亮上下了金色的雨,可以吃的,很好吃。”
“诶?月亮还会下雨?”
“那是帝流浆,六十年出现一次。”哪吒幽然地来了一句。
他居然还在听,看来孙悟空打奎木狼没啥危险。
天悬星河,繁星如灯,看久了便目眩神迷,不知今夕何夕了。
李世民半枕着孩子的尾巴,用手垫了垫,没有把重量真的压到尾巴上。
政崽的包包忽然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金灿灿的光。
父子俩都诧异地看过去,不明所以。嬴政把那发光的泥娃娃拿出来,一团星光明亮地闪耀着,存在感超强。
“这是……”嬴政微妙地顿了顿,想起王母娘娘曾经送他的两份力量。
其中一份,是紫微的。
这是什么意思?嬴政不知该问谁,但冥冥之中,又好像明白该做什么了。
李世民入神地看着这星光,有些恍惚,嬴政就迅速把星光强行塞泥娃娃里。
孩子一本正经地打哈欠:“我有点困了。”
“那去睡觉吧。”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把孩子抱起来,转到更保暖的寝殿去睡。
政崽乖乖地待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殊无困意,但硬是要拖着李世民一起睡觉。
好半晌之后,李世民哄孩子把自己哄睡着了,嬴政却没有睡。他问杨戬:【紫微帝君的敕令是怎么写的?】
【与老君的敕令相似,开头是……】
【开头是:“紫微敕令”,后面呢?】
【命令奎木狼赶紧回去,不要去骚扰人家百花羞小公主就行。】哪吒大大咧咧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不,我打算自己写。】
嬴政不想让李世民掺和这件事,正好紫微的力量还没用,就拿出来试试吧。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草稿,还没正式开始写呢,那金色的星光就凝成一个个字体,从上到下排列整齐,还自带了华丽的锦缎承载文字。
“紫微敕令:奎木狼速归天垣,毋恋凡尘,毋扰尘事,即刻归位,不得有误。”
嬴政试探性地用手握住这绸缎,它丝滑如水地堆叠在他手心。
星光熠熠,摸上去竟然是暖的。
“写好了?”哪吒主动道,“我去拿,你尽量别动。”
“哦。”嬴政也就安静等着。
他若是松开手,那团星光便悬挂在帷帐顶上,真的像一盏星星灯了,就像李世民小时候想象的那样。
哪吒来得很快,看了一眼敕令就小声道:“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奎木狼就必须回天上了。宝象国国王和百花羞公主也能松口气了。”
嬴政也小声:“那你拿去吧。”
哪吒卷起敕令,传音给他:“别不高兴了,你父亲这一生,还很长呢。”
嬴政勉强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哪吒走后,星光还未灭。嬴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那星光收回泥娃娃里,就算是抱着尾巴,也难以消解杂念。
“政儿?”李世民迷迷糊糊地摸到孩子的尾巴,无意识地勾住柔软的小手,含糊道,“还没睡吗?”
“马上就睡了。”被抓包的政崽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合着眼睛,被父亲拉进怀里抱着。
“睡吧,天亮了我们去看鹤鸟……听说这附近有两只很美丽的鹤,翅膀……”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小,拍拍孩子后背的手也静止了。
暖洋洋的体温从他的怀抱和手掌传递过来,本来毫无困意的政崽都被染上了沉沉的倦怠,头一歪,在熟悉的臂弯里放心安睡。
第二天他们真的在水边看到了鹤鸟,黑白分明,翩跹而舞,长腿傲然,引吭高歌。
看鸟的人很多,有不少是外地来长安的学子。他们从全国各地赶过来,赶赴一场科举的盛会。
群英荟萃,共襄盛举。
李世民大悦,意气风发道:“如此甚好,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是贞观年间第一次科举,不论出身,只论才干,还真选拔出了不少寒门出身的人才,最后状元点的是寒门出身的马周,李世民和嬴政一致认为这人是个大才,言之有物,以后是个宰相苗子。
他们有意识地提拔更多出身不怎么样的俊杰,为此,嬴政建议加大力度兴办州学县学,纳入地方官员考核。对文化繁荣、考取进士更多的州县下诏嘉奖,提拔州县的一把手二把手。
“那谁都想去长安洛阳、河南河北这些地方做官了,这些地方的人才本来就多。”李世民沉吟道。
“人人都知道是好地方,出政绩,那自然不能久坐一地。三年考功,四年一迁,即便是边州,最好也不要逾五年。除非特令——即便特令,边州的兵与政,也不能专于一人之手,否则必生叛乱。”
凭经验,嬴政这样以为。
李世民赞道:“有道理。不过,李靖应该要不了五年,就能拿下突厥了。”
“药师的话,三年够了吧?”
“我觉得三年都不要。我们要不要赌一下?”李世民狡黠地笑道。
“赌钱犯法。”嬴政肃然道。
“哈哈……我们不赌钱。”
“那赌什么?”
“赌节庆的蹈舞,如果药师在三年内拿下突厥,你就在守岁夜宴上,跳舞给我看。反过来,我跳给你看,怎么样?”
“不。”嬴政拒绝,“我才不跟你赌。”
谁都不可以骗他跳舞!他早就不是傻乎乎又好忽悠的小孩子了。
“来嘛来嘛,不然我赌两年?超过两年就算我输。”
“那我也不赌。”
即便嬴政再天赋异禀,在打仗这件事上,也是比不过李世民的卓绝敏锐的。
没办法,技能点点得不同,某人开挂了。
接下来的两年里,每个冬天,突厥都连遭暴雪。突利求得的物资,每每被颉利抢走。赵德言那个老狐狸,还在颉利耳边鼓吹,要集权要募兵要学大唐皇帝,把整个草原牢牢攥在手里云云。
这个策略,哪个草原霸主听了不心动?
尤其有那么多成功的案例在前,匈奴、鲜卑、柔然……冒顿、拓跋、刘渊……
赵德言舌灿莲花,把这些本就热血沸腾的故事讲得更血脉偾张,颉利本就野心勃勃,这下更是激动不已,以为寻到了能帮助自己成就大业的军师,二话不说就照着赵德言说的去办。
本来就遭了天灾,这下再加上人祸,突厥贵族们的物资更加紧缺,被迫上供给颉利更多财物,不免怨声载道,内部越发混乱。
如是再三,不到两年,大唐的半个间谍执失思力和守卫北方的李靖同时传讯,突利准备带人投唐,给李世民做带路党了。
投唐一念起,从此天地宽。
李世民与嬴政同时露出笑意,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贞观二年十一月,突厥又大雪。李世民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张公瑾为副总管,节度诸军。以李世勣、李道玄、柴绍、卫孝杰、薛万彻分领五道,合兵十余万,直指阴山。[1]
倾国之战,在此一举。
十一月,嬴政陪李世民,在长安誓师,送将军们出征。
贞观三年的正月,李靖奇袭定襄,大破突厥牙帐,颉利北逃。
二月,唐军奇袭阴山,诸将合力,捷报频传。
三月,颉利派人求和。李世民丢出唐俭,唐俭刚到颉利那里,李靖的奇兵杀过来了。可怜的唐俭好悬没变成第二个郦食其,还好跑得快,不然魂都得留在那。[2]
幸运的是,唐俭跑了;更幸运的是,颉利没跑掉。
还是这个三月,颉利被李靖生擒,压到长安,东突厥灭亡,漠北从此归属大唐,草原上再也没有什么威胁了。
李世民本该全然喜悦的,如果他家太子的风寒不是一个月没好的话。
怎么会有一场风寒拖这么久的呢?
李世民忧心忡忡,每日都来东宫探望好几遍。
“我没事的。”嬴政不以为意,顺手把剑挂起来。
“怎么会没事呢?”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们去女娲祠或者三清观拜一下吧?”
“真的没事啦。”
李世民叹了口气,正打算强行把孩子抱走,抬手时,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刚挂起来的太阿剑,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那把印象里短短小小的剑,迟疑了很久,才问道:“政儿,你的剑,是不是……变长了?”
作者有话说:
[1][2]改自《旧唐书》
小剧场:
政崽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说出这小木偶是扶苏的事实。
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两人就会意识到,他的世界有许多地方和这里不同。
否则的话,他随身携带的就不会是扶苏,而应该是李世民。
但是,扶苏应该想被承认吧?
政崽朦胧意识到这点,坦率道:“这是扶苏。”
“扶苏?”
果不其然,嬴政很惊讶,他不太了解为什么是扶苏。
凤崽马上就明白,这是因为政崽的世界没有他,那扶苏本来就该是政崽最亲的人。——不算转世之后的事的话。
“扶苏在哪里呀?”凤崽很好奇,“他能看到我们吗?我们能看到他吗?”
能的。
扶苏能看到他们。
这还是时隔多年之后,扶苏再次看见正值盛年的嬴政。
好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
扶苏印象里的嬴政,当然是没有这么年轻的。嬴政这个年纪,扶苏还太小了,没有更多的记忆。
嬴政的喜怒哀乐也比扶苏以为的要更明显,小表情其实不少,更温柔,也更开朗些。
真好,太好了,他没有那么寂寞。[星星眼]
扶苏看着这个嬴政,又看看他家小只的父亲,小声道:“我可以现身吗?会不会吓到他们?”
有道行的鬼魂可以控制自己的隐现,扶苏早就不怕太阳了,也可以做到这样。
政崽认真地问:“你们想见见扶苏吗?”
“可以吗?他几岁啦?我弟弟扶苏快三岁了!”凤崽最轻松,什么都不用想,乐淘淘道。
嬴政蹙着眉,感觉哪里不对,遂颔首道:“见见也无妨。”
扶苏这才从木偶里冒出来,如轻烟薄雾,流转成型。
嬴政怔住了,这个扶苏比他年纪都大。
凤崽“哇哦”一声,抬头仰望扶苏的脸:“扶苏长大以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吗?感觉很不错诶。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摇头晃脑地开始念诗了。
嬴政沉吟少顷,有所疑问:“鬼魂的外表与过世时的年纪不相干吗?扶苏怎得如此年轻?”
因为扶苏死的时候很年轻。
这种扎心的话,政崽和扶苏都说不出口。
政崽有点郁闷,扶苏体贴道:“死后是可以调整外表的。”
“哦。”
这一关算过了吗?谁也不想说实话。
凤崽眨眨眼睛,笑眯眯道:“既然真的有地府,以后大家都会在地府重逢,多热闹呀。”
他试图岔开话题,嬴政却没有被拐带思路。
秦王冷静道:“你为何只带了扶苏?你的太子呢?”
政崽没太子。
除了嬴政,其他三人都知道。
也唯有嬴政,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人都沉默了,嬴政就开始猜测:“我不相信我以后会和太子反目,也不可能都能带扶苏了而不带世民,所以,你的长子就是扶苏?你没有我的太子?”
可恶的成年人嬴政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政崽,好像在说:那你也太可怜了吧?
政崽:“……”
扶苏:“……”
怎么可以这么刁钻?
政崽大好的心情被他自己败尽,气鼓鼓地一跺脚,带好小木偶,哼了一声,一心要走。
再见![白眼]
也是巧了,这时一股柔和但磅礴的力量如钩子般钩到政崽身上,宛如娃娃机的夹子,把他抓好,径直带走。
“诶?别走啊!”凤崽舍不得,连忙伸出手想拉住政崽的大尾巴。
那股力量顺手牵羊,就把凤崽一波带走了。
眨眼间,匆忙伸手的嬴政就抱了个空。
嬴政瞳孔地震:“!!!”[抠脑壳]
我崽呢?你走就走,你把我太子还我呀!我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的!
另一边的女娲祠,女娲娘娘无奈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皇帝了,哭成这样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我马上给你找回来就是,那么大孩子,还能丢了吗?看看,这不就回……回来了吗?怎么还多一只?”
李世民泪眼汪汪,差点没把女娲祠淹了,一把抱住走失的政崽:“政儿!你可算回——诶?”[爆哭][咬手绢]
大秦太子凤崽与李世民大眼瞪小眼中。
(未完待续)
第144章 掉马!我儿子是秦始皇?
养孩子的家长, 因为日日与孩子在一起,对孩子周边的变化往往是比陌生人要迟钝的。
比如孩子的身高体重,往往经由别人提醒才会发现, 啊, 孩子又长高了,也变重了。
李世民已经是那种很关心孩子的家长了,但奈何日子过得太快,忙忙碌碌的,每日大半的时间,他们父子都是分开的。
好诡异, 他平常真的没注意到, 这把剑, 居然好像在变长。
剑这种东西, 竟然是会像花草树木一样, 随着时间而生长的吗?
李世民怔了怔, 下意识先用手指丈量了一下。
是变长了吧?不是他的错觉吧?
嬴政本来在喝药,一看这情形, 差点被药呛着。
“阿耶!”
“嗯?”李世民转头看他。
“剑……”嬴政心跳加速, 都感觉不到药什么味道了。
“药还没喝完哦。”李世民提醒他。
嬴政迅速把黑不溜秋的汤药干了,紧张地盯着李世民看。
李世民还在琢磨这把剑, 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他记得一开始这剑很短, 四岁的小朋友拿着刚刚好, 跟李世民的匕首差不多。
但现在看着, 已经远比匕首长多了。
他很直接地从腰间蹀躞带上取下匕首, 对比了一下。
“果然。”
比起最初, 这剑长出了至少五寸。
是因为孩子在长, 所以剑也跟着长吗?那如果孩子一直长, 长到成年呢?
那剑也一直长,长成长剑的样子吗?
等等!
那就是说……
李世民突然卡壳了,本是随意又日常地说着闲话,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进东宫,东看看西瞧瞧,揪揪叶子,撩撩帷帐,拨弄拨弄孩子的笔架,欣赏欣赏太子的文章……
有事没事他爱过来找孩子玩,顺便玩玩孩子。
然而,然而李世民现在卡住了。
电脑卡住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从思维到表情,从语言到动作,全部卡了。
已知:这剑叫“太阿”,与记载中大秦的那位始皇陛下所佩的剑名字一样,铭文显示的也一致,铸剑师也是那时代的欧冶子和干将。
李世民之前因为这剑的长度太短,所以很自然地忽略了这可能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太阿剑”。
可是现在,突然,就很突然,他才发现这剑原来会长长的!
“阿耶?”嬴政声音很小,探头探脑地歪头观察李世民呆滞的神色,心底很是忐忑。
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直接说出真相,省得现在猝不及防。
“这剑……”李世民艰难地调动唇舌,竟然一时大脑宕机,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混乱地顿了又顿,干巴巴而弱弱地问,“这剑真是那把始皇陛下的‘太阿剑’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是,还是不是。
嬴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他不愿意和李世民撒谎,一个谎言说出去,要更多谎言去弥补。最后补不过来,信任和感情都破坏殆尽了。他才不愿意这样。
“哦哦。”李世民莫名其妙地应声,一下子有点无措,不知该干点什么。
他看似冷静地剑挂回去,胡乱地找着借口,“是城隍庙送的剑吧?虽然我没见过王翦,但他……”
但王翦难道会把始皇陛下的剑随便送人吗?
且不说这太阿剑怎么会落到王翦手里,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佩剑,不应该跟和氏璧随侯珠之类的宝贝东西一起陪葬骊山吗?
——和氏璧?
李世民潦草的话音被他自己吞没,无数的讯息铺天盖地涌上来,如洪水翻涌,也像雪崩猝然,更像反刍没有消化的青草。
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和氏璧随侯珠长什么样,秦时的史料本就很少,大多被项羽火烧咸阳宫烧完了,这些东西也早就失传了。
可刹那之间,李世民想起,长孙无忧现在戴的护身符,原本是姐姐从城隍庙求来的,上面挂着会自动亮光的珠子。
当然当然,只不过是珠子而已,家里什么珠子都有,城隍庙每年送的鲛纱鲛珠都堆积很多了,他们逢年过节都用来赏赐功臣。
李世民呆呆地出神,一会想起在永丰仓附近夜遇无支祁时,曾经天降一把凛冽长剑,剑光恢宏绚烂,当时离得远,一堆法宝炸烟花,他没有看清。
一会儿又想起,自家孩子有一块稀有的美玉,是在皇子陂钓鱼钓上来的。
皇子陂,秦代的皇子,扶苏……
太多太多从前被李世民忽略的细节全都如星辰般亮起来,一颗接一颗,串成星宿,织成星网。
不会吧?
怎么可能呢?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巧合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似而已,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怎么可以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模糊之处,就往那种方向想呢?
虽然自家孩子生来不凡,破壳而出,有玄色巨龙形态,仿佛有宿慧,不用教就写得一手优美的小篆……
小篆?
“阿耶……”嬴政的语气这辈子都没这么弱声弱气过,心虚气短到了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李世民,轻轻抬手,拉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
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政崽在桃符上写下了“白起”的名字。
又是从哪一年起,“白起”和“蒙恬”的名字并列,挂在了东宫的走廊。
弯弯曲曲的小篆优美如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在李世民视野里。
这东宫,是不是,大秦的浓度有点超标了?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一时间,李世民思绪万千,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与语句。
千丝万缕,纷至沓来。
“今日祖龙死。”
“他甚至都没活过五十岁。”
“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1]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
“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
……
“政儿……”李世民梦游似的发出点动静,本能地反手握住孩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茫然的目光毫无焦距,在这来过几百遍的寝殿散散地移动了一圈,落在了镇纸边的小木偶上。
他的声音更虚了,跟中气不足似的,支支吾吾地问,“你这槐木偶,我是说……你刻的这个木偶,他里面有个鬼是吧?”
“嗯。”嬴政忐忑地抬眼望他。
李世民接收到了他的忐忑,但自己更忐忑,无意识攥紧了孩子的手,又怕弄疼他,赶紧松了松。
“这鬼……唔……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这鬼是谁?他叫什么?”
为什么这几年他一直没有问过呢?
灯下黑吗?
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当这鬼不存在?
嬴政下定了决心,豁出去道:“他叫‘扶苏’。”
“哦哦,扶苏啊,好名字。”李世民爽朗地笑了笑。
这时候爽朗个什么劲啊?装蠢还来不来得及?实在不行装文盲吧?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名字。”李世民顺嘴就夸了出来。
在场默默围观的扶苏:……
这句话好像很久之前,就有人说过?
这年头,但凡是读过书的,对秦朝历史有过那么一丁点了解的,都很难不知道扶苏是谁吧?
就是说,普通小孩能随随便便养一只扶苏吗?
李世民目光飘忽,自我催眠和说服道:“恰好和那位大秦的长公子扶苏重名呢哈哈……”
嬴政就这么瞅着他,渐渐淡定下来:“不是重名,就是那个扶苏。”
“哦,就是那个……”
李世民实在编不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原地挪了两步,差点忘了要往哪边走。
“我突然想起玄龄和无忌说要修改律法,删繁就简,给我递了稿本过来,我还没看呢。我这就去看看……”
“阿耶。”嬴政幽幽道,“稿本不是在我这里吗?”
“啊?在你这里吗?”
“不仅在我这里,我还交给了李斯,帮忙核对修改。他虽然在地府做主簿,但一直有关注人间的律法,改起来倒是很得心应手。阿耶你急着要吗?我可以让他今晚就把改过的稿本送过来。”
“李、李斯?”
“李斯。”
这不是专业很对口吗?嬴政很擅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李世民仿佛出门的时候,把智商丢在甘露殿了,没带过来,就这么一卡一卡的,甚至还结巴了一下。
“那我……”
他好无助。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嬴政心平气和了。
李世民都慌成这样了,他总该冷静点,不然两人对着阿巴阿巴吗?
说到底,必须接受这个现实的是养孩子养了好几年的李世民,而不是嬴政。
“我……我回去一趟……”李世民连借口不找了,着急忙慌道,“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走,不要乱跑。”
“我不走。”嬴政这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忙,就算有,只要天没塌,他也会等这事处理完再说。
事有轻重缓急,这就是最重最重的那个了。
李世民便松开孩子的手,很急很急,但还不忘叮嘱:“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你一定在这等我。”
“我一定在这等你。”嬴政许诺。
李世民匆匆忙忙离开东宫,急切地奔赴甘露殿,此时此刻,再近的距离他都嫌远。
“观音婢!”人没到,声音已经到了,“无忧!”
长孙无忧放下手里的诗集,听出这声音的不对,立刻让宫人都下去。
果然下一秒李世民就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道:“政儿,我们的政儿他,他……他可能是始皇帝的转世……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奇,好像我疯了,但是真的……”
长孙无忧却松了口气,稳住心神,用很平静的口吻,安抚道:“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李世民好感动,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问。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长孙无忧这样回答。
“啊??”李世民彻底傻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凤崽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瞧来瞧去,无比新奇。
先看了眼李世民,这不是他自己吗?哦,这里是大唐,太棒了。
他就看了他自己一眼,就忙着东张西望,注意力转到女娲身上来。
女娲从不掩饰她的蛇尾,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流转在青色裙摆下。
“哇!”凤崽睁大眼睛,躲在政崽后面,但又很惊奇地扒拉着他的肩膀,露出半张脸。[让我康康]
“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这是女娲娘娘。”政崽解释道。
“女娲娘娘?居然真的有女娲娘娘?我还以为是传说呢。”凤崽冒出头,拍拍自己的胸脯,一点也不怕了,还笑眯眯地同女娲打招呼,“见过女娲娘娘。”
女娲顺手捏捏他的圆脸,苦恼道:“糟糕,怎么把你也带过来了?”
“再把他送回去?”政崽建议。
“一时半会恐怕送不回去。”女娲蹙眉,“这般跨越世界,即便是我,也得缓一缓。”
“哦。”政崽想起王母说过女娲变得衰弱的事情了,马上表示理解,积极解决问题,“那要等一等吗?还是找人帮忙?”
“后土不方便,孩子这么小,活生生的,最好不要走地府。我叫婉妗过来,她更合适。”女娲便开始摇人。
一缕青色流光从她指尖,遁入墙边铜镜里。
凤崽听得津津有味,与政崽咬耳朵:“好厉害,还有后土娘娘和王母娘娘。”
他肉眼可见地露出羡慕与向往:“我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些呢。”
“要不我们换换?”政崽一本正经地玩笑道。[眼镜]
凤崽也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那……”
“那不行!”李世民果断拒绝,“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但……”
凤崽叉腰叫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什么眼光?你居然看不出来?”
李世民脑袋上全是问号,这时才放开政崽,仔仔细细去看这外来的孩子。
嗯?好熟悉。
说不清哪里熟悉,但就是很熟悉。
明明长得并不像,但这举手投足、神情气度……这不是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吗?就是幼稚点。
“你……”李世民倒抽一口气。
“看出来了吧?”凤崽颇为骄傲,但还是努力抵抗诱惑,遗憾道,“虽然这个世界肯定很有趣,有很多我没见过的神奇事物,但阿父找不到我会很着急的。”
对嬴政的牵挂之心,压住了凤崽的好奇心。
女娲眉眼弯弯,宠溺道:“无妨,婉妗可以带你兜一圈。”
“我可没答应。”王母娘娘冷冷淡淡的声音自镜中传到镜外,随她的身影一同出现。
凤崽反应极快,一步跨出去,诚心诚意地叉手拜拜,星星眼猛猛夸赞:“娘娘神光丽质,瑰姿玮态,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皎若日月,不可胜赞。——可不可以带我玩一下?一小会儿就行。”[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仗着年纪小,长得可爱,嘴又甜,凤崽笑得比太阳还灿烂,拱拱手,可怜巴巴地撒娇。
女娲娘娘大乐,笑得合不拢嘴:“她不带,我带,我带你去摘星星。”
王母娘娘虽被夸得很高兴,却矜持道:“这明明是宋玉写的,你怎么不自己现作?”
凤崽诚实道:“珠玉在前,我还是别献丑了。”
李世民小声嘀咕:“我写的赋还可以吧?”
“可以。”政崽肯定。
凤崽不管,忙着撒娇卖萌。
政崽举手:“我也可以带你,我的云很软的。”
李世民向王母娘娘拱手,更小声了:“我也想……”
“你不行。”王母一口否决。
“……”大唐皇帝心碎中。[咬手绢]
“走吧,带你们玩会。等会送这孩子走。”王母娘娘一手牵一只崽,走进了镜子里。
凤崽欢呼:“好耶!”
政崽回头交代李世民:“我很快就回来。”
留守皇帝的心拔凉拔凉的,眼巴巴看着。
女娲娘娘安慰道:“左不过滞留人间这几十年,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
片刻后,凤崽幸福地唱着歌,美美地抱着政崽在云上打滚,乐滋滋道:“等我见到阿父,我一定要告诉他,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哈哈大笑]
政崽鼓着脸,无奈道:“如果你能不要咬我的角,我也会很开心的。”
(未完待续)
[1]出自贾谊《过秦论》
第145章 对不起政儿
长孙无忧本来听李世民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慌张, 差点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如今颉利可汗都成了大唐的阶下囚,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家里一切都好, 也就太子在病中。
一瞬间, 吓了长孙无忧一跳,还以为政儿出什么事了。
这时确定是身份问题,她反而不慌了,还有余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帕子给李世民擦擦汗。
“看你急的,刚从东宫过来?若是让旁人看见, 传到朝臣耳朵里, 就要谏你有失风仪, 举止轻率了。”
她柔声细语的, 好像这只是普普通通一件小事, 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宕机中, 满脸写着迷茫:“你早就知道了?”
难道全家只有他一个不知道?!
可是,可是带太子时间最长的不是李世民自己吗?
打天下那几年他几乎和政崽形影不离, 上战场都揣怀里, 根本没有分开过。就算现在不住一殿了,每日上朝他们都在两仪殿议事, 下朝常常一起去甘露殿用饭, 下午凑一块讨论正事或者闲聊, 抽空一块出去玩……
唯一分开比较久的, 就是打突厥那几个月, 那会政崽已经封了雍王, 李世民出征, 孩子留下来监国, 不能再跟他一起去了。
也就那么三个月功夫,长孙无忧怎么会早就知道了呢?
“也不算早知道。”长孙无忧镇定自若地笑笑,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给他倒茶,“你坐,我慢慢跟你讲。”
李世民哪有心情吃茶,只定定地盯着她看。
“其实政儿没怎么瞒过我们。”
“没有吗?”李世民愕然。
“完全没有。”长孙无忧笃定,“有太多痕迹了,只是我们没有往那方面想。”
“是只有我没往那方面想吧?”李世民吐槽。
“他从来不需要学习,没看过任何典籍,就能写一手很优美的小篆。”
“我也发现了。”
“大汉开国后,简牍几乎都是隶书。而秦灭六国之前,连秦国自己用的都是大篆,夹杂隶书。小篆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令李斯从大篆简化而来的,真正通行的时间,也就二十年。”
“二十年都不到。”李世民补充。
长孙无忧颔首,同意道:“虽有好古之人,善书之士,推崇篆体之美,但连任何记载都不用看,就无师自悟,多少也有缘由吧?”
“那,那也未必就是……不能是秦朝的其他人吗?”李世民嘴硬道。
“自然也有可能。可他都有太阿剑了。”长孙无忧慢悠悠数着,“他喜欢吃鱼,衣裳尚玄,对先秦典籍了如指掌,《史记》里的始皇本纪翻了几十遍,弓马娴熟,临危不惧……王翦的城隍庙就差把天下的宝物都塞进东宫了,我们给他送的马,他起名叫‘白兔’和‘追风’……这些,还不足以佐证吗?”
倒不如说,长孙无忧一直若有所觉,只是看李世民没有多想,就按下不表,就这么悠然地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
孩子到了骑马的年纪,李世民这种骏马爱好者,自然高高兴兴带孩子去挑,玩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校场和郊外都是父子俩的乐园,大马和小马到处撒欢,一跑就是半天。
李世民给孩子配了一整套最好的马具,笑话他居然效仿始皇帝,给白马取名叫什么白兔,一点都不威风。
太子不语,垮着脸张弓搭箭。
自孩子的手能拉开弓弦之后,李世民就惊喜地发现骑射这个技能点几乎不用教,只是要注意别累着手,弓箭的重量和尺寸量身打造就行。
弓马骑射这方面不用说,这孩子最出色的是他对政局的把控,对人才的使用,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到太子手里,总是办得又快又好。
他天生就知道怎么为王,怎么做储君,不动声色地处理一切事务,对外对内,对上对下,处变不惊,勤勉自持,从无一点轻慢疏忽之处。
房玄龄他们都忍不住夸赞了很多次,真心实意地认为太子处置庶政,裁断精审,条理森然,老成持重,不似少年人行事。
太子才多大?还远远称不上少年呢。
连萧瑀这种谁能喷的,都愣是两年没挑出任何毛病来谏一下太子。
长安及附近的土地人口加各种玄学庙宇,被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名单账册清点无误,从豪强和违法庙宇那里查抄的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给百姓,按人口分田,规划得仔仔细细。
财政上多了一大笔收入,人口也持续增长,长安的肉价粮价都低到了太平年景该有的价格,比战乱的武德年间低了一千倍都不止。
满朝文武看太子做事,都觉得好沉稳好可靠,效率好高,好像那不是个孩子,而是棵蓬勃的大树,甚至于持续拔高的小山。
太优秀,太出色了。
那么多证据,早就甩在李世民脸上了,只是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不是,好好的谁会去想自家小孩是始皇帝转世啊?
李世民纠结地发呆,显得那么弱小、可怜而无助。
长孙无忧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的,便试着用自己的从容感染他。
她轻声道:“你不能接受?”
“也不是,可是,他……”李世民的心情很复杂,太复杂,导致他没有办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慢慢说,不急。”
“政儿,他出生的时候,只有鸭蛋那么大,你能想象吗?他就那么点……”
“我能想象,我看着呢,就是我生的。”长孙无忧有点想笑了,努力压制住嘴角,不对思维混乱的李世民产生嘲笑似的效果。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点点。”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也那么一点点。”
她甚至觉得这个对话很搞笑,真的。
“破壳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没有我拳头大。”李世民握住拳头,比划了一下,心酸地嘀咕,“龙形的时候勉强绕在手腕上,像一个小手镯,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
“破壳的时候,自然没有衣服穿。”长孙无忧幽默地接了一句。
她能理解李世民的言下之意。
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可爱的宝宝,一团稚气,脆弱的小生命,联系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的血缘与爱,从那么一点点,长到如今七岁的模样。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哪怕李世民是个会爱所有长孙无忧生的孩子的性格,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这个长子身上。
政崽占据了李世民最年轻最忙碌最艰难的那几年,除了大唐,再没有什么能花掉他那么多岁月了。
为这孩子花的所有时间,付出的所有心血,得到的所有快乐,每一次情感的互动,交握的双手,都组成了李世民的一部分。
他养着这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内心的骄傲欢喜无与伦比。
就算孩子有很多小秘密,也没什么关系,那毕竟是他们的孩子。
李世民突然跳起来,把长孙无忧都惊住了。
“怎么了?”
“我刚刚答应政儿,我半个时辰就去找他。没有半个时辰吧?他不会等急了吧?”
他慌里慌张地来,这会又慌里慌张地要走,走就算了,还一把拉住长孙无忧,急匆匆往外走。
成年的将军鹰凌空盘旋,正叼着只野鸡,得意洋洋地扑落下来,等待主人夸奖呢。
可惜皇帝陛下完全没空理它。
长孙无忧无可奈何地被李世民拉走,低低道:“没有半个时辰,你别急。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李世民不管,就差拉着她跑起来了。
端庄娴雅的皇后殿下被迫裙摆飞扬,袖帔随风而舞,金钗上垂落的珠花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要不是这几年身体变好了,这段路能急得她呼吸不畅。
都婚后这么多年了,谁曾想还有一日莫名回到豆蔻年华的时候呢?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李世民像一只猫一样,动不动就从她身边冒出来,明明也是过了明路,走正门进来,拜访过长辈的,在长辈面前也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落落大方,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一到她面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骑马的时候顺手把她捞上马,爬树的时候顺手把她拉上树,不想看书的时候把书一扔拉着她跑出去玩……
往往速度太快,太突然,她连幂篱都没来得及戴。
今天起居注会怎么记?魏征和萧瑀斥责李世民的时候不会要带上她吧?
好糟糕,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被进谏……
算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长孙无忧在意的点,李世民这会顾不上了,他急急忙忙再赶到东宫,嬴政当然还安安静静等在那里。
——连位置都没变,一封奏疏看到现在还没看完。
七岁的小太子站起来,已经过李世民的腰了,还没到他胸口处,总角双垂,眉目如画,正处在一个快速生长的、幼年往少年过渡的阶段。
本来肤色就白,这会儿病了很久,显得面色和唇色都很浅。丹凤眼的眼尾狭长,逐渐隐去了那种纯天然的稚气,看人时沉静明锐,贵不可言。
长孙无忧终于得空,可以拢一下袖子和滑落的巾帔了,还有发钗,险些要坠地碎裂。
这方空间很私密,连两只鹦鹉都在窗外的树上玩耍,没人来打扰他们对话。
长孙无忧努力喘匀气,而嬴政快要屏住呼吸了。
“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李世民大喜过望。
嬴政:“……”不然他还能去哪里?离家出走吗?
哪有这个必要?他们又不可能真的不养了。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他就撒娇,他也不是不会撒娇的。
再退一万步,嬴政也可以哭!虽然他好像没怎么哭过,但这不重要,他一定会尽力哭出眼泪来的。
不就是示弱吗?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
嬴政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千头万绪,本来不紧张了,一看到这阵势,不由得又提起了心。
父母沟通完毕,现在是什么反应?
阿娘看起来很淡定,和平常差不多,阿耶还是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到底想好没有?
李世民确实还在凌乱,以致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对不起政儿!我以前是不是说过讽刺始皇帝的话?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有意要嘲笑你二世而亡、还没活过五十岁的……”
李世民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越说声音越小,拉着孩子的双手,垂头丧气,戛然而止。
好扎心!
嬴政还没反应过来呢,李世民自己懊恼得快哭了。
“对不起政儿……”
他真要哭了!
嬴政措手不及,为之愕然,瞬间大惊失色。
你别哭啊,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凤崽心里有数,女娲娘娘在这里,王母娘娘也在这里,她们总会把他送回去的,那么就不用担心,放开了玩耍就行。
他坐在鹤辇上的时候就不安分,歪来歪去的,老想去摸旁边穿梭而过的云朵。
政崽怕他掉下去,连忙拉住他的手。
两小只纠纠缠缠,越发像两团煮好的汤圆,黏糊到不分彼此。
政崽陪凤崽歪到旁边的云朵上,不得不付出自己的大尾巴,还要被抱着在云朵上滚了几十圈。
凤崽乐呵呵地吐出嘴里的角角,十分遗憾:“没有什么味道。”
政崽无奈地摸了摸湿漉漉的角,只能摸到口水。
“你还想要有什么味道?”
“我还以为会是甜的。”
“少吃点糖吧你!”政崽擦擦自己的角,虽然看不见,但是深切地怀疑上面是不是多了小牙印。[白眼]
“嘻嘻。”快乐凤崽不听不听,疯狂吸政,甚至连尾巴都要悄咪咪咬上一口。
政崽不得已把尾巴捞走:“这个也不能吃,你还是一岁小孩吗?怎么什么都吃?”
“因为你太可爱了!”凤崽振振有词。
“你还挺有道理?”[哦哦哦]
凤崽真心这么觉得的。毛茸茸的金色小角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来又晃去,看上去就很可爱,很好吃,很难忍住不咬上一口。
而且政崽让他咬诶,脾气太好了吧!
“云好软,你也好软,星星好亮,月亮好大,都好漂亮……”
明明一滴酒也没喝,但是仿佛已经喝醉了的凤崽嘿嘿怪笑,美滋滋地开着花花。
政崽陪他在云朵上打滚,放松地躺在星海里,向四象招招手。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纷纷显露出来,围绕在云朵附近。
“哇!好大的龙!白色的大老虎!还有凤凰!会飞的乌龟!”
政崽牵着雀跃的凤崽,在四象身上跳来跳去,看凤崽摸完这个摸那个,跟李世民那时候一样,惊奇不已,兴高采烈。
白虎再次沦为地毯和玩具,被凤崽亲亲密密撸了半天。
“你好幸福!天天都有云可以躺,还有老虎和凤凰可以玩。”凤崽很羡慕。
“嗯。”政崽也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便笑道,“你呢?”
“我也很幸福啊,阿父人超好的,和你一样,对我特别好!”
“看得出来。”政崽瞅瞅他奶乎乎的圆脸。
都四岁了,还能肆无忌惮直接把死熊拖嬴政床边,枕嬴政腿上睡觉还要嫌他硬,就这,嬴政愣是一句重话都没说。
都宠成什么样了?简直无法无天。
不过,同样的,李世民也很宠政崽就是了。
两小只玩累了,年龄所限,都有点昏昏欲睡。
各自记挂着各自的家长,便看向了无聊的王母娘娘。
“玩够了?”
“其实还没玩够,但我得回家了。”凤崽该乖的时候还是很乖的,“阿父会很担心我的,我们的大秦没有女娲娘娘,也没有王母娘娘,他不知道该怎么找我,肯定很着急。”
王母娘娘颔首:“那我送你们回去。”
政崽好送,往女娲祠一丢,女娲娘娘顺手就接住了,转交给眼巴巴的李世民。
凤崽不是那么好送,王母娘娘谨慎地握住他的手,顺着他自己来时的路径,以凤崽身魂做引,试图定位到他来时的大秦和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嬴政身上。
“等会你看到你父亲,再松开我的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事面前,凤崽还是不含糊的。
二凤崽答应得很认真,也确实是在一扇打开的门后看到了玄衣的嬴政,确定那是嬴政没错,才松开王母娘娘的手,走进了门里。
几百盏烛火微微摇曳,凤崽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环顾四周,嘟嘟囔囔:“这不是咸阳宫吗?阿父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怎么感觉北辰殿哪里不一样了?阿父……”[让我康康]
墨衣钧玄的嬴政眉目冷肃,震惊地低头看他。目光怔然,竟有些恍惚。
“阿父?”凤崽不明所以地抬头,“好冷哦,没有放暖炉吗?”
嬴政却俯下身,猛然抱住了他,像在拥抱一个梦境。
“嗯?”凤崽糊里糊涂地疑惑,继而大惊,“阿父你身上好凉——你怎么有白头发了?我离开了很久吗?”[害怕]
(未完待续)
第146章 天可汗大哭,很正常
嬴政实在是没想到, 这个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他心不在焉地在这边等待,都已经琢磨出好几种方法来示弱装可怜了。
还没实施呢, 李世民就先哽咽了。
他怎么那么能哭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 居然就泪眼汪汪了。
长孙无忧不去纠结她的形象了,嬴政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他们齐刷刷去看李世民,分别用自己的办法安慰。
“政儿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错呢?何况我本来就毁誉参半。”
嬴政确实不在乎这个, 要是畏惧人言,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前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因为大秦亡得太快, 留下来的史料又少, 与辉煌功业相伴的, 往往就是许许多多负面评价。
在这个时代,“嬴政”这个名字, 基本上等同于半个暴君的符号, 劝谏的时候是要拿来当反面教材的。
李世民在杨广治下长大,又深知战乱之苦, 所以比起秦皇汉武, 他更喜欢汉文帝那样仁爱的君主。
这很正常。
嬴政难道要因为李世民指摘过秦始皇就记仇吗?不至于。
他最多就是当时听了不高兴, 闷闷不乐而已, 但比起大秦惨烈地腰斩, 这点指摘又算什么呢?
毕竟始皇帝嬴政, 对李世民而言, 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名声不好的暴君形象。
只是因为在今天,在刚刚,这个暴君符号与一手抚养的孩子重叠,才让李世民深觉后悔,从前不该说那些话。
这样的后悔,并不是因为始皇帝,而是因为他眼前病中的小太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隔着四季的流转,将大唐的皇帝泼得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嬴政只觉得无奈,拉了拉李世民的手,软声道:“我真的没在意过,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啦,看看我吧,我就在你面前。
结果李世民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不绝,却又沉默不语。这叫嬴政怎么办才好呢?
嬴政有点焦躁地看向长孙无忧,她负责给哭包擦眼泪,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等这人哭完。
“没事的,他就是有点想太多。”长孙无忧接受良好,还有余力安慰。
还好李世民并不是哑巴的性格,失序的情绪如水流淌一阵子之后,他开始理清思绪,组织语言。
“我还是很难把你等同于那位始皇陛下,怎么办?”
他是在纠结这个吗?
因为史书里遥远的秦君和活生生的孩子差别太大,他难以等同?
这有什么关系呢?嬴政毫不在意,认真道:“我就是我,你所知的我是什么样,嬴政就是什么样。”
嬴政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个问题,哪怕是一张白纸的幼儿时期。
就算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他还是能全凭感觉奔向骊山,对蒙毅交付信任,在盛怒时召唤太阿剑。
前生注他,今生注他,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至少嬴政自己觉得没分别,蒙毅王翦他们好像也没觉得有差别?
“那……那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是不是?”李世民含泪注视嬴政的眼睛。
“当然。”嬴政微微笑起来。
这下总该不哭了?并不是!李世民一把搂住嬴政,直接狂哭。
狂风暴雨,洪水开闸,惊天动地,神愁鬼惊。
到底在哭什么……嬴政麻了,感觉自己头顶在下雨,给李世民擦眼泪根本擦不过来。
长孙无忧看他俩忙忙活活的,看上来场面一度有点手忙脚乱,但气氛蛮好,她心底漾起笑意,知道这事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世民还在跟太子抱头痛哭呢,外面安元寿犹犹豫豫来汇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上皇差人来问,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为何陛下如此匆忙?”
果然,动静太大惊动周围人了。
李渊这两年都不管事了,安心享乐,倒也自在,要不是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忧往东宫急走这事让人联想到不测,李渊也不会赶紧派人来问。
这要是万一……
长孙无忧立刻道:“回复一下谒者,累父皇担忧,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有些不适,陛下爱子心切,因此失态。晚些我会去给父皇请安,向他禀明实情。”
这锅太子得背,他不背逻辑就不对了。
嬴政就扬声道:“去请一下孙神医,让他得空过来一趟东宫。我其实没有大碍,不必催促,也莫要妨碍孙神医给旁人诊治。”
孙思邈拒绝好几次编制了,太医院的医者虽然多,但比他都要差点意思,所以嬴政继承了李世民的习惯,还是喜欢召唤孙思邈。
每个月孙思邈都得入宫两三趟,有事没事诊个脉,除非他不在长安。
安元寿应是,连忙传话去了。
嬴政无奈到了极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地乱劝安慰:“听说突厥被灭,颉利被俘,草原上各部族都畏惧大唐威名,想拥立阿耶做草原的‘天可汗’。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始皇帝,这合理吗?”李世民小声嘟囔,努力地刷新和加载新的资料库,把关于秦始皇嬴政的知识点塞进大唐太子里。
废了两张手帕之后,李世民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嬴政大大地松了口气,关切道:“阿耶,你还好吗?”
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思维飙车,七拐八弯,呐呐道:“那族谱上的李信,怎么论?”
“不用管他。”嬴政满不在乎。
都死了八百年了,咋的,李信还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
长孙无忧恬淡一笑:“转世轮回之事,原也很常见,政儿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他只是多出了一份记忆而已,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害,于我们而言就更没有了。二郎何必为此烦忧呢?”
长孙无忧是真的觉得,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心烦意乱?
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在这基础上,他还如此聪明能干,体贴孝顺,前途无量,她根本没有做多少心理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比起前世,长孙无忧当然更在意今生,在意当下。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孙无忧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这会情绪崩溃的时刻过去了,他的智商重新回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刚刚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点过。
李世民有点讪讪,无所适从:“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我习惯了。”长孙无忧无所谓,清楚他就是纯爱哭,泪点太低,泪水太多,跟人吵架,明明占理都能吵哭。
气愤也哭,委屈也哭,伤心就更要哭了。
当皇帝影响李世民爱哭吗?不影响。
那再加封一个天可汗呢?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爱哭的天可汗了。
长孙无忧习以为常,所以全程陪伴,等李世民自己恢复冷静。
嬴政确实被吓到了,一顿忙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还好。阿耶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李世民想了很久,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坐在嬴政旁边,啥也不干,就待着。
“我没什么要问的,等孙神医过来,诊一下你的身体。”
嬴政感觉到他的不安,就乖乖“哦”了一声。
长孙无忧轻轻摸摸嬴政的头,笑道:“不必挂怀,我们待你还跟从前一样,你待我们,也和从前一样吧?”
“嗯。”嬴政用力点头。
他希望一切不要变,父亲母亲都还是往常那样,就算李世民一天打扰他八遍,他也可以接受。
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保密而已,这符合他对长孙无忧的认知,便也不惊讶。
“那我先回甘露殿了?刚才太匆忙,也许青雀和丽质会问起来,父皇那边我也得过去一趟。”
“辛苦阿娘了。”嬴政道。
长孙无忧看向李世民,与他交换眼神,低低笑道:“你们聊吧,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她在,李世民和嬴政都觉得很安心。
他们看着长孙无忧款款离去,本以为父子俩单独相处会有点尴尬,但很奇妙的,一点也没有。
嬴政的桌案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李世民趴在这里显得有点局促了,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气质的大老虎。
嬴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发冠——还是垂耳兔。
大秦武将的冠像竖起来的短耳朵,而大唐皇帝的冠像长长的、垂下来的耳朵。
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脖颈处,弯弯的,还有弧度。
大号垂耳兔不知道在卖什么萌,闷闷不乐地开口:“政儿……”
“嗯?”嬴政的奏文也看不下去了,唤素女煮水运过来的新茶,上几份甜点果子,然后一心一意地看向李世民,听他说话。
“连名都是一样的。”
“的确。”才发现吗?嬴政的名并没有改变。
“前世的事,你都记得吗?”李世民有疑问。
“只记得一点。”嬴政实话实说。
陆陆续续的,他的记忆有慢慢恢复,但以知识技能居多,其他的都很零碎,没有什么能撼动现在的他。
嬴政的精神稳定,远胜很多人。
“难怪子母河水选在骊山,那座女娲祠据说还是你造的呢。”李世民自言自语。
嬴政总算搞明白一点,李世民在想什么了。
他在复盘。
跟打仗和下棋一样,当然大概更像下棋,因为李世民打仗没输过,没有下棋复盘的次数多。
尤其遇到魏征那种损的,会故意先嬴李世民一局,引得他好胜心大起,一边飞快复盘,一边聚精会神,拿出全部战斗力去翻盘,最后李世民大胜,从而扬眉吐气,得意洋洋。
好吧,那嬴政就陪他复盘。
“他们都说是我造的。”嬴政干脆利落地承认。
“他们?”
“王翦、蒙毅、蒙恬、李斯……”嬴政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班底透露了下,“还有扶苏、白起……”
“白起不是昭襄王麾下的吗?你们从前认识?”李世民愕然。
“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啊……”李世民无意义地感叹了下,“你这个招揽人才的本事,倒是和史书上说的一样。”
“你也一样。”嬴政微笑。
“但他们都不在人间吧?东宫还是得多备些青年才俊,马周你要不要?”
“他不是为中枢准备的吗?”
“所以才要入东宫。”李世民解释,“他出身寒微,但极有才能,先成为你的臂膀,以后他做事方便,你做事也方便。”
“那可以。”嬴政答应。
“孔颖达?”
“太儒了,不要。”
“这年头我从哪给你找法家的?不然戴胄?”李世民碎碎念。
嬴政顺手从整整齐齐的奏文里抽出一份,挑眉道:“他不是已经在大理寺了吗?帮忙修订《贞观律》的人里,也有他。”
“阎立德怎么样?他很墨家。”李世民接着举例。
“好呀,正好让他造一下墨子的木鸢,张衡的地动仪浑天仪,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八阵图,如果可以,还有连弩车和可折叠的云梯。”嬴政随口道。
“这些东西几乎都失传了吧?你有图纸?”
“他们会收集的。”嬴政很自信。
因为他可能会感兴趣,也许将来会用得上,蒙毅——至少蒙毅,一定会为嬴政收集这些东西,不管是书籍图纸还是材料。
那些在战乱年代散轶的宝贵资料,蒙毅那里一定会有备份。
即便蒙毅没有,不还有李斯吗?
李世民恍然大悟,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宛如行走的资料库。
“那我把阎立德拨过来给你。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他,弓弩也可以造,不过造之前记得在三省那边过一下。”
嬴政脱口而出:“那你又要被萧瑀骂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骂就骂吧,一把年纪了,他还能骂几年?看在萧皇后入长安,萧瑀帮忙安抚的份上,大不了我假装没听见。”
“那要是加上魏征呢?”嬴政幽幽提醒。
“难道我怕他?”李世民嚣张道,“造点国之重器怎么了?以后打高句丽还用得着呢。”
“哦。”
上次被气跑的是谁?
“上个月我们出去玩没带祖父,孙伏伽是不是斥责你不孝来着?”嬴政再次提醒,“你还给他赏赐了。你觉得,你特批东宫造弓弩,会被谏成什么样?”
“……”
贞观朝的谏臣真的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嘴巴毒。
当然这本来就是李世民自己想看到的风气,广开言路,兼听则明,但既然想要这种风气,自然也就少不了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谏。
李世民坚强道:“那就挂在将作监,对外说是我要造的。”
“也行。”嬴政忍不住笑了。
“我想想还有谁,上官仪文章极美,褚遂良书法一绝,前年科举的探花狄知逊[1],你还记不记得?他家是太原的,为人踏实,可以一用。”
“记得,我看过他的文章。”
“如何?”
“比马周还是差点文采。”
“那肯定,不然怎么马周是状元。”李世民也笑起来,“听说裴家有个神童,叫裴行俭,才八九岁,过目不忘,现在跟着欧阳询学书法,正好拎过来给你做伴读。哲威还是太武了,不够文。”
平阳公主和柴绍的儿子,能指望他有多文?
嬴政就这么听李世民唠叨,好像要把他欣赏的、现在中枢还塞不下的人才及人才预备役,都一股脑塞东宫来。
李世民甚至都数到中枢了:“玄龄如晦你都熟,你们相处得也蛮好,让他俩来给你挂个老师的职,怎么样?”
贞观的朝堂上,纯儒并不多,大部分人实用主义至上,各展其才。
嬴政点头,再点头:“好。”
李世民这才觉得舒心了,向窗外看了几次,也端详了嬴政几次,嘀咕道:“孙思邈怎么还没来?”
嬴政平静地握住他的手,不得不强调:“我真的没事。”
“没事能病这么久?”李世民狐疑。
“唔……”嬴政略略心虚,眼神悄悄飘忽。
“是因为突厥的大雪吗?”李世民推测,“你急着想让大唐早点胜利,所以连番在突厥降雪?”
“呃……”嬴政不擅长说谎。
“不止这个?”李世民一惊,“你还干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
嬴政挑挑拣拣,选择最近的一件事说。
小太子诚恳地抬眼,诚恳地相问:“阿耶,你想不想让大唐在万里之外多出一个郡来?”
“万里之外还怎么多郡?我们不是还在打通西域吗?”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这样,天竺国有一凤仙郡,其郡侯与全郡的百姓,自愿全部归顺大唐。你愿意接收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1]狄知逊:他儿子你们肯定熟,狄仁杰。
小剧场:
凤崽好茫然。
他确定他没有认错,明明是看准了才松手进门的。
这不就是他阿父吗?怎么现在感觉哪里不对呢?
难道他来错了时间?
仔细看看,好像还真是,这个紧紧抱住他的嬴政,没有他的阿父那么年轻,瞧着有岁月的痕迹了。
到底有多大?三十多岁吗?鬓边居然有白发了……
凤崽忍不住用小手去摸了摸嬴政的头发,有些不可思议,又难以接受。
他印象里的嬴政还那么年轻,甚至有点活蹦乱跳的(面对他的时候),暴跳如雷同时温柔似水(还是面对他的时候),充满青年的朝气蓬勃。
秦王嬴政才二十二岁,刚刚亲政不久呢!
怎么就,怎么突然就有白发了呢?
“阿父?”凤崽心慌慌,好生心疼,“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感觉你好难过?”[可怜]
嬴政很小心地把他抱起来,却先道:“传奉常,夏无且,赤松子,令他们即刻过来。”
“嗯?”凤崽不明白。
“冷吗?”嬴政坐到桌案后,吩咐宫人加灯烛与炭火,不大一会,这北辰殿就明亮温暖许多。
凤崽老老实实地坐在嬴政腿上,一边等玄学侧与医学侧的大佬过来,一边已经意识到他好像回错了家。
因为这个北辰殿居然没有猫猫,也没有青云。两只最爱的小伙伴都不在,一下子显得空旷冷清了许多。
嬴政从宫人手里接过毛茸茸的披风,给凤崽披上,轻轻问:“还冷吗?”
“我不冷了。”凤崽抬眼看他,“阿父你呢?你手好凉。”
孩子软乎乎的两只小手全都合过来,勉强包住嬴政半只手。
暖洋洋,肉嘟嘟的,好像连骨头都还是软的,摸上去像一团棉花。靠近时,仿佛又暖又软的小火炉,自带热热的温度。[摸头]
嬴政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的太子就这般大,整天叽叽喳喳,从早到晚不停歇,除了睡觉的时候,好像就没安静过。
一个人能造出十个人的动静来,今天折腾牛,明天折腾老虎,每日上蹿下跳,一眼看不见就惹是生非,连受伤了都不安分,睡觉还要嬴政唱歌哄。
为了养他,嬴政花掉了半生的心血。
可是,可是他最爱的太子,死在了二十五岁。
嬴政的天都塌了,心神为之大损。
扶苏一度以为嬴政疯了,因为他执着地将太子的棺椁就停在咸阳宫,一停三个月,想尽一切办法为太子招魂,就是不肯将太子下葬。
就算是冬天,这也实在有点疯狂。
嬴政看着凤崽,微微而笑:“我也不冷。有你在,我便不会再冷了。”
已经统一天下的始皇陛下,不介意从头开始,再养一遍他的太子。
——只要这孩子留在他身边。
(未完待续,二十二岁的年轻政哥:?![害怕])
第147章 不许乱动我的山
关于这件事, 还要从边取经边搞外交的大唐取经团队说起。
嬴政这两年对那边的关注减少了,但也时不时会问问,就当听故事一样。
三大反骨仔的路程还是比较轻松写意的, 就是得麻烦孙悟空一趟一趟跑天庭, 到处找神仙帮忙。
“哪吒怎么不去?”嬴政问。
“我可懒得去。”哪吒不屑一顾,“为了凑八十一难,什么阿猫阿狗都丢下来了,真当我是傻子吗?紫金葫芦芭蕉扇我也不认识?”
“紫金葫芦?”
“都是老君的法宝。”杨戬解释道,“很明显。”
显然,有些妖怪就是天庭同事来完成KPI的。尤其老君, 据哪吒和孙悟空抱怨, 光老君一个人就至少造了三难。
孙悟空打架的时候都不忘加入聊天:“这个什么银角大王, 居然会移山。”
“这不稀奇, 我师兄也会。”哪吒淡定观战。
“真的把山移走了?”嬴政以为是跟愚公移山差不多。
“不, 法术而已, 搬来山的精气灵韵,作为压制和攻击。”杨戬老神在在, “刚刚是须弥山, 现在是峨眉山,下一个大概是……”
这搬山的顺序与选择仿佛有点说法, 前两座山孙悟空还应付得来, 到了第三座山, 立马压得孙悟空七窍流血, 动弹不得。
哪吒和杨戬飞速赶过去帮忙。
“怎么了?”
“是泰山。”杨戬匆匆道, “你知道的, 泰山非同凡响, 不是孙悟空能招架的。”
猴子仿佛与山相克, 回回栽在山上。
“他没事吧?”
“不大好。”哪吒皱眉,“得让东岳把山移走,不然我们也动不了。”
“你们也动不了?”
“毕竟是泰山,不是一般的——等会,你方便过来吗?”
嬴政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酥,把最后一口咬掉,淡然起身:“方便。”
哪吒就把他拉了过去,习惯性想抱,结果不称手了,再看看两人的身高差,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抱了。
倒霉的孙悟空凄惨地趴在地上,魂都快压扁了,宛如被压路机压过的汤姆猫,变成扁扁的猴饼一张。
杨戬口中念念有词,赶山鞭飒然作响,将三座山稍稍浮空,给孙悟空一点喘息之机。
“好刁钻的妖怪,竟能驱动泰山。”孙悟空擦擦脸上的血,没成想吃了个血亏。
“都能驱动泰山了,还能是一般妖怪?”哪吒认出来了,“这是老君的烧火童子,拿了他好几个法宝下界的。没准你还见过呢!”
“这老倌!坑得老孙好惨。”孙悟空嘟嘟囔囔,怨声载道。
嬴政一看平常笑嘻嘻的猴子惨惨淡淡,直接问:“我能做什么?”
杨戬犹豫道:“还是让泰山府君来吧,你如今身份到底不同,若因此伤了你,可不划算。”
嬴政侧首:“我会因此受伤?”
哪吒低声:“你是太子了嘛,和以前不一样。”
“还不是皇帝,所以没关系的。”嬴政不大在意。他上面还有李世民顶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
况且,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把泰山搬走。
“老君的童子都能搬山,我为什么不能?”
哪吒迅速道:“移山填海之术,我跟师兄,还有猴子,我们其实都会。问题在于,这使用法术的人。”
当好几个人都捻诀念动真言的时候,这山神到底听谁的呢?这可就大有讲究了。
显然目前为止,泰山府君选择听老君的,反正孙悟空又压不死。
孙悟空气哼哼地爬起来,也念动这搬山咒,把三位山神都叫过来,如意金箍棒一杵,大声道:“快把山都给我挪走,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须弥山和峨眉山神一看这几位煞星都在,交头接耳一番,就把山挪走了。
而泰山府君,匆匆忙忙过来,正要随大流,忽然看见了嬴政。
他认识嬴政,因为泰山封禅。
泰山,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名山,当然就是因为这世俗王权的加成。而对泰山加成最大的,还得是始皇帝嬴政。
以致于这时的人们提起泰山封禅,十之八九想起的就是始皇,而不是之前的其他帝王。
泰山府君向嬴政拱拱手,客客气气道:“不知陛下在此,失礼失礼。”
峨眉山神见状,神色一变,忙跟着行礼,解释道:“非是我等蓄意阻挠,这,太上的法术,我等也不敢不从啊。”
“那老倌恁得多事!”孙悟空最气,炸毛道,“俺老孙吃过他好几次亏了!”
那确实,从金刚琢到炼丹炉,再到金角银角大王,孙悟空真是被老君折腾好几次了。
峨眉山神讪讪赔笑,不参与这争端。
泰山府君想了想,提议道:“陛下若想一绝后患,可下一道诏令。”
嬴政正琢磨这事呢,闻言眼睛一亮:“你说说看。”
“只要陛下有令,禁止大唐境内的大山被念咒搬动,我们以后也好有理由拒绝。不然这样听咒行事,不得不跑来跑去,也非我们所愿的。”
泰山府君很积极。
谁想在家好好躺着的时候,接到夺命连环call,还是不同领导的任务,还相斥!这让他怎么办呢?听谁的呢?
回回都这样,泰山府君也很烦啊。
他是泰山,不是被扔来扔去砸人的法宝。
老君他惹不起,孙悟空他也惹不起,这哪吒和杨戬,哪个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还有最特殊的这一位,一不高兴随手封个新山神和他争权怎么办?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嬴政答应得非常爽快,他也不想境内的山被乱搬。
真是的,搬泰山经过他同意了吗?以后谁都不许乱动他的山!
“等我一会,我去拿封诏书。”嬴政话音一落,杨戬就道,“我送你回去。”
嬴政就像被打包好的快递一样,被杨戬妥当地原路传送回去。
他一点也不耽搁,直接往两仪殿去。
“阿耶,借玉玺用一下。”
魏征还在呢,霎那间目瞪口呆。
李世民往旁边让让,给太子让出一半位置,指指玉玺所在,好奇道:“要哪个玉玺?”
“传国玉玺。”嬴政不假思索。
“现在用?”
“嗯。”
李世民不知道孩子忙来忙去的要干嘛,饶有兴趣地递了几份空白的金花纸过去,大方道:“拿去玩吧。”
“纸不够结实,我还是用锦缎吧。”
“也行。”李世民马上让人送金黄的锦缎过来,看着太子在一份锦缎上盖玉玺,还贴心地问道,“一份够不够?万一写错了得销毁,还是多盖几份吧。”
虽然嬴政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写错字,但李世民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哐哐哐,跟某些人给书画盖标记似的,一份接一份,连盖了好几份。
“我这个是用来帮助江流儿的,不会影响到大唐的朝野,阿耶放心。”嬴政认认真真地解释。
李世民笑眯眯:“我放心。”
他还压低声音道:“听说我不在长安的时候,父亲直接把这玉玺放你那里了,省得你一遍一遍地跑。有这事吧?”
“有的。”
“哈哈……那我有备无患,你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做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就像三门山的新渠。——但要是对你身体有碍,还是谨慎些,要爱惜自己身体……你午食用了没?怎么好像又瘦了?等会陪我用食吧?尚食局新进的河豚,炖煮出的鱼羹分外鲜美,你要不要尝尝?”
魏征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太子库库盖完玉玺,卷起来塞包里就走。
那可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空白锦缎啊!这要是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呢?
皇帝陛下已经兴致勃勃讨论到河豚羹和鱼脍醉虾了,魏征一肚子的话也只能咽下去。
嬴政再忙,也会一一回复李世民。
“我已经用过午食了,也没有瘦,晚间再陪你吃鱼好不好?”
“好呀,那你慢点走,别急。”
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放孩子走掉,叹气道:“他现在真是太忙了,都没空多留一会儿。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
魏征实在受不了了,不开口说几句他喉咙都痒。
“陛下,太子殿下一个时辰前不还在这里吗?”
你们只是一个时辰没见,一个时辰!
“对啊,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都是一起用食的,现在他在东宫,都不过来和我一起吃了……”李世民好忧伤。
魏征:“……”
懒得喷了,已经。
那边嬴政返回东宫,用最快的速度写下诏令。
“禁移山川敕
始皇敕令:朕定疆域,山川有位,河岳有常。
自今而后,凡朕境内山川河泽,无论仙凡妖魔,不得以符咒法术擅移擅动。
山神河神敢有听命妄移者,斩神夺位,永不叙用。”
依然是嬴政一贯简洁肃杀的风格,交给泰山府君和峨眉山神的时候,后者纷纷俯首接令。
“多谢陛下。”泰山府君愉悦道,“以后任何移山法术,我们都可以拒绝了。”
相当于给手机设置了一个免骚扰模式,陌生电话一律拒接,不陌生的也可以挂掉。
他们收走了山的灵气显化,正准备要走时,嬴政冷不丁道:“下次老君亲自念咒,你们听不听?”
“呃……”
“玉帝呢?”嬴政瞅他们。
“这个……”峨眉山神支支吾吾,没法给出答案。
泰山府君比他聪明,马上笑道:“我定会告知陛下知晓。有时我们不得不从,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而且显出一股你知我知的亲近意味。
峨眉山神明显比泰山府君差一大截,不明白其中含义,跟着效仿,唯唯诺诺。
这事结束之后,嬴政感受了一下,没觉得身体有哪不舒服,就放着不管了。
后来江流儿的取经路,还算畅通,走到哪就记到哪,尽量开展友好的外交关系,为以后做铺垫。
哪吒吐槽过,有些劫难做的太粗糙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临时起意,抓紧时间把什么坐骑童子丢下界,甭管干啥,反正凑一难就是。
江流儿这个“东土大唐来的和尚”之名,随着“吃了唐僧的肉能长生不老”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谣言的谣言,疯狂传播,吸引了一路的野妖怪。
哪吒记挂着给嬴政留干活的妖,经常会问这个要不要,那个要不要。
“这狮子不错,可惜是文殊菩萨的。”
“要打菩萨一顿吗?”嬴政随口道。
窗边教孩子唱歌的鹦鹉菩萨一个激灵,连忙蹦跶过来,帮嬴政剥核桃榛子和松子,嘴巴啄啊啄,殷勤谄媚地放白瓷碟子里。
菩萨的女儿小鹦鹉:这个也要学吗?
大鹦鹉用翅膀摸摸娃的脑袋:学吧,以后用得上。
还好哪吒回答:“不用,文殊菩萨很有礼貌。”
不知是文殊本来就很有礼貌,还是在地藏王和观音之后,又加了几分礼貌。
礼貌这个东西,果然是流动的。
后来陆续遇到牛魔王一家,嬴政让杨戬把他拉过去,直白地问牛魔王:“你弟弟说我是他爷,你认不认?”
牛魔王大怒,然后被三大反骨仔联手削了一顿。
“看样子你是不认了?”嬴政拔出太阿剑,微微而笑,“古有庖丁解牛,今日正好拿你试刃吧。”
孙悟空大笑:“嘿嘿这老牛的肉只怕都是酸的!”
正巧牛魔王的妻儿这会都在,红孩儿一手三昧真火,被哪吒轻而易举地收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被杨戬提前变作牛魔王骗走了。
一家三口,也算整整齐齐,一个不多,一个……
啊不,还多。
牛魔王在外面还有个玉面狐狸,没什么战斗力,但有她父亲万岁狐王留下来的百万家私。
玉面狐狸怕家产被抢,准备招牛魔王入赘,还给铁扇公主送礼,金银绫罗供上去,就图个平安。
这次听闻不妙,玉面狐狸赶紧求饶,发挥狐狸的聪明才智,连忙道:“上仙饶命,我这百万家私都不要了,供给几位上仙为奉,只求留我一命!”
她跪得很快,嬴政也无意与狐狸为难,确定她也没干什么坏事,沉吟道:“你给我做个使者如何?从你这里,到大唐边境,你一路过去,与蒙恬会合,传信到大唐。”
狐狸很怯怯:“可我没什么法力啊……”
“要的就是你没法力。没有法力的普通人能走的路,才是我想要的路。”
“但是,但是我如果遇到大妖怪,或者和尚道士……”
玉面狐狸谁也打不过。
“带着我给你的符节,看看谁敢动。”嬴政从他那小空间翻到了不少若木,随便刻个令符,就跟蒙毅那个一样,昭然表示着这狐狸是始皇的使者,奉命行事。
蒙毅在外面到处跑,谁敢对他动手?
他连武将都不是,需要什么战斗力吗?
玉面狐狸咬咬牙,毅然决然地双手接住这令符,冒险道:“愿为主君效劳。”
“那你先走一趟试试,你的百万家私,我给你留一半,如何?”
玉面狐狸大喜过望,忙不迭道:“主君仁慈!我这就去准备!”
要了她一半家产,她都感激涕零,真心实意地感觉幸运。
因为她护不住一点,很容易被吃绝户,嬴政收了她一半,反而叫她安心。
以后她就是有靠山的狐了!谁也不能欺负她!
铁扇公主看看哪吒他们,又看看兴奋跑掉的玉面狐狸,再大的脾气也服帖了,乖觉道:“我是罗刹国的女修,也算得道成仙了,听说过陛下的威名。本无意拦陛下的路,只是孩子年幼不懂事,惹出祸来,我们已然知错,还望陛下海涵。”
“年幼?”哪吒嗤之以鼻,指着嬴政道,“他勉强算五岁,你家红孩儿多大了?”
“才三百多岁,在我们一族确实是小的。”铁扇公主忙着解释。
嬴政微讶,看向那唇红齿白的毛躁小孩,实在看不出他有一点三百岁的样子。
杨戬随意道:“牛魔王也算妖界一流了,若非我们都在,单单是孙悟空,都得跟他打上三天。”
“这么厉害?”
“差不多差不多。”孙悟空小心地挠挠嬴政的手,“咱们也没什么伤亡,我从前还跟老牛结拜过兄弟呢。他弟弟给你耕田,就让他给你做保,让那小狐狸畅通无阻,也算是功德了。”
孙悟空给牛魔王使眼色,铁扇公主的手在后面拍他,再加上被哪吒踩在地里的红孩儿,太阿剑形势所逼,牛魔王也笨拙地学会礼貌了。
“如果陛下不嫌弃,老牛也愿意为陛下驱使。”
“真心的?”
“真心。”
“不反悔?”
“哪敢呐?”牛魔王低头苦笑,“老二传讯过来,说是王母娘娘亲自陪同陛下取水,这王母娘娘都这样了,我们哪还敢不听话?我可不想下地耕田。”
识时务的牛,是好牛。
嬴政很满意,与他们一家沟通了下,把这混黑的收编了,让他们留在老地方,把火焰山的火灭了,建个驿站,方便往来通行。
老牛家都老实了,纷纷应是。
“过两个月我检查。”嬴政下任务,“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
“陛下放心,一定照办。”铁扇公主连声应诺。
使团们走到哪,记录到哪,天蓬的实力只够做点脏活累活,在前面趟水,而卷帘呢,也就能牵马挑行李,帮使团扎营做饭。
江流儿虽身在苦行,离家千里万里,心倒平静,已经能对一切变故逐渐习惯了。
及至黑水河,遇到泾水龙王的儿子小鼍龙,不长眼地抓走了江流儿。
这不是找死吗?
哪吒和杨戬就这么故意让他抓,然后对嬴政道:“准备好接收赎金吧。”
嬴政就这么在东宫好好待着,都能天降两笔赎金。
一笔来自这倒霉小鼍龙的爹泾水龙王,另一笔来自孙悟空去摇人摇来的小鼍龙舅舅西海龙王。
泾水龙王儿子多,死了一个算什么,这还有呢。
西海龙王自己儿子小白龙都还在帮嬴政治水,他心惊胆战地看见哪吒,立刻打开西海宝库:不说了,您看上什么都是西海的福气。
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给他留条筋吧。
最后泾水龙王一脸衰色地给出了所有能给的,保住了这个小儿子;西海龙王点头哈腰地送了大半个宝库,殷殷切切地感谢嬴政对小白龙的照顾。
这一趟西行,成果斐然。
二代是吧?你上头有人?那可太好了,赔偿吧。
我大唐使团的精神损失费,给多少都不算多。
牛魔王一家哼哧哼哧地在火焰山建驿站,玉面狐狸挂着符节,神采焕发地往大唐边境运金银财宝。
沿路的大妖基本被哪吒他们扫荡一空了,小妖吃人的就杀,能收编的就收编,逐渐按路线联成一条从点到点的邮驿路线。
这路线极长,路上有不少荒无人烟的地方,玉面狐狸每每觉得心慌时,就会冒出几只小妖怪,为她保驾护航。
一马车全是金银财宝,就她一只美貌的弱狐狸,妖怪们不心动吗?
心动吗?想想金箍棒呢?再想想哪吒三太子呢?
心还想接着动?那就老实点。
使团们向西,玉面狐狸往东。
使团们与车迟国递交通关文牒,顺便斗法降服虎鹿羊三个妖道。
“这几个不错,你不是挑嘴吗?鹿肉总该吃了吧?”哪吒顺手削了鹿角,给嬴政送了一副完整的摆件,挂在东宫武库的墙上。
角如梅花虬枝,雄壮有力,野性天然。
李世民第一次见的时候吓了半跳,忙摸摸孩子柔嫩的小角,哄道:“不怕不怕,这是鹿的角而已。谁这么不懂事,给你送这个干什么?”
“哪吒。”嬴政完全不慌,也不觉得这鹿角跟自己有啥关系,“说是妖道的角,还问我鹿肉吃不吃?”
“不吃!听起来就很脏。”李世民果断拒绝,“你想吃的话,咱们去沙苑打猎,猎干净的烤炙吃。”
三只嚣张的妖道被打了个半死,剩下半条命乖乖认怂,成为使团西行碾过的碎石之三。
嬴政细细地与李世民讲起这些,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那个什么凤仙郡呢?”
“还没讲到凤仙郡呢。”嬴政见他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就端了杯新茶过去。
“江南的茶果然还是有清甜滋味。”李世民有心情吃茶了,一手支颐,含笑道,“什么时候到那个凤仙郡?”
嬴政接着讲故事:“他们过通天河杀了条吃童男童女的金鱼,又和老君座下青牛精打了几场,老君收了那牛之后,江流儿到了西凉的女儿国,不慎喝了子母河水,女儿国王对其一见钟情,非要与他结亲……”
“等等,细说。”李世民一看小孩准备快进,马上按住。
“细说哪段?”嬴政慢吞吞问。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凤崽虽然很困,但眼下这情景太古怪,他心里不安,便无法放任自己安睡,强打精神,哈欠连天。
“睡吧,都子时了。”嬴政把他抱到床上,低低柔柔道,“你想听什么歌儿?”
凤崽有点稀奇,因为最近他的阿父已经很少再唱歌给他听了,也就雍城养伤那段时间比较惯着他。
“唱什么都可以哦,我喜欢听阿父的声音。”
凤崽习惯性地伸出小手,嬴政立刻握住了,想了一会儿,才从久远记忆里,调出曾经唱过几年的曲子。
“昴星高,参星低,西垂的儿郎要歇息……月驾轸,日乘箕,梦里随父猎熊罴……”
嬴政会唱的童谣其实就这一首,其他的都是从诗三百里挑词句和缓的,半吟半唱而已。
凤崽不挑,他眼皮打架得厉害,玩得太累现在只想睡觉。
虽然这个阿父年纪大了一点,但也是阿父啊。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是先睡觉吧。
懵懵懂懂的孩子向嬴政那边蹭过去,枕着他的胳膊,抱着他的手,一首歌还没听完就闭上了眼睛。[摸头]
睡颜恬静,圆润可掬,脸颊微微泛起健康的红晕,呼吸匀畅,胸口轻轻起伏。
是活的。嬴政定定地看着凤崽的胸口,听着他小小的呼吸。
真的是活的。会呼吸,有温度,会动,会笑,会说话,活生生的小生命。
太好了。
只要这不是梦,只要不是梦的话,他就重新得到了他的太子。
年岁小一点也没关系,嬴政会努力多活几年,活到太子长大。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
嬴政恍惚间恐惧这是梦,又恐惧这孩子会在他眼前消失,就一直握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
“陛下,太医和奉常来了。”
“传。”
夏无且进来时没有控制好脸上的表情,大惊失色。[害怕]
“陛下,这是……”
嬴政幽幽地睨了他一眼,夏无且顿时失去了所有声音。
苍天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夏无且在雍城就救过凤崽的命,所以他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这不还是幼年的太子殿下吗?
难道他这二十来年都白活了?
什么情况?
夏无且的世界观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探上凤崽的脉。
“如何?”嬴政压迫感太强了,短短两个字,激得夏无且一身汗。
“殿下……殿下是四岁吗?瞧这脉象,伤已经完全好了,注意补补身体就好。”
夏无且努力捋顺自己的思路,仿佛一夜回到二十年前。
“蛊呢?”嬴政追问,“诊不出来吗?”
嬴政的太子,就是四岁的时候中了楚巫的蛊,潜藏多年,一朝爆发,药石无医。
嬴政深恨楚巫,几乎将其杀尽,以至于现在想找个楚巫过来都找不到了。
夏无且的医术也算有了多年的长进,但他实在是诊不出来问题,就只能唯唯诺诺,汗如浆出。
“这……臣无能……”
嬴政倒也没有迁怒他,只是不悦地皱眉,看向奉常。
大秦玄学侧的代表为之一凛,忙道:“请容臣卜一下,问问天意。”
“可。”
奉常净手烧龟甲,认认真真搞了好一阵子,赤松子匆忙过来了。
他是太子的老师,也是玄学侧的。
“陛下,这个小太子没有中蛊。”赤松子算了算,比奉常回复得还快。
“没有中蛊?”嬴政愕然,“不是你们之前说,太子是四岁时中的蛊吗?按时间,已经过了那时了。”
赤松子却摇头道:“同一棵树上都未必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何况于人呢?那时有楚巫蒙蔽天机,现在可没有了。陛下其实知道,现在躺在你身边的这孩子,并不是你一手养大的太子,对吧?既然不是,那有出入,不是很寻常吗?”
赤松子一点也不委婉地提醒嬴政,醒醒吧,陛下,你的太子已经没了,这只不是你家的!
“倘若他没有中蛊,那便再好不过了。”嬴政仿佛听不懂赤松子的言下之意,“明日我便带太子上朝,以安百官的心。”
北辰殿内鸦雀无声。
奉常与赤松子面面相觑,硬着头皮道:“陛下……”
“说。”
“卦象显示,小太子只是误入此地,有人正在到处找他,非常急切。”
“谁?”
赤松子戳破嬴政的自欺欺人,坦率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陛下你自己。四岁的小太子丢了,方才亲政的秦王,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呢?这可是他亲手抱进太庙的太子啊。陛下,您是不准备还孩子了吗?”
嬴政:“……”[白眼]
(未完待续)
第148章 这谁顶得住?
李世民有点八卦, 当然了,八卦是人之常情。
素女在边上安静煮茶,一如既往没啥存在感, 不知道听了多少八卦。
“你刚刚提到了老君?”
“嗯。”
“你见过他了没?”
“去见了一面。”嬴政对老君略有好奇, 鉴于老君帮过他的忙,但也给取经团队添过几次堵。
也因为李家非要把族谱往老君那儿续,导致这关系有点微妙。
李世民抓心挠肝,追问道:“老君是个何样人?”
“头发很白,法宝很多。”
“没啦?”
嬴政只好细细道来,满足李世民的好奇心。
老君, 目前三清四御里最有存在感的一位, 在四御都没什么动静, 三清中另外两位是否活着都让人怀疑的时代, 只有他最积极。
抓孙悟空他积极, 人杨戬和猴子打得正欢, 他一个金刚琢丢过去,好悬没给猴子砸成猴头菇饼干。
把孙悟空丢进炼丹炉他也积极, 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把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来,从此怕风怕烟, 落了一辈子的老毛病。
然后猴子出炉的时候, 一脚把炼丹炉踹飞, 里面飞出几块带火的砖, 落到人间成了火焰山。
偏巧, 铁扇公主就有芭蕉扇, 专门克制这个火焰山。
这是要干嘛呀?连江流儿这个最老实的老实和尚都看出不对了。
“这芭蕉扇是什么很寻常的东西吗?像芭蕉叶一样?”江流儿问。
孙悟空笑得翻了个跟头, 哈哈乐道:“要真那么常见, 我们还需要从铁扇嫂嫂那儿骗吗?”
哪吒没好气道:“总共就两把,一把在老君那,一把就在铁扇公主那。”
“就两把?”
“就两把。”
这做局做得太明显了喂!取经团队心知肚明,一直不说,直到遇到青牛精。
金角银角好歹还托生个妖样,拿些不那么明显的法宝,这青牛精最过分,顶着牛角拿着金刚琢,哞哞地就和孙悟空干起来了。
李世民听到这儿,表示疑问:“为什么打起来?”
嬴政补充道:“说是要吃唐僧肉。”
唐僧,唐朝来的僧人,成为了江流儿在妖界的代名词。
“但是,老君的牛,不是本来就可以长生吗?”李世民好疑惑,“而且老君是炼丹的呀,他那么多丹药,牛还需要吃什么唐僧肉?再者,牛不是吃素的吗?”
一只家里有吃不完的仙丹的牛,闲着没事干溜达下界,从吃素改吃荤,非要抓唐僧尝尝味是吗?
老君你自己听听,这对吗?
哪吒都懒得动手,傻子才会看见金刚琢还贸贸然冲上去。
“孙悟空!别打了!那是金刚琢,专吸法宝,小心你金箍棒。”
猴子紧急撤退,保住了他唯一的武器。他可不是哪吒,被收走两个法宝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一堆。
孙悟空只有金箍棒,穷啊!
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已经算是非常善于炼法宝了,但跟老君一比,还是差点。
这种能吸走兵器乃至水火的同类型法宝,老君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好几个。
老君家里,烧火的童子跑了,青牛也丢了,八卦炉被猴子蹬翻掉砖到凡间了,紫金葫芦没了,羊脂玉净瓶没了,连自己的裤腰带(幌金绳)都被偷走了,结果老君还一脸无辜,硬说自己啥都不知道。[1]
孙悟空真是受够了,收起金箍棒就往天庭跑,一顿撒泼打滚,把老君拉扯下来,让他把自己的牛收走。
老君慢慢悠悠,跟散步似的,不慌不忙地唤走他出任务的牛,同时慢条斯理地笑道:“可方便让老道与龙脉小太子说几句话?”
按辈分来说,哪吒与杨戬都是阐教三代弟子,老君是他们实打实的长辈。
哪吒琢磨着老君这么大一人,应该也不会伤害那么小的孩子,便与杨戬对视一眼,问了一下嬴政。
“老君想见见你,可方便?”
“方便。”嬴政忙里偷闲,从文书里抽出空来。
他一传送过去,便与一头牛差点脸碰脸,连忙往哪吒那边挪了两步,避免被凑过来的牛舔上一口。
实在是,以前经常被大胖马舔,舔出心理阴影了。
嬴政抬头,带着点好奇与审视,定睛看向老君。
苍发童颜,拂尘鹤氅,瞧着像另一个版本的孙思邈那种类型的老者,也没什么稀奇嘛。
老君只笑眯眯,悠然地搭着拂尘。
“老君?”
“正是。”
“你找我?”
“是,也不是。”
“听不懂。”嬴政搞不懂老君在打什么玄机,他不喜欢佛门那帮人说话弯弯绕绕,自然也就不喜欢老君对他绕弯子。
有话就直说,不直说就别说了。
“我上一次见小友,还是西出函谷的时候。”
“哦。”嬴政没有印象,便只淡淡,“然?”
“小友比当初凝实了许多。”老君眉目平和,仿佛在看邻居家水边玩沙子的小孩。
这小孩与他毫无关系,但海水的浪潮一波波打过来,瞧着是有危险的,也吞没过这孩子一次,老君看着这孩子,便觉孩子专心搭的沙堡太脆弱,孩子自己也不安全。
要不要提醒一下呢?可提醒了也没用。
放任不管吗?三个跟他有点关系的晚辈,全在那海边待着,陪那孩子玩沙堡。
“是好事吗?”嬴政问。
“总归不是坏事。”老君笑道。
“哦。”嬴政还是不知道老君想说什么。不管怎样,当年李世民中毒那次,老君多少算帮了点忙,他想起来,就为此道了谢。
“当年我父中毒,我为锁灵阵所困,还是多谢老君的令符帮忙。”他微微低下头。
老君伸手扶了一下,和蔼道:“不敢,吾不过顺应天意而为。”
那边竖着耳朵的孙悟空哼了一声,不满道:“顺的到底是天意,还是老倌你自己的意思呢?”
老君斜他一眼:“你这猴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把天庭闹得一团糟,还偷吃了我五个葫芦的仙丹。我给你一琢,让你受些苦头,应不应当?”
老君展开一只手,示意那是五个葫芦的“五”,可见还是有气。
“嘿嘿……”孙悟空讪讪一笑,蹦跶过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提啦。”
老君幽幽叹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紫葫芦,递给嬴政。
“给我的?”嬴政先问了问。
“比起哪天哪吒或者杨戬再闯进我的兜率宫,到处找我的仙丹,不如现在先给你,也算结个善缘。”老君把葫芦送到孩子手里,瞥了眼那边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师兄弟组。
“老君这是何意?”哪吒无辜道,“我又不是猴子,还能做这种事?”
杨戬更无辜,却问道:“言下之意,他日后有用得着仙丹的地方?”
“日后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老君避而不答,“你们且做,天道且看,我等不过旁观而已。”
“若真是旁观,何来的火焰山、金银角和青牛精呢?”嬴政有疑问。
老君悠悠微笑:“若不是旁观,我又何必下来收走这青牛呢?”
糊弄糊弄而已,这还不明显吗?
佛道有争,佛门与天庭,道门与天庭,还有佛门内部,都有自己的利益之争,只是表面上没有撕吧得很出格,就借着这次西行,悄咪咪布局争斗了一番。
有些人是为了添堵,有些人爱看乐子,还有人纯粹为了完成上司的任务。
大家就这么敷衍着,把家养小童子小宠物往人间丢,折腾一下再捞上来,表面上斥责几句,其实亲亲热热地带着宠物就走了。
老君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九转金丹,就带着青牛回去了。
李世民若有所思:“那你病了这么久,怎么没吃这个丹药?”
他才不关心什么神仙妖怪的,他只关心孩子的病怎么老不好,声音闷闷的,气色恹恹,晚间还会咳嗽。
嬴政小声道:“杨戬说老君的丹药不能乱吃,没到急危的时候,还是先放着。”
这话说的,好像迟早会有急危的那一天一样,搞得李世民有点心神不宁。
嬴政就岔开话题,说点轻松活泼的趣事来。
西凉女国,又叫女儿国,那里几乎都是女子,偶有过路的商人,若是被当地女儿看上了,就得留下来过夜的,不然的话许会有危险。
使团有郑元璹这样博学谨慎的外交官,早早就打听到了西凉女国的事,叮嘱大家务必小心。
结果冥冥之中仿佛注定,江流儿被子母河水吸引,在天蓬连喝了几口,还给他盛了一碗之后,也跟着饮了两口。
哪吒和杨戬明知道这水有问题,居然也不提醒。
使团进入了女儿国,犹如大熊猫上街,顿时成为整条街最靓的崽,鲜花与香囊抛得他们满身都是。
这时谁也没想到,这女儿国,险些成为江流儿取经路上最难的一难。
女儿国的国王刚继位不久,是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对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江流儿一见钟情,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过关。
孙悟空乐得上蹿下跳,对江流儿道:“不然你就留下,给女王做个夫君,你们年纪相仿,瞧着也登对,若是成了,不知道多恩爱呢。”
给江流儿臊的,满脸通红,说什么都要走。
偏偏子母河水发作,疼得他一时走不了。
天蓬那肚子本来就跟怀孕了似的,也无所谓更胖点,哎呦哎呦地叫唤。
使团几人窃窃私语,商量了一会,决定先稳住女儿国王,把江流儿留下来,他们拿着通关文牒,先离开女儿国再说。
反正有几个神仙在,之后再落胎,把江流儿带走,也方便。
江流儿答应了,但可怜巴巴地看着熟人先溜了,宛若待宰羔羊,面对女王的百般纠缠。
他遇到的女妖怪多了去了,因知对方是妖,到底心中有别,又往往是被强掳过去的,从不会因此动心。
不仅因为佛法,也因为遥远的大唐还有殷温娇在等他回家。
他离开大唐也有好几年了,走得越远,心志越坚,早已不会轻易动摇。
可女儿国王,她是人。
别笑,就这一点,她在江流儿心里,就胜过所有女妖了。
她不仅是人,还是二八年华、温柔貌美、柔情款款、痴心一片的国王。
她甚至愿意以倾国财富交托,只换得江流儿为她驻足。
这谁顶得住?
孙悟空能一棒子打死掳走江流儿的妖怪,他还能对人家女儿国王动粗吗?
当然不能了,不仅不能,猴子还很礼貌,都不好意思阻拦国王找江流儿约会。
这看看水,看看花,看看月亮,再看看她。
她比这水,这花,这月亮,都要好看。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脉脉含情,盈盈笑语。
“后来成了吗?”李世民看热闹看得急于知道结果。
“没成。”嬴政摊手。
“怎么没成呢?要是成了,殷老将军多高兴,江流儿的母亲也会很欢喜的。”李世民挺遗憾。
殷开山一把年纪,快退休了,他惦念着江流儿成家的事,主要因为这孩子出家了。
如果没什么意外,殷开山这一脉就绝后了。他多多少少还是希望江流儿能还俗,让他也能享享天伦之乐。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被妖怪截了。”嬴政有理由怀疑那妖怪是佛门派的。
毕竟江流儿要真扛不住美色,和女儿国王做了夫妻,那不是打佛门的脸吗?
可惜了这桩缘分。
“倒也无妨。”李世民思量着,“我给女儿国王送封国书,她要是有意愿,我大唐男儿多的是,任她挑选。要是看不上别人,只喜欢江流儿呢,等他取经回来,再给他们赐个姻缘,看看到时能不能成。”
于国于家,李世民都乐意做一把推手,除非江流儿到时候誓死不从,无比坚决,不然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江流儿会誓死不从吗?有那么坚决吗?
这个谁知道呢?只有江流儿自己清楚。
“这下总该说到凤仙郡了吧?”李世民问。
其实中间还有不少妖怪,但嬴政见李世民着急,就跳过这些,直接谈起父亲最关切的问题。
“那凤仙郡在天竺,也有那个制糖之法,但因干旱三年,民众流亡过半,如今一片荒芜景象。”
“干旱三年?天灾如此严重?”李世民几乎瞬间皱起了眉,不是为凤仙郡,而是下意识联想到了大唐。
像他这样才能卓著的皇帝,不怕别的,就怕天灾。
什么朝堂政治波云诡谲,在李世民眼里基本不存在。除了魏征萧瑀会刺他几下,其他人都兢兢业业,各司其职。
不兢兢业业的,就让那人提前退休,让出位置来。
就这么简单。
至于外患,这不是老老实实坐着囚车献俘太庙了吗?
所以李世民唯一怕的,也就是天灾了。这是他自己没有办法招架和应对的。
嬴政眸色沉沉,纠正道:“也不算是天灾。三年前凤仙郡的郡侯与其妻争吵,打翻了供桌,致使贡品被狗所食。玉帝恰好巡游到此,因而大怒,责令凤仙郡从此不许下雨。至此,已经三年不见一滴雨了。”[2]
他顿了顿,等李世民的反馈。
李世民果然大怒:“玉帝好生荒谬,他若觉得郡侯冒犯,就降罪于郡侯,凭什么加罪于百姓?几十万百姓何辜?三年不雨,土地干涸,要死多少人啊!”
嬴政连连点头,完全赞同这个观点。
光是想象一下大唐三年不下雨是什么光景,李世民就要共情了。
别说三年,三月不下雨,就要错过春耕了,那地方的收成就要大受影响了。
这年头百姓都是靠天吃饭的,地里的五谷菜蔬哪个离得了水?就算最耐旱的植物,也不能三年不下雨啊。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
倘若郡侯要占一半,那玉帝就该占另一半。
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凑八十一难临时加上去的劫?
嬴政反正是不会替玉帝着想的,因为他去了凤仙郡,看到了干裂的土地、满地的白骨和吃土的百姓。
即便那不是他的国民,但也不是敌人,嬴政多少也会产生恻隐之心。
李世民忧心道:“你参与了这件事?”
嬴政点头:“我跟那个凤仙郡的郡侯说……”
他说:“你想不想下一场雨?把凤仙郡送给我,我现在就给你下雨。”
不好意思,玉帝,你不在乎的凤仙郡,我要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网络热梗总结,找不到最初的作者了,标注一下,非我原创。
[2]出自《西游记》
小剧场:
嬴政知道自己有点自欺欺人,但那又怎样?
不管小太子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既然来了,就是嬴政的。
还什么?拿什么还?
他的孩子,就该属于他!
奉常唯唯诺诺,不敢吱声。赤松子摇头道:“陛下你难道忍心,让小太子真正的父亲,也失去自己的孩子吗?”
嬴政面色如冰,沉沉地压下眉头。
“与你何干?”嬴政漠然置之,令他们退下。[白眼]
几人无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劝不动,这真劝不动。道理嬴政都懂,他现在就是不想讲道理,怎么办?
他都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谁还能逼他做什么?
只要嬴政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
夜色更深,凤崽哼唧了一声,手往边上摸索,嬴政立刻握住,躺在孩子身侧。
灯烛渐渐熄灭,多日难以入眠的嬴政为了陪孩子睡觉,不得不闭上眼睛,试图摒除那些杂念。
有人陪的时候,孩子会睡得更香更久些,安安稳稳一整夜。
嬴政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与脑海浮现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与言语,吉光片羽,自顾自地占据着他的大脑。
每每想扫除那些纷杂念头,让意识平静空白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睡着了,梦醒了,孩子又不见了,怎么办?
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嬴政面前,那会不会也突然消失在嬴政面前呢?
为此,嬴政便觉忧虑,身不辗转,心却浮沉。[托腮]
嬴政又失眠了一夜。
晨起时他没叫醒凤崽,而是等小孩磨磨蹭蹭,扒拉着他的手,歪歪脑袋,将醒未醒,嘟嘟囔囔。
“阿父,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要上朝了?”
“还早,你接着睡吧。”
“哦。”凤崽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了一会。
重重帷帐放下,遮挡了大亮的天光。
凤崽终于睡饱了,爬起来揉眼睛,东张西望:“我们回咸阳宫——哦,我想起来了……”
他想起他好像走错时间了,这里就是咸阳宫,他的阿父不年轻了。
等等,昨夜困糊涂的凤崽忘了件事,这时候才想起来,不由疑惑:“阿父……”
“嗯?”嬴政和颜悦色。
“你多大了?”
“四十又三。”嬴政玩笑道,“怎么,嫌我老了?”
“不是啦。”凤崽连忙摆手,乖乖洗漱换衣服,牵着嬴政的手去吃早饭,咬着软软糯糯的糕点,嘀嘀咕咕,“阿父你都这么大了,那我呢?我应该……”
小孩算了算,好奇道,“我应该二十五岁了。我在哪里呀?”
嬴政骤然心脏紧缩,本就没什么胃口,如今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阿父!”凤崽慌张地凑近,“你不舒服吗?脸色好难看。”[可怜]
“没事。”嬴政扯出一抹笑来,摸摸孩子的头,“我没有不舒服。”
可是,凤崽敏锐地发现,整个北辰殿的气氛都好压抑。
宫人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开口说话。
空气里有散不去的、浓烈的香料味,盖过了本来自然的书墨和兰香。
哪里不对劲,很不对劲。[问号]
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为什么是这个氛围?
凤崽的目光转悠一圈,落到了蒙毅身上,决定从蒙毅下手,套套话。
(未完待续)
第149章 我要,绝地天通。
凤仙郡在天竺, 如来的大雷音寺也在天竺,李世民所说的摩揭陀国也在这里。
那凤仙郡三年不下雨的惨状,如来知道吗?
佛门那么多菩萨, 就对着家门口干旱的城池坐视不理吗?
当然, 因为下雨这件事归玉帝管,就算在家门口,如来也管不着。
况且对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来说,凤仙郡渎神,合该受此惩罚,死几十万人算什么呢?
但嬴政听说这件事, 第一反应却是:“下雨凭什么要归玉帝管?”
这话把取经团队都说愣了。
连哪吒都怔了怔, 莫名道:“一直都是归玉帝管的啊。风雨雷电和龙王, 都得听从玉帝旨意。哪怕像虎鹿羊他们仨, 想下雨也得开坛做法, 用咒术请风雨雷电过来, 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嬴政从来不觉得,“难道没有玉帝, 这世间就没有雨了吗?”
使团和反骨仔们都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给予肯定或者否定回答。
“没有东海龙王,难道没有东海了?”嬴政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不一样, 是先有的东海。”哪吒道。
“那是先有的风, 还是先有的风婆?”
“先有风。”杨戬笃定, “天地诞生之初, 是先有的风雨雷电, 江河湖海, 然后才有的风云雷雨四部, 及各水域的水神。”
“共工死了, 天地间的水并没有少一点,也就是说他这个水神,其实只是在控制水而已,他并不是水本身。对吧?”嬴政从上辈子就在琢磨这些事了。
“对。”还是杨戬。
“那我要是杀了奎木狼,天上真的会少一颗星星吗?”嬴政问得越发刁钻了。
孙悟空挠挠头,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事。江流儿弱弱道:“为证实心中所想,而妄加杀戮,不大好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流儿垂眸敛神,降低了存在感,不一味杠下去。
“奎木狼的话……”哪吒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考了,和杨戬嘀咕了句,“应该不会少一颗星星,只是空出了一位星官的神位。对吧,师兄?”
“嗯。”杨戬颔首。
嬴政发出暴论:“那就是说,诸神皆可杀,对吧?”
这话过于猖狂,连哪吒都觉有点头皮发麻,连忙捂住嬴政的嘴巴,长长地“嘘——”了声。
杨戬默了默,却道:“我已经布了隔音法,想来不会轻易传入谁的耳朵里。”
哪吒这才稍微松手,抱怨道:“你说话小心一点,不要搞得好像就知道杀杀杀一样。”
这取经一路上,杀得最多最快的就是哪吒了,这会说出这话,好生有趣。
“你这个小仙童,究竟想干嘛?”孙悟空都愣了,凑过来小声问,“早些告知我们,万一以后跟谁打起来,老孙也好及时帮忙。”
孙悟空天生天养的,对天庭那是一点敬畏都没有,不然他也不会一根金箍棒打得诸神闻风丧胆了。
猴子怕过谁?就算在如来那里吃过亏,下次小心大和尚就是了,指望他俯首称臣,伏低做小,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干嘛。”嬴政认真又诚恳,“我就是确定一下,其实天地本就有风雨,跟神仙们其实不相干。”
“唔……”哪吒琢磨了很久,和杨戬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不确定道,“好像,是吧?是吗,师兄?这种事你还是得问女娲娘娘她们,我们没活那么久。”
杨戬却很肯定:“是这样。天庭是后立的,风雨几部也是后立的。不过小金乌还是别动,因为你不能确保杀了小金乌,还会不会诞生新的太阳。”
嬴政下意识探头看了看窗外金黄的太阳。
凤仙郡的地面宛如死掉很久的龟壳,龟裂成树皮干枯的颜色,灰扑扑的,全是风化的泥土。
入目所及,只有灰白。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河底也是灰的,袒露着森森白骨。
活不下去的百姓死了一些,逃了一些,还剩一些,在这灰土里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天竺,嬴政差点要以为自己其实来到了沙漠。
三年而已,就能让一片本来安乐平静鸟语花香的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孙悟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提议道:“我往天庭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如何?”
“看完就回来。”嬴政叮嘱道。
“不找玉帝老儿下雨吗?”
“不了,不需要他。”嬴政轻描淡写。
“哦。”孙悟空瞅瞅嬴政,见杨戬和哪吒都不反对,就一咕噜翻出窗外,飞往天宫去了。
使团们犹犹豫豫,向嬴政汇报:“听说大雷音寺就在不远,到那边取走真经,我们就打算原路返回。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暂且没有。你们回去时若是看到挂着大唐旗帜的驿站,都可以去看看,标记一下有多少个,在什么位置,是否能换马住宿,驿递消息。”
嬴政这几年一直在让蒙恬干这个事,从大唐边疆铺出去,能铺多远铺多远。
境内的驿站是三十里一隔,方便马匹接力,换马不换人。
境外肯定做不到这么密,嬴政没有把话说死,只交代蒙恬“尽量密一点”“若是能百里一间,也是可以的。”
好一点的马匹,一天可以跑上一两百里,坚持坚持,赶到下一个驿站,就能休息换马了。
蒙恬应诺,这几年忙忙碌碌地跟在使团屁股后面铺邮驿,收编来的大妖小妖,都在那哼哧哼哧地修路盖房子。
白起一看这情况,一到晚上就把自己麾下的鬼兵全拉出去帮忙,顺便还把枉死城的鬼一批一批放出去干活。
后土默许了这件事。
一夜一夜接一夜,把枉死城的鬼魂们都干哭了,暗无天日地夯土垒砖,个个灰头土脸,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扒拉着牛头马面的腿鬼哭狼嚎,纷纷请求快点转世。
不需要做法超度了,他们现在就想转世,立刻、马上,一夜也不想待了。
只要能转世,哪怕当牛做马他们也愿意。
判官们忙得团团转,赶紧安排,排队在前面的大喜过望,排队在后面的数着日子干活,一夜一夜巴望着。
按大唐近两年牲畜繁衍暴涨的趋势,这些急着投胎的鬼魂,多半只能拿到当动物的资格。
就这,他们也愿意。
大唐使团们胜利在望,备受鼓舞。嬴政却主动出击,找上了一无所知的凤仙郡侯。
凤仙郡都这副光景了,郡侯愁眉不展,但又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神仙告诉他,三年不雨是因为他打翻了供桌,被玉帝惩罚了。
既如此,嬴政就对郡侯道:“你想下雨吗?”
“这当然想!”郡侯急道,“只是我找遍了和尚道士,谁都摇头,都不理会。小神仙愿意大发慈悲、救我凤仙郡民吗?”
使团这一行人走到哪,哪都会觉得他们肯定是神仙。
别的不说,哪吒和杨戬在这杵着呢,就他俩那外表那气度,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怀疑他俩是妖吧?
哪吒都不爱走路的,嬴政不管看见他多少回,哪吒九成的时间都在空中飘着。
——这是不是跟哪吒的身高有关?他不乐意抬头看人,那就不能落地。
夸张点说,嬴政现在都快赶上哪吒高了。
嬴政肃然地摇头:“我不慈悲。我今天就能给凤仙郡下雨,但我有个条件……”
“他答应了?”李世民了然,“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生病的?”
嬴政悄咪咪偷看他一眼,很小声地“嗯”了下。
李世民抬起了手,嬴政仰脸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的手轻轻落下来,顺着孩子的额头,滑到脸颊,叹息不止。
“没有这个郡,大唐也不会怎么样,你又何苦伤害自己呢?”
“我只是想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嬴政当然不止是为了一个凤仙郡,他想试试,他能不能越过天庭,主宰凤仙郡的命运。
不是凤仙郡,也会有别的郡,只要刚好得罪了玉帝,就会遭受横祸。
这一难,仿佛是凑巧,又仿佛不是。
嬴政不关心这幕后是不是还有推手,他只关心眼前,他能从中谋到什么。
孙悟空回来得很快,他带回来的消息,跟他们已知和推测的差不多。
“说是玉帝恼了,亲下的旨意,待披香殿内的鸡啄完米、狗舔尽了面,灯撩断锁,才允许凤仙郡下雨。可那米山足有十丈,这怕是一百年也等不到!”[1]
孙悟空火气噌噌往上冒,来回踱步,“要不是信你,俺老孙就去找那玉帝老儿评理了!哪有这样办事的?”
郡侯潸然泪下,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我怎么敢不诚心供奉?”
“早知如此,你一开始就不该供奉。”嬴政与他的结论完全相反。
郡侯的眼泪在燥热到扭曲的空气里迅速干涸,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已不能一错再错,只要诸位能降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在这《凤仙郡纳土归唐表》上盖章签字吧,顺便,多找几个乡老郡官,一起签了,彼此做个见证。一共两份,另一份我要通过邮驿递到大唐。”
凤仙郡侯咬咬牙,坚持道:“我得先看到雨。”
“好。”
嬴政很好说话,当即化身为龙,腾空而上,乌云随即如汽车尾气般跟随在他身后,继而迅速膨胀,如同充气的气垫,顷刻之间就布满了这一片的天空。
风来了,卷起无数尘土,漫卷着所有人渴求的目光。
小金乌欲言又止,默默地缩在乌云后面,一声不吭。
吭啥呀,他可不想再被哮天犬吃一回,一身口水味,半天都散不去。
他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玄龙的大爪子勾着小鼓,拨响了第一声雷霆。刹那间,五光十色的巨树倒挂在乌云上,分出长长的绚丽枝条,炸响所有人的耳膜。
暴雨倾盆而下,流进每一张对着天空张大的嘴巴里。
人群跪得像白骨一样低,涕泪横流,状若癫狂。
这场瓢泼大雨持续了很久,久到凤仙郡这边走完了所有外交流程。
郑元璹仔仔细细审查了这归唐表,核定无误,当即装好,等雨小了,他们家太子殿下化为人形落下来,呈交给太子,准备送走。
嬴政落地时有点不稳,杨戬和哪吒纷纷伸手来扶,关切道:“没事吧?”“是不是灵力耗尽了?”
“没事。”嬴政习惯性嘴硬。
其实这场雨下得,远比浅水原那场要艰难。
他很明显能感觉到隐隐有层层束缚,一点也不顺畅,但嬴政不管,他就是要下。
竭尽全力,也要下这场救命的雨。
待凤仙郡签了文书,那种滞涩感才突然消失了,变得简单又丝滑。
大抵是因为凤仙郡归唐之后,就属于大唐的范围了,甭管离的多远,都在嬴政管辖范围内。
既然是嬴政管辖范围内,那下个雨怎么了?在自家地盘,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无权置喙。
“天竺没有意见吗?”李世民讶异。
大唐和天竺还没有外交往来,从前李世民只隐约听说过那边有这么个地方,佛法很盛行,有精妙的制糖法,其他就没了。
毕竟之前有突厥高昌横在中间,消息往来很不方便,商队也只能带来珍贵的商品,说不清更多。
而且路途遥远,等传到大唐,指不定都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
“我们到了那边才知道,天竺其实是分裂的,足有五个天竺,譬如战国之世,小国林立,互相攻伐,自顾不暇,根本无人理会凤仙郡。”
所以嬴政才这么有把握,凤仙郡一定会同意这件事。
白得了一个郡,李世民本来是该高兴的,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你……”李世民咽下了好多想说的话,忧心忡忡,“你前世……是因为这样的事做多了,才暴毙的吗?”
好扎心啊。
嬴政还没法反驳,只好闷闷地点头。
“如果我说,让你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了,你会答应我吗?真的能做到吗?”李世民叹气。
嬴政不忍心看他难过,但同时坚定不移,绝不会轻易改变,便左右摇摇头。
“我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李世民心中隐痛,难以言说,千言万语哽在嘴边,最后却道:“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吧,也许,我也可以帮忙。”
嬴政想了很久,把他前世就想做,但没有做完的事说了出来。
“我想,绝地天通。”
这件事,不是嬴政一个人想做,也不是一个人在做,只是他想做得更彻底,更决绝罢了。
“阿耶,你会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
小剧场:
蒙毅比嬴政还小两岁,十六岁左右就跟在嬴政身边了,那时候凤崽才一岁,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清楚,矮墩墩的一小团,走起路来duangduang的,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蒙毅看着这孩子从一岁长到了二十五岁,从绕着嬴政的腿打转,都让人担心走路的时候会不会踢到他,到纵横沙场战功彪炳、天下无不知太子之圣明,足足过了二十四年。
一个人能有几个二十四年呢?
所以蒙毅很能体会嬴政的心情,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像赤松子那样,以旁观者的视角劝嬴政放下。
怎么放得下呢?
蒙毅站在北辰殿,看四岁的小太子哒哒哒地朝他跑过来,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蒙毅?”凤崽还抬头确认了一下。
“臣在这里。”蒙毅妥帖道。
凤崽看看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北辰殿,又看了看天色,纳闷道:“今日不用上朝吗?”
蒙毅有点语塞,没有办法告诉面前天真无邪的小太子,陛下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了。
嬴政却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孩子的手,温和道:“这两日我身体不适,便令朝臣将奏书送过来批阅。你要帮我看看奏疏吗?”
凤崽马上紧张起来:“哪里不适?太医看过了没有?不可以讳疾忌医哦。”
“夏无且来过了。”
“他怎么说?”
“倒也无妨,不过是劳累之故。”
“那我帮阿父处理奏疏,你好好休息。”凤崽忘记自己原来来干嘛了,急着拉嬴政去休息,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不是有李斯他们吗?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干,年纪轻轻的把自己累出一身病来,这样是不对的……”
“你还指责起我来了?”
“荀师说过,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你有错误,我当然要指出来了。不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的脸色一点都不好,我不在咸阳吗?没有帮你分忧吗?”
这孩子……
嬴政心中一叹,本想隔开他与蒙毅,避免他套话,顺带问起一些亲人去世的伤心话,但孩子虽小,却不好骗。
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又戳到了真相。
也是,当年不就是因为这孩子过分聪明,嬴政才选择把他养在身边的吗?
嬴政顿了顿,道:“你去草原打匈奴去了,久久不回来,又跑到月氏那边,说要订什么盟约。一去好几个月,我怎能不担心?”
这话没有掺杂一个假字,而且一跑出去浪就很久不回来这件事,确实也特别符合二凤的作风。
凤崽被唬住了,顿时讪讪,有点不好意思。
“呃……那我也是……也是为了大秦嘛……阿父不要生气。”
幼崽摆出他惯用的撒娇三件套,晃手手,抬头睁大眼睛,夹着嗓子腻腻歪歪,把本来脆脆的嗓音夹得甜甜蜜蜜。[抱大腿][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些招嬴政也有好几年没看见了,毕竟他的太子年纪渐长,早就不玩小时候这一套了。
不得不说,嬴政还挺怀念。
“不生气。”嬴政是真的不生气了,哪有人给他生气呢?
凤崽很乖,不大一会儿就在嬴政的桌案后面坐下来,歪来歪去的,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最后觉得哪里都不如嬴政怀里舒服,就扒拉着坐到嬴政怀里,拿始皇陛下当靠枕用。
“最近有什么大事急着处理吗?”凤崽问。
蒙毅不动声色地整理着奏疏,把群臣联名奏请尽快将太子安葬的奏文偷偷收进袖子里,再迅速理一遍,找出些能被凤崽看的内容,先放上面。
诸如西域通商、东海诸岛、南疆献宝、官员考功这些不涉及太子自身的,都没问题。
凤崽便按下直觉,乖巧地坐好,帮忙批阅。
顺便还要嘀嘀咕咕:“我想吃烤栗子。”
“不是才刚吃过饭?”嬴政瞅他。
“可是我想吃。”凤崽张开小手,“我还想吃烤橘子、烤松子、柘梨汤……”
嬴政摸了摸孩子鼓鼓的小肚子,很疑惑:“你到底是怎么吃得下这么多东西的?”
“可不可以?”凤崽眼巴巴。[咬手绢]
“可以。”
嬴政就陪他坐着,看这孩子忙忙碌碌,让人把暖炉挪近一点,看奏疏的时候还要实时发表感想,吃东西的时候也要嬴政陪吃。
“这个栗子好吃!”凤崽殷勤地举起手,送到嬴政嘴边。
“你自己吃吧。”
“可是你朝食吃得比我还少。”
“是你吃得太多了。”
“我吃得才不多!曾祖母都说我瘦了。”
嬴政刚接过凤崽剥的烤栗子,咬了一口,忽然发现凤崽的眼睛黯淡了点。
是想到华阳太后了吗?
咸阳宫里最宠孩子的就是华阳太后了,可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凤崽不忍心问,他知道以华阳太后的年纪,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就像他也不忍心问荀子,甚至于,他连他的母亲芈夫人也不敢问。
平常这个时候,凤崽只要下了朝,陪嬴政吃了饭,就会到处跑溜达玩,芈夫人那里要去,华阳太后那里也要去。
可现在,凤崽不知道该去哪里。
小小的孩子,觉得好茫然。
嬴政食不知味,随着这孩子的黯淡而黯淡。[托腮]
是时有谒者来报:“陛下,扶苏公子求见。”
(未完待续)
第150章 开团了!
李世民懵逼了一阵子, 茫然地问:“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个‘绝地天通’,是什么意思?”
不要把天可汗真的当天整啊!超出世俗以外的定义, 李世民一直都挺迷糊。
嬴政失笑:“阿耶你等一下, 我虽在想,但一直没有动笔。”
这事很重要,他还在琢磨,并没有想着这么快提上日程。
原本是打算,等以后嬴政自己继位了,以大唐皇帝之名祭祀下诏的, 那就不会伤害到李世民了。
他阿耶是个普通人来着, 嬴政可没忘。
但李世民不依不饶:“那你现在说, 现在写, 我现在就要知道。”
他盯着嬴政不放, 生怕自己一个疏漏, 小孩一病不起,给他搞出什么大新闻。
那多可怕!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到七岁的, 要是出事了他找谁哭去?
孙思邈熟门熟路地来了, 打断了这个微妙的氛围。
李世民往旁边坐坐,给医者腾地方, 眼巴巴地看着。
孙思邈的职业生涯屡屡收到挑战, 乃至挑衅, 每次给太子把脉, 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 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怎么就拿不准呢。
以致于一接到东宫的人来请, 孙思邈都有点无奈了。
但孙思邈还是尽快先治完手上的病人, 马上往东宫来。
“陛下,太子殿下……”
“神医坐,不必客气,你忙就好。”身为病人家属,李世民还是很礼貌的,就是目光太灼热了点,让人如芒刺背。
孙思邈早已习惯任何病人及家属的各种目光,倒也处变不惊,只凭医术说话。
他凝望着嬴政的五官神情,摸上嬴政的脉,温和地问:“殿下这两日咳得厉害吗?”
“白日很好,也就晚上临睡前会咳几声,不严重。”嬴政觑了眼李世民,其实真心觉得不必大惊小怪。
他在这跟李世民聊了半天,都没有咳一声。
“请殿下张口。”
嬴政真不乐意看医者,就有这个原因在,感觉像一只猫被褪掉了所有毛毛,光溜溜地现于人前,自尊心很受挫。
所以要不是很难受,嬴政不愿意就医。
但他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孙思邈看了看,略微点头,继续诊脉。
嬴政闭上嘴巴,宛如在等候审判,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莫名其妙生出点忐忑来。
“某三日前给殿下诊治过,与今日差不多。”孙思邈沉声道,“殿下的脉象很稳,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李世民摸摸孩子的脸,嘀咕道,“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问题吧?”
“真的,毫无问题。”孙思邈很肯定,“陛下即便召一百个医者来,也说不出什么问题。”
“……”
“还是以食物温补为主吧。”孙思邈坚决不乱开药,李世民无法,只能送他离开。
嬴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虽觉白费工夫,但李世民非要请医,他也没办法。
李世民出神良久,愈加忧心:“你要做的这件事,会不会加重你的病情?”
会肯定会,但嬴政还是要做。
他就这么抬着头,定定地看进李世民眼底,声音并不大,但却坚决:“也许会。”
“也许?”李世民心里一紧。
“但只是这一阵子而已。”嬴政很淡定,且想起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以为意,“我不会折在这里的,相信我。”
李世民也想相信他,但他没有办法不心慌。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
“阿耶还记得泰山封禅吗?”
“你想?”李世民飞快地转动思维,“但现在恐怕不行,刚刚大战一场,朝臣多半会反对的。”
乱世刚结束,贞观的风气以俭省为主,连打仗都得精打细算,就别提其他的了。
“不需要劳师动众,我一人足矣。”多余的人去了也没什么用。
封禅泰山的路嬴政走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巡游,也不需要通过封禅来确立正统。
大唐已经是确凿无疑的正统了。
李世民猛然攥住了嬴政的手,同样坚决:“我陪你一起。”
嬴政反而犹豫了,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但却不能确定李世民参与进来会怎么样。
之前李世民把门上的画像和桃符换了,引发了一波长安的跟风,过年的时候好多人家的门上也开始贴秦琼和尉迟敬德的画像,这个趋势要是发展下去,从长安扩散到大唐,是不是直接就会造出两位“门神”来?
嬴政和李斯讨论过这个话题,李斯认为“会”。
“少则十载,多则二十载,兴许两位将军还活在人世,就已经位列神班了。”
“这么容易?”
“也不是很容易。得先有一位受万民敬仰的皇帝,再有悍勇三军、威名远播的将军,结束这乱世,让千千万万人心生感念,自愿去承认、去相信,二位将军的勇猛会保护他们,不受邪鬼所侵。”
“就像白起和王翦?”
“是。”
白起一死,原地化为鬼王;而王翦的城隍庙,从来不缺香火。同理,都江堰附近的自然要拜拜李冰;能工巧匠入门得拜拜鲁班……
人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代代传承的。
许许多多地祇,其实都是人族的祖宗,活着的时候名动天下,死后化为地祇,继续守护这一方土地。
李世民再接再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孙悟空那么厉害,不还是输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法术,但我为大唐之主,我当然有我不可替代的作用。你说是吧?”
“唔……”嬴政无法反驳。
“除了我以外,我觉得参与进来的人,当然还有神仙,越多越好。”李世民想把责任平摊下去,这样孩子的压力就小了。
“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1]”
李世民喜欢把己方阵营的人搞得多多的,做大事的时候,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且知道这主意没问题,他还是会习惯性和身边人商量。
不管是长孙无忧,还是长孙无忌,或者经常当他谋士和树洞的房谋杜断,以及嬴政自己,都经常被李世民抓过去碎碎念。
“积力所举……”嬴政的思路打开,从打算一个人悄咪咪把这事干完,然后安心养病,忽然跳到了找一堆人帮忙,大家分担责任,众志成城。
“那我找找看?”
李世民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反复叮嘱:“一定要多找点人,不可轻举妄动。这个什么绝地天通,你告诉我,我来写,我来盖章。你再一个人肆意妄为,我会生气的。”
“……哦。”
李世民对嬴政生过气吗?好像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哭得太厉害,嬴政也觉可怕,还是决定先找人试试。
找谁呢?
晚间嬴政被李世民盯着入睡,不过没忍住咳了两三声,枇杷汤就递到了嘴边。
不喝还不行。
“阿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你都不肯露尾巴给我玩了,我只能盯着你看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七岁很大吗?”
“我比孙悟空还高了!”
“那他也太矮了。”
“哪吒也只比我高一点。”
“他是藕。”
嬴政撇撇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盖好,转过身去不看李世民。
他不看李世民,李世民仍然看他,并且靠在床头,笑吟吟道:“我给你念诗赋听好不好?”
“我不是丽质。”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把自己当小孩哄。
“唉……”李世民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念叨孩子长大了就跟自己不亲了,嬴政就及时改口,“那你念吧。”
李世民就忍不住笑意,随机在脑子里抽一篇华美动听的赋,悠悠念起来。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御行,羔献冰开,桐华萍生……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2]
李世民还蛮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美得纯粹的文赋的,念起来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韵律与格调俱美。
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飘飘荡荡地传过来,拂面近耳,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朦胧。
好生催眠。
嬴政听着听着,就顺从地合上了眼帘。
他睡姿很规矩,不会睡得横七竖八的,也不怎么需要哄,自己安安静静躺着,慢慢就会睡着。
逐渐长大,也比小时候舒展,不再蜷缩成一团。
但,那是嬴政醒着的时候。
他并没办法控制,睡着之后不自觉地往李世民的位置翻身,咻咻地冒出角和尾巴,一点也不矜持地把尾巴送到李世民手里,让父亲趁机摸一会儿。
好乖。
李世民观察了嬴政许久,把柔软的大尾巴塞进被子里,顺了顺毛。刚要走时,又听见孩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心一揪,宁愿病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承担这孩子的苦痛,并以身代之就好了。
李世民在东宫留到很晚才回去,长孙无忧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政儿如何了?”她惦记着。
“我总觉得他气色不好,没有小时候脸蛋红扑扑的康健充盈了。”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些发愁,“他要做的事,总归让人不放心……”
长孙无忧心道,你又何尝不是?
这父子俩,总做些叫人操心的事。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身边的人为他们心都要操干了。
嬴政摇了两天人,但其实也没多少。
他第一个找的是女娲娘娘,带上一篮子樱桃和牡丹花,乖乖放在女娲祠。
女娲娘娘听完他的计划,一点也不意外,颔首道:“我知道了,还好你吸取教训,记得提前来找我。放手去做吧,这次有我。”
嬴政就向她道谢,下山去了。
然后找谁呢?他把自己的灵契列表都扒拉一下,犹豫着敲了敲禹。
好歹也是人皇,禹应该不会反对?
“……”禹那边沉默了太久,久到嬴政以为他不同意,正准备挂掉,禹却开口了,“时辰定了吗?”
“四月初一,夜,子时。”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嘛。”
“需要什么特别的日子?”
“也对……确定是这个日子了吧?”
“嗯。”
“泰山是吧?”
“嗯。”
“那你放心,只要天没塌,我肯定到。”
“哦。”
四月初一,很普通的日子,牡丹和芍药开得正盛,青雀和丽质趴在花园里争辩那紫色大朵的花到底是牡丹,还是芍药。争着争着,拉嬴政过去做裁判。
李渊大摆宴席,比过年还喜庆,那脸上的皱纹都乐得开满了菊花,喜形于色,合不拢嘴。
“听说草原部族都能歌善舞,今日可有幸一观呀?”李渊心花怒放,意有所指。
颉利及突厥一帮贵族不得不涨红脸,憋屈地应是,为李渊载歌载舞。
“哈哈……好,甚好!”李渊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这才过了多久,曾经屡屡叩关威胁长安差点吓得李渊要迁都的突厥,现在就这么伏低做小,为他表演歌舞。
原来皇帝还能当成这样?他这辈子值了!
李渊看看身边的李世民,再看看李世民身边的太子嬴政,满脸都是愉悦的笑容。
“来!朕与诸位共飨盛宴!”李渊举杯,一饮而尽。
嬴政意思意思举起杯子,其实一口没喝。这么欢庆的场合,如果不是记挂着等会要去干的事,李世民多少还是会凑凑热闹饮上两杯的。
但因为有事要做,李世民也几乎没喝。
嬴政有点心不在焉,看突厥可汗翩翩起舞,南蛮酋长咏诗歌唱,再听听高昌紧急送来的贺表,洋洋洒洒,恭维万千。
这贺表再提了为李世民上“天可汗”尊号,整个草原愿俯首称臣、奉李世民为主的事。
李世民再三谦让,勉为其难接受了。
父子俩的目光在咫尺处交汇,宴席结束后,直接一起往东宫去了。
“走吗?”四下无人时,李世民竟有点紧张。
“时辰快到了,我带你去。”这还是嬴政第一次带李世民驾云,跟之前拖拉着窦建德在地上扫不同,他拿出了十分的小心,拉李世民的手,缓缓升空。
李世民低头看看悬空的地面,好生稀奇,这可比骑马还要神奇多了,毫无凭借,居然能滞空,还能继续往上。
夜风缭绕在他们四周,托着他们的身体,轻轻松松地送他们上云。
李世民更好奇了,顺手摸摸这软绵绵的云朵,完全想不通:“好像西域传过来的白叠(棉花)。这么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承载我们两个人的呢?”
嬴政忙着隐藏踪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眨巴了下眼睛,懵懵道:“有风啊。”
“打高句丽的时候,要是能用这个法子运将士就好了。可惜不能。”
“阿耶刚拿下突厥,就想着高句丽了?”
“迟早的事。”
嬴政微微而笑,却也认可了这个道理。
他这一世比上一世强得多,是不是跟国土扩大也有关系呢?
秦国一开始的国土着实不大,嬴政统一六国之后达到了巅峰期,一度可以操控疆域内所有的气象。
风雨雷电,江河湖海,都在他掌控之内。
只是这样的巅峰,维持得并不长久,他做得越多,反噬得越厉害,到最后身体彻底崩溃,失去全部意识。
这几年嬴政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避免这样的后果。想了很久,与身边人也讨论了很久,最终选择了“绝地天通”。
既然他强控天象会遭到反噬,那不如让人间断绝与天庭的关系。
人间的事,从此还于人间。
这其实是从女娲的时代起,一代代人皇都在干的事,而且据嬴政观察,神仙妖怪的踪迹在人间越来越少本就是大趋势。
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鬼怪,也不相信这世间有鬼怪。
这不是很好吗?
嬴政的云朵快速掠过熟悉的山川郡县,李世民头一次用这个角度看他的大唐,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一一辨认,啧啧称奇。
人间的点点烛火,犹如天上的微微星光,点缀在无边夜幕里。
间或有长长的河流,倒映着漫天星辰,漾起粼粼波光。
河伯发现了他们,原地踟蹰片刻,就缀在了后面,跟着到了泰山。
“这是河伯吧?”李世民记性很好,一面之缘居然还记得。
河伯点点头:“陛下是要做什么吗?我不会妨碍二位的,只在边上看看就好。”
李世民小声与嬴政咬耳朵:“他那个‘陛下’,叫的是你还是我?”
嬴政无语,瞅瞅他:“这很重要吗?”
李世民笑眯眯:“只是突然觉得很有趣。”
他还是更习惯把嬴政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虽然有另外的身份加成,但习惯使然,实在是改不过来了,陡然发现像河伯这样活得久的神仙,对嬴政是另一个态度,真的觉得很有趣味。
类似于“我家猫条都咬不开的娇弱咪咪,在外面居然是黑白通吃让人闻风丧胆的丧彪”这样的反差萌。
当然了,嬴政很多时候都会让李世民觉得他很萌,很可爱,哪怕是冷着脸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就是很乖的小动作。
就像现在,明明自己不高,还要向李世民伸出手,拉他上到山巅。
李世民忍着笑,牵住孩子的手,问道:“你的‘五大夫’呢?”
“在山腰。”
“还在吗?”
“大抵还在吧?”嬴政也不是很确定。
小蘑菇们到处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了,但是它们有籍帐,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大妖吃掉。
大唐没那么多大妖。
他们拉着手,跳到更高更平的一块巨石上,就看见大禹拿着一条松枝,甩来甩去,抱怨道:“不是说子时吗?我在这等了一天了。”
嬴政疑惑道:“这不是子时吗?”
女娇乐不可支:“他以为是今天凌晨那个子时,兴冲冲地在这傻等,我说是晚上,他非不信。”
“那不是昨日的子时吗?”
大禹抹了把脸:“算了,当我喜欢吹风吧。”
“你来早了,怎么不叫我?”嬴政问。
“来都来了,错了也没关系,正好看看风景。泰山的日出日落,也值得一赏。”大禹一骨碌从石头上爬起来,向李世民点点头,挤眉弄眼,“我是禹,你多少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这是自然,禹王之名,谁人不晓?”李世民灿然一笑,立刻和大禹搭上了话,“我从小可是听着大禹治水的故事长大的。”
“那我可太荣幸了。”
“咳……”王母娘娘从鹤辇上款款移步下来,“大半夜的,扰我清梦。就在这吹风吗?”
后土娘娘静默地自土地里升起,衣不染尘,淡然道:“寒暄的话就不必说了,敕诏拿来我看看,签完字我就走了。”
李世民在心底“哇”了一大声,向她们行礼,低头看嬴政掏出他们俩联手写的那份诏令。
后土娘娘最在意流程,马上接过去,上下端详,轻声念道:“人皇诏:
风雨雷电,本是天地自然之道。
山川龙脉、江河地气、四时节气,自能调和阴阳,化生云雨。
天庭擅掌风雨,是夺天地之权,役人间之命。
朕秉九州人皇正统,收回施云布雨之权,复归天地自然,不奉天令!
自今以始,绝地天通,天人两隔。
三界诸神,非有召请,不得妄降凡土、显露神通;凡人间治乱民生、婚丧耕稼,一毫不许干涉。
魑魅魍魉、妖邪精怪,尽逐幽荒,不得随意化形惑世、扰害生民。
人间自有法度,生民自决兴衰,不复为神鬼摆布,不复受神道羁縻。
天人分界,永以为例。”
落款是传国玉玺和李世民嬴政的名字。
后土念完,沉声端肃:“是否太严格了?你的朋友与属下,不也有很多神仙吗?”
“律法规定了不许赌钱,但赌钱的人还是不少。倘若没有这条禁法,赌钱的人是不是会翻几番呢?”嬴政仰头问。
“会。”后土果断道。
“阿耶说,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3] 我也这么认为,将规则定得严一点,这样所得到的结果,就正好是适中的。娘娘以为是否有道理?”
后土还在思量,王母娘娘已经抽走那封人皇诏,大大方方地以指作笔,法力凝成冰色曲线,落下自己的名字。
“反正我本来也不去人间,我是无所谓的。”
“你好歹等我先想想,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后土无可奈何。
“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绝地天通吗?女娲老早就这么想过,颛顼也曾经——呦,说到就到。颛顼,来看看你家龙脉,现在要干你当初想干的事了。”
王母娘娘稍稍提高声音,对着不远处新出现的陌生人打了个招呼。
李世民却震惊地小声问:“龙脉又是什么意思?”
嬴政还没来得及回答,更多的流光在泰山山顶汇聚,一团团,一簇簇,宛如一只又一只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小精灵,争前恐后,生怕自己错过了约定的时辰。
一眼看过去,嬴政竟大半都不认识。
哪来这么多人?都谁呀?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淮南子》
[2]出自庾信《马射赋》
[3]改自二凤《帝范》
小剧场:
如果凤崽不在这里,嬴政是不太想见扶苏的。无非就是那件事,嬴政不想听。
但凤崽在这里,并且已经好奇地张望了。
“扶苏吗?我见过长大的他,很有君子的感觉呢。”
嬴政疑惑:“你见过长大的扶苏?怎么见的?”
“就是昨天,我跟阿父在上林苑玩,然后……”凤崽叽里呱啦一顿讲故事,重点却落在了政崽的大尾巴和在天上打滚的云及凤凰白虎身上,绘声绘色的,把嬴政都唬住了。
“你真见到了?”嬴政将信将疑。[加载ing]
“是真的啦。”凤崽信誓旦旦,“王母娘娘还用镜子送我回家呢。”
嬴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多神奇故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是不是……
嬴政的妄想刚开始,就听到凤崽撒娇,拉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阿父阿父,叫扶苏进来好不好?”
“……好。”嬴政不忍见他失望,只希望扶苏懂事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公子扶苏走进北辰殿,震惊地看向坐在嬴政怀里的那个孩子,张口结舌。
一时之间,扶苏的思路歪了歪,冲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这是阿兄吗?”[害怕]
扶苏已经快忘了兄长小时候啥样了,但就这么一打眼,他就确定这肯定是他兄长。
除了他阿兄,谁能这么自然而然把嬴政当沙发用啊?
“当然啦。”凤崽跳起来,笑呵呵向扶苏招手,“扶苏你有事找阿父,是不是?”
扶苏一阵茫然,欲言又止。
他本来是来劝谏嬴政早日安排太子兄长的葬礼的,但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在北辰殿看到几岁的小太子。
什么情况?兄长复生了?还变小了?
扶苏很懵,一肚子话咽了下去,偷偷觑了眼嬴政的神色,支支吾吾道:“你……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猫?不是玄色的猫猫,是后来养的黄猫,叫‘铜钱’。”
不是原来那只,那就说明原来那只已经不在了。
只提了猫,而没有提芈夫人,就说明芈夫人也不在了。
凤崽心中一痛,笑容便僵住了。
他太敏锐了,就这一句话,就窥见了自己失去相伴多年的猫猫和母亲,顿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嬴政马上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拍凤崽的肩背,无法找补,因为他不能把那只猫和芈夫人变出来哄孩子。
“扶苏,去把铜钱猫带过来吧。”嬴政只能选择让新猫哄孩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扶苏满腹疑问,离开找猫去了。
凤崽却瘪瘪嘴,眼睛湿润了。[可怜]
“阿母、阿母不在了,是吗?”
“嗯。”
“曾祖母也不在了?”
“嗯。”
“猫猫和青云也没了?”
“……”
二十四年,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四岁的小太子在万千宠爱里长大,每天快快乐乐,无事生非,跑来跑去,哪里都有宠爱他的长辈,哪里都有他的小宠物。
他过得太幸福太热闹了,以致于现在没有办法面对空空荡荡的北辰殿。
嬴政沉默地看着孩子泪盈盈的眼睛,明明昨夜还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留下来,此时此刻,居然开始动摇了。
该如何是好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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